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
袁崇焕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他知道隆武帝是个被海盗军阀郑芝龙彻底架空的“云皇帝”,他也明白没有兵权就没有话语权。可是,福建毕竟山高路险,郑芝龙手里更是握着十几万精锐水师和富可敌国的钱粮。
就算那海盗只顾着自己的生意,只要他不松口,建奴想要啃下福建这块骨头,也绝非易事。更何况隆武帝本人是个硬骨头,绝不会像弘光帝那样只知道选妃享乐。
“三年……”袁崇焕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凭着福建的地利,凭着皇帝的决心,就算事事受制于军阀,这隆武朝……最少也能撑个三年吧?”
刘玉坐在方桌对面,双手随意地拢在黑熊皮大氅的袖子里。听到“三年”这个字眼,他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深邃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波澜。
他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袁大人,你这记吃不记打的毛病,还真是根深蒂固。”刘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官刚才已经说了,那帮军阀在金银和权力面前,根本不知道‘气节’二字怎么写。”
刘玉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答案:“还是一年。”
轰!
这两个字犹如两把锋利的锥子,极其狠辣地刺进了袁崇焕的耳膜。他浑身猛地一颤,那三十斤重的精钢镣铐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年?!为什么又是一年?!”袁崇焕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横飞,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郑芝龙不是有十几万大军吗?!福建不是有天险吗?!建奴就算插上翅膀,怎么可能在一年之内就灭了隆武朝?!”
“因为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大明军阀,那位握着隆武帝身家性命的郑大帅,根本就没打算和建奴打!”
刘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白瓷酒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建奴的征南大将军博洛刚打到浙江,连福建的边儿都还没摸到,他郑芝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派人去暗通款曲了!博洛极其大方地许诺了他一个‘闽浙总督’的头衔,这位拥兵十几万的大明柱石,立刻感动得痛哭流涕,毫不犹豫地剃了头发,扔下他自己拥立的皇帝,极其顺从地北上降清去了!”
袁崇焕呆呆地张着嘴,仿佛被人迎面狠狠砸了一记闷棍,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战而降!
大明朝最精锐的水师统帅,竟然为了一个满清的官衔,连一箭都未放,就直接把大明的东南半壁拱手送人了!
“那隆武帝呢?”袁崇焕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是从地底飘出来的幽魂,“郑芝龙跑了,皇帝怎么办?”
“皇帝?”刘玉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浓重的悲凉与嘲弄,“郑芝龙临走前,不仅带走了所有的精锐,还撤走了沿途的守军,等于直接把福建的大门向建奴敞开。隆武帝带着几千临时拼凑的残兵败将,极其狼狈地逃出福州,试图翻越群山去投奔江西的大明守军。”
刘玉端起面前的酒壶,动作极慢地倒了一杯残酒,目光幽幽地看着酒液里倒映的火光。
“可惜,两条腿跑不过八旗的战马。在汀州,建奴的追兵犹如饿狼般扑了上来。这位空有满腔抱负、发誓要中兴大明的皇帝,最终在汀州府衙被俘。他拒不投降,甚至绝食抗争,最后死在了建奴的屠刀之下。他的皇后,也跳崖殉国了。”
牢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袁崇焕瘫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角没有眼泪流下。
相比于那个只知道造蛤蟆选妃的弘光帝,隆武帝的死,总算保住了一丝大明帝王的尊严。可越是这样,那种被无能军阀和腐朽体制硬生生拖死的憋屈感,就越发让人感到绝望。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袁崇焕那干瘪的胸膛才再次剧烈起伏了一下。
“既然隆武帝死节了……”袁崇焕用那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撑着地面,“那大明朝的血脉还没断绝!福建没了,还有广东,还有广西,还有云贵!既然天子殉国,那就说明大明还有忠骨!难道南方那么多省份,就没有人再站出来立一个新君,为隆武帝报仇雪恨吗?!”
看着袁崇焕这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模样,刘玉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感到可悲,反而觉得极其可笑。
“有人站出来,当然有人站出来。”刘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脆响,“大明朝别的不多,就是那些闲着没事的藩王和想靠拥立之功升官发财的官僚多得是。隆武帝在汀州殉国的消息一传出,南方的文臣武将立刻就开始物色新的主子。”
袁崇焕精神一振:“拥立了谁?”
“这次可热闹了。”刘玉眼底闪过一抹极其辛辣的讥讽,“隆武帝有个亲弟弟,叫朱聿鐭,隆武帝死后,这位唐王殿下逃到了广州。当地的一帮大学士和地方大员,觉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拥立良机,于是立刻把这位老兄推上了龙椅,年号,绍武。”
袁崇焕听到这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兄终弟及,既然是隆武帝的亲弟弟,那也是正统。只要广州朝廷能吸取教训,整合两广的兵力……”
“你先别急着高兴。”刘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本官还没说完呢。就在绍武帝在广州登基的前几天,远在肇庆的另一拨大明官员,包括那什么两广总督、巡抚之流的,也觉得不能错过这泼天的富贵。他们翻了翻宗谱,把神宗万历皇帝的孙子,桂王朱由榔给推了出来,也让他登基称帝了,年号,永历。”
袁崇焕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两……两个皇帝?”袁崇焕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大敌当前,建奴随时可能打过南岭,他们居然在两广这块弹丸之地,同时立了两个皇帝?!”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刘玉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刻薄的冷笑。
作为后世人,刘玉每每翻看这段南明史,都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极其严厉的侮辱。大清的铁骑这头吃人的猛虎都已经在砸院子的大门了,院子里的两群羊不仅不想着怎么把门堵上,反而为了争夺“谁才是羊圈真正的正统老大”这个虚名,在后院里自己先打出了狗脑子。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既然出了两个皇帝,那这满朝文武,总得争个名分吧。”
刘玉看着袁崇焕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
“绍武帝在广州,永历帝在肇庆。这两座城离得多近啊,骑快马也就几天的路程。于是,大明朝最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建奴的统帅李成栋,带着几万清兵在前面攻城拔寨,一路向南推进。而这两拨大明的忠臣良将呢?他们把建奴彻底抛在脑后,调集了手里仅有的一点火炮、兵粮,摆开阵势,在三水一带,极其惨烈地打起了内战!”
“内战?!”
袁崇焕如遭雷击,整个人不可遏制地哆嗦起来。
“他们在打内战?!”袁崇焕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双手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建奴都快把他们的皮剥了,他们居然在拿大明朝最后的火器去打自己人?!他们疯了吗?!那些熟读圣贤书的内阁大学士呢?!为什么不劝阻?!”
“劝阻?”刘玉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带头打内战的,就是那帮大学士!”
刘玉站起身,绕着方桌缓缓踱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那些文官眼里,大明朝亡不亡,那是天意。但如果让对面的政敌抢了正统,那他们自己就是伪朝的乱臣贼子,不仅没法升官发财,以后还要被清算。所以,打建奴可以往后放一放,但打倒伪帝,那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头等大事!”
刘玉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刀般直刺袁崇焕的双眼:
“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正统,绍武朝的文武百官可谓是同仇敌忾。他们拿出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去招兵买马,甚至去澳门跟洋人买红夷大炮。这股子舍生忘死的气魄,这筹集粮饷的效率,比之前抵御建奴的时候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结果呢,绍武帝这边的军队还真打了几个胜仗,把永历朝的兵马打得节节败退。广州城里的文武百官弹冠相庆,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一统两广、名正言顺地代表大明了。”
听到这种把“党争”玩出亡国新高度的荒诞事实,袁崇焕胸口一阵剧烈的气血翻涌,喉咙深处再次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这帮畜生……这帮千古罪人……”袁崇焕咬着牙,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广州,把那帮大学士的脑袋挨个拧下来。
“那……那建奴呢?”袁崇焕强咽下那口淤血,声音凄厉。
“建奴?”刘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壶极其随意地晃了晃。
“建奴的统帅李成栋,原本也是大明的降将。他一看这两拨南明小朝廷居然打得热火朝天,连前线的防务都不要了。这位李大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天下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刘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李成栋极其果断地放弃了大部队的辎重,只带了几百个骑兵,换上大明军队的鸳鸯战甲,打着大明军队的旗号,趁着夜色直接突袭了广州城!”
“几百个骑兵?!”袁崇焕目眦欲裂,“广州是重镇,城墙高耸,又有水师协防,几百人怎么可能破城?!”
“因为广州城里根本就没有兵!”
刘玉的声音在牢房里犹如惊雷般炸响:“为了打内战,绍武朝把能调动的兵马全派去肇庆前线跟永历朝死磕了!城里的城门大开着,甚至连守门的卫兵都在打瞌睡!李成栋那几百人长驱直入,一路杀到广州的皇宫门前,那帮正在殿内商讨怎么彻底歼灭永历朝的大学士们,才如梦初醒,发现大清的辫子军已经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荒谬,极其的荒谬。
袁崇焕呆呆地趴在桌沿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大敌当前,不仅不一致对外,反而为了一个将死王朝的皇位继承权,抽调所有主力去同室操戈。结果被区区几百个敌方轻骑兵直接端了老窝。
大明朝两百多年的基业,无数先烈用鲜血染红的江山,最后竟然是以这样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被自己人给玩死了。
“那……那位绍武帝呢?”袁崇焕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变得空洞而麻木,“他是不是也像弘光帝那样,被文臣武将绑了送给建奴邀赏了?”
“那倒没有。”
刘玉双手交叉搁在腿上,提到绍武帝的结局,他眼底那股浓烈的嘲讽稍微褪去了一丝,多了一分复杂的感慨。
“这位绍武帝,虽然内斗的时候蠢得令人发指,但到了最后关头,总算还保留了那么一点太祖皇帝的血性。”
刘玉的声音变得低沉:
“广州城破,绍武帝在皇宫里被清兵俘虏。李成栋想要活捉他去向主子请功,命人送来酒食。这位绍武帝直接一脚踹翻了食盒,留下一句‘我大明皇帝,岂能食大清之粟’,随后直接在囚室里自缢殉国。”
“不仅是他。他手下那个主导了内战的大学士苏观生,虽然是个党争的混蛋,但在城破之时,也没有像钱谦益那样嫌水太凉,而是极其干脆地自尽了。广州城里,甚至有无数不愿剃发的百姓,跟着这位短命的皇帝一起投水、自焚殉国。”
牢房里彻底死寂了。
只有火把剥啄的声响,在空气中极其微弱地跳动着。
袁崇焕闭着眼睛。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还是冲破了眼角的泥污,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老脸,极其缓慢地滑落,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有骨气吗?有。
可这种骨气,用在亡国之时的殉死上,除了留下一地悲剧的挽歌,对大明江山的挽救,没有半点用处。若是他们能把这份不怕死的骨气,用在抵御建奴上,何至于落得个被几百骑兵端了老窝的凄惨下场?
“刘玉。”
袁崇焕极其缓慢地睁开眼,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死了,再也没有了半分辽东督师的狂妄,也没有了对未来的任何期盼。
“绍武帝……在广州这把沾满自己人鲜血的龙椅上,坐了多久?”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可怕,就像是一个已经躺在棺材里的人,在询问自己头顶还要钉几根钉子。
面对袁崇焕这最后的一问。
刘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将桌上那只空了的白瓷酒盏拿在手里,指腹极其随意地摩挲着粗糙的瓷壁。
隔着桌面上那盏将息未息的油灯,刘玉微微偏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瘫在烂草堆里的袁崇焕,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笑意。
“袁大人,你这回,不妨再往短了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