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沙,打在驿站外光秃秃的土墙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乔应甲那杀猪般的嚎叫声,很快就被呼啸的白毛风彻底吞没。十几名锦衣卫力士动作异常粗暴,拽着粗大的麻绳和沉重的精钢锁链,将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地方大员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在粗糙的沙砾地上拖行。
刘玉负手站在风口,黑熊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冷眼看着那帮官员在泥地里挣扎,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令人胆寒的冷酷。
就在这时,远处灰蒙蒙的风沙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这不是地龙翻身,而是密集且沉重的马蹄声。
刘玉微微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的漫天黄沙中,猛地冲出一面残破却透着浓烈杀气的战旗。紧接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犹如一柄破开沙暴的利剑,朝着驿站的方向疾驰而来。
这支骑兵没有鲜亮的衣甲,每个人的鸳鸯战袄都沾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和厚厚的黄土。他们腰间的佩刀刀鞘磨损严重,眼神里透着一股真正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厉与疲惫。
为首的一人,身穿暗黑色的玄铁甲,外头罩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披风。那张脸被大西北的风沙吹得粗糙干裂,布满血丝的双眼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郁。
正是奉命前来迎接的洪承畴。
“吁!”
战马在驿站外的土坡下被猛地勒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洪承畴刚稳住战马,视线便立刻被土坡上那极其惨烈的一幕死死拽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日里在陕西一手遮天、只知道横征暴敛和讨好阉党的巡抚乔应甲,此刻正披头散发,脖子上套着沉重的精钢枷锁,被几名锦衣卫一脚踹翻在泥水里。旁边那些脑满肠肥的知府、知县,更是被捆成了粽子,连哭喊的力气都快没了。
洪承畴愣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要知道他在这大西北苦苦支撑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来,他带着手底下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士卒,在漫山遍野的流寇里拼命厮杀。他深知陕西的局势之所以糜烂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半的原因就是乔应甲这帮贪官污吏在后方疯狂兼并土地、贪墨赈灾银两。
他恨不得亲手拔刀砍了这帮蛀虫。可是他不能,他是大明的臣子,他被文官的规矩和党争的罗网死死捆着手脚。
而现在,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眼前这位年轻的锦衣卫同知,刚到驿站就直接拔刀干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痛快与震撼,瞬间冲破了洪承畴心底压抑了半年的憋屈。
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连身上的甲片碰撞声都显得分外干脆。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土坡,径直来到刘玉面前,单膝重重跪倒在冻得坚硬的黄土地上。
“下官陕西巡抚洪承畴,参见刘大人!”
洪承畴的声音粗砺沙哑,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恭敬。
看着眼前这位身上还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西北大员,刘玉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知道,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是如今大明朝在西北唯一的定海神针。崇祯元年,大西北流民四起,若是没有洪承畴这半年来带着兵马四处救火,死死咬住那些刚刚起势的流寇,整个陕西乃至山西,早就被几百万饥民彻底掀翻了。
刘玉立刻走上前,双手稳稳托住洪承畴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洪大人免礼。好久不见。”刘玉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破损的甲胄,“大人在西北平乱,劳苦功高。若不是有你带着将士们在前面顶着,这大西北的烂摊子,本官现在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洪承畴顺势站起身,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打得了流寇,却救不了灾民,更管不住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今日若非刘大人以雷霆手腕拿下了乔应甲这帮国贼,下官手里的刀,迟早也要被他们生生磨断。”
“贪官的事,本官来管。平乱的事,还得仰仗大人。”刘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头瞥了一眼敞开大门的驿站正厅。
里面那桌摆满了烤羊腿和陈年西凤酒的接风宴,在风沙的吹拂下已经渐渐冷了。
“陆文昭。”刘玉冷冷地吩咐。
“卑职在!”
“让力士把屋里那桌子好酒好肉,连锅端出去,分给官道边上那些还喘着气的饥民。”刘玉的语气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既然是民脂民膏刮来的,就该填进老百姓的肚子里。”
“遵命!”陆文昭一挥手,几名锦衣卫立刻冲进正厅,粗鲁地端起那些精致的盘盏向外走去。
洪承畴看着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心中对刘玉的敬重又平添了三分。
“外面风沙大,洪大人,随本官进屋吧。”刘玉收拢大氅,转身走入驿站那间已经被清理出来的偏房。
偏房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驱散了屋内的阴寒。
刘玉在主位上坐下,洪承畴从随身的牛皮毡包里掏出厚厚一摞纸张泛黄的账册,以及一张用羊皮绘制的陕北地形图,郑重地摆在方桌上。
“刘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洪承畴指着那叠账册,压抑着怒火说道,“西安府及周边各县所有囤积居奇的粮商名录,还有秦王府、瑞王府等宗室私占上好水田、高价倒卖陈粮的暗账。下官让参将贺人龙带人搜集整理,全在这里了。”
刘玉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眼神瞬间冷厉下来。
“十二两银子一石米?”刘玉的指尖停在一页账目上,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朝廷在京城拨发赈灾银的时候,核算的粮价不过是二三两银子。他们这是在拿刀子,一寸一寸地割老百姓的肉啊。”
“何止是割肉!”
洪承畴一拳砸在桌面上,木板发出沉闷的震响,他眼眶发红地吼道:
“刘大人,您刚从京城来,不知这西北如今是个什么地狱光景。这天灾,不仅是大旱,更是邪乎到了极点的冷!才开春的节气,延安府外头的井水夜里还能结上三寸厚的冰!庄稼苗刚冒个头就被冻死、旱死。老百姓挖草根、剥树皮,现在连树皮都没得剥了,只能去吃观音土!”
洪承畴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中全是被饿殍铺满的黄土高坡。
“大人,王嘉胤在府谷举事,高迎祥在安塞作乱。他们手底下的兵,根本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贼军,全是一群饿得皮包骨头、只为了抢一口吃的活命的农户啊!”
洪承畴咬紧了牙关,粗糙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下官带着兵去剿,将士们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可今天杀散了三千,明天他们只要能在哪个土财主家里抢到一仓粮食,立刻就能再聚起三万人!这是绝户的仗,没有粮食填饱肚子,这仗就算打到大明朝亡了,也绝对打不完!”
刘玉静静地听着洪承畴这番所说。
他当然清楚小冰河期的威力。这种违背了传统农耕社会常理的极端气候,用普通的赈灾手段根本无法解决。没有高产的抗寒作物,没有打破现有的土地兼并格局,大明朝就是个漏水的大筛子。
“所以,粮食都在这些人的粮仓里?”刘玉指了指手边的那摞账册。
“是。”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西安府的几大粮商,背后全都有朝堂官员的背景。他们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把持了整个陕西六成的余粮。而剩下的四成,则牢牢攥在秦王府等宗室亲贵的手里。流民在外头易子而食,他们的仓底却在发霉变烂!”
刘玉合上账册,指腹在粗糙的书皮上缓缓摩擦着。
“洪大人,你手里的兵,现在还能打硬仗吗?”刘玉突然抬起眼眸,抛出了一个问题。
洪承畴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脊梁,沉声道:“下官麾下的兵,虽然苦寒,但这半年来日日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绝无怯战之理。只是……”他面露难色,“军粮所剩无几,若再没有补给,怕是撑不过半个月了。”
“半个月,足够了。”
刘玉站起身,走到那张羊皮绘制的陕北地形图前。他的目光越过延安府,顺着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南,最终死死锁定在代表着陕西首府的那个巨大红点上。
“本官带来的三万西苑新军,明日便可抵达延安府外扎营。他们带着朝廷新发的火铳和三个月的口粮。”刘玉负手而立,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洪承畴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三万满饷精锐!这无疑是给濒临崩溃的西北防线打了一剂强心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刘玉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过,本官的三万新军,暂时不会去打流贼。”
刘玉转过身:
“剿贼之前,得先解决内部的吸血鬼。否则咱们在前线流血,他们就在后方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