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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的儿子，也通建奴？！”
袁崇焕那张布满血污与泥垢的老脸，在这一瞬间彻底走形。他瞪大了双眼，眼珠子仿佛要撑裂眼眶直接弹出来，死死盯着站在方桌对面的刘玉。
他那两片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着，脸上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巨大惶恐。
看着袁崇焕这副彻底破防的癫狂模样，刘玉靠在木椅的靠背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隐藏在黑熊皮大氅阴影下的眼眸，冷冷地端详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辽东督师。
随后，刘玉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喉咙里滚落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笑声越来越大，透着无尽的嘲弄与讽刺，在阴暗潮湿的诏狱底层来回激荡，刺得袁崇焕耳膜生疼。
“通建奴？袁大人，你这词用得未免太难听了些。”
刘玉收住笑声，眼神犹如刀锋般冷冽，“在后世的满清朝堂上，你儿子那不叫通敌叛国，那叫顺应天命，叫沐浴皇恩。”
袁崇焕浑身一僵，拖着沉重的精钢镣铐，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了半尺。
“你把话说清楚……”袁崇焕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抠住满是泥水的青石板，“建奴入主中原，恨不得把大明的反抗之臣杀个干净！我袁崇焕在宁远城头用大炮轰过他们，手里沾满了八旗兵的血！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的子嗣？！”
“他们不仅放过了，还把你袁家后人风风光光地供养了起来。”
刘玉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方桌上，一字一顿：
“等到满清彻底坐稳了江山，把全天下汉人的头发都剃光、脊梁骨都打断之后。他们那位自诩为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亲自下了一道圣旨。”
刘玉死死盯着袁崇焕的眼睛，“这道圣旨，不仅没有骂你，反而是在为大明朝的辽东督师袁崇焕，平反洗冤。”
袁崇焕呆若木鸡。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杀他、剐他三千六百刀的，是他誓死效忠的大明皇帝；而在百年之后，为他沉冤昭雪、恢复名誉的，竟然是他心心念念要剿灭的宿敌建奴？
“你是不是觉得很感动？”刘玉捕捉到了袁崇焕眼底闪过的那一丝荒谬的错愕，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是不是觉得哪怕大明朝负了你，至少你那可贵的忠臣气节，连仇人都看在眼里、敬在心里？”
袁崇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作为一个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传统文官，听到宿敌为自己平反，心底那一瞬间确实闪过了一种病态的慰藉。
“砰！”
刘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面上散落的白瓷碎片哗啦作响。
“愚蠢至极！”刘玉厉声暴喝，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炸响，“你以为那帮野猪皮是真的敬重你的忠骨？他们那是把你当成了一具分外好用的政治肉靶子！”
袁崇焕被震得向后缩了一下，铁链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建奴皇帝大笔一挥，在他们修撰的《明史》里，把你袁崇焕夸成了千古第一大忠臣。说你赤胆忠心，却被多疑昏庸的崇祯皇帝自毁长城，含冤受剐！”
刘玉站起身，绕过方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袁崇焕，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他们把你高高捧上神坛，根本不是为了尊崇你，而是为了用你的尸骨，去向全天下的汉人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说你们看看，大明朝的皇帝多昏庸？连这么忠心耿耿的擎天柱都能凌迟处死！这样的朝廷，烂透了心，根本不值得天下士子去效忠！大清入关取代大明，那叫替天行道，叫拯救苍生！”
袁崇焕猛地瞪大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捅了一刀。
“他们踩着你被片下三千六百刀的烂肉，去给天下汉人洗脑！他们把你变成了大清朝证明自己统治合法性的工具！”刘玉字字诛心，“甚至在满清的庙堂上，建奴的官员把你尊称为大清入关的恩人！没有你袁崇焕的死，大清怎么能那么顺理成章地入主中原？！”
“别说了……”
袁崇焕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但刘玉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不仅如此，为了彰显大清的皇恩浩荡，满清皇帝特意派人去寻找你的后人。”刘玉一把抓住栏杆，将脸贴近栅栏，“你的子嗣骨血，被他们找到了。他们不仅给你儿子赐了官，还把你们袁家抬入了满清的八旗！”
“别说了！！”袁崇焕疯狂地摇晃着脑袋，花白的头发犹如乱草般甩动。
“你的儿子，你引以为傲的袁家血脉！”
刘玉一把扯掉大氅的兜帽，双眼赤红地咆哮道：
“脑后剃个精光，留着那条你最痛恨的金钱鼠尾辫！穿着大清朝的顶戴花翎，跪在太和殿的青砖上，对着满清的皇帝磕头如捣蒜，一口一个‘奴才谢主隆恩’！”
袁崇焕浑身疯狂地痉挛起来。
“每逢清明佳节，你的子孙后代穿着满清的官服去给你上坟！”刘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剥袁崇焕的皮，“他们在你的坟前烧纸磕头，嘴里念叨的不是光复汉室，而是大清皇恩浩荡，感谢大清皇帝为你沉冤昭雪！他们是在用你袁大督师的忠魂，去熬一锅教导天下汉人怎么当好一个奴才的迷魂汤！”
“呕！”
听到自己世世代代的子孙，剃发易服，跪在杀父仇人的脚下自称奴才，甚至还要感谢仇人的恩典。
这种将灵魂彻底扭曲、将祖宗十八代脊梁骨生生抽走的极致恶心感，终于彻底击溃了袁崇焕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趴在地上，张开大嘴，连着呕出三大口殷红的鲜血。
鲜血混杂着胃里的酸水，溅在青石板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他一生追求的抗清大业，他自诩刚正不阿的名节。在死后，全变成了建奴用来统治汉人、阉割汉人思想的政治牌坊。
他引以为傲的子孙，成了仇人的狗。
大清的恩人！
这几个字犹如无数只带毒的蚂蚁，疯狂啃噬着袁崇焕的脑髓。他瘫在血泊和泥水里，双眼死死盯着地面，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抽泣声。
没有野心，没有狂妄，甚至连愤怒都彻底消失了。
此时的袁崇焕，只是一具被残酷历史真相抽干了所有精神气血的空壳。
看着地上那滩烂泥，刘玉知道，火候到了。
诛心，不是为了单纯的折磨，而是为了彻底碾碎对方所有的幻想与骄傲，让他看清现实的残酷，从而只能乖乖任由摆布。
刘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双手，随后随手将丝帕扔在了地上。
“袁崇焕。”
“在这大明朝，你们文官结党营私，武将拥兵自重。你们把这个两百多年的帝国，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刘玉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向牢房外那幽暗的通道：
“朱家的天下，烂透了。大明可亡，皇帝可死。就算流民打进北京城，把这满朝文武全吊死在树上，那也是肉烂在锅里，是汉人自己的王朝更迭。”
刘玉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焰，死死钉在袁崇焕的身上。
“但是，汉天下不可亡。”
“华夏几千年的衣冠、礼仪、气节，乃至百工科技，绝不能沦为那帮在白山黑水里茹毛饮血的野猪皮脚下的烂泥！绝不能让四万万汉人，剃发易服，世世代代跪在地上给别人当奴才！”
听到这番话，瘫在血泊中的袁崇焕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艰难地汇聚起一丝微弱的焦距，木然地看着站在方桌旁的刘玉。
刘玉没有再废话。
他伸手探入宽大的飞鱼服袖口，从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上好澄心堂纸，以及一支沾满了浓墨、甚至还在微微向下滴着墨汁的湖笔。
他动作十分平稳地将纸笔摆在那张残破的方桌上，避开了那些散落的碎瓷片。
墨香，在浓重的血腥味中突兀地弥漫开来。
刘玉双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子，目光穿过木栅栏的缝隙，锁定着袁崇焕那张灰败的老脸。
“你这辈子狂妄自大，养寇自重，把辽东局势搅得一团糟，误国误民。”
刘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惹下的烂摊子，本官会去大西北，用刀枪和鲜血，一点点替大明朝收拾干净。”
刘玉伸出食指，在澄心堂纸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祖大寿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辽东的关宁铁骑，现在只认你袁大督师的威望。”
“写封手书，稳住辽东那帮军阀。告诉他们，你袁崇焕是罪有应得，让他们安分守己地待在锦州和宁远，替汉人守好那道关隘。”
刘玉直起身子，眼神冷漠如冰。
“袁崇焕，这是你这辈子能为天下汉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刘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临死前，还愿意帮一下大明吗？”
死寂。
穿堂风卷过牢房，吹得墙壁上的火把剧烈摇晃，将刘玉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
袁崇焕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