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初春的天亮得晚,灰蒙蒙的晨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斜斜地打进总督行辕的偏房卧房里。
屋内的银骨炭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层灰白的残渣,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满地凌乱地散落着薄如蝉翼的红纱与女子的贴身小衣,与那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交叠在一起,透着一股奢靡的味道。
宽大的红木拔步床内,两道宛如羊脂白玉般曼妙的躯体正疲惫地蜷缩在锦被中,发出细微而匀称的呼吸声。那白皙的脖颈和肩头上,隐约可见几处殷红的印记。
刘玉猛地睁开双眼。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觉,让他从睡梦中苏醒的瞬间,眼神便彻底恢复了犹如刀锋般的清明与森寒。
他掀开锦被,毫无温度地推开那只还紧紧缠在自己腰间的雪白藕臂。
这番动作惊醒了旁边那个容貌妩媚的女子。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已经翻身下床的刘玉,赶忙抓起一件薄纱披在身上,顾不上初春的寒意,赤着脚踩在青砖上,试图去帮刘玉更衣。
“大人……”女子声音娇媚,带着一丝讨好的邀宠,“天还早呢,让奴家伺候大人穿衣……”
“滚回去躺着。”
刘玉连头都没回。
女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眼眶瞬间红了,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般立刻缩回了被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玉光着脚走到红木屏风前,用铜盆里的冷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他动作利落地将那身代表着锦衣卫最高权力的绯红飞鱼服穿戴整齐,最后将那件黑熊皮大氅抓过来,随意地披在肩上。
正当他系着领口的丝带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剧烈碰撞的金属脆响。
“陆百户!让开!本将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面见督师!”
这犹如洪钟大吕般震耳欲聋的大嗓门,除了卢象升,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卢大人!孙大人!”陆文昭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几分为难与阻拦,“督师昨夜操劳,这会儿还没起身,里面还有两位女眷……您二位这般硬闯,让卑职如何交代?”
“放娘的狗屁!流贼都快打到延安府城根底下了,还睡什么觉!”卢象升显然是急红了眼,暴躁地吼道,“天大的事也得先等老子把军情报了再说!你再敢拦在门前,休怪本将不讲情面!”
“建斗,莫要冲动,休得拔刀。”紧接着是孙传庭那冷硬沉稳的声音,“陆百户也是尽忠职守。不过军情确实刻不容缓,还请陆百户通融,立刻入内通报督师。”
“吱呀!”
紧闭的木门被从里面一把拉开。
一阵夹杂着细碎黄沙的西北冷风瞬间倒灌进院子,吹得刘玉身后的黑熊皮大氅猎猎作响。
院子里推搡的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吵什么。”刘玉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两人。
卢象升和孙传庭今日全副武装,身上披着厚重的玄铁山文甲。卢象升更是连头盔都没摘,满是风沙的脸上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与焦躁。
“参见督师!”两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片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刘玉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们沾着晨露的铁甲:“起来说。出什么事了?”
卢象升猛地站起身,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双眼几乎要冒出绿光:
“大人!昨夜子时,洪承畴派出去的斥候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新军大营。安塞方向的流贼,反了!”
听到“流贼”二字,刘玉的眼神微微一凝,却没有太多意外。
“多少人?打到哪里了?”
孙传庭跨前一步,腰背挺得笔直,语气严峻地接过话茬:
“斥候禀报,贼首名叫王嘉胤。原本这股流民已经被洪大人打散了,但昨日城央广场上开仓放粮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这帮饿疯了的流民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流言,说延安府城里堆着吃不完的白米和白面!”
孙传庭眼中闪过一抹寒意:“这帮人为了抢口吃的,一晚上就重新聚起了三万多号人,犹如蝗虫过境一般,正朝着延安府的方向疯狂扑来。此刻距离府城,已经不足四十里了!”
正说着,总督行辕的拱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洪承畴带着参将贺人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只见洪承畴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他快步走到台阶下,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与焦灼:
“刘大人!流寇逼近,城外的灾民刚刚安抚下来,若是让流贼冲进城外施粥的棚子,裹挟了那些好不容易喝上口热粥的饥民,这三万人顷刻间就能变成十万人!延安府虽然城墙尚在,但这满城的粮食就是个炸药桶,绝对不能让贼军靠近!”
“抚台大人说得轻巧。”卢象升转过头,冲着洪承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这帮贼军既然敢来,那就别想活着回去!”
卢象升猛地转回头,看向刘玉,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督师!新军在西苑大营里操练了那么久,弟兄们天天拿着那带刺刀的火铳捅木桩子,早就憋得两眼发红了!没有见过血的兵,永远只是校场上的花架子!”
“末将请命!”卢象升的声音犹如炸雷,“给末将一万新军!末将现在就出城,在三十里外的黄土坡上摆开阵势。这帮流贼若是敢上前一步,末将保准用三棱刺刀,把他们的肠子全都挑出来,给西北的土地施肥!”
孙传庭虽然没有卢象升这般狂躁,但他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同样燃烧着对实战的极度渴望。
“督师,建斗所言有理。”孙传庭沉声道,“新军的火器和战法,急需一场硬仗来检验。王嘉胤的贼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多是临时拼凑的流民,没有铁甲,没有火器,全凭着一口恶气冲锋。拿他们来给新军开锋试刀,再合适不过。”
洪承畴在一旁听得心头直跳。
他太清楚西北流寇的可怕了。
不是流寇有多能打,而是他们杀不完!
“刘大人三思啊!”洪承畴赶忙劝阻,连连摆手,“流民蜂拥而至,犹如野兽出笼。新军虽然火器犀利,但毕竟是初上战场的新兵。若是阵型被冲散,陷入肉搏,后果不堪设想!”
站在后方的贺人龙也忍不住插嘴道:“刘大人,那王嘉胤手底下可不全是拿锄头的农民。他身边有一千多号老营兵,都是从边军里跑出去的逃兵!这些人懂军阵,手里有边镇贪官倒卖给他们的火器和刀剑。打起仗来,他们把那些老弱病残顶在前面当肉盾消耗官军的火药,等官军装填不及,老营兵就会犹如群狼般扑上来贴身肉搏。大明的官军,吃过太多次这种亏了!”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抛出自己的战术:“下官建议,不如紧闭城门,据城坚守,用城头的红夷大炮轰击。等他们饿得没有力气了,自然会溃散。”
坚守?
等他们自己散去?
刘玉听着洪承畴那保守到了极点的战略,嘴角缓缓勾起。
琢磨大明朝的官军,就是被这种缩头乌龟的打法给彻底养废了。对付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流寇,居然还要依靠坚城和大炮?
若是连这三万流贼都不敢出城迎战,那日后到了关外,面对皇太极那铺天盖地的八旗铁骑,这支大明新军岂不是要直接吓得尿裤子?
“洪大人。”刘玉冷冷地瞥了洪承畴一眼,“若是本官闭门不出,城外那些刚刚喝上朝廷热粥的灾民怎么办?看着他们被流贼裹挟去当肉盾?看着我们好不容易竖起来的朝廷威望,被这帮流贼重新踩进泥里?”
洪承畴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至于你说的贴身肉搏。”刘玉目光扫过卢象升和孙传庭,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本官让新军在火铳上装了三棱刺刀,天天用白杆军的棍棒熬炼他们的杀气。难道这几万柄刺刀,是用来当烧火棍的?”
西北的冷风,夹杂着粗糙的沙砾,打在刘玉冷峻的面庞上。
他没有再理会洪承畴的担忧。
刘玉缓缓抬起双手,在卢象升和孙传庭狂热的目光注视下,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叉在一起,用力向外一掰。
“咔咔咔……”
一连串清脆的骨骼爆响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分外清晰。
紧接着,刘玉迎着大西北那刺骨的寒风,毫无形象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舒展的脆响。
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目光越过行辕的高墙,投向城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的杀意在这一瞬间爆发。
“坚守个屁。”
刘玉放下双臂,手掌猛地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愕然的洪承畴,又看了看兴奋得几乎要按捺不住的卢象升和孙传庭。
大氅在风中剧烈翻卷,刘玉大步走下台阶,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备马,本官要亲自去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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