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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清军入关！”
听到这这六个字，袁崇焕僵在原地。
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功夫。
“不……这不可能……”
袁崇焕极其艰难地翕动着干裂的嘴唇：
“他怎么敢的？他吴三桂也是辽东汉人！他祖祖辈辈都吃着大明朝的俸禄！”
袁崇焕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木桌的边缘，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生生抠出血痕，“建奴在辽东杀我们汉人，屠我们的城池！那是有着滔天血海深仇的宿敌！他怎么敢大开山海关的门？！他怎么敢剃发易服，给建奴当狗？！他就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不怕死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吗？！”
面对袁崇焕这歇斯底里的质问，刘玉只是冷漠地站在方桌对面，看着这个陷入彻底崩溃的昔日统帅。
刘玉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怕戳脊梁骨？”
刘玉冷哼一声，“袁大人，你太高看你一手带出来的这帮关宁军阀了，你也太低估了那帮武将骨子里的自私与虚伪。”
刘玉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温热的烧酒，在手里轻轻晃动。
在后世的几百年里，有无数酸腐文人为了给这位汉奸第一人洗白，编排出了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甚至写进诗里传唱。
说他吴三桂是为了一个叫陈圆圆的青楼女子，被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霸占了，这才一怒之下引清兵入关。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玉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一个拥兵数万、在关外待价而沽多年、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顶流军阀，真能为了一个女人连祖宗和国家都不要了？
狗屁的冲冠一怒！
那不过是吴三桂在李自成和多尔衮之间极其精明、又极其无耻的一次两头下注罢了。
要知道李自成打进了北京城，拷饷拷到了他亲爹吴襄的头上，动了吴家在京城的真金白银。更致命的是，大顺政权给出的价码，满足不了吴三桂想要继续裂土封疆、保留关宁铁骑这支私军的野心。
当他发现农民军可能要收编他的兵权时，他毫不犹豫地转头滑跪了满清。在那个时候，别说是陈圆圆，就是李自成把他爹吴襄在阵前活剐了，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转头向多尔衮磕头，换取一顶“平西王”的帽子！
“你以为他是被逼无奈？”刘玉咽下喉咙里辛辣的酒液，目光直刺袁崇焕的双眼，“他根本就是在拿你留下的关宁铁骑当筹码，去换取他吴家子孙的荣华富贵！”
刘玉将酒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炸开：
“在那个历史里，他不仅迎清军入了关，他还在山海关外，指挥着关宁军的火铳和马刀，去替建奴冲锋陷阵，去屠杀大明朝的子民！他一路跟着建奴主子南下，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他手上的汉人鲜血，流得比建奴还要多！”
袁崇焕浑身猛地一哆嗦，眼泪混合着泥污疯狂地顺着脸颊滚落，他张大嘴巴喘息着，却感觉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草。
“更可悲的是，你以为他只杀百姓吗？”刘玉逼近半步，“十几年后，大明的残存势力逃到了西南，拥立了最后一位皇帝。而你这位好部下，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关宁悍将吴三桂，带着满清的大军一路追杀到了缅甸！”
刘玉一字一顿，残忍地将最后一击送进袁崇焕的耳朵里：
“他把大明朝最后一位皇帝逼入绝境，然后在昆明的一个小庙里，亲手用一根弓弦，活生生地勒死了永历帝！”
轰！
这番话犹如一记沉重的闷棍，直接砸碎了袁崇焕脑海中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那双原本死死抠住桌面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犹如一摊被抽干了骨髓的烂泥，“扑通”一声滑落在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
大明的辽东铁骑，成了满清的开路先锋。
大明将领的弓弦，勒死了大明最后的皇帝。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引以为傲的关宁军！
袁崇焕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一种凄厉、又压抑的哀鸣。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牢房里除了袁崇焕那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再无其他声响。
突然，袁崇焕猛地抬起头。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方桌，沉重的镣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他不信！他不信大明朝就这么被几个军阀和建奴给生生耗死了！
“就算他吴三桂是个畜生！就算他放了建奴入关！”袁崇焕双手死死扒住桌沿，仰起头，“大明朝还有退路！大明朝还有半壁江山！”
他瞪大眼睛，冲着刘玉嘶哑地咆哮起来：
“太祖爷当年在南京定鼎天下，大明朝实行的是两京制！就算北京城守不住了，就算北方全烂了！江南还有百万子民！江南还有一年上千万担的赋税！南京城里，还有一套完完整整的六部衙门！”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崇祯呢？！陛下为何不走？！只要天子南迁，渡过长江，凭借长江天堑，完全可以重振朝纲，号召天下勤王！当年宋高宗被金人追得下海都能建立南宋，大明朝为何不能划江而治？！”
“刘玉！你告诉我，陛下为何不南迁？！”
面对袁崇焕这近乎癫狂的诘问，刘玉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把天下局势想得过于简单的辽东督师，罕见地没有立刻开口嘲讽。
迁都？
这两个字在后世的史书上，被无数史学家反复咀嚼、推演了无数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崇祯当时狠下心，带着太子和朝臣逃到南京，大明朝绝不至于在崇祯十七年就轰然倒塌。
可真相比推演要残酷一万倍。
崇祯不想走吗？那个把祖宗基业看得比命还重的年轻皇帝，面对李自成逼近的几十万大军，他怎么可能不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他走不了。
刘玉的脑海中，浮现出后世记载中，崇祯末年那场荒谬、又可悲的朝堂闹剧。
那时候的崇祯，已经被局势逼到了绝境，他渴望有人能在朝堂上主动提出南迁，给他这个皇帝一个台阶下，免得背上“丢弃宗庙、仓皇出逃”的千古骂名。
可是，那帮平日里拿着朝廷俸禄、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武百官呢？
那帮整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东林大儒呢？
他们默契地选择了装聋作哑，甚至有几个人跳出来，指着皇帝的鼻子慷慨激昂地大骂，说谁敢言南迁，谁就是大明朝的千古罪人，谁就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为什么？
因为这帮文官，这帮江南士绅的代言人，他们家族的根基、大片的良田、无数的商铺，全都在江南！
如果崇祯带着北方的一整套班子跑到南京，那江南的利益大饼就必须重新切分。
一个强势的皇帝带着一群北方的流亡官员过去，势必会打破他们在江南原有的土皇帝格局。
为了保住自己的私利，他们残忍、虚伪地把皇帝硬生生按死在了北京城里！
他们用一句高尚的“君王死社稷”，对崇祯进行了最恶毒的道德绑架！
徐光启死了，卢象升战死了，孙传庭战死了。
等到李自成兵临城下的那一天，崇祯的身边，只剩下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群骨头软得连泥鳅都不如的软骨头！
刘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袁崇焕那张充满希冀的脸上，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悲凉。
“袁大人，你觉得江南那些官员，会真心欢迎一个逃难的皇帝去分他们的权吗？”
刘玉拉了拉大氅的领口，阻挡住牢房深处吹来的阴风。
“陛下想过南迁，也试探过朝臣。可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江南出身的官员，死死拦在奉天殿外，痛哭流涕地喊着‘祖宗陵寝在此，陛下怎可弃之’。他们用圣贤书里的道德，生生逼着皇上留下来死守北京。”
袁崇焕愣住了，眼底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这……他们这是愚忠！这是误国啊！”
“愚忠？”
刘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俯下身，双手死死撑在方桌上，
“他们根本不是愚忠，他们是清醒的恶毒！”
刘玉的声音在牢房里炸响：
“你以为他们拦着皇上，是准备和北京城共存亡吗？”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李自成的大军攻破了北京外城。那天夜里，你的那位好陛下，拿着剑，亲手砍杀了几个公主和妃嫔，免得她们落入贼手受辱。”
“然后，他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地走上了紫禁城后面的煤山。”
“他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上了一条白绫。”刘玉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护驾的武将都没有，连一个平日里自诩清流的文臣都没有！只有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承恩，陪着他一起吊死在那棵树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位生性多疑、刚愎自用的皇帝，用自己的命，替你们这帮无能的臣子，把大明朝最后的骨气给扛了下来！”
啊！
“那百官呢……百官在干什么？！”袁崇焕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凄厉地嘶吼。
刘玉直起身子，厌恶地拍了拍袖口。
“百官？”刘玉冷笑，“皇上在煤山咽气的时候，那些拦着他南迁、口口声声要与京城共存亡的文武百官，早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整齐地排在德胜门外，跪在地上，迎接闯王李自成进城！”
“后来，建奴的铁骑把李自成赶跑了，入主了中原。你猜怎么着？”
刘玉逼近栅栏，眼神犹如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那帮江南的清流，那帮东林党的骨干，比如那位曾经的尚书钱谦益。”
刘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建奴逼到了南京城下，让他跳水殉国保全名节。这位东林魁首走到水边，伸手摸了摸池水，说了一句‘水太凉，不能下’。然后，熟练地剃掉了满头的头发，拖着建奴的金钱鼠尾辫，跪在了满清的铁蹄下，继续当他的大清朝廷命官！”
牢房里彻底死寂了。
火把的剥啄声，仿佛成了这世上唯一的声音。
袁崇焕呆呆地趴在地上。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吼叫。
他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狂妄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潭死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大明朝最精锐的铁骑，成了汉奸；
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成了满清的奴才；
那个被他欺瞒、被他视作可以在掌中玩弄的年轻皇帝，最终却在孤立无援中，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用一根白绫保全了大明的颜面。
所有的一切，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他毕生追求的权谋、荣耀和千古留名，在这个血淋淋的、荒诞的后世历史面前，变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刘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他伸出手，端起桌上自己面前那个只剩下一口的白瓷酒盏，仰起头，一饮而尽。
随后，他随意地手腕一翻。
“啪。”
白瓷酒盏掉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摔得粉碎，瓷片四处飞溅。
“袁大人，有句古话说得好，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倘若这大明天下亡了，让另外汉人夺了，那也是历史车轮循环，可……可偏偏是那建奴夺了，使得泱泱华夏文明神州陆沉几百年……你还想听听后边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