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芳菲月色
开元年间,玄宗皇帝在京师长安举行了一次神童选拔赛,欲为大唐社稷储备才智杰出之士。有人举荐了一个名叫员俶的九岁孩童。时人称天下每隔五百年才能出一个天才贤人,而员俶当之无愧。经过一系列的比赛后,员俶果然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玄宗皇帝龙颜大悦,将员俶叫到身边,握住他的手,赞不绝口,又亲切地称员俶为员半千。
君不见魏武草创争天禄,群雄睚毗相驰逐。
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
都邑缭绕西山阳,桑榆汗漫漳河曲。
城郭为墟人代改,但有西园明月在。
邺旁高冢多贵臣,蛾眉曼睩共灰尘。
试上铜台歌舞处,惟有秋风愁杀人。
—— 张说 《邺都引》
宁夏房中油灯骤然熄灭,房间陡然暗了下来。此时此刻,苏发正讲到关键之处,陡然来了这么一下,众人心中都是一惊。所幸一旁军士手中尚有火把,仍足以照明。
苏发定了定神,续道:“因为房中有灯,我推开房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宁夏的尸首,当即吓了一跳。”
梁瞳冷笑道:“按照常理,你应该立即赶去报官,并知会酒肆店家,让她保护好命案现场,可你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掩上房门,进来房间。”
苏发道:“我是禁军武官,这般做,只是我的本能。”
杜鸿渐摇头道:“这可不是理由。苏郎既是在籍武官,当清楚官府程式,你明明见到宁夏已死,还进来现场,本身已是触犯律法。”
虫娘忙插口道:“宁夏是苏郎同僚,又有约在先,苏郎应约而来,却发现宁夏人已死去,这等出人意料之事,任谁都会惊奇。苏郎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冷静,当然愈发想要查看究竟。”
杜鸿渐道:“嗯,这理由倒可以勉强接受。”
梁瞳问道:“那么苏郎进房后,都做了些什么?”
苏发道:“我先检查了宁夏,见他尸首已经僵硬,显是死去多时。人死也不能复生,我便去搜索他身上,想看看有什么线索。”
梁瞳问道:“结果呢?”
苏发道:“什么都没发现。”
梁瞳道:“那好,请苏郎站过来,我要搜你身上。”
苏发不免有些恼怒,问道:“梁少府不相信我吗?”
杜鸿渐道:“梁少府思虑周全,这是他职责所在,还望苏郎配合。”
苏发无奈,只得举起双手,任凭梁瞳在自己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通,
梁瞳搜了一遍,并无发现,道:“确实没有其他物品。”又向苏发赔礼道:“失礼了,这不是针对苏郎个人,实是公务在身。”
苏发见对方肯道歉,气也立即消了,道:“好说。”
又续道:“我自知此处不能久留,便想要离开。到门前时,正好有人经过,我不愿意被人看到,便又退了回来,想等回廊无人时再悄悄离开。结果那个人……就是那个李承寀偏偏不进自己房间,一直站在回廊上,而且还跑去我房间门口拍门,我只能干等在这里。再后来,杜留后和梁少府就闯来了。”
梁瞳走到窗边,推窗朝外看了一眼,见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便又重新关上窗户,回身问道:“我等进来后院时,苏郎就应该听到了动静,你没想过跳窗逃走吗?”
苏发道:“我不想那么做。”
梁瞳道:“飞龙军武官,都是这般好面子吗?”
苏发也不回应,道:“既然我已无杀人嫌疑,可否容我先送师娘回房歇息?”
杜鸿渐微一踌躇,即道:“我还有事要问苏郎,不过我会派人送师娘回去。”招手叫过一名军士,命他护送虫娘回房,又问道:“师娘可还有其他需要?”
虫娘道:“请杜留后不要太过为难苏郎。”
杜鸿渐对待虫娘态度格外和善,当即应道:“师娘放心。只要苏发将事情经过交代清楚,我自会放他走。”
虫娘很是意外,问道:“杜留后不追究之前苏郎违抗军令、擅自离队之责吗?”
杜鸿渐道:“苏发是禁军武官,顶头上司是高力士高将军,对吧?他既不是朔方军的人,自然轮不到我来追究。更何况眼下是非常时期,对付叛贼还来不及,谁会那么闲呢!”
虫娘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杜鸿渐又问道:“师娘既是宫中之人,之前可是梨园乐人吗?”见虫娘不答,似不愿意提及过往,便道:“好了,这也不是要紧之事,我不多问了。”
杜鸿渐命军士送虫娘回房,重新掩了房门,这才招手叫过苏发,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愿师娘听到?”
苏发转头看了一眼宁夏尸首,道:“有一件事,挺奇怪的。那胡人康弼出来时,似乎是喝醉了,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我进来房间后仔细检查过,酒案叵罗中盛的是葡萄酒,还剩一大半呢。那么点酒,又是葡萄酒,根本不可能喝醉。而且宁夏身上,一点酒气也没有。”
杜鸿渐问道:“苏郎是说康弼可疑吗?”
梁瞳忙插口问道:“之前苏郎还说不是康弼杀人,为他辩护。”
苏发道:“因为我亲眼看到康弼离开,而后宁夏与我隔门相约,这是事实,事实表明不是康弼杀人。但康弼可疑也是事实,他是胡人,不可能几杯葡萄酒下肚,就醉成那样。”
杜鸿渐忙问道:“苏郎怀疑康弼醉态是装出来的?”
苏发不答,只道:“白日在酒肆大堂中,宁夏见过我后,便调头回了后院房间,梁少府紧随其后,对吧?那么梁少府应该是宁夏回房后第一个进来的人。”
又指着酒案问道:“敢问梁少府,你进来时,可有这些酒具、酒菜?”
梁瞳闻言一怔,将目光转向酒案,想了一想,细细回忆了当时情形,才摇头道:“没有。”
苏发道:“那么这些酒具、酒菜,当是在梁少府离开这里后,宁夏才叫酒肆伙计准备的,极可能是在康弼进来后。”
杜鸿渐闻言,忙到门边召过一名军士,嘱咐一番,命他去找酒肆相关伙计求证。
梁瞳沉吟道:“这么说,我之前的怀疑是正确的,宁夏和康弼肯定是认识的。康弼来访,宁夏虽然意外之极,但仍然备了酒菜招待。”
苏发道:“又或者不认识。”
或许之前宁夏以禁军武官的身份要求回乐县尉梁瞳监视九姓胡首脑康弼,只是因为他从某种渠道得知朔方胡人可能有异动。而梁瞳回来大堂后,询问康弼是否认识宁夏,反倒给了康弼某种暗示。等梁瞳离开后,康弼一时按捺不住,来后院客房寻找宁夏。宁夏认出康弼后,虽然惊奇之至,但却请他入房坐下,又备下酒菜招待,无非是借机刺探康弼的真实心意。
不管是哪种情况,康弼、宁夏二人应该一直在房间中交谈,因为案桌上的酒菜和叵罗中的葡萄酒都还剩有大半,足见二人根本没有心思吃喝。对谈一番后,康弼有所厌倦,便假装醉酒,告辞离开。苏发暗中窥探所看到的醉态,实际上是康弼装出来的。
杜鸿渐听了苏发一番分析,踌躇不语,半晌才问道:“梁少府怎么看?”
梁瞳点头道:“苏郎这番分析,很有道理。宁夏既是在康弼离开后被杀,又有这样一番惺惺作态,会不会是他佯醉假意离开后又折返了回来,杀了宁夏?”
在梁瞳看来,宁夏必定是有针对康弼的证据,才公然让地方官府监视康弼。但内中细节,宁夏并没有告诉梁瞳,这是他自己的失策。当康弼意外登门造访时,或许宁夏在言语中流露了什么,从而令康弼动了杀心。康弼先装醉告辞离去,再回来酒肆,时间应该是在宁夏与苏发隔门相约之后,用失落物品之类的借口再度进入宁夏房中,突如其来地杀了宁夏,再从容离去。
苏发见杜鸿渐将目光投向自己,显然有征询之意,便道:“康弼不是普通人,而且他的服饰打扮极为特别,很容易被人注意到,我觉得他不会冒这个险。以他的身份,如果真想要宁夏死,大可支使旁人替他杀人。”
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自己的看法,道:“我怀疑当时这客房中一共有三个人,康弼离开后,还有一个神秘人留在房内,所以当时宁夏不让我进来,又怕我硬闯,便跟我另约了晚间。”
杜鸿渐沉吟道:“苏郎这一推测,倒是能解释前后经过情形。”
梁瞳道:“照苏郎这般说,是那神秘人杀了宁夏?”
苏发点头道:“而且我敢说,那神秘人一定也是回乐酒肆的住客。”
毕竟酒肆柜台后一直有人,伙计也不时来来往往,若是有人进来后院,不会没有人留意到。
杜鸿渐忙从怀中取出那份客房分布图,细细看了一遍。
梁瞳忙凑上前去,问道:“杜留后心中,可有可疑人选?”
杜鸿渐摇了摇头,道:“这间客房东面就是楼道,另一边西面是客房,住客名叫李承宷。”又道:“适才苏郎说预备离开这里时,有人从门前经过,而且去了你房间拍门,是不是就是这个李承宷?”
苏发忙道:“是他。但我猜他去找我,只是想向我打听关中之事。他是长安人,亲眷应该都在长安。”
杜鸿渐想了想,才道:“梁少府,我和你先去隔壁讯问李承宷,一是问他可有听到什么动静,二来也可以验证苏发供词是真是假。”
梁瞳劝道:“杜留后掌管朔方军务,日理万机,每日例行公务已是繁重之极,何不将此案交给回乐县处置?”
杜鸿渐摇了摇头,道:“宁夏身份非同一般,又偏偏是在这节骨眼儿被杀,怕是事情不简单。”又道:“反正我今晚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也好。苏郎,你先留在这里。”
杜鸿渐、梁瞳二人出来宁夏房间,直接来到隔壁天字北肆号叫门。房中李承宷早有准备,拍门声一响,便赶过来开了门。
杜鸿渐报了姓名、官职,便直接询问李承宷可有听到隔壁宁夏房中动静。李承宷歉然道:“之前不曾留意,隔壁似乎也很安静。刚好今日下午我人不在房中,出事后方才回来,怕是帮不上忙。”
杜鸿渐又问宁夏与苏发隔门相约之事。李承宷应道:“是,是有这回事。那会儿我刚好回房经过,听到房中人约苏发晚间再来。”
杜鸿渐道:“李郎既然刚好那个时候回来,应该也见到康弼离开了。”
李承宷道:“是,我回来酒肆时,在大门前遇到了康弼。他似乎喝醉了,眼神虚浮,脚不点地,我还特意叫酒肆伙计阿满送他回去。”
梁瞳闻言大为惊奇,问道:“你叫了伙计阿满送康弼回去?”
李承宷道:“是啊。阿满本来还不相信康弼会喝醉,追出院子去看,见他走路都摇摇晃晃,这才跟了过去。”
梁瞳上前两步,低声问道:“要派人去带伙计阿满过来讯问吗?”不待杜鸿渐回答,又建议道:“不如我亲自去找他,这样更随意些,免得弄得酒肆中人心惶惶,令真凶起了警戒之心。”
杜鸿渐当即点头道:“就这么办。”又特意叮嘱道:“梁少府也不要太明显,假装了解情况,不经意地问及康弼,千万不要让人觉得我们官府在怀疑九姓胡首脑。”
梁瞳应道:“杜留后放心,我晓得分寸尺度。”当即拱了拱手,先行离开。
杜鸿渐又问道:“李郎一下午都在外面闲逛吗?”
李承宷道:“是。”大致说了自己的行踪,并举回纥使者移地健之妹那克敏为证。
杜鸿渐大感意外,问道:“那克敏是单独来找李郎的吗?李郎可知道她身份?”
李承宷道:“知道啊,她是当今回纥可汗幼女,地地道道的回纥公主。”
杜鸿渐愈发惊奇,忙细细询问了李承宷与那克敏相识的经过,沉吟片刻,才道:“李郎可知道现下是非常时期,那克敏身份特殊,万一有事,我朔方军可担待不起。”
李承宷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过来,忙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我明白了,日后自会谨慎行事。”
杜鸿渐点了点头,道:“李郎明白就好。”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不要再有日后了。”
李承宷本来还有话要说,但终于还是强行忍住,只默默将杜鸿渐送出,随即掩上了房门。
杜鸿渐再回来宁夏房中时,正见苏发与一名军士交谈。苏发见杜鸿渐回来,忙告道:“军士找到了往宁夏房中送酒菜的伙计,事情跟我们之前推测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那伙计名叫楚生,当时刚好经过宁夏房间,宁夏拉开门缝,叫住了他,让他准备些酒菜送上来。因为是午间,酒菜都是现成的,楚生便立即去厨房取了酒菜送上来。下楼回到院子时,他还看到康弼上了二楼,进了宁夏房间。
杜鸿渐闻言大为惊奇,道:“这么说,在康弼到来之前,酒菜就已经送去宁夏房中了?”
苏发点了点头,道:“是这样。而且宁夏指明要两副碗筷、两件酒杯。”
杜鸿渐道:“宁夏如何知道康弼一定会来?还是说……”满腹狐疑,一时踌躇难定。
苏发道:“伙计楚生将酒菜送到了客房门口,但是很奇怪,宁夏并没让伙计进去,只让他放在门前。酒菜是伙计走后,宁夏自己端进去的。这倒是证实了我之前房中尚有第三人的推测。”
也就是说,宁夏让伙计楚生送酒菜,是为了招待彼时已在房中的神秘客人,之后康弼的到来,则是个意外。
杜鸿渐凝视着酒案,沉吟道:“客房中有三名男子,四个酒菜,一叵罗酒,剩了这么多,似乎有点……”
苏发忙道:“照我看来,原本宁夏是要与神秘人谈事,后来康弼到来,也加了进来。三人心思都不在饮食上,酒菜自然就剩下了。”
杜鸿渐道:“康弼那个人我不十分了解,但听说他话不多,平日也是谨言慎行。今日他从梁少府口中听到宁夏的名字,便自己寻来后院,不大像他的性格,也有一些奇怪。”又揣测道:“会不会如梁少府所料,康弼跟宁夏本来就是旧识?”
苏发道:“目下宁夏已死,要查证此节,只能找康弼本人了。”
杜鸿渐立即摇了摇头,道:“不妥。”他显然认为康弼是个烫手的山芋,轻易触碰不得。
苏发道:“那么就从那神秘人着手。”
杜鸿渐从怀中掏出客房分布图,递给了苏发,道:“苏郎看看,这些人谁嫌疑最大。”
苏发奇道:“我和师娘的名字也在上面呢。”
杜鸿渐道:“这是酒肆的客房分布图,当然也有你和师娘的名字。”
苏发仔细看了一遍,摇头道:“我今日才住进酒肆,这些人都不认识,也不知来历,不好判断。”
杜鸿渐道:“苏郎不是见过隔壁的李承宷吗,可觉得他有嫌疑?”
苏发听出了端倪,问道:“杜留后何以会格外怀疑李承宷?”
杜鸿渐道:“李承宷就住在隔壁,这是其一。其二,他刻意接近回纥使者,在我看来,这是别有用意。”
苏发道:“李承宷是有点奇怪,他明明是长安人,今日已从我口中得知潼关二十日前便已失陷的消息,却还是能保持那份气定神闲,这实非常人所能。”
杜鸿渐道:“如此,我愈发觉得李承宷可疑了。他不关心长安亲眷,却陪着回纥公主去胭脂湖看什么暮烟,这哪里是正常人所为?”
苏发其实早已猜到那克敏的身份,但仍然附会杜鸿渐的口气,假意惊奇道:“原来那跟李承宷并排而坐的回纥女子是回纥公主。”又有意问道:“那么那回纥男子呢?”
杜鸿渐道:“是回纥王子,而且是回纥可汗最宠爱的少子。”
苏发转头看了一眼尸首,道:“宁夏这次来朔方……”
杜鸿渐道:“宁夏未知会朔方军,只自己悄悄住进回乐酒肆,显然是有秘密使命在身。他之前被迫向梁少府透露真实身份,应该也是因为担心就此被地方官府盯上后,难以完成任务。”
苏发道:“那么宁夏被杀,会不会跟他的秘密使命有关?”
杜鸿渐不答,只不断捋着颌下一把胡须。
刚好梁瞳回来,正欲进来宁夏客房时,隔壁李承宷忽然开了门,招手叫道:“梁少府,请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梁瞳问道:“是有关宁夏命案吗?”
李承宷探身往院中望了一眼,吞吞吐吐地道:“不是。”
梁瞳道:“那就先不着急,我这边还有急事要向杜留后禀报,李郎可以明日到回乐县署来找我。”
李承宷道:“那好,我明日去城中找梁少府。”
梁瞳进来房中,告道:“我询问了阿满,就是打算送康弼回去的那名伙计。他说他扶着康弼走出一段后,康弼忽然停下来问道:‘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伙计很是奇怪,回答道:‘我是阿满啊,康君不认得我了吗?’康弼的反应很奇怪,很不耐烦,还将阿满甩开。阿满还欲上前搀扶,康弼却连声斥骂,要阿满走开。阿满本是好意,见康弼出口伤人,也有些着恼,就停在了原地,见康弼直接往城中去了,料想也不会有事,便转头回来酒肆了。”
杜鸿渐踌躇道:“如此,愈发显得康弼做作了,看来他那醉态真的是装出来的。”
梁瞳见苏发手中拿着客房分布图,便指着地字北伍号告道:“这两个人蔡贲、何宽,之前我便盘查过,只是药材商人,来收朔方特产药材的,每年秋季都会来,并无可疑。我刚刚也问过账房刘初,他说我与仆固玥等人随差役离开后,这两个人也离开了酒肆,天黑时才回来,应该没有杀人嫌疑。”
又指着天字北叁号道:“这两个人,安右和史西,正午前便出去了,我亲眼见到。听说他二人日暮时分才回来,应该也没有嫌疑。”
杜鸿渐奇道:“安右?史西?”
他这般刻意一念,旁人立时听出了端倪,梁瞳失声道:“这不是叛贼首脑人物安禄山、史思明的姓吗?会不会……”
杜鸿渐摆手道:“千万别瞎猜。安、史都是胡人大姓,要是仅仅因为姓氏便跟叛贼有关的话,那么河西、朔方的嫌疑人可就多了去了。”
梁瞳道:“这倒也是。不管怎样,看起来仍然是康弼最为可疑,杀人嫌疑也最重。”
苏发忙道:“之前我怀疑宁夏房中还有第三人,而今已经确认了。”大致说了伙计楚生往宁夏房中送酒菜之事。
梁瞳沉吟道:“康弼个性深沉,为人内敛,从不轻易与人交往,他既主动来找宁夏,极可能早就认识对方。而当时宁夏房中已有他人,康弼仍然肯坐下来,与宁夏及神秘人一道饮酒,很可能他也认识那神秘人。”
苏发问道:“梁少府是说,房中三人原先是互相认识的?”
梁瞳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真是越想越奇怪,会不会这本来就是一场阴谋?”
杜鸿渐问道:“什么阴谋?
梁瞳道:“我也说不好。总之,康弼装醉离去,宁夏旋即被杀,即便不是康弼亲自动手,但他也脱不了干系。以目下情况看来,自是神秘人嫌疑最大,而且我也赞同苏郎的推测,神秘人极可能是酒肆住客。但只靠这张客房分布图一一排查,实在麻烦,不如直接去找康弼对质,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又道:“我也知道康弼身份特殊,轻易动不得,但他鬼鬼祟祟,心怀异图,咱们还能任凭他在朔方军鼻子下大玩花样吗?”
苏发和杜鸿渐异口同声地道:“不妥。”
梁瞳“啧啧”了两声,不无惊奇地道:“苏郎嫌疑一洗清,便厉害起来了,竟然代杜留后发号施令了。”
苏发忙道:“不敢。”
杜鸿渐却摆手道:“无妨。”又问道:“苏郎认为不妥的理由是什么?”
苏发道:“梁少府也说了,康弼身份非同一般,而且这还不是朔方九姓胡的事,没有证据便猜忌胡人首脑人物,会引发一系列的反应,毕竟在朝中任职的胡人太多。且不说已经兵败的哥舒翰,现任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是胡人,圣上新任命的河西、陇右节度使王思礼也是胡人。”
杜鸿渐闻言极是惊讶,问道:“圣上竟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发道:“六月十三日晚。”
梁瞳忙问道:“之前苏郎说马嵬驿发生兵变,是在六月十四日,对不对?”
苏发点了点头,道:“潼关六月初九失守,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王思礼侥幸逃脱,赶回京师禀报军情。而圣上一行人于六月十三日一早出京,王思礼闻讯后快马追赶,终于于当晚在金城驿馆追到了圣上。他向圣上禀报军情后,圣上就地任命他为河西、陇右节度使。”
梁瞳道:“听说这王思礼是哥舒翰心腹,也是宰相杨国忠的死对头,会不会次日马嵬驿……”
杜鸿渐咳嗽了声,道:“好了,夜色已深,梁少府,你先回去吧。”
梁瞳一呆,问道:“那么宁夏这桩案子……”
杜鸿渐道:“宁夏这件案子,交由朔方军来办。你的任务仍是巡防灵州,当然也要留意朔方九姓胡的动向,不过对康弼,还是要像以前一样客气。”
梁瞳道:“可是……”
杜鸿渐摆手道:“好了,就这样吧,你先退下。”
梁瞳虽不是朔方军的人,但回乐县隶属于灵州,灵州刺史是地方最高长官,一向由朔方节度使兼任。杜鸿渐既代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之职,除了朔方军军务外,灵州大小政务也都由他统辖,梁瞳也算是他下属。梁瞳虽然很想接手宁夏命案,却不得不躬身应道:“遵命。”
等梁瞳出去,杜鸿渐又摆手令军士退出,只留下苏发一人,这才问道:“苏郎可是出自武功苏氏?”
见苏发点头承认,便道:“那么苏郎也是名家子弟了,又是飞龙军武官,足以托付大事。有一件事,我想拜托苏郎。”
苏发忙躬身道:“杜留后是一方长官,有事请吩咐。”
杜鸿渐道:“虽然我告诉梁少府,说朔方军要接手宁夏命案,但朔方军的精兵强将都在前线,留守的人也都忙得不可开交,包括我自己。我想让苏郎来调查宁夏的案子,而且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你要暗中调查,切不可声张。”
苏发已猜到一些究竟,但听到对方欲在明里压下命案,还是颇为惊讶,问道:“朔方军须得全力供应前线,无暇他顾,这我倒能理解,但杜留后何以不将命案交给梁少府呢?他为人积极,处事倒也公正。”
杜鸿渐答道:“梁少府另有公务在身。”
料想这句冠冕堂皇的官话难以敷衍苏发,便实话告道:“梁瞳格外喜欢刺探一些秘事,对九姓胡也有些成见,不大适合调查这桩案子。而且康弼身上一定是有什么事,不然不会听梁瞳提及宁夏后,专门来后院找宁夏。但梁瞳监视康弼已有很长一段时间,竟始终没有觉察康弼有任何异常之处,这是失职,所以我不希望他再继续涉入。”
苏发有所迟疑,道:“可是……”
杜鸿渐道:“宁夏怎么说也是苏郎同僚,难道苏郎就眼见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吗?”
苏发明知对方在用激将之法,仍忍不住应道:“既然杜留后这般信任苏某,那苏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给杜留后一个交代。”
杜鸿渐这才笑道,道:“好,有苏郎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又问道:“苏郎当真不知道宁夏为什么来朔方吗?”
苏发道:“真不知道。”
杜鸿渐道:“那好,今晚先这样吧。我先让人抬走宁夏尸首,将这间客房封了,一切都原封不动。我会让雪娘将客房钥匙交给你,以防还有其他漏掉的线索。”
出来房间,却见外面月色皎洁,银光流泻。
杜鸿渐又问道:“苏郎要先去探望师娘吗?”
苏发摇头道:“不了,我适才问过兵士,他说师娘正要进房时,店家义女樊繁将她叫了去,说是今晚要与师娘同睡,互相做个伴儿。”
杜鸿渐道:“那好,苏郎先回房歇息。有事的话,大可直接去朔方军营找我。我有时也会在灵州州府,就是以前的旧州治官署。反正就这两个地方,不在军营,就在州府。”
苏发好奇问道:“杜留后从不回家吗?”
杜鸿渐叹道:“叛贼未灭,何以为家?”
苏发默然,有心说点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送走杜鸿渐后,苏发自行回来房中,坐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便听到店家曹迎雪叫门,忙起身开门。
曹迎雪随手将一把铜钥匙抛了过来,又取过油壶,往油灯中添满新油,这才告道:“这是宁夏那间房的钥匙,我专门给上了大铜锁。杜留后说将钥匙交给苏郎保管,还说官府解封之前,只有你能进那间房。”
见苏发一声不吭地收下钥匙,忍不住好奇问道:“苏郎不是被官兵当场捉到人在宁夏房中吗?听说当时你手里还拿着刀,对了,那刀还是从我厨房偷的。苏郎倒是说说看,你是怎么由杀人嫌疑犯,突然就变成了朔方军的座上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发不答,只问道:“酒肆出了命案,雪娘怎么还这么开心,一点愁色都没有?”
曹迎雪笑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除了吃喝,其他都不算什么。如果死个人就要发愁,那这么多年来,我曹迎雪不早愁死了?”
苏发奇道:“难道回乐酒肆死过许多人?”
曹迎雪道:“我呸,你个乌鸦嘴!”又扬起手来,喝道:“你小子想挨揍是不是?”
苏发忙躬身赔礼道:“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可雪娘刚才话中之意……”
曹迎雪道:“回乐酒肆没死过人,但朔方死的人还少吗?远的有康待宾、阿布思,近的有王忠嗣、安思顺。这些名字,苏郎不会不知道吧?这可都是大人物。死的那些没名没姓的小人物,更不知道多少了。”
苏发心念一动,道:“雪娘的意思是……”
曹迎雪道:“我的意思是,苏郎只看到了回乐酒肆,未免眼界太小!算了,你年纪轻轻,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又问道:“苏郎当真不愿意告诉我为何杜留后对你青眼有加吗?之前你和师娘进来酒肆时,如同难民一般,跟现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我可是一点也没嫌弃过,还怕你放不下面子,主动收留了你二人。”
苏发道:“是了,我答应了雪娘,要为回乐酒肆做事,倒是忘了。”
曹迎雪笑道:“我就知道苏郎忘了这事,攀上了朔方军留后,自然很了不起了。”
苏发忙道:“承蒙雪娘之前不嫌弃,予以收留,我很感激。师娘也很喜欢雪娘,我自然信得过你,愿意据实相告。杜留后确实命我暗中调查宁夏命案,但事出有因,因为死者宁夏与我原本是认识的。”
曹迎雪故意做了一个极夸张的惊讶表情,道:“这可奇怪了,我也认识宁夏,他是我酒肆的主顾,杜留后为什么不将命案交给我曹迎雪呢?”
苏发只得道:“宁夏是禁军武官,我也是,我二人是同僚。”
曹迎雪这才真正一惊,收敛笑容,追问道:“那么师娘呢?”
苏发道:“师娘原先是宫人,逃亡途中被圣上遣散,因无家可归,便想来灵州寻亲,所以我专程护送她来这里。”
曹迎雪道:“原来是这样。”又重新换上笑容,笑道:“苏郎放心,我知道分寸,你尽管放心查你的案子,就当我曹迎雪今晚没听过这些话。”
苏发心道:“我今日刚到朔方,便接手了这样一桩案子,人生地不熟,要如何查起?雪娘阅人无数,自有识人之能。”忙叫道:“我正有事想请教雪娘。”从怀中取出那份客房分布图,道:“请雪娘看一看,这些人中,哪个最值得怀疑?”
曹迎雪笑嘻嘻地道:“苏郎是问我的看法吗?依我看,这些人都不可疑。”
苏发道:“而今中原处处狼烟,商旅早已断绝,这些人莫名出现在边塞,本身就很可疑啊。”
曹迎雪道:“你苏发的名字也在上面,你就不可疑吗?你是送师娘来灵州,你有你的理由,别人自然也有别人的理由。”
苏发一时无语,半晌才问道:“那么康弼呢?”
曹迎雪脸色登时一变,问道:“苏郎怀疑康弼杀人吗?”又道:“苏郎刚到朔方,不会有什么见识,那么一定是杜留后怀疑康弼了。”
苏发道:“怎么了?”
曹迎雪忽然上前两步,将嘴唇凑到苏发耳边,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康弼就是个胆小的孬种,他决计没有胆量杀人。这话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苏发道:“可是有证据……”
曹迎雪冷笑一声,道:“我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哥舒翰还会伪造书信栽赃安思顺呢。你苏发若是怀疑康弼,就是跟我曹迎雪作对。师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你苏发立即给我滚出去,滚去朔方军营,找你的杜留后去。”
苏发忙道:“我只是问了这么一句,雪娘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况且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地怀疑康弼,他进过宁夏房间一事又不是我编出来的,雪娘酒肆伙计也可以作证的。”
曹迎雪来回徘徊了几圈,才道:“你想留下来,是吧?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证明宁夏这件案子跟康弼无关。”
苏发不知曹迎雪何以如此维护康弼,心道:“反正我也要调查宁夏命案,跟雪娘所求是一回事。”当即点头道:“好,我答应了。”
曹迎雪这才重新绽放笑容,居然还伸手摸了一下苏发的脸,笑道:“这才乖嘛。苏郎放心,你不愿意旁人知道你的身份,我也不会对旁人说,连我丈夫都不会告诉。”
又告道:“对了,你的小师娘在我女儿房中,是我让繁儿去叫她的。身边出了这种事,小女孩子怎么睡得着?怕是半夜里要做噩梦。她二人做个伴,倒还好些。”
苏发这才知道事情原委,忙道:“多谢。”
送走曹迎雪,苏发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灯下发呆,将那张客房分布图看过许多遍,却仍是没有丝毫头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有人轻轻走到门前,敲了两下,叫道:“苏郎睡下了吗?”
苏发开门一看,却是账房刘初,很是惊讶,问道:“刘账房有事吗?”
刘初道:“外面有人指名找苏郎,说是在东面的桦树林等。”
苏发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刘初道:“应该已经过了丑时,天就快要亮了。”
苏发皱眉道:“谁会这时候来酒肆找我?”
刘初道:“对方是朔方军的人,凶巴巴的,非要苏郎出去不可。”
苏发听说来者是朔方军的人,怀疑是留后杜鸿渐有事派人来找自己,忙出来酒肆,按刘初所指方向,朝桦树林赶来。
刚走出一段,忽听到一旁悉悉窣窣有动静。此处距离酒肆不远,苏发不由起了警惕之心,忙喝道:“是谁在那里?”
起初无人相应。苏发又叫了一声,这才有人从暗处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却是白日遇到过的贺蓝。
苏发见状大为惊讶,问道:“你深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这次贺蓝可不像第一次在胭脂湖边见面时那般友善,没好气地反问道:“那么你深更半夜又在这里做什么?”
苏发一时答不上来,贺蓝“哼”了一声,自朝铁匠铺方向跑去。
苏发摇了摇头,自寻来桦树林。却见月光下的树林中一片静谧,并没有什么朔方军军士。
苏发朗声叫道:“苏发人在此处,哪位指名找我?”
忽听到背后风声飒然,急忙侧身避开。转头一看,正见到一名戎衣武官手握长刀,站在自己身后。
苏发又惊又怒,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诱骗我来这里?”
那武官喝道:“废什么话?先比试再说。”又见苏发手无寸铁,问道:“你身上没有兵刃吗?也好,咱们便徒手打上一架。”说完主动抛下手中长刀,握掌成拳,直朝苏发面门攻来。
苏发心中疑虑极重,虽不欲动手,然对方来势太快,几乎不容他发问,只得奋起反击。
二人一来一往,就此动上了手。月光穿过树林,映照在二人身上,拉出斑驳的阴影。武官攻势极猛,侧身时踩到一根枯枝,因用力过大而脚下一滑。苏发趁势而入,拿住对方手腕,叫道:“住手!住手!你当真是朔方军的人吗?何以要在这里伏击我?”
武官道:“废话那么多干吗?今日非得分出个胜负不可。”拼力甩脱苏发掌握,又重新拉开阵势。
忽听到有人在林边问道:“二位深更半夜在这里约架吗?这位郎君一身戎衣,当是朔方军武官,可知私下斗殴是重罪,军法难容?”
武官转头一看,却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长袍道士。又见苏发已经退开,很是气恼,有意挺了挺胸,指着自己一身戎服道:“你这道士有眼睛没眼力,既然知道我是朔方军武官,还敢来多管闲事?”
道士笑道:“郎君如此英勇神武,何不奔赴战场杀敌平乱?在这里跟人互殴打架,岂不是白费气力?”
武官听对方称赞自己英勇神武,颇为受用,但心中还是有不平之气,问道:“道士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抓捕贼人?”
道士笑道:“那边有一队朔方军军士,正牵着马在原处歇息。他们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却都无动于衷。如果郎君是在抓捕贼人,手下人会不过来帮手吗?而且我看你二位也只是闹闹,不是真打。”
武官“哼”了一声,拾起长刀,插刀入鞘,上前问道:“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犯夜行走,可是触犯了律例。”
道士抱拳道:“贫道长源先生。”
武官“哦”了一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在回乐酒肆墙壁外写了《过酒家》的长源先生。”
道士笑道:“那不是贫道写的诗,是王绩的诗,贫道只是……”
武官摆了摆手,道:“不管那些啦,谁耐烦听。”又走到苏发面前,问道:“你叫苏发,对吗?我叫仆固玚,是朔方军将领。飞龙军果然名不虚传,苏郎的武艺相当不错。”
苏发奇道:“仆固将军是专门来找我切磋武艺的吗?”
仆固玚点了点头,道:“今日没分出胜负,实在不过瘾。可惜的是,我还有军务在身,须得紧急赶赴河东。等日后平定了反贼,我再来约苏郎好好打上一架。”拱了拱手,就此辞去。
苏发被莫名诓骗到树林,又莫名跟仆固玚打了一架,不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见仆固玚来去如风,料想对方应该是今日刚从前线回来朔方军,又要连夜返回前线,其人所带回的消息,便是之前所谓惊动朔方军营的大事,当与前线战报军情有关。转头再见那道士站在月光之下,风度翩翩,极有仙气,心念一动,便走过去问道:“先生何以半夜赶路?”
长源笑道:“因为贫道本来就是夜归人。桃李无言花自红,每夜归来春梦中。”
苏发见对方言谈举止不俗,暗暗称奇,又问道:“我见到回乐酒肆墙壁外有一首《过酒家》,听说是长源先生题写,是先生本人吗?”
长源笑道:“那是王绩的诗,刚好回乐酒肆同时售卖竹叶青和葡萄酒,贫道觉得贴切,便随手题在了酒肆墙壁外。世人以讹传讹,非说那是贫道所写,可是对不起王绩了。”又问道:“郎君也住回乐酒肆吗?”
苏发道:“是啊。”
长源道:“适才那朔方军武官说郎君是飞龙军武官,为何你不住在朔方军营,或是城中驿馆?”
苏发踌躇道:“这个嘛……”
长源笑道:“郎君不方便说,大可不说,贫道只是随口一问,绝无探人隐私之意。”又问道:“现下的回乐酒肆,是不是人不多,但住进去的都是些怪人?”
苏发道:“差不多是这样。”又问道:“先生是说我也是怪人吗?”
长源笑道:“你还好。”又问道:“酒肆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苏发道:“先生也要住去回乐酒肆吗?到时一看便知道了。”
二人联袂回来酒肆,却见曹迎雪正在门前徘徊,一见长源便大喜过望,叫道:“想不到竟会等到先生。”又迎上来连声道:“救星来了!救星总算来了!”
长源笑道:“雪娘一向可好?一年未见,你可又清减了不少。”
曹迎雪笑道:“还好,还好。”又埋怨道:“先生怎么不早些来?”
长源道:“贫道的坐骑在途中被乱兵抢了,只好用两条腿赶路,今年到得晚了些,抱歉。”又问道:“雪娘何以这么晚还没睡?哦,该说何以这么早起身了?雪娘该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贫道吧?”
曹迎雪笑道:“那倒不是,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知道先生今晚会到?我半夜起身时遇到刘初……先生还记得刘初吧,他说苏发……就是先生身边的这位苏郎,说他被朔方军的人叫走了,我有点担心,就在这里等他。”
长源转头看了苏发一眼,笑道:“看来这位苏郎很不一般,竟能劳动我们雪娘亲自等在大门口。”
曹迎雪忙摆手道:“他不算什么,长得虽然还可以,也算一表人才,可我也看不上他。只不过他的小相好一再拜托我要好好照应他,又是哭哭啼啼,又是下拜下跪。先生该知道我曹迎雪最怕一哭二闹这些了,不得已答应了他的小相好,所以必须得上点心。”
苏发一怔,忙问道:“师娘找过雪娘吗?”
曹迎雪白了他一眼,道:“不然你以为呢?就凭你小子,也值得雪娘我半夜起来,亲自等在大门口吗?”
苏发忙行了一礼,道:“是。无论如何,苏某都要多谢雪娘。”
曹迎雪道:“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回房睡觉吗?”
苏发见曹迎雪已请长源入堂坐下,显然有要亲自为对方接风之意,只得拱手辞去。
曹迎雪又道:“先生,今日酒肆出了大事,我正担心应付不了,你来了,可就太好了。”
长源笑道:“雪娘太夸张了吧,灵州还能有雪娘应付不了的事?”
曹迎雪指着苏发道:“自从这个人在酒肆出现,我就觉得有事要发生。可回乐酒肆从来不拒人于门外,我也不能破坏祖传规矩,对吧?所以我收留了他,结果呢,果然出了事。”
苏发闻言,忍不住回身问道:“雪娘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进来回乐酒肆,宁夏便不会被杀吗?”
曹迎雪反问道:“你自己说呢?”
苏发本来很气愤,然细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如果他没有来到回乐酒肆,宁夏当时便会按预定行程出门,不会折返回客房,当然也不会有后来之事。
后来之事,包括回乐县尉梁瞳见到苏发、宁夏二人反应异常后起了疑心,跟去了宁夏房中;宁夏被梁瞳讯问时,被迫吐露真实身份,并语涉九姓胡首脑康弼;而后梁瞳回到大堂,又向康弼问及宁夏;梁瞳离开酒肆后,康弼独自赶来宁夏房中,等等。
这一系列事件,仿佛是连锁反应,似乎有一根线在暗中牵动着。但若是宁夏没有折返回房,便不会发生,所以正如曹迎雪所言,根源仍然在苏发。
但那神秘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何以时机如此凑巧,偏偏在梁瞳之后、康弼之前进了宁夏房间,宁夏还特意备下酒菜招待他?
苏发闷闷回到房中,和衣往榻上一躺。他本来以为自己心事重重,一定会难以入眠,不想后脑勺一沾到枕头,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苏发急忙起身,下楼到院中井边,汲水洗了脸,正好遇到店家曹迎雪的丈夫怀风。
怀风不待苏发开口,便主动告道:“雪娘刚刚才睡下。繁娘和师娘也都还没起身。”
苏发心道:“这回乐酒肆的人,当真了得,这怀风更仿若能看透人心一样。”
怀风又道:“苏郎住的房间中,榻尾衣箱中有几套衣衫,不是全新的,却还算干净,苏郎若不嫌弃,大可自用。”
苏发忙道了谢,回到房间,往衣箱中寻出一套衣衫换上,再下楼时,怀风已不见了。他便径直来到大堂中,见账房刘初枯坐在柜台后发呆,微一踌躇,即上前道:“我想借点钱,出去买些用品,可以吗?”
见刘初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又颇为局促地告道:“雪娘尚未起身,我还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刘初头也不抬地问道:“借多少?”
苏发大为意外,忙问道:“买把刀要多少钱?”
刘初道:“只买刀的话,不用借钱,你直接去街尾的铁匠铺找李铁匠,报回乐酒肆的名号,可以直接用古楼子抵刀钱。”
见苏发有些发懵,刘初便解释道:“李铁匠妻子洪家娘子爱吃酒肆的古楼子,李铁匠每日都会派徒弟贺蓝来买。雪娘一直要李铁匠记账,一月结一次,他总也不肯,说他知道现钱流通对店铺的重要性。但回乐酒肆刀斧之类的器具一向都是在李铁匠那里拿,可以直接用胡饼钱抵算。”
苏发道:“那好,我先去铁匠铺选一把刀,折算成胡饼钱后告诉你,回头从我工钱里扣。”
刘初终于抬起头来,冷冷看了苏发一眼,道:“我知道雪娘收留了你,不过你这样子可不像是能干得了杂活儿的。”
苏发笑道:“那可未必。”
离开回乐酒肆,苏发径直寻来街尾铁匠铺,见铺中只有一名三十多岁的壮汉在忙碌,便问道:“你便是李铁匠吗?”
李铁匠转头看了苏发一眼,答道:“我是李铁匠。郎君是回乐酒肆聘请的新人吗?”
苏发大为好奇,问道:“李铁匠如何会猜到?”
李铁匠笑而不答,又随手指了指角落的货架,道:“刀剑都在那边,郎君随便选,看中什么,直接拿走便是。”
苏发应了一声,又问道:“李铁匠的徒弟是叫贺蓝吧?”
李铁匠点了点头,道:“这小子昨夜睡得晚,现下还没起来呢。郎君要找他吗?我去叫他起来。”
苏发忙道:“不用。这是贺蓝昨日借给我的钱,现下还回来,请李铁匠代为转交给他。”
李铁匠看了一眼钱数,奇道:“这是贺蓝昨日拿去买古楼子的钱吧?他还跟我说不小心把钱弄丢了。这小子。”
苏发忙道:“李铁匠千万莫责怪贺蓝,他是个善心的少年,见我处境不好,二话不说,便将钱拿了出来。”
李铁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苏发便来到货架边挑选刀剑。他先选中了一把长刀,拔刀试了试手,问道:“这是太原大风堂的手艺吗?我原先有一把佩刀,便是出自大风堂辛氏。”
李铁匠道:“不错,我曾在大风堂学过艺。”
苏发伸出手指,往刀身上略略一弹,道:“刀不错,就是回火火候差了一点。”又试了一把长剑,道:“似乎这些刀剑都是如此,回火火候都差了一点,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李铁匠笑道:“郎君年纪轻轻,倒是个行家。”
苏发笑道:“行家可不敢当,不过稍微见识过一些兵器而已。”
李铁匠遂解释道:“这些刀剑不是回火火候不够,而是朔方水质普遍发咸,井水也是如此,淬火时发软,且难以改进。”
苏发道:“树林那边不是有一道水渠吗?渠水是活水,不会被盐化。”
李铁匠笑道:“郎君有所不知,朔方的渠水也是异类,喝起来并无异味,但用它淬火,刀身便会发硬发脆,还不如用盐水,至少钢的韧劲还在。”
苏发道:“原来水还有这么多讲究。”
李铁匠笑道:“就淬火一道工序而言,水是关键。郎君可知为何神兵利器多出产在江南或是蜀中?就是因为当地水质大大优于中原。”
话音刚落,便有人大步进来,扬声叫道:“李铁匠。”却是昨夜出现的道士长源。
李铁匠转过头去,又惊又喜,叫道:“长源先生,我还以为你今年不会来了呢。”
长源笑道:“哪能不来。”见苏发也在铺中,便略略举手,算作招呼。
李铁匠忙道:“有贵客光临,郎君请自便,看中哪件或是哪几件兵器,自行拿走便是。”也不待苏发回应,忙不迭地上前招呼长源,将他迎进了内堂。
苏发挑选了一把长刀、一把短刀,佩在腰间。回来回乐酒肆时,正好在大门前遇到樊繁与虫娘。虫娘忙告道:“繁姊姊要带我四下逛一逛,先熟悉这里。”
苏发见虫娘气色不错,并未因昨晚之事而受影响,料想二女相处得颇为愉快,道:“如此甚好,只是有劳繁娘了。”
樊繁神色颇为冷淡,也不上前招呼,只微微点了点头。
虫娘又问道:“苏郎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苏发忙道:“我还有事,不过我人就在酒肆,不会走远。”
虫娘道:“那好,我早些回来,我还有许多话要问苏郎呢。”
苏发点了点头,目送二女走远,这才进来酒肆。
曹迎雪正在井边梳头,一眼看到苏发,忙招手叫道:“喂,苏发,你一早跑哪里去了?我正要找你呢。”
不知道为什么,苏发心中有些怕她,却不得不走过去,问道:“雪娘有何吩咐?”
曹迎雪问道:“你会做饭吗?”
苏发道:“不会。”
曹迎雪道:“是了,肯定是不会啦,会才怪呢。我应该问,你做过饭吗?”
苏发摇头道:“没做过。”
曹迎雪哈哈笑道:“你还真是个老实人。看你这样子,让你去洗碗,多半也会将碗砸了。这样吧,你专管劈柴吧。看到没有,那边堆着的木头,都要劈完,今年过冬的柴禾,可就全靠你了。”
苏发转头一看,见那些木头堆得有如小山一般高,不由得有些发怵。
曹迎雪低声笑道:“苏郎不是不愿意旁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总得做个样子吧。”
苏发这才会意,忙道:“还是雪娘思虑周全。”
他正待走过去拾拣斧头,曹迎雪忙叫道:“哪有大上午劈柴的?还有一些客人没起身呢。我们这里都是日暮时分劈柴。这样吧,柴你也别劈了,你负责清理打扫房间吧。你去挨个敲门,问客人有没有需要,有需要的就进去清扫。”
苏发大喜道:“太好了,多谢雪娘。”
曹迎雪摇头道:“清扫房间是件苦差事,你可是头一个这般开心的。”
苏发拍着胸脯道:“不就是整理卧具、拂擦桌案门窗吗?不是什么难事,我苏发做得好。”
曹迎雪笑道:“除了你说的那些,还包括一项最脏最苦的活儿——倒溺器。得将房间的溺器一个个拿去茅房倒掉,清洗干净后,再送回房间。今年客人少,不过也有七八个房间呢,你挨个去做吧。”
苏发听了,心中多少有些发窘,但他既然要调查宁夏命案,须得将酒肆所有人都过一遍,尤其是住客,清扫房间无疑是最好的接近住客的法子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客房分布图,便先上楼,来到天字北肆号李承宷房间,敲了敲门,问道:“李郎起身了吗?可需要清扫房间?”却是不见人应。
苏发手上加劲,发现门并没有从里面闩住,便干脆推门而入。进来一看,李承宷人并不在房中,榻上的卧具也是整整齐齐。苏发先是一怔,随后干脆趁主人不在,四下搜索了一番,却没有什么发现,便重新掩门出来。
刚好曹迎雪放心不下,也跟上楼来。苏发忙问道:“李承宷一早出去了吗?”
曹迎雪道:“我刚问过刘初,他人一直在大堂,说一早只有你和长源先生出门了,其他人都没动窝。我也一直没见到李承宷,还以为他昨晚睡得晚,人还在房中没起身呢。”
苏发问道:“酒肆有后门吗?”
曹迎雪道:“这院子原先是晒盐院,后门没有,倒是有个小侧门,就在那边院角处,出门就是河道。不过平时是闩上的,而且是暗闩,只有我们酒肆自己人知道机关在哪里。”
苏发奇道:“侧门上还有机关吗?”
曹迎雪笑道:“是怀风鼓捣的。我那丈夫除了会说变文外,手也蛮巧的。”又道:“那机关设计挺妙的,得先退后进,就算外人看到机关在哪里,不知道章法,也是打不开的。”
苏发沉吟道:“也就是说,后门是出门容易进来难,而且只有酒肆自己人能出去。”
曹迎雪笑道:“是这个意思。所以李承宷人一定还在酒肆里,指不定跑去了哪位客人房中,或是正在茅厕蹲大号呢。”
想了想,又正色告道:“苏郎,你不是一直想征询我的看法吗,我现下告诉你,这个李承宷最为可疑。”
李承宷住在宁夏隔壁,隔壁发生了命案,他似乎并不如何惊慌失措,也不像旁人那样私下窃议,打听个不停。
而且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会立即要求调换房间,离命案现场越远越好,李承宷却根本没提出来过,还照旧住在原处。
苏发道:“杜留后也认为李承宷可疑,认为他来朔方是别有目的。不过宁夏被杀时,他人在外面,而且有回纥公主做证人。”
曹迎雪道:“那苏郎为什么会怀疑康弼?宁夏被杀时,康弼已经离开酒肆了呀,而且是阿满送康弼回的家。”
苏发讶然道:“伙计阿满送康弼回家了?是送康弼到他家门口吗?”
曹迎雪道:“是啊,这是阿满亲口告诉我的。”
原来昨日下午曹迎雪找阿满有事,却到处找不到人,后来太阳快落山时才见到他,便问他去了哪里,阿满回答说送醉酒的康弼回家了。当时曹迎雪没有相信,区区几杯葡萄酒,怎么可能醉倒胡人呢?她以为阿满是因为偷懒而撒谎,便将他骂了一顿。阿满还挺委屈,说康弼确实喝醉了,也许他在客人房中喝了客人自带的烈酒也说不准,又举了李承宷为证人,称是李承宷提醒自己去送康弼的。曹迎雪料想阿满不至于为了撒谎而援引客人为证人,这才勉强信了。
苏发闻言很是诧异,道:“可是昨晚出事后,阿满告诉梁少府,说他并没有将康弼送到家,康弼途中就将他甩开了。”
曹迎雪皱眉道:“阿满到底在搞什么鬼?我这就去找他对质。”
苏发料想阿满前后证词不一,内中必有缘由,忙道:“这件事,还是交由我去处置吧。”
曹迎雪冷笑道:“苏郎这样是要跟我摆架子吗?宁夏的案子由你调查,随你怎么折腾,但我自己酒肆的伙计,我得管到底。”
她刚一转身,便见到道士长源施然上楼,忙上前招呼道:“先生起得好早。”
长源笑道:“现在还算早吗?”
曹迎雪笑道:“天亮才睡,这会儿可不算是早吗?一般人要是睡得晚,都得过了正午才起身呢。”又问道:“先生睡得可还好?”
长源笑道:“很好,多谢雪娘一直将酒肆位置最好的房间留着给贫道。”
曹迎雪笑道:“说起这件事,先生还真得承我的情,好些个客人都想住那间房,还有的因为住不上而跟我闹别扭。”
苏发见虫娘也跟在长源身后,忙上前招呼,问道:“师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虫娘道:“嗯,因为刚刚遇到了长源先生,繁姊姊很开心,说要赶回来为先生准备午饭。”
曹迎雪听在耳中,连连摇头道:“繁儿这孩子,对先生可比对我这个养母还要好。不过这也是应该的,谁叫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呢。”又指着苏发道:“先生不是说要找苏发问话吗?他人在这里。”
苏发奇道:“先生找我有事吗?”
长源未及回答,曹迎雪已抢先道:“长源先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将酒肆的这桩命案拜托给了先生,请他务必查个清楚明白。你受命于杜留后,暗中调查宁夏命案一事,我也告诉先生了。”
苏发失声道:“雪娘你……”
一旁的虫娘还是第一次听到朔方留后杜鸿渐委托苏发调查命案,极是惊异。苏发不及详细说明,只朝她点了点头。
曹迎雪笑道:“苏郎放心,我只告诉了长源先生一个人,而且我的目的只是要证明康弼与命案无关,先生也不会妨碍你。”
苏发道:“可是……”
曹迎雪:“可是什么?你不情愿吗?那也由不得你。杜留后是托付了你查案,可命案发生在我的地盘,我也一样有权请人调查。况且……”一边说着,一边斜眼打量着苏发。
苏发见她神色古怪,不由心中有些发毛,问道:“况且什么?请雪娘把话说完。”
曹迎雪上前两步,附到苏发耳边,低声道:“先生听了事情经过,最先怀疑的……不是李承宷,也不是康弼,而是你苏发。”
苏发闻言一怔,问道:“什么?”
曹迎雪道:“当着师娘的面,我就不揭你的短了。但一会儿长源先生问你话,你最好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不然的话……”
伸出手来,用拇指指甲狠狠往苏发手背上挖了一下,随即退开两步,笑道:“好了,这里人来人往,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长源先生,你带苏发回房吧。他目下也是回乐酒肆的伙计,先生有什么脏活儿重活儿,随便指使他做,不用客气。师娘,来,我引你去后面看看。”
虫娘道:“我还是留下来陪苏郎吧。昨晚那件事后,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
曹迎雪闻言,便狠狠瞪了苏发一眼,扬长而去。
长源道:“二位这边请。”
一进来客房,虫娘便惊叹道:“果然是位置最好的房间,光线真好,视野也开阔。”
长源笑道:“师娘喜欢的话,贫道跟你换房住。”
虫娘忙摆手道:“不了,这是雪娘专门留给先生的,还是先生住的好。”
长源遂正色道:“下面的话,是关于昨日那桩命案的,不大适合女孩子听,师娘一定要留下来吗?”
虫娘道:“嗯,我陪着苏郎。”
长源道:“那好,师娘请这边坐。这里两面临窗,风景最好。案上有茶水,是贫道一早泡的,可能有些凉了。案下屉格中有菜干、豆子及小点心。雪娘心细,准备的花样还挺多的。师娘请随意,千万不要客气。”
长源招待完虫娘,便在苏发面前来回徘徊,时不时地转头审视他一番。起初苏发尚能沉住气,但过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对方开口,便忍不住先发问道:“雪娘说长源先生最先怀疑的人是我,到底是为什么?”
一旁的虫娘闻言很是吃惊,正要出声,苏发朝她摇了摇头,虫娘便佯作无事,低头继续抓豆子吃。
长源道:“之前的详细经过,贫道都已经了解过了。杜留后进来时,亲眼见到苏郎手握尖刀,站在死者尸体旁,这是真事,对吗?”
苏发道:“是。”
长源道:“据苏郎的证词说,你发现宁夏死后,并没有立即离开房间,而是四下查验了一番,还搜过死者身上。而后苏郎准备出门时,又因为回廊上有人,而不得不滞留在房中。刚好这时候,杜留后率官兵到来,当场将苏郎抓获。经过情形可是这样?”
苏发道:“是。”又忍不住问道:“我说这些证词的时候,只有官府的人在场,先生如何会知道?”
长源道:“杜留后昨晚离开酒肆时,雪娘向他详细打探了经过,杜留后也没有隐瞒。事情发生在回乐酒肆,杜留后总要给主人几分面子。况且要查清这桩命案,少不了雪娘的帮忙。苏郎说是也不是?”
苏发道:“是。”
长源道:“那好,我们继续说。官兵进来时,见到苏郎手中握着刀。也就是说,从苏郎进房前拔刀开始,到官兵进来,你手里一直是握着刀的,对不对?”
苏发道:“对啊。”
长源问道:“这不是不合常理吗?”
苏发道:“有什么不合常理?我进房前预感到不对劲儿,所以拔出兵刃,以为防身。”
长源摆手道:“这一节,合乎情理,没什么不对。但后来呢?苏郎发现宁夏死了,四下查验,搜他身上,手中还握着刀,不奇怪吗?”
苏发闻言,不由得一怔。
长源又道:“更奇怪的还在后面。苏郎准备逃出宁夏房间,又怕被人看到,肯定会将刀先收起来,谁会手里握着一把刀在回廊上走呢,对吧?但官兵冲进来时,你却是握刀站在尸首旁边。”
苏发呆了一呆,才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我太惊慌了,忘了将手中的刀收起来。”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是我早已收了起来,但听到杜留后他们要冲进来后,我又本能地拔出了刀。”
长源目光炯炯,凝视着苏发,问道:“当真是这样吗?有没有人告诉过苏郎,你不擅长撒谎?你口中编着谎话,脸上却清晰地写着四个字:我在撒谎。”
苏发道:“先生既知详细经过,也该知道我是飞龙军武官,握刀在手,只是我应变时的本能反应。”
长源悠然道:“是哦,飞龙军武官,那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物,都是千里挑一的精干之才,除了武艺高强外,还擅长应变,最能审时度势。当时苏郎被官兵堵在房中,出无门,退无路,不应该跳窗逃走吗?最起码也是躲在门后。”
苏发迟疑了一下,答道:“楼外窗下种的都是成片成片的荆棘,跳不得。”
长源追问道:“那么门后呢?也躲不得吗?别说苏郎是飞龙军武官,平日训练有素,就算是普通人,也该知道要立即找地方躲起来,这是人之本能,但苏郎却偏偏提刀站在死者边上,到底为什么?”
苏发道:“因为……因为……”
虫娘忍不住叹了口气,插口道:“苏郎,这位长源先生,就是当年名动京华的神童李泌。他棋艺高超,七岁时便已下遍京师无敌手,被当今圣上亲口誉为‘大唐第一奇才’,号称李一千。苏郎这番解释,是瞒不过先生这样的人物的。”
开元年间,玄宗皇帝在京师长安举行了一次神童选拔赛,欲为大唐社稷储备才智杰出之士。皇亲贵胄、名门世家均趋之若鹜,希望能借此得到皇帝的赏识和重用。
有人举荐了一个名叫员俶的九岁孩童。时人称天下每隔五百年才能出一个天才贤人,而员俶当之无愧。经过一系列的比赛后,员俶果然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玄宗皇帝龙颜大悦,将员俶叫到身边,握住他的手,赞不绝口,又亲切地称员俶为员半千。
玄宗皇帝还问道:“天下还有比你更聪明的孩子吗?”
虽是反问,其实是赞叹员俶聪明绝顶,已至极致,再无人能够超越。
不想员俶回答道:“有。臣表弟李泌虽然今年才七岁,但智慧超群,学识渊博,臣自叹弗如。”
玄宗皇帝闻言大为惊叹,立即派人去接员俶表弟李泌进宫。
李泌进宫时,玄宗皇帝正与宰相张说对弈。玄宗皇帝为了试试李泌的才气,命张说以围棋出题。张说道:“请赋方圆动静。”李泌躬身应道:“愿闻其略。”张说遂道:“方若棋盘,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李泌稍假思索,立即对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
其诗句句不离棋,而无棋字,显然比张说之诗更高一筹,旁人均为之叹服。张说也起身向玄宗皇帝道喜,恭贺大唐得一奇童。
须知张说官居宰相,少年时即考中进士,应诏对策为天下第一,为文运思精密,造诣极深,是当时文坛的领军人物,当时朝廷著述多出自他与苏颋之手,人称“燕许大手笔”,得其一句褒赞,堪比千金。
玄宗皇帝当即拍案道:“是子精神,要大于身。”
李泌也不胆怯,又上前指出棋局中宰相张说落子的失误,分析得头头是道。
玄宗皇帝连声称赞道:“天纵奇才!真是我大唐第一奇才!”
因皇帝曾金口称赞李泌表兄员俶为“员半千”,而李泌才学又在员俶之上,故时人又称李泌为“李一千”,意即千年难遇之才。
宰相张九龄亦对李泌极为看重,不敢直呼其名,只称“小友”。
李泌自小游走于公卿贵戚之中,却并未沾染坏习性,依然勤奋苦学,博学多识。成人后慕神仙不死术,常年游走于嵩山、华山、终南山之间。玄宗皇帝不愿此等人才白白浪费,召李泌入朝,令其待诏翰林,供奉东宫。其时李泌尚不满二十岁,为翰林学士中年龄最小者。
太子李亨对李泌极为尊重,明明年龄比李泌大上许多,却奉其为师长。然之后李林甫、杨国忠倾轧太子,又忌惮李泌才智,便预先设局构陷,终令玄宗皇帝将李泌贬斥出朝,安置于蕲春郡。自此朝野再不闻李泌音讯,一代奇才,就此湮没。
大唐禁军多选京兆良家子,苏发出自武功苏氏,为名家子弟,少年时即被选入飞龙军,因久在禁中,熟知京师掌故,也大略听过李泌的种种传奇事迹,此刻忽听说眼前的长袍道士便是一度名动京华的李一千,不由得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那长源先生更是惊骇无比,上下打量了虫娘好半晌,才开口问道:“师娘怎么会知道贫道来历?你……你见过贫道吗?”
虫娘摇头道:“没有见过,但曾听许多人提过先生的名字。太子东宫中还挂有一幅先生的手书,落款便是先生的名字。昨日我和苏郎进来回乐酒肆时,看到了外面墙壁上的题诗,我一眼便认出了这笔迹跟太子书房里的手书一模一样。后来得知这是道士长源先生所题,我便知道长源先生的真实身份了。只是想不到今日竟能见到先生本人,实是师娘三生有幸。”当即起身,行了一礼。
那道士长源当真便是传奇名士李泌本人。他忙还了一礼,叹道:“师娘原是宫人,能够亲近太子,看到贫道昔日手书也不足为奇。但你千里迢迢来到朔方,又见到了贫道题写在酒肆墙壁上的酒诗,实在是机缘巧合了。”
虫娘道:“世事就是这么巧,许多时候,连我们自己也预想不到。”
李泌踌躇道:“这么说,适才我们在铁匠铺外遇到,樊繁招呼贫道的时候,师娘便已经知道贫道是谁了?”
虫娘点了点头,道:“那时便知道了。但我观察繁姊姊言谈举止,似乎并不知道先生的真实身份,所以我也佯装不知。适才如果不是先生这般紧逼苏郎,我也不会当面道破。”
李泌连连摇头道:“厉害!厉害!自贫道逃离蕲春以来,还没有人能窥破贫道的真实身份,师娘你是第一个。”
虫娘问道:“雪娘也不知道先生的真实姓名及来历吗?”
李泌摇了摇头。他的心思仍在宁夏命案上,又问道:“依贫道看,师娘应该也不知道昨晚命案之细节,你可有怀疑过苏发?”
虫娘看了苏发一眼,回答道:“我不需要怀疑苏郎。就算是苏郎杀了宁夏,他自有他的理由。”
苏发便道:“繁娘正在准备酒宴款待长源先生,想来忙得不可开交,师娘既然跟繁娘情投意合,不妨去厨房帮一下手。”
虫娘当即应了,临出门前又道:“长源先生是值得信赖之人,单看雪娘对他的那份依赖,便足以证明其人品。更何况先生少年扬名,盛名在外,历任贤相均对其褒赞有加。苏郎不妨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先生应该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苏发应道:“是。”
等虫娘离开,李泌才叹道:“人生在世,信任最为可贵。师娘小小年纪,便如此老到,想必其人经历了不少风浪,难得她对苏郎如此信任。”
苏发心道:“你可知师娘一个月前是什么样子吗?也就是这一路北上,风餐露宿,种种磨难,令其性情改变了许多。”
李泌又道:“好了,师娘已经下楼了,苏郎可是有什么话要对贫道说?”
苏发道:“好,我将全部实话告诉先生。这些话,我还没有对旁人说过。”
李泌奇道:“苏郎连师娘也没有告诉吗?”旋即会意过来,道:“是了,苏郎不愿意她担心。”
苏发点了点头,大致说了昨晚情形,道:“杜留后率官兵进来后院时,我听到了动静,听出来人不少,料想是为宁夏而来,便想要跳窗逃走。我倒不是担心会被冤枉杀人,而是当时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李泌道:“苏郎的担心不无道理。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违抗军令、私自离队都是事实,杜留后本可先将你扣押,日后交由朝廷处置,但他不但没有这么做,反倒将命案丢给了苏郎,可谓高明之极。”又道:“这是一句题外话,苏郎请继续。”
苏发道:“赴约之前,我已事先察看过酒肆地形,知道墙根内外种植了大片荆棘,虽然二楼不算高,却是不能跳,不然会直接落入荆棘丛中,棘刺入腿,必是鲜血淋漓,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但也不是没有法子,爬上窗户,沿窗棂往右爬过两扇窗户,便有一根半圆房柱,是用来支撑二楼楼板的,人可以顺着柱子下到地面上。”
李泌道:“但苏郎要爬到那里,要先经过两间客房,一是隔壁李承宷所居北肆号,一是李承宷的隔壁北陆号。”
苏发愣了一愣,才道:“原来先生已经察看过了。是,确实是这样。我当时知道李承宷人在回廊中,但不知道他隔壁的客房是否有人,探身望见房里黑着灯,料想酒肆住客不多,极可能是间空房,便决定冒险一试。”
李泌道:“那间北陆号是空房,贫道已经确认过了。”
苏发道:“我这里有酒肆房间分布图,现下也知道了那间是空房。”
然正当苏发欲抬脚爬上窗户时,那间空房窗户忽然打开了,伸出一个人头来。苏发一见之下,便立即缩回身来,同时本能地从腰间拔出尖刀。
这时候,杜鸿渐与梁瞳已开始上楼,苏发听到脚步声,知道刻不容缓,便再度探出头去。而那自空房窗户伸出的人头并未就此缩回去,依然侧头朝这边张望。待苏发借着月色看清对方面孔时,不由得愣住了。
李泌忙问道:“那人是谁?”
苏发反问道:“先生以为那人是谁?”又解释道:“我并非有意卖关子,而是我知道先生心目中已有人选,想先问一下,也算是集思广益。”如此说法,等于是要与李泌一道查案了。
李泌当即会意,问道:“苏郎这是要与贫道一起调查这桩离奇命案吗?”
苏发当即抱拳,深深作了一揖,道:“此案疑点重重,我百思难解,且无从下手,先生高才,还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李泌问道:“苏郎如此用心,是因为朔方杜留后之命吗?”
苏发道:“也不全是。宁夏来到朔方,当是身负秘密使命。他离奇被杀,极可能事关重大。我知道朝廷对不起先生,但是……”
李泌摆手道:“不必再说,贫道答应了。”又问道:“那自空房中探头的人,是不是雪娘的丈夫怀风?”
苏发惊讶万分,问道:“先生怎么会怀疑怀风?”
李泌揣测苏发语气,料想不是怀风,颇为失望,应道:“原来不是他。”
又解释道:“空房嘛,只有酒肆内部的人才能进去。贫道仔细想了想雪娘提及的琐碎小事,就是酒肆的人聚在一起议论之类,现场的人中,似乎没有出现过怀风,所以贫道怀疑他人在那间空房中。”
苏发道:“不是怀风,却也跟怀风有关,是怀风的义女。”
李泌奇道:“樊繁吗?她在那间空房做什么?”
苏发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尤其樊繁认出我后,还朝我举了举手,我一时愣住。这时候,外面官兵已经到了门外,我情急转身,如先生所言,欲躲到门后,伺机反击杀出,但人才走了几步,杜留后便闯进来了,那时候我刚好站在宁夏尸体旁。”
李泌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这一节,苏郎刻意隐瞒了下来,没有将之告诉官府,是因为雪娘主动收留了你和师娘,你心存感激吗?”
苏发点头道:“除此之外,我也知道不是樊繁杀人。她一个女孩子,就算出其不意,也杀不了宁夏这等孔武有力的武官。宁夏身上的伤口我看过,一共三刀,为匕首、短刀之类的兵刃所刺,入刀极深,女子可没这等气力。”
李泌道:“苏郎之后有没有找樊繁询问究竟?”
苏发道:“没有。我开始以为樊繁会主动来找我,但她没有。就算今早我们当面遇到,她也似没事一般。我倒是想过要去找她,但昨晚出事后,她一直与师娘在一起,我难以寻到合适的机会。”
李泌道:“苏郎不担心樊繁会对师娘不利吗?”
苏发摇头道:“不担心。”
李泌道:“这可奇怪了,贫道明明看到你对师娘……格外关心。”
苏发遂坦然道:“就算樊繁有什么图谋诡计,师娘也能够应付。更何况,相比于师娘,樊繁实在太纯净了,看她二人的眼睛便能知道。”
李泌道:“但樊繁肯定知道些什么,她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那间空房中,对不对?”
苏发道:“当然不会无缘无故。”
其实这种情形倒是符合一种情况,那就是在苏发进来之前,便已经有人抢先潜入宁夏房中,结果发现宁夏早已被人杀死。姑且称这人为某甲,正好某甲莫名惊诧之时,刚好苏发到来,某甲被堵在了房中。他既欲对宁夏不利,想来也如苏发一般,事先勘验过地形,研究过逃走之途,于是跳上窗户,沿窗棂爬走。但他并不是爬过两扇窗户后缘柱而下,而是直接跳入了樊繁所在的空房中。
李泌听了苏发的一番分析,问道:“苏郎认为樊繁出现在那间空房,是为了接应某甲?”
苏发点头道:“在我看来,这是最可能的解释。宁夏下午被杀,到晚间时,他房中的灯却是亮着的,这表明有人在他死后进来过,且点亮了灯火,就是某甲了。”又道:“某甲既跟樊繁有所牵扯,追查出其身份应该不难。”
苏发虽然才认识樊繁不久,但仍能强烈感觉到她身上的那份清冷与孤傲,料想若不是亲近之人,她绝不会冒险施以援手。某甲虽然在昨晚全身而退,但酒肆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不会不关心,必会设法打听进展。既然樊繁与虫娘亲近,不管其人有意还是无意,苏发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回头向师娘打听樊繁可有亲近的男子。
但这一节仍不是苏发追查的重点,某甲虽然在他之前进了宁夏房间,但未必就是想杀宁夏,或许只是要打探,或许只是想盗窃。就算他真的想要针对宁夏,也不是他杀了宁夏,毕竟他进房时,宁夏人早已经死了。
李泌听了苏发讲述,连连摇头道:“不,这一节要最先追查。”又问道:“苏郎认为宁夏是因为什么缘故而遭杀身之祸呢?”
苏发踌躇道:“宁夏是第一次来朔方,住进回乐酒肆也才几日,不会结下仇家,他突然遇害,当然是因为他的身份,或是身负的秘密使命。”
李泌问道:“那么凶手又是如何洞悉机密的呢?”
宁夏只向回乐县尉梁瞳一人表露过真实身份,等梁瞳禀报朔方留后杜鸿渐、杜鸿渐闻讯赶来时,宁夏人已遇害死去。也就是说,在这之前,要么是宁夏主动向凶手透露了身份,要么是凶手发现了宁夏的来历。
那么为樊繁庇护的某甲又是为什么而进宁夏房间呢?如果某甲跟真凶目的一致,他又是怎么知道宁夏的真实身份呢?是从宁夏本人,还是从梁瞳那里,抑或源自凶手?若是最后者,找到某甲,不就等于找到真凶了吗?
苏发听完李泌一连串的诘问,有些发蒙,思虑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先生是说,所有事件极可能互相关联,所以樊繁、某甲这条线索不能放过?”
话音未落,便听到樊繁在门外叫道:“先生在里面吗?可有休息?”
李泌道:“说曹操,曹操便到。”走过去开了门。
樊繁手中握着一只长颈铜壶,告道:“这是新渥的浆水,我烫了一些,给先生送来,先生趁热喝。”
李泌忙道:“繁娘有心了,请进。”
樊繁见苏发人也在房中,虽略觉惊讶,却也不多寒暄,只将铜壶放在案上,问道:“听义母说,她拜托了先生来调查昨日酒肆的命案。苏郎可是已经将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先生?”
李泌看了苏发一眼,点了点头,问道:“繁娘愿意解释吗?”
樊繁迟疑道:“我本不想对旁人提及此事……”
苏发忍不住问道:“繁娘明知我昨晚看到了你面目,就不怕我告诉旁人吗?”
樊繁摇头道:“我料想苏郎不会多嘴。”
苏发道:“繁娘才刚认识苏某,又不了解我,何以如此有把握?”
樊繁道:“因为来投奔回乐酒肆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凡是进来这里的人,都不会多嘴,你不多嘴,旁人才不会多嘴,这是回乐酒肆多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苏发闻言很是诧异,不由转头看了李泌一眼。
李泌温言道:“苏发没有多嘴,他对谁都没有说起过繁娘,是贫道发现了他的破绽,逼着他说了出来。不过贫道实在料不到繁娘昨晚会在那间空房中。”又道:“繁娘不愿意提的话,大可不必勉强。”
樊繁忙道:“不,我愿意将实情说出。既然先生应允了义母,要调查这桩命案,我不愿意见到先生绕弯路。”
微一犹豫,即告道:“实话告诉二位,我当时正与人幽会,又怕被义母发现,不敢引他到自己房中,所以就找了间空房作为见面之所,就是天字北陆号。”
这一回答大大出乎李泌、苏发的意料。但见樊繁半低着头,满脸红晕,羞涩中自有自己娇羞,一副活脱脱少女怀春的样子,却不由得人不信。
苏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他是谁?”
樊繁不答,转头去看李泌。李泌知道樊繁不愿意说出情郎的名字,本不愿强人所难,但既然苏发已经问出口了,只得顺势道:“繁娘放心,只要与命案无关,今日繁娘所言,贫道和苏郎决计不会告诉旁人。”
樊繁见苏发也点头承诺,这才道:“是贺蓝。”
苏发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半夜出去时,在街上遇到了贺蓝,他还慌慌张张的。”
李泌道:“贺蓝?是李铁匠新收的徒弟吗?贫道今早去过铁匠铺,听李铁匠提了一句,但没见到贺蓝本人。”
樊繁道:“贺蓝是去年年底入的铁匠铺,不过先生去年秋季来时,他还不是李铁匠的弟子,也算是新收。”
李泌道:“贺蓝,嗯,好名字。”
苏发又问道:“之前没听账房刘初提到贺蓝来了回乐酒肆,他又是如何进来的?”
樊繁道:“酒肆厨子胖大海每日日暮时会去给菜地浇水,他都是经小侧门出去,那门会开上小半个时辰,贺蓝便是那时候溜进来的。”
苏发道:“看来贺蓝对酒肆的规律和门道是一清二楚。”
樊繁脸色通红,定了定神,才续道:“当时我跟贺蓝两个人在那间空房中,没有点灯,忽然听到外面一片嘈杂,贺蓝从门缝望出去,似乎酒肆出了大事,来了许多人,他不敢出去,我又怕被人发现,想让他尽快离开,便打算让他从窗户边的柱子溜下去。”
苏发问道:“繁娘如何知道那边能溜下去的?”
樊繁道:“那是贺蓝发现的,他已经溜过一次了。”
原来樊繁是有意选中那间空房作为幽会之所,全因为它有一个方便的逃离去处。
樊繁又道:“正当我探头朝窗外察看动静时,便看到了苏郎。”
苏发道:“繁娘当时就认出我了吗?为何还特意向我举手示意?”
樊繁道:“我不知事情原委,只看到苏郎准备爬上窗子,知道你打算爬过来,举手只是想告诉你,这边有人,不要再过来了。”
苏发奇道:“繁娘突然看到我不惊讶吗?竟然还要朝我举手,示意我不要我过去。”
樊繁反问道:“那我还能怎么办?”
李泌低声道:“苏郎,繁娘不能跟你比,她一个女孩子家,在那种情况下,能怎么办?女孩子的声名最重要,她当时考虑的只有这个,哪里还顾得上管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苏发一想也对,遂问道:“贺蓝一直躲在那间空房中,等到半夜大伙儿走的走、散的散,一切都安静了,这才偷偷溜走了?”
樊繁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苏郎缩回去后,我便让贺蓝赶快从窗户离开。他说院子里都是人,就算下了楼,也出不了酒肆,不如先等在房中,更安全些。他又让我先走。我觉得有理,便趁乱先溜出了空房,让贺篮独自躲在空房里。这时候苏郎已经被官兵捉住,里外都是乱哄哄一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先回到自己房间。后来义母进来,让我去将师娘接过来跟我一起睡。我去接了师娘,等她睡下,我才假意起身如厕,再进去空房一看,贺蓝已经走了。那会儿已经很晚了,天差不多都快要亮了。”
苏发问道:“贺蓝知道酒肆侧门的机关吗?”
樊繁道:“知道,是我告诉他的。”
苏发道:“贺蓝应该是从小侧门偷偷离开了酒肆,所以值守大堂的刘初没有见到他。昨夜我去桦树林赴约时,刚好在酒肆附近撞到了他,时间跟繁娘所言对得上。”
李泌点了点头,道:“多谢繁娘。”
樊繁道:“先生不怪我吗?”
李泌奇道:“为什么要怪繁娘?你肯将私事说给我二人听,可谓莫大的信任,贫道感激还来不及,何怪之有?”
樊繁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却不愿意多说,道:“那我先去了。厨房锅里面还熬着汤。”向李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等樊繁离开,苏发不由摇头道:“这条线索算是断了。”又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昨日我初见贺蓝时,他正站在胭脂湖边,朝酒肆方向张望。他所站位置,应该正好可以望到樊繁房间的窗户。”
李泌踌躇道:“雪娘之前告诉过我,说她认为李承寀很可疑,包括杜留后也这样认为。苏郎怎么看?”
苏发道:“李承寀是有些可疑。单从他不曾换房来看,就格外不一般。但他有证人,能够证明宁夏被杀时他人不在酒肆。账房刘初也证明了李承寀是在天黑时才回来酒肆。”
李泌道:“走,我们去找承寀聊聊,这会儿他也应该起来了。”
苏发失声道:“先生认得李承寀吗?”
李泌笑道:“当然认得,他是贫道的好朋友。我猜他要不是为了等着见贫道一面,早就离开朔方南下了。”
苏发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李泌又笑道:“贫道可以坦白告诉苏郎,李承寀绝无可疑,贫道可以以人格向你保证。”
苏发道:“先生认识李承寀很久了吗?是如何认识的?”
李泌笑道:“承寀是我一位好朋友的表弟。”一时回忆起无数往事来,叹道:“贫道在太原晋祠太宗文皇帝晋祠碑前与承寀初遇时,他还只是个青葱少年郎,而今数年过去,再忆及当日他头头是道地品论碑文书法之事,当真犹如发生在昨日。”
苏发道:“既然是老朋友,那么李承寀当知道先生的真实身份了?”
李泌笑道:“当然知道。”
苏发忙告道:“李承寀并不在房中。先生回来之前,我刚去过,还悄悄搜索了他的房间。雪娘说他可能去茅厕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房间的卧具很整齐,好像没动过似的。”
李泌收敛了笑容,眯眼想了一想,挥手道:“走,过去看看。”
二人来到李承寀房门,先拍了拍门,仍不见人应,便径直推门而入。
李泌也不去别处,先走到卧榻前,俯身察看了一番,道:“苏郎直觉是对的,确实不对劲,枕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布单上也没有褶子,看起来,承寀昨晚根本就没有上榻睡过。”
苏发道:“这般看来,李承寀应该是昨晚就离开了房间。可是……”
李泌道:“可是值守柜台的刘初说半夜只有苏郎你一人出去过。”
苏发道:“对了,雪娘说后院还有一道小侧门,就在茅厕旁。”
李泌应道:“贫道知道那扇门,但那门上装有机关,门闩设计得很巧妙,须得先退后进,承寀不会知道内中奥妙。”
苏发思忖道:“难道李承寀是趁刘初打盹时偷偷从正门溜了出去?他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才会半夜出门。”
李泌道:“承寀性子散淡,当然不会没来由地半夜出去。”一边说着,一边举手,朝隔壁指了指。
苏发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樊繁跟贺蓝约会的空房就在李承寀隔壁,樊繁离开后,贺蓝一直独自躲在空房中,预备等夜深人静再行溜走。会不会是贺蓝悄悄离开空房时,李承寀这边有所察觉,遂跟了出去?贺蓝知悉侧门机关,他从侧门出了酒肆,李承寀也随其自侧门离开,是以值守大堂的刘初一无察觉。
李泌点头道:“贫道猜想应该是这样。承寀是因为想跟踪贺蓝而离开了酒肆。”
苏发道:“不过我昨晚只撞见了贺蓝一人,没有见到李承寀。我跟贺蓝招呼后,他就直接跑回铁匠铺了。会不会李承寀当时躲在暗处,没有现身,而后跟着贺蓝去了铁匠铺?”
李泌踌躇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承寀听到隔壁动静,极可能一时好奇,跟了出去。但他如果见到贺蓝直接回去了铁匠铺,一定不会再跟去。”
苏发大为惊奇,问道:“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李泌道:“承寀虽然是第一次来朔方,但却与李铁匠有些渊源,李铁匠出自太原大风堂,跟承寀表兄——也就是贫道那位好朋友是旧识。这次承寀绕道来朔方,其实是受表兄托付,带一封重要信件给李铁匠。”
也就是说,即便李承寀不知贺蓝何以会深更半夜在回乐酒肆出现,对其大起疑心,但见到贺蓝径直回去铁匠铺后,也不会连夜跟去,以免惊扰了李铁匠及其家人,只会先行返回酒肆,日后再设法解惑。
苏反问道:“但为什么李承寀人没有回来呢?”
李泌道:“极可能是途中出了意外,承寀可能遇到了什么人。”
苏发道:“意外?那时候可是半夜……不,应该说是凌晨,人们都在睡梦之中,谁会那时候在外面闲逛?”
李泌道:“可能不是闲人闲逛,而是路人路过。别的不说,贫道就是那时候抵达小市集的,那位朔方武官仆固玚也是那时候约了苏郎到桦树林比武。”
忽听到曹迎雪在门边道:“原来你们二位在这里。”
她也不顾苏发人在场,进来先问道:“先生问清楚经过了吗,苏发到底有没有问题?”
李泌忙道:“苏郎足以信赖,雪娘大可放心。”
曹迎雪这才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又道:“适才苏郎说阿满对我一套说辞,对梁县尉则是另一套,我去找他对质,他人却不见了。我四下问过,大家伙儿都说从今早起身后就没见过他。”
苏发心念一动,忙问道:“那扇小侧门……”
曹迎雪道:“是了,还有侧门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丈夫怀风说他今早最先起来,发现侧门是掩着的,被人打开了,所以我怀疑阿满昨晚溜出酒肆了。”
梨园:唐代训练乐工的机构,位于大明宫皇宫禁苑中,为唐玄宗所设。史载唐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位于东宫内,宝应元年毁于兵火)。梨园的主要职责是训练乐器演奏人员,与专司礼乐的太常寺和充任串演歌舞散乐的内外教坊鼎足而三。后世遂将戏曲界习称为梨园界或梨园行,戏曲演员称为梨园弟子。金城:今陕西兴平,即唐之始平,得名来自和亲吐蕃的金城公主李奴奴。唐中宗景龙四年(710年)春,金城公主出嫁吐蕃,唐中宗李显亲自送金城公主到始平县。始平县也由此沾光,赦始平县死刑以下犯人,百姓免赋一年,改始平县为金城县(当时金城即今兰州,距吐蕃境甚近,故以始平拟之)。武功:今陕西武功,《璇玑图》创制者苏蕙故乡,也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出生地。“半千”即一千的一半,应时人称赞员俶为“五百年一出天才贤人”之语。张说封燕国公,苏颋封许国公。张说前后三次为相,掌文学之任凡三十年,为开元前期一代文宗,是盛唐前期文学界的领袖人物。他的文章质实素朴,往往在俊爽的文字中展现宏伟的气势,表现出鲜明的英雄性格和倜傥意气,充分呈现出大时代的特征,正是盛唐诗歌最显著的精神内涵。其人“喜延纳后进”,张九龄、王翰等许多著名文士均常游其门下。除此之外,张说还通兵略,曾担任首任朔方节度使,本书中多次提及的胡人康待宾叛乱,即为张说所平。张说事迹可参见吴蔚小说《开元悬疑录》。翰林学士即源于武则天所设北门学士。北门学士的官品不是很高,均为五、六品中级官员,都是当时有名的文学之士,以“善属文”著称,因从宫城北门出入禁中,被冠以“北门学士”的头衔。名义上是帮助武则天编修书籍,但实际上是参决政务、起草诏令,“朝廷疑议及百司表疏,皆密令(元)万顷等参决,以分宰相之权”(元万顷为唐高宗朝著名文士,名将李绩征高丽时,为辽东总管记室。元万顷奉令作文檄高丽,有讥高丽不知守鸭绿之险语。高丽遂移兵固守鸭绿,唐军不得入,元万顷亦因此事而遭流放)。实际上,正是由于北门学士的设立,宰相的决策权受到了干涉和侵夺。但由于唐高宗在世时,武则天尚未大权独揽,无法控制宰相,国家大事仍然由外朝讨论决定,而北门学士官品不高,没有资格出席政事堂会议,所以分宰相之权程度有限,充其量不过是武则天的心腹和参谋。到后来武则天当上皇帝,北门学士就完全失去了作用。尽管北门学士带有明显的秘书性质,但其设立对唐朝政治制度的影响巨大,开启了内廷近臣在禁中参决朝廷奏议的先例。后来唐玄宗即位,又设立了翰林学士,安史之乱以后发展成为在禁中参谋决议的“内相”,成为加强君权的重要步骤。安置:一种特殊的刑罚,在刑罚上的等级和烈度大致相当于徒刑,是一种强制性的软禁措施,当事人虽然没有被关押在监狱中,但被当地官府严密监视,人身自由受到很大限制。这种特殊刑罚为打击政敌而出现,多针对皇族、贵戚、高官大吏等特权阶层中的人物,且独立于正式法律程序之外,一般都由皇帝以别敕的方式作出。唐朝最早记录的“安置”,为唐高宗下诏削亲舅长孙无忌太尉及封邑,于黔州(今四川彭水)安置。蕲春:今湖北蕲春,明医药学家李时珍故乡。浆水:又名酸浆,历史悠久,相传始于秦朝末年。呈淡白色,微酸,古人常当作茶饮,尤喜夏季时饮用。古籍记载其味甘酸,性凉,善走,解烦渴,化滞物,可作为药使用。各地做法不同,古朔方一带多是将包菜、芹菜、曲曲菜(一种只生长在盐碱土地上的野菜,可入药,是生食蔬菜中的上品,有“凤尾”之称)、萝卜、土豆、黄豆芽等原料在沸水里烫过后,拌以少量面粉,再加温水发酵而成。其中芹菜浆水为上品。唐太宗李世民酷爱书法,其书法以隶书见长,并且酷爱书法名品《兰亭序》(晋代书圣王羲之书,号称“天下第一行书”,传说唐太宗对其爱不释手,死前指名以其殉葬,一代珍品,遂永绝于世),曾亲自撰写《晋书·王羲之传赞》。贞观十四年(640年),唐太宗将自己的真草书屏风以示群臣,笔力遒劲为一时之绝。曾与朝臣交流书法心得道:“书学小道,初非急务,时或留心,犹胜弃日。凡诸艺业未有学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专精耳。”又云:“吾临古人之书,殊不能学其形势,惟在其骨力。及得骨力,而形势自生耳。”唐太宗御制御书《晋祠之铭并序》碑至今尚存于晋祠(今山西太原晋祠,为晋国宗祠,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皇家园林),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行书碑,书体飞逸洒脱,风格雄奇,笔力遒劲,神韵独特,极为后世书法大家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