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的话音在偏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洪承畴浑身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位锦衣卫头子,心底翻江倒海。大明朝历来文官节制武将,他洪承畴空有总督之名,却连一个延安知府的粮仓都撬不开。
而刘玉一来就直指藩王和粮商,这等魄力,简直是把天捅个窟窿。
“刘大人。”洪承畴压低声音,指着地图上的延安府,“这里是下官的总督行辕所在,也是陕北兵马调度的中枢,大人若是将大军屯驻于此,粮草……”
“本官的大军带着三个月的口粮,不吃你们地方一粒米。”刘玉将视线从地图上收回,随手抓起桌旁的大氅披在肩上,“明日一早,三万新军便会抵达这处驿站。洪大人,你随本官同行,咱们先回延安府。”
洪承畴立刻抱拳:“下官遵命!”
……
次日清晨。
狂风裹挟着粗砂粒,在天地间呼啸肆虐。
三万西苑新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这片千疮百孔的黄土地上碾压而过。每名士兵皆是玄铁甲胄,肩扛装配着精钢三棱刺刀的新式火铳,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
刘玉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洪承畴落后他半个马身,紧随其后。而在他们后方,是被粗大麻绳串成一串、脖子上套着精钢枷锁的乔应甲等十几名贪官。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地方大员,此刻全被剥去了官服,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在刺骨的白毛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稍有迟缓,后面押送的锦衣卫力士便是一马鞭狠狠抽在背上,打得皮开肉绽。
乔应甲的脚底早就磨破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印,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哑哀嚎。但在这呼啸的风沙中,连一滴同情都换不来。
越往延安府的方向走,周围的景象便越发令人毛骨悚然。
刘玉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官道两侧。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大明朝的疆土,这分明是一片人间地狱。
光秃秃的黄土坡上,所有能入嘴的东西都被啃噬得一干二净。树木全变成了惨白的枯木,连树皮都被人用刀子一点点刮去。
道旁的沟壑里,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如山,大多是瘦骨嶙峋的妇孺。几只饿得双眼发绿的野狗趴在尸堆上,撕咬着僵硬的皮肉,哪怕是大军过境的轰鸣,也无法让它们放弃嘴里的残羹冷炙。
“大人,小心些。”
洪承畴紧了紧缰绳,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破败村落。
只见残垣断壁之间,几十个衣不蔽体的流民正蹲在墙根下。他们一个个肚子胀得如同一口大锅,四肢却细得像麻秆,分明是吃多了观音土排不出来,活生生被撑成了这副模样。
看到全副武装的大军经过,这些流民没有像往常百姓那样跪伏迎送,也没有哀求讨饭。
他们只是用一种比死人还要空洞、麻木的眼神,死死盯着这支军队。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大明王师的期盼,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冰冷入骨的戒备。
有个妇人正把一个干瘪的婴儿抱在怀里,看到有骑兵靠近,她犹如护食的野兽般猛地转过身,张开满是黑泥的嘴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嘶吼,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地窖里。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官军。”洪承畴看着刘玉那冷硬的侧脸,声音透着无比的苦涩与苍凉,“这半年来,下官手底下的兵缺粮少饷。朝廷不发银子,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吃饭。逼急了,那些丘八便趁夜去抢百姓仅剩的一点口粮。”
洪承畴痛苦地闭上眼睛。
“官府的老爷们为了凑齐派下来的辽饷和剿饷,纵容衙役如狼似虎地催科。老百姓卖儿卖女,最后连住的破窑洞都被收走抵债。在陕北这地界,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老百姓看见穿官服的,比看见王嘉胤那帮流贼还要恨。”
刘玉没有作声。
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是实话。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大明的军队早已失去了保护百姓的职能,变成了一群穿着官衣的合法强盗。老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造反成了唯一能填饱肚子的出路。
“兵痞作乱,是因为上头的将领喝兵血;将领喝兵血,是因为朝堂上的老爷和地方上的贪官连赈灾的粗糠都要贪去换银子。”
刘玉的目光越过风沙,死死锁定在前方那座犹如一头迟暮巨兽般趴在黄土地上的延安府城池。
“既然这帮百姓已经不信大明的官了。”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那本官,就用他们最听得懂的方式,重新给他们立立规矩。”
大军继续向前开拔。
一个时辰后,延安府的南城门历历在目。
作为陕北重镇,延安府的城墙本该坚固高耸,可如今却显得分外破败。城墙根下,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无数低矮的窝棚,那是从周边各县逃荒而来的饥民。
听到沉闷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窝棚里的流民们犹如受惊的鼠群,慌乱地钻出藏身处。
当他们看清那面迎风飘扬的玄色大旗,看清那三万名披甲执锐、气势如虹的新军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城门口的守城兵卒吓得连滚带爬地推开城门,跪在两侧迎接。
刘玉一抖缰绳,率领大军缓缓开进延安府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好不到哪里去。街道两旁的商铺十室九空,门窗被拆下来当了柴火。偶尔有几家挂着“米”字招牌的粮铺,门前却站着数十名持刀的护院,门板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巷子口,挤满了枯瘦如柴的城中百姓。
刘玉坐在马背上,目光缓缓扫过两旁的视线。
那是怎样的一双双眼睛啊。
没有畏惧,没有逢迎。
有的只是一双双布满血丝、犹如饿狼般死死盯着他们的眸子。那些目光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仇恨。哪怕面对三万全副武装的精锐,这些百姓依然毫不掩饰他们对朝廷官军的敌意。
有个七八岁大的男童,手里抓着一块冻得发硬的黄泥,躲在母亲背后,咬着牙死死盯着骑在马上的刘玉,手腕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如果不是他的母亲拼死捂住他的嘴,那块黄泥绝对会狠狠砸向刘玉的战马。
仇恨的种子,早就在这片干裂的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洪承畴骑在马上,被周遭那种令人窒息的敌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带兵打仗半生,哪怕面对十万流贼的包围也不曾胆寒,可面对这满城百姓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他却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大人……”洪承畴转头看向刘玉,试图劝说,“延安府民怨沸腾,随时可能生变。这等情形下,是否先让新军接管城防,再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
“安民告示?”
刘玉冷哼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锋利的光芒。
“他们连字都不识几个,你贴几张废纸有什么用?至于开仓放粮,你当城里那些粮商大户是做慈善的?没拿到真金白银,他们宁愿把粮食烧了也绝不吐出来。”
刘玉猛地勒停了战马。
黑马在延安府城正中央的那片宽阔空地上停住,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的冻土。
三万西苑新军随着主帅的动作,瞬间停下脚步。
“轰”的一声闷响,三万人的军靴同时落地,震得周围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簌簌掉落灰尘。
整个空地上只剩下战马的响鼻声和风刮过旌旗的猎猎声。
四周的巷弄和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无数百姓被新军的军威震慑,但眼底的仇恨却愈发浓烈。
刘玉居高临下,环视四周。
他没有理会洪承畴的担忧,也没有下达接管城防的命令。
他缓缓抬起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向后打了个干脆的手势。
“陆文昭。”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却清晰可闻。
“卑职在!”
陆文昭大步跨出队列,手按绣春刀柄。
“把那几个肥猪,给本官拖上来。”刘玉语气森寒。
“遵命!”
陆文昭转过身,冲着后方的锦衣卫力士一挥手。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拖拽声,原本被关押在囚车里、或是被绳索牵在马后的乔应甲等十几名贪官,被锦衣卫粗暴地拽了出来。
“哎哟!轻点!本官是巡抚……本官有功名在身……”
乔应甲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原本肥硕的身躯经过这一路的风沙折磨,已经缩了一圈,华贵的裘皮大衣早就被扒了,只剩下一身满是血污和泥垢的白色囚衣。脖子上的精钢枷锁磨破了皮肉,鲜血顺着领口往下淌。
延安知府、几个县令,以及几名脑满肠肥的通判,全都被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拖到了广场的正中央,狠狠踹在膝盖弯里,齐刷刷地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
这一幕,瞬间让四周死寂的百姓骚动起来。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空地中央的那些人。
“那……那不是乔巡抚吗?”
“旁边那个是延安知府王大人……还有李县令……”
“他们怎么被绑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怎么穿上囚衣了?!”
……
原本充满敌意和仇恨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些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死死盯着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眼神中除了震惊,更涌动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狂热。
乔应甲跪在地上,冻得浑身发抖。他抬头看到四周那些百姓仿佛要生吞了他的目光,吓得裤裆一热,竟是直接尿了出来。
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冲着马背上的刘玉疯狂磕头,连枷锁撞击地面的声音都盖不住他的哀嚎:
“刘大人!饶命啊刘大人!下官知道错了,下官家里的银子全交出来!只求大人开恩,给下官留一条狗命……”
延安知府等人也跟着哭天抢地,整个广场上全都是这帮贪官的丑态。
刘玉端坐在马背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锵!”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气中激荡,冰冷的刀锋反射着天上惨白的日头。
刘玉手持长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向前迈出两步,逼近周围密集的人群。
他扫过那一张张干瘪、麻木、充满仇恨的面庞。
随后,刘玉深吸了一口气:
“陕北的老乡们,都给本官睁开眼睛看清楚!”
刘玉用刀尖直直指向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乔应甲等人。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恨!恨这贼老天不下雨,更恨这帮披着官皮的畜生不让你们活命!”
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前排几个百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更多的人却是死死盯着刘玉,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帮贪官污吏,平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勾结粮商,把赈灾的米粮扣下换成白银!他们把粮价炒到十两银子一石,逼得你们卖儿卖女,逼得你们去吃观音土,活活撑死在这黄土坡上!”
“你们恨官军,是因为官军喝你们的血!你们恨朝廷,是因为朝廷的赈济全进了这帮狗官的口袋!”
刘玉猛地一挥绣春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本官乃当今皇上钦封的平逆督师,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刘玉!”
“本官今天带着大军来大西北,不是来镇压你们的,也不是来跟你们讲什么圣贤道理的!”
刘玉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全场,猛地拔高音量,发出一声暴喝:
“本官来这大西北,只干三件事!”
全场死寂,三万新军屏息凝神,数万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活阎王的下文。
刘玉调转刀锋,刀尖直抵乔应甲的后脖颈,冷酷的声音响彻长空:
“第一,杀贪官!”
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群猛地颤动了一下。
“第二……”刘玉的目光扫过那些门窗紧闭的粮商大户的宅邸,眼底杀机毕露,“杀贪官!”
人群中开始传出粗重的喘息声,几名壮汉的拳头死死捏紧。
刘玉收回目光,手腕猛地发力,绣春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第三!”
刘玉发出一声犹如猛虎出闸般的嘶吼,杀意彻底沸腾:
“还他妈的是,杀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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