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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内，乔应甲弯着腰，那张油光满面的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
身为一省巡抚，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此刻在刘玉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面前，却卑微得像个伺候主子的老鸨。
听到“寻了几个不错的婆姨解解乏”这句话，刘玉没有立刻作声。
他坐在铺着虎皮软垫的太师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满桌的山珍海味，又看了看站在乔应甲身后那群同样吃得满嘴流油、大腹便便的陕西地方官员。
短暂的死寂过后。
“呵呵……”
刘玉忽然垂下眼眸，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
这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分外清晰。
听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刘大人笑了，乔应甲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他赶紧跟着赔笑，转头和身后等人交换了一个“事情办妥了”的得意眼神。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带把的男人，不管是多大的官，只要肯在酒色上松口，那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刘玉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看着乔应甲那副令人作呕的谄媚嘴脸，刘玉靠在椅背上，内心的冷笑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乔应甲。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大明历史圈子里，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此人是正儿八经的阉党核心成员，早年间像条癞皮狗一样依附在魏忠贤的门下，靠着阿谀奉承爬上了陕西巡抚的高位。
在史书上，后人对这位封疆大吏的评价只有精辟入里的八个大字：“贪婪狂易，法纪溃弛”。
这八个字，可谓是把乔应甲的执政生涯总结得明明白白。
在这赤地千里的陕北，老百姓连观音土都快吃光了，易子而食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可这位巡抚大人呢？他非但没有开仓放粮、安抚灾民，反而为了中饱私囊，变本加厉地向百姓横征暴敛。
他带头纵容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兼并土地，把最后一批勉强能活下去的自耕农硬生生逼成了流民。遇到那些活不下去聚众闹事的饥民，他既不赈灾也不派兵剿灭，反而为了捞取军饷，暗中与盗贼头目勾结。
正是在他这位巡抚大人的“英明领导”下，整个陕西的局面彻底失控，地方上出现了“攻亭长，杀长吏而莫禁”的极度混乱状态。官府的威信扫地，造反变成了大西北最赚钱、最有前途的行当。
这老小子，简直就是大明朝的“西北民变第一加速师”！
说是西北民变的始作俑者之一，那都算委屈他了。就他干的这些破事，堪称是流寇阵营里的“天使投资人”兼“人才孵化基地主任”。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那帮反王要是知道当年起义能那么顺利，手底下能有那么多源源不断被逼上绝路的饥民大军，高低得凑钱在延安府给乔应甲立个纯金的长生牌位。
逢年过节磕上三个响头，感谢他这位大明巡抚在后方玩命地送人头、送助攻。
毕竟没有乔应甲这种人在地方上拼命折腾，大明朝这口千疮百孔的烂锅，还真不一定能碎得这么痛快。
“刘大人？”
见刘玉只是笑，迟迟没有表态，乔应甲心里有些打鼓，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那几个婆姨都是下官千挑万选出来的，身子干净得很，懂规矩，保准能把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您看这外头风沙大，不如咱们现在就启程回城……”
“不急。”
刘玉收敛了笑容，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他没有去碰桌上那些精致的酒菜，连茶杯都没端一下。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刘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伸手将搭在椅背上的黑熊皮大氅拽过来，披在肩上。
“屋里炭火烧得太旺，憋得慌。”刘玉系好大氅的领带，目光越过乔应甲的肩膀，看向紧闭的木门，“乔大人，既然饭菜准备得这么丰盛，不如陪本官出去走走，消消食，透透这大西北的风。”
乔应甲愣了一下。
外面可是刮着能够撕裂人脸皮的白毛风啊，满天的黄沙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跑出去透哪门子的风？
但他哪里敢违逆刘玉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连连点头称是：“大人雅兴，下官自当奉陪。来人，给大人开门！”
几名驿卒快步上前，用力拉开了厚重的驿站大门。
“呼。”
大门敞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粗糙黄沙和刺骨寒意的狂风，犹如一头咆哮的野兽般猛灌进来。
正厅里那股暖烘烘的脂粉气和酒肉香，瞬间被吹得支离破碎。火盆里的银骨炭被风卷起一阵火星，吓得那帮脑满肠肥的官员纷纷用袖子遮住头脸，冻得直打哆嗦。
刘玉面无表情，径直跨出门槛，迎着漫天的黄沙走到了驿站外。
乔应甲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缩着脖子，带着延安知府等十几个官员，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驿站建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
刘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投向土坡下那条通往延安府的官道。
风沙呼啸。
在这漫天昏黄的天地间，远处的景象犹如人间炼狱。
光秃秃的黄土地上，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所有的树木全被剥光了树皮，露出惨白的木质部。官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倒卧着一具具瘦骨嶙峋的尸体。有些尸体已经被风沙掩埋了一半，有些则被成群的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肠子混着泥土拖拽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还有一群衣不蔽体、犹如行尸走肉般的流民。他们佝偻着身子，互相搀扶着在风沙中艰难挪动。队伍里，一个饿得肚子高高鼓起的女人，正绝望地把一个已经死去的干瘪婴儿扔在路沟里，随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有令人窒息的麻木与死寂。
刘玉站在风口，狂风吹得他身后的黑熊皮大氅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指着外边那片被绝望笼罩的黄沙旱地，随后转过头，目光如刀般死死盯在乔应甲的脸上。
“乔大人，这就是你治理下的陕西。”
刘玉的声音穿过风沙，清晰而冷酷地砸在每一个官员的耳膜上。
“你转过头，好好看看这片黄土高坡。”
乔应甲吓得浑身一哆嗦，顺着刘玉手指的方向看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却不敢吭声。
“大西北的百姓，如今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刘玉逼近半步，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森冷杀意，“这满地的饿殍，这易子而食的惨状，老百姓连一口带土的草根都吃不上，只能排着队去等死！”
刘玉的手指猛地调转方向，指向敞开大门的驿站正厅，指向那张摆满山珍海味的八仙桌。
“而你们呢？！”
刘玉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你们这些拿着朝廷俸禄、口口声声自称父母官的人，却躲在这烧着银骨炭的暖房里，吃着烤羊肉，喝着陈年西凤，甚至还在盘算着给本官找几个婆姨解乏！”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乔应甲，本官看着外面的这番景象，再看着你们摆出的那一桌子大鱼大肉，本官实在是吃不下去啊！”
这番掷地有声的痛斥，犹如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乔应甲等人的天灵盖上。
“扑通！”
乔应甲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满是沙砾的冻土上。他身后的延安知府和十几名官员见状，也纷纷吓得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大人息怒！大人明鉴啊！”
乔应甲磕头如捣蒜，官帽都歪到了一边，拼命狡辩道，“陕西连年大旱，这……这都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挽回啊！驿站里的这桌酒席，绝不是下官等人的日常用度。这都是为了迎接钦差大人您，下官等人砸锅卖铁、东拼西凑，才置办出这么一桌接风宴！”
“是啊大人！”延安知府也在一旁哭丧着脸附和，“下官等人在府衙里，平日里也是吃糠咽菜，与百姓同甘共苦啊！”
“凑份子？与百姓同甘共苦？”
听到这种厚颜无耻的辩解，刘玉眼底的嘲弄几乎化作了实质。
他缓缓走到乔应甲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脑满肠肥的阉党余孽。
“乔大人，你这身裘皮大衣，光是领口那块紫貂皮，就得值个百十两银子吧？你这叫吃糠咽菜？”刘玉的靴尖轻轻踢了踢乔应甲的肩膀，“你凑的那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那些粮商大户手里收的孝敬，还是从那些连买树皮的铜板都被你们搜刮干净的饥民骨髓里榨出来的？”
乔应甲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头混着黄沙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却连擦都不敢擦。
“大人……下官冤枉啊……”乔应甲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搬出自己的后台，“下官当年在京城，也曾为九千岁效力，对朝廷忠心耿耿……”
“闭嘴。”
刘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也好意思提魏忠贤？魏忠贤在江南剥皮抄家，那是为了给国库充盈银两。而你呢？你在这陕西任上，纵容盗贼，养寇自重！下面有人造反，你瞒报不剿；地方豪强兼并土地，你大开绿灯！那些被逼反的流民攻打亭长、杀戮长吏，你却在府衙里数着那些浸满百姓鲜血的脏银！”
刘玉字字如刀，将乔应甲的老底揭得干干净净。
“你这种人活着，大明朝的大西北，永远也平不了！”
话音刚落，刘玉懒得再听这个贪官的任何辩解，猛地直起身子，右手在半空中果断地向下一挥。
“陆文昭！”
“卑职在！”
一直带着十几名缇骑犹如铁塔般矗立在驿站外侧的锦衣卫百户陆文昭，闻声立刻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跨上前。
“把这群鱼肉乡里的蛀虫，全给本官拿下！”刘玉冷喝下令。
“遵命！”
陆文昭一挥手，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瞬间扑了上去。
“哎哟！大人！您不能这样！下官是朝廷命官，是正二品的巡抚啊！”
乔应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陆文昭根本不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他一个箭步冲到乔应甲身前，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乔应甲肥胖的胸口上。乔应甲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沙地里。
紧接着，两名魁梧的锦衣卫力士死死按住乔应甲的肩膀，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背后，“咔嚓”一声，熟练地套上了沉重的精钢枷锁。
延安知府等人更是吓得尿了裤子，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便被缇骑们一个个踹翻在地，用麻绳捆成了粽子。
凄厉的求饶声和哀嚎声，在驿站外的风沙中响成一片。
刘玉看都没看那些被死死按在泥土里的贪官，只是转过头，对着陆文昭冷冷地吩咐：
“这帮人的家产，即刻派人去查抄。尤其是这位乔巡抚，把他的府邸给本官翻个底朝天，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贪污的银子全挖出来。”
“另外，把他们带回大营，分开审讯。”刘玉的眼神如锥子般钉在乔应甲苍白如纸的脸上，“给本官撬开他们的嘴。陕西境内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名册，还有他们勾结流寇的往来信件，本官要一字不落地摆在案头上。”
“谁敢隐瞒半句，用诏狱的手段伺候，生死不论。”
“卑职明白！”
陆文昭收刀入鞘，对着手下的缇骑一扬下巴，“拖走！”
锦衣卫们粗暴地拽起锁链和麻绳，将养尊处优的乔应甲等人像拖死狗一样，直接在粗糙的沙砾地上拖拽着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