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短了猜?”
袁崇焕身躯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如果弘光帝的八个月和隆武帝的一年,就已经让大明朝的颜面扫地,那这广州城里的绍武帝,还能短到什么地步?
“半年?不……三个月?就算那帮大学士再怎么蠢,就算李成栋突袭,四个月总该有吧?”
刘玉怜悯地看着他:“四十天。”
四十天。
连一个季节都没熬过去。一场雪还没化完,一个号称正统的南明朝廷就灰飞烟灭了。
袁崇焕双眼翻白,整个人仿佛被人当面抽了一记极其狠辣的耳光,连呼吸都停滞了。
“四十天……”他惨笑出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凄凉与荒谬,“荒唐……真乃千古未有之荒唐!”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那永历帝呢?!你方才说,广州城破,两广还有一个在肇庆登基的永历帝朱由榔!李成栋去打广州,永历朝廷难道没有趁虚而入,没有整顿兵马抗清吗?!”
刘玉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上残存的酒渍,心里涌起一股对这位南明最后一位正统皇帝的浓烈嘲讽。
在后世的史书上,这位永历帝可谓是把“跑路”这门学问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别的皇帝遇敌,好歹还讲究个天子守国门或者据险而守,这位爷倒好,只要一听见建奴的马蹄声,甚至有时候只是几声风吹草动的流言,他就能立刻丢下前线死战的将士,带着老婆孩子拔腿就跑。
从肇庆跑到梧州,从梧州跑到桂林,再一路跑到贵州、云南,最后硬生生跑出了国界,一头扎进了缅甸的热带雨林里。
“抗清?”刘玉冷哼一声,“这位永历帝,可是大明朝历代帝王里,腿脚最利索的一位。后世人给他起了个极其贴切的雅号,叫‘跑路天子’。”
袁崇焕愣住了:“跑……跑路天子?”
刘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只要前线一有建奴逼近的风声,这位大明正统皇帝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根本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也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他一路向西逃窜,跨过两广,穿过云贵,最后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藩属国缅甸的地界上,寄人篱下!”
袁崇焕瞠目结舌,双手死死攥着铁链:“天子出奔……那朝堂呢?百官呢?难道就没有人拦着他,没有人统筹大局?”
“朝堂?”刘玉眼底的讥讽几乎化作实质,“这才是最让人觉得恶心的地方。永历朝廷虽然在深山老林里四处逃窜,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但那帮跟着逃亡的文臣武将,却依然把‘党争’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连草棚都漏雨的行宫里,居然还在分什么‘楚党’、‘吴党’!今天你弹劾我结交军阀,明天我弹劾你礼仪不周。外有建奴追兵,内有权臣孙可望图谋篡位。大明朝都快被人家赶进海里喂鱼了,他们为了争夺那个只能在泥坑里发号施令的首辅之位,依然斗得你死我活!”
袁崇焕听得浑身发抖。
“怎么会这样……我大明养士两百余年,难道到了最后关头,就全是一群只知内斗、只知逃跑的无耻之徒?!难道就没有一个忠臣良将,能站出来力挽狂澜?!”
听到这句充斥着绝望的嘶吼,刘玉沉默了片刻。
“有。”刘玉的声音变得低沉,“当然有。”
袁崇焕灰败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但最讽刺的是,在南明最后的岁月里,真正为了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真正打得建奴闻风丧胆的擎天保驾之臣,不是你们这些吃着朝廷优厚俸禄的关宁铁骑,也不是那些满肚子圣贤书的东林大儒。”
刘玉一字一顿:
“而是你们这帮文武官员平日里最看不起、口口声声要剿灭的——流贼!”
轰!
袁崇焕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流……流贼?”
“没错,大西军余部。那个把四川杀得血流成河的张献忠,他死之后,他的义子李定国,带着剩下的农民军,归顺了南明小朝廷。”
提起李定国这个名字,刘玉的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敬意,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惋惜。
“这位农民军出身的名将,比你们这些正牌的大明官军有骨气一万倍!他率军出滇,在桂林逼死满清定南王孔有德,在衡州阵斩满清敬谨亲王尼堪!两蹶名王,天下震动!那是大明朝在亡国之际,打出的最提气、最辉煌的胜仗!甚至逼得建奴的顺治皇帝一度想要放弃西南,划江而治!”
袁崇焕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双手死死抠住满是泥垢的地砖:“好!好一个李定国!既然有此等名将,那永历朝廷为何还会灭亡?!”
“因为他遇到了一群猪!”刘玉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李定国在前线浴血奋战,永历帝却在后方听信奸臣马吉翔的谗言,对李定国百般猜忌!权臣孙可望为了争权夺利,甚至带兵在背后攻打李定国,最后战败,竟然极其无耻地跑去向满清投降,把西南大军所有的虚实底细,全部卖给了建奴!”
“前线将士在流血,背后却全是自己人捅来的刀子!李定国纵然有霸王之勇,也防不住这群自私自利的国贼!”
刘玉死死盯着袁崇焕:“最后,永历帝逃入缅甸,被你那个好部下吴三桂用弓弦勒死。李定国听闻噩耗,在勐腊的深山中悲愤交加,呕血数升而死。他临终前,对儿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宁死荒野,勿降建奴!’”
“袁崇焕,你听听,一个流贼出身的将领,至死都在维护大明朝的尊严。而你们这帮世受国恩的将阀文臣,却在忙着剃头当奴才!”
袁崇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落。
刘玉绕过方桌,一步步走到精钢栅栏前。
诏狱里的穿堂风吹得他身上的黑熊皮大氅微微翻卷,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似乎变得更加浓烈了。
“说完了那帮荒唐的皇帝和无耻的官员,本官再给你讲讲,这大明朝真正流血殉国的,都是些什么人。”
刘玉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弘光朝覆灭时,兵部尚书史可法死守扬州。城破之后,建奴的豫亲王多铎,为了报复扬州百姓的顽强抵抗,也为了彻底摧毁江南汉人的抵抗意志,下达了一道极其残忍的屠城令。”
“扬州十日。”
这四个字一出,牢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
“整整十天十夜,建奴的屠刀在扬州城内疯狂挥舞。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城中积尸如山,血流成河。无辜的老人被砍下头颅,待产的孕妇被剖开肚子,无数妇女被八旗兵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成一排,稍有反抗便当场凌迟。”
“整整八十万生灵,八十万大明朝的普通百姓,在这十天里被屠戮殆尽!整个扬州城,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袁崇焕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张着嘴,仿佛看到了那血海滔天的惨状。
“还有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刘玉毫不留情地继续往下砸着那些沉甸甸的历史血案,“建奴颁布了‘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为了保住汉人的衣冠,为了不拖着那根金钱鼠尾当奴才。江南的那些普通百姓、布衣书生、乡野农夫,他们没有退缩。”
“江阴县城,区区一个典史阎应元,带着全城的百姓,顶着建奴几十万大军和几百门红夷大炮的狂轰滥炸,死守了八十一天!城破之日,全城十几万人,无一人投降,全部战死或自尽殉国!”
刘玉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精钢栅栏。
他死死盯着里面犹如一滩烂泥般的袁崇焕,眼底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暴烈情绪。
“皇帝在跑路,军阀在投降,内阁大学士在嫌水太凉!”
“可大明朝最底层的百姓,却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挡建奴的屠刀!几百万汉人的尸骨,铺满了大江南北!”
“他们没有拿过朝廷几百万两的辽饷!他们没有穿过皇上赐下的蟒衣玉带!他们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可他们,却比你们这帮自诩为国之栋梁的畜生,硬气了一万倍!”
死寂。
诏狱底层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火把剥啄的声响,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耳。
袁崇焕瘫倒在枯草堆里,他那双曾经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溃散。
刘玉松开栅栏,缓缓直起身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即将被押赴刑场、受三千六百刀凌迟的辽东督师。
“袁崇焕。”
刘玉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
“看看这帮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文官,看看你一手带出来的那些见风使舵的武将,再看看那些只会内斗跑路的朱家天子。”
“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回答本官最后的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样一个从根子上烂得流脓、只会吸百姓骨髓、让几百万无辜生灵去替他们殉葬的大明朝……”
“它,该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