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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大明……它，该亡吗？”
听到这话，袁崇焕瘫倒在枯草与泥污之中。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刘玉方才抛出的那一幅幅血淋淋的历史画卷。在南京城里忙着选妃造蛤蟆的弘光帝，为了争夺皇位抽调主力打内战的绍武朝廷，嫌水太凉而剃发降清的东林魁首，还有那大开山海关迎清军入关的关宁铁骑。
自私、怯懦、贪婪、背叛。
整个大明朝的统治阶层，从皇帝到文臣，再到他引以为傲的武将，在国家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烂得犹如一具长满了蛆虫的腐尸。
“哈……哈哈……”
一声极其沙哑的干笑声，突然从袁崇焕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透着无尽的凄凉与自嘲。他拖着三十斤重的精钢镣铐，极其艰难地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看着诏狱那黑漆漆的穹顶。
“该亡……大明朝，确实该亡。”
浑浊的泪水顺着袁崇焕那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砸进泥土里。他剧烈地喘息着，声音里透着彻底的心死：
“皇帝多疑刻薄，百官结党营私，武将贪生怕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江山，就算没有建奴，也会被那帮流民的怒火烧成灰烬。烂透了的树根，怎么可能长出参天大树？”
但紧接着，袁崇焕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用那双戴着镣铐的手，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石板。他猛地撑起上半身，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
“可是！”
袁崇焕死死盯着站在方桌对面的刘玉，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大明可以亡！朱家的天下可以换个姓氏！自古王朝更迭，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只要这江山还在我们汉人手里，汉人的衣冠规矩总还在！”
“可老天瞎了眼！只可惜让这帮在白山黑水里茹毛饮血的建奴夺了天下！剃发易服，金钱鼠尾！那是毁了我华夏数千年的衣冠礼仪，是把老祖宗的脸面硬生生踩在烂泥坑里践踏！神州陆沉啊！”
面对袁崇焕这痛心疾首的咆哮，刘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随意地拢在黑熊皮大氅的袖子里，眼底那抹冰冷的戏谑渐渐扩散开来。
足足等袁崇焕吼得喉咙嘶哑、连连咳嗽的时候，刘玉才发出一声满含嘲弄的冷笑。
“毁了衣冠？”
刘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依旧抱有文人天真幻想的辽东督师：
“袁大人，你觉得，那帮野猪皮费尽心思入主中原，仅仅只是为了让汉人换身衣服、剃个半秃的头发那么简单吗？”
袁崇焕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刘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战栗。
“难道不是吗？”袁崇焕微微哆嗦着，“除了毁我汉家衣冠，把汉人当成供他们驱使的奴仆，难道还有更过分的？他们还能怎样？！难道要把天下四万万汉人全杀光不成？！”
“杀人，那是最粗劣、最低级的手段。就算建奴的刀再快，也杀不光全天下的汉人。”
刘玉缓缓迈开军靴，绕着方桌踱步，声音在阴暗的过道里回荡。
“建奴的皇帝，比你们这帮自诩熟读圣贤书的汉臣要毒辣一万倍。他们很清楚，汉人骨子里有傲气，有传承了千年的气节。想要真正让汉人世世代代跪在他们脚下，光靠杀人是不够的。”
刘玉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刀般直刺袁崇焕的双眼：
“他们要诛心。他们要从根子上，把汉人的脊梁骨彻底抽掉，让这片土地上再也生不出能反抗他们的骨气。”
袁崇焕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攥着铁链：“诛心……怎么诛心？”
“第一把刀，叫文字狱。”
刘玉竖起一根戴着牛皮手套的食指。
“大明朝也有八股取士，也有诏狱。但满清，把文字狱玩到了令人发指的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们不仅管你嘴里说什么，他们还要管你笔下写什么，甚至管你脑子里想什么！”
“文人墨客在家里写诗作赋，哪怕只是为了抒发一点风花雪月。只要诗句里带了‘明’和‘清’这两个字，只要建奴的官员觉得你的诗句有怀念故国的嫌疑，立刻就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有个叫徐骏的文人，写了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本来只是感慨微风吹翻了书页。但在建奴皇帝眼里，这就是在讽刺满清统治者没有文化。结果，人头落地，九族被流放去极北的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还有人写‘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同样被扣上思念明朝、仇恨大清的逆罪，当街凌迟！”
袁崇焕听得浑身剧烈颤抖，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惊恐。
文字，本是读书人传承华夏气节的载体。可若是连写一句“清风明月”都要被剥皮抽筋，那这天下的读书人，还怎么活？
“这种文字狱，不是一起两起，而是成千上万起，持续了整整一百多年！”刘玉的声音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互相告密成风，昨天还是同窗好友，今天为了保命升官，就把对方几十年前写的私信交到衙门里！全天下的读书人，全天下的士大夫，在一次次的砍头和剥皮中，彻底变成了战战兢兢的磕头虫！”
“他们再也不敢谈论国家大事，再也不敢有半分自己的思想，只能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去考据那些没用的古文！到了最后，汉人做官，再也不敢自称一声‘臣’，而是要极其驯服地跪在满清主子面前，一口一个‘奴才’！汉人知识分子的骨气，被这把不见血的刀，硬生生切碎了，喂了狗！”
“奴才……”袁崇焕嘴唇发白，干呕了一下。
他是个极重颜面和气节的文官，他无法想象全天下的士子剃着鼠尾辫，跪在地上自称“奴才”的恶心画面。
“但这还不够。”刘玉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第二把刀，叫修改历史。满清朝廷极其清楚，只要华夏的古籍还在，汉人迟早有一天会从书里找回自己的血性。于是，他们以‘编纂《四库全书》’为名，向全天下的汉人征集古书。”
袁崇焕愣了一下，修书不是历代盛世才做的好事吗？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为了保护文化？不，他们名为修书，实为毁书！”
刘玉猛地一拍大腿外侧的绣春刀柄，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只要是书里记录了建奴曾经茹毛饮血的不堪历史，只要是汉人曾经研发出的先进兵书、火器图谱、乃至各种农工百工的实学技艺，被他们统统挑出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动用无数满清官员，肆意篡改古人的诗词文章。连你们大明朝的抗倭英雄，连南宋的岳飞，只要他们的诗词里带了‘胡虏’、‘夷狄’这种字眼，全被抹除篡改！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把华夏几千年的科技结晶与反抗外族的历史底蕴，阉割得干干净净！”
刘玉盯着袁崇焕那张惨白的脸：
“他们烧毁了华夏的智慧，只留下那些教人三纲五常、教人怎么安心当个好奴才的腐儒烂文！他们要让汉人永远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多么骄傲、多么强大的民族！”
“断绝华夏根脉……这群畜生……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
袁崇焕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的恐惧已经化作了实质的绝望。
这已经不是毁衣冠了，这是在对整个华夏文明进行一场残酷的精神阉割。
“还有第三把刀。”
刘玉站直了身子，语气变得极其沉重，透着一股对未来百年屈辱的深沉叹息。
“闭关锁国。”
刘玉转过身，看向牢房外那深邃幽暗的通道：
“建奴皇帝害怕汉人接触海外的思想，更害怕汉人学到了外面日新月异的火器技术，从而威胁到他们八旗骑兵的统治。于是，他们下达了极其严苛的‘禁海令’，寸板不许下海。他们把庞大的帝国死死锁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自封为天朝上国，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
“结果呢？”
刘玉重新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袁崇焕：
“在后世的几百年里，外面的蛮夷之国在飞速发展。他们造出了不需要风帆、完全由钢铁铸造的庞大巨舰！他们造出了能隔着几十里外把城墙轰成齑粉的大炮！而这片神州大地上的汉人，却依然被满清锁在那个愚昧腐朽的牢笼里，拿着生锈的大刀长矛当宝贝。”
“直到有一天，洋人的铁甲舰开到了家门口，用大炮极其残忍地轰开了大清的国门！那些满清统治者吓破了胆，只能跪在地上签下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割让大片的土地，赔偿几亿两的白银！”
刘玉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半句话：“从此，四万万汉人成了西方列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华夏文明，陷入了百年未有之大屈辱！”
牢房里，只剩下袁崇焕那剧烈的喘息声。
剃发易服。
文字狱抽掉脊梁。
四库全书阉割文化。
闭关锁国导致百年屈辱。
这一重接一重的恐怖真相，将袁崇焕心底对“王朝更迭”最后的那点侥幸，碾压得连粉末都不剩。
他呆滞地看着面前的青石板，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浑身因为绝望而不可遏制地痉挛着。
看着这副惨状，刘玉知道，诛心的目的已经彻底达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重黑熊皮大氅，极其利落地披在肩上，掩住了那身绯红色的飞鱼服。
刘玉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领口，系好丝带。
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如同看可怜虫般的目光，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袁崇焕。
“袁大人，你在这牢房里满口华夏衣冠，痛哭流涕地痛恨建奴。”
“可是，在这段真实的历史记载里，却有一件极其讽刺的事情。”
袁崇焕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木然地看着刘玉的背影。
“大明亡了，你也被凌迟处死了。但是……”刘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要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的儿子，也跟着那帮关宁军阀一起，毫无骨气地投降了建奴呢？”
这句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钧炸雷。
刘玉转过半边身子，目光幽幽地盯着袁崇焕：
“要是你的儿子，也剃了半个光头，脑后拖着那条你最痛恨的金钱鼠尾。穿着建奴的官服，跪在杀父仇人的脚下自称奴才，替大清朝去打汉人的天下……”
袁崇焕犹如触电般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布满污泥、鲜血和泪痕的老脸，在这一瞬间扭曲到了一个惊恐、甚至完全走形的地步。
他瞪大了双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死死盯着刘玉，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音嘶吼：
“什么……我的儿子，也通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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