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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流水断肠

作者:吴蔚 著字数:3.93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4:07
第四章 流水断肠

第四章

流水断肠

诗云道:『公主琵琶幽怨多。』『幽怨』二字,生动地道出了和亲公主的辛酸与泪水。自古以来,和亲便是一种政治手段,即所谓『计拙是和亲』。对公主个人而言,更是毫无幸福可言,从来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将自己心爱的女儿为政治目的而远嫁他方,汉之细君、解忧,唐之文成、金城,所选均是宗室之女,无一人是皇帝亲女,便是缘出于此。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处,空见蒲桃入汉家。

—— 李颀 《古从军行》

回乐酒肆店主曹迎雪称怀疑伙计阿满夜半溜出了酒肆,本是当作大事来说,李泌和苏发二人听了,却并不惊异,只交换了一下眼色。

曹迎雪狐疑问道:“怎么,你二位早就知道了?”

苏发忙道:“不是,我们只猜到昨晚有人从侧门溜出了酒肆,但不知道伙计阿满也离开了。”

曹迎雪疑虑之色更重,问道:“苏郎说的是‘也离开了’,除了阿满,还有谁?”

苏发道:“这间客房的主人李承宷也不见了。”

曹迎雪一怔,问道:“怎么回事?李承宷真不见了吗?刘初并没有见到他出去啊。”见苏发张口欲言,忙道:“喂,我跟你说,别看刘初年纪不大,但人极其警觉,他若说没见过谁进出酒肆,那么那人就是没有进出过。”

苏发心道:“刘初除了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成日昏昏欲睡,居然被称为极其警觉,雪娘也可谓护犊子之至了。”

曹迎雪见苏发脸上颇有不平之色,问道:“怎么了?”

苏发不敢轻易惹她,忙道:“没什么,雪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曹迎雪揣测道:“莫非是李承宷看到阿满夜半出门,也偷偷跟着从小侧门溜了出去?”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算了,我也懒得去多想了。长源先生,这些事就拜托你了,麻烦你给查个清楚明白。”

李泌道:“贫道想向雪娘打听一件事,这阿满是什么来历?依雪娘看,他和宁夏早先是否认识?”

曹迎雪闻言大吃一惊,先问道:“先生怀疑阿满杀了宁夏吗?”

李泌沉吟不答。苏发便道:“送康弼回家一事,阿满对雪娘一套说辞,对梁县尉又是一套说辞,明显是在撒谎,而今他人又不见了,自然很是可疑。”

曹迎雪遂道:“苏郎是新来朔方,但先生应该知道,在我这回乐酒肆做工的人,多是被朝廷通缉的流窜逃亡者。”言外之意,阿满亦是逃犯了。

李泌见曹迎雪神情闪烁,仍不断打量苏发,大有犹豫之色,便告道:“贫道也是逃犯身份,苏郎已经知道了。”

苏发忙道:“我自己也是私自离队,违抗了军令,将来返回禁军后必被逮捕下狱,所以而今也等于是逃犯身份,雪娘不必有所顾虑。”

曹迎雪这才告道:“虽然回乐酒肆有不问过去的规矩,但人喝醉了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漏口风,多年相处下来,我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阿满原名叫范成,好像是在南方杀了人而被追捕。我不认为阿满跟宁夏以前认识,那宁夏是京兆人,对不对?但既然宁夏是朝廷的人,说不定他曾看到过通缉范成的图形告示,认出了阿满就是当年的范成。”

李泌转头问道:“有这个可能吗?”

苏发踌躇着答道:“说不好。阿满所犯之事,是地方刑事案件,我们禁军一向不管地方之事。也有受命协助追捕江洋大盗之事,但那些都是地方官府应付不了的悍匪强盗。”

曹迎雪连连摇头道:“就算真是这样,阿满是什么悍匪强盗,被宁夏认了出来,我也决不相信会是他杀人。”

又告道:“我们是一家人,阿满有难处,本应该来告诉我,我们大伙儿一起想办法解决。就算他怕连累回乐酒肆,大可以一走了之,根本不必在酒肆杀人。”

李泌道:“如果阿满既舍不得离开酒肆,又不愿意被宁夏发现身份呢?雪娘刚刚也说了,你们是一家人,阿满来回乐酒肆已有七八年了吧,要割舍掉这份家人的情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曹迎雪正色道:“不是我有意庇护阿满,毕竟宁夏不是普通人,杀了他,官府必定穷追不已,阿满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给酒肆惹上这种麻烦。”

苏发认为阿满嫌疑极其重大,当即反驳道:“宁夏一直未暴露真实身份,阿满应该也不知道宁夏已向梁县尉漏了口风。或者说,阿满根本就不知道宁夏的真实身份,只是从宁夏的试探中,猜到对方盯上了自己,为了保住现下的生活,所以干脆杀了宁夏灭口。”

曹迎雪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讪讪道:“不管怎样,我要听到阿满亲口承认,才会相信是他杀人。”又道:“若是阿满已经逃离朔方,倒也罢了,如果他人还在朔方,请二位务必找到他,带他回来见我,而且先不能惊动官府。”又叹道:“以目下情形来看,后者可能性更大,阿满人应该还在灵州。”

苏发愕然道:“雪娘是本地人,竟要我们两名外地人出去寻人?未免有点为难我们了。雪娘自己不清楚阿满会藏去哪里吗?”

曹迎雪不悦地道:“阿满一直以酒肆为家,出去的次数都不多,除了回乐酒肆的人,再没有别的亲朋好友,我如何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泌忙道:“雪娘放心,贫道一定尽力而为。”

曹迎雪不满地瞪了苏发一眼,道:“你小子想偷懒吗?别忘了,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苏发道:“雪娘非要将宁夏命案算在我头上,虽然后来之事始料不及,但勉强还能扯上干系,宁夏确实是因为见到我和师娘才返回了后院客房,可阿满跟我……”

忽听到李泌轻轻咳嗽了一声,遂勉强改口道:“好,我答应雪娘,一定会设法找到阿满,将他带到你面前。”

曹迎雪仍不肯就此罢休,点着苏发的额头,告道:“苏郎可要分清楚先后主次,我曹迎雪收留你在先,杜留后与你结识在后,也就是说,你怎么也算是回乐酒肆大家庭中的一员。就算你在其中只待了一刻,也不能坏了规矩。”

苏发只得再次应道:“好,我答应雪娘,不会惊动官府,找到阿满后,也会先带他回酒肆来见雪娘。”

曹迎雪道:“这还差不多。”又有意问道:“先生觉得苏发这小子是聪明,还是愚笨?”

李泌道:“嗯,苏郎为人正直,为护送师娘到灵州寻亲而远赴千里,更不惜犯下军法,以身涉险,单是这份古道热肠,便足以令人动容。”

曹迎雪笑道:“那还不是因为这小子英雄难过美人关,看上我们小师娘了。”

她言下之意,竟早已将虫娘当作了自己人,当是她们同为胡女,而虫娘所寻生母亦是曹姓的缘故。

苏发慌忙解释道:“我对师娘绝无他意,千里相护,只因她年纪幼小,又孤苦无依,我放心不下。”

曹迎雪大怒,扬手扇了苏发一个耳光,道:“就你苏发能充英雄好汉。”恨恨去了。

苏发又是难堪,又是困惑,问道:“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怎么突然就得罪了雪娘?”

李泌叹道:“女人心,海底针。苏郎说自己是因为同情师娘才千里护送,在男子眼中,自然是英雄侠义,大丈夫所为。”

苏发愈发疑虑,问道:“我不是有意为自己标榜,但这件事在雪娘眼中难道就不算是好事吗?”

李泌道:“不是。雪娘以为苏郎会说是真心喜欢师娘,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所以才不惜违抗军令,这才是雪娘心目中的男子汉。”

见苏发仍然惑然不解,遂摆手道:“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日后苏郎自会明白。我们先走一趟城里吧。”

苏发忙问道:“先生想去哪里?”

李泌道:“当然是去找康弼对质,问明阿满到底有没有送他回家。”

苏发道:“先生不担心李承宷吗?”

李泌道:“原先贺蓝就躲在承宷房间隔壁,承宷应该是跟着贺蓝出了酒肆。或许他返回酒肆时,又发现了阿满的踪迹,于是改去跟踪阿满。这会儿时辰还算早,也许等我们回来时,承宷也就回来了。”

苏发道:“万一李承宷被阿满发现了呢?”

李泌道:“目下阿满嫌疑最大,但他应该不至于在已经准备出逃的情况下再行杀人。”

苏发又问道:“先生不觉得很奇怪吗,阿满为什么要撒谎?”

阿满告诉酒肆店家曹迎雪说,他送康弼回家了。后来又告诉回乐县尉梁瞳说,他打算送康弼回家,但走不多远,就被康弼打发了回来。这前后两套话,肯定有一套是假话。

事实是,在康弼离开酒肆到日暮之前的这段时间内,曹迎雪到处找过阿满,酒肆其他人也不记得见过阿满。因而很明显,阿满是在对回乐县尉梁瞳撒谎。

那么阿满为什么要撒谎呢?以之前苏发、梁瞳等人一度怀疑康弼装醉来看,阿满对梁瞳的一番话,应是有意加重康弼的嫌疑,好洗脱他自己的嫌疑。

但这实在是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若是梁瞳找曹迎雪或酒肆其他伙计对质,便立即能发现阿满在说谎。

李泌见苏发对此节极为困惑,遂解释道:“回乐酒肆的人各有来历,苏郎已经知道了。酒肆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进了酒肆,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他们也真做到了,真的像一家人一样。这一节,苏郎应该比旁人更能理解。苏郎出身禁军,想必也有不少亲若兄弟的同僚,这是因为朝夕相处而结下的深厚情谊,情比金坚。回乐酒肆的人也是这样,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背井离乡,独身来到这里,从举目无亲,到平静生活,更懂得互相照应的意义。如果是官府来调查命案,酒肆上下一定会保护阿满。但因为现下是贫道和苏郎出面,雪娘才说了实话。”

也就是说,阿满对回乐县尉梁瞳的一番供述,即便不是事实,当梁瞳去向曹迎雪等人求证时,也必定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苏发闻言仍难以释然,问道:“既然如此,回乐酒肆内部人自相庇护已成定律,阿满又为何要连夜逃出酒肆呢?”

李泌思忖道:“贫道在想,阿满不会没来由地将事情引向康弼,应该是回乐县尉梁瞳在讯问时流露或是暗示了什么,譬如官府怀疑九姓胡首脑康弼之类,阿满便顺势编了一套谎话。”

那谎话是阿满临场发挥的,事先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以致留下了漏洞。他当然可以援引酒肆内部人作为证人,证明他半途折返回了酒肆。但他一路送康弼回家,途中不会没人见过他,就算城中人少,没有遇到人,康弼自己也不记得,出来迎接的康氏的仆人总记得吧?

阿满事后才想到此节,却是弥补不及,料想县尉梁瞳次日便会去找康弼调查,他的谎言行将被拆穿,官府势必将他锁定为宁夏命案嫌疑人,不得已,只能连夜出逃。

只是逃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阿满尚未遭到官府通缉追捕。而今因为安禄山叛乱之故,战事吃紧,边关进出盘查比往日严格许多。更何况,中原处处烽火,往东、往南都是战区,唐军与叛军交战正紧。往西是河西地区,也正面临吐蕃军队的大举入侵。往北则是回纥之地,关口有重兵把守,出关等于出国,更是难如登天。

苏发又问道:“我看雪娘很相信康弼,阿满有意无意地引县尉梁瞳怀疑康弼,不是有违雪娘本意吗?”

李泌道:“各人有各人的立场,阿满在意雪娘,但未必就会在意雪娘在意的人。”又道:“况且阿满早知道康弼身份显赫,除非有真凭实据,不然官府不敢动他。”

出来客房时,正好遇到伙计楚生。苏发见李泌与之亲切招呼,显然十分熟悉,不由得暗暗称奇,便低声告道:“楚生便是往宁夏房中相送酒菜的伙计。”

李泌闻言,便又招手叫住楚生,询问昨日下午宁夏房中情形,问道:“楚郎往客房送酒菜时,可有听到房中动静?”

楚生道:“当然听到了,客人在里面呢。”

李泌道:“贫道的意思是,房间里面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楚生想了想,才道:“这我倒没留意。先生该知道,我们这里的客房,天字号窗户都是朝向外面,可以看酒肆外的风景,地字号窗户则是向着回廊,只能看到院中情形……”

苏发忍不住插口问道:“为什么天字号和地字号房间的窗户不一样?”

楚生愣了一下,才讪讪答道:“原本就是这样。”

李泌插口答道:“因为地字号是土石结构,是最初的原始建筑。天字号则是土木结构,是后来加盖的。”

苏发还是不懂,问道:“这有区别吗?算了,我也不问了。楚生,你接着说。”

楚生道:“我是说,如若是地字号房间,因为窗户开在回廊这边,我也许还能从窗户看到房中的人影,知道房中有几个人,但天字号就没办法了,除非客人打开门。偏偏那间客房的客人没让我进去,只隔门相应,让我将酒菜放在了门口。”

苏发忙问道:“宁夏可有跟酒肆中人特别来往或是交谈过?比如酒肆的伙计,或是住客?”

楚生挠了挠头,答道:“最先接待宁夏的是阿满,也是阿满引他去的房间。好像二人交谈过。后来阿满还提过一次,说那客人挺古怪的,向他打听了许多朔方军的情形。”

苏发与李泌相视一眼,忙问道:“之后呢?”

楚生道:“没什么之后啊,阿满也就提过那一次。宁夏也是这几日刚住进来,以往住客总是爱打听灵州有哪些好玩儿的地方,他什么都没问过,每日都是上午出去,天黑了才回来,也不知道他都去了哪里。”

苏发问道:“那么宁夏可跟其他住客或是酒客交谈过?”

楚生又犯难地挠了挠头,道:“没有吧,好像是没有。”

苏发见对方尚不肯定,忙从怀中掏出酒肆房间分布图,道:“我这里有全部住客的姓名,你再好好看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楚生看了一遍,道:“不记得见过宁夏跟谁说过话。这上面的住客,天字北叁号的安右、史西,二人住一间房,自然是一路的,他们也不与旁人来往。天字北伍号的这位翟天山,名字挺威风的,来自河西,是专程来买酒的。不过他这次要空手而归了,贺氏葡萄酒在去年年底便已经停产。天字北柒号的两名男子,是翟天山的侍从,他们三人是一起住进来的。地字北伍号的蔡贲和北柒号的何宽,二人都是药材商人,每年都会来朔方,每次都住在我们酒肆。”

李泌接口道:“嗯,蔡贲、何宽二人,贫道去年也见过。”

苏发又问道:“那么这些人中,可有言行古怪的?”

楚生想了想,才指着蔡贲、何宽的房间道:“人人都爱住天字号房间,因为风景更好,唯独他二人跟旁人不同,只爱住地字号房间。”

李泌摇头道:“他二人是药材商人,只求最大便利,住去天字号,若是进到散货,不是还得自己扛货上楼吗?”

楚生怔了一怔,问道:“先生是说这不算古怪吗?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泌道:“贺氏葡萄酒停产,应该是安禄山起兵叛乱之后的事吧?河西距离朔方不算远,这事当已传开,何以这翟天山还巴巴地赶来灵州买酒?就算贺氏庄园还有存酒,也早被附近商家抢空了,哪里轮得到河西酒商?”

楚生呆了一呆,才道:“经先生这么一分析,这名叫翟天山的胡商还真是挺奇怪的。”

苏发忙问道:“翟天山人可还在房中?”

楚生道:“翟天山刚刚带着他的两名侍从出去了,说是要去办事,还说今晚不一定会回来。”又告道:“不过他们的行囊都还在房中,料想还会住些日子。先生放心,既然先生说了那翟天山古怪,我会格外留意他的。”

李泌道:“多谢。”

出来回乐酒肆,苏发才问道:“先生认为胡商翟天山是假借买酒之名,暗中行其他之事吗?”

李泌点了点头,又问道:“朔方留后杜鸿渐有没有问过苏郎,宁夏到朔方来做什么?”

苏发道:“问过。不过就算杜留后问了,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宁夏来朔方的目的。”

李泌又问道:“那么苏郎觉得宁夏来朔方做什么?贫道不是有意向苏郎探究什么。如果真是阿满杀了宁夏,事情倒是简单,不过是一个藏匿的逃亡已久的盗贼为继续隐瞒身份而杀了现任禁军武官,但若是其他人杀了宁夏呢?杀人动机便极可能跟宁夏的秘密使命有关。”

苏发踌躇道:“我也说不好。宁夏秘密来到朔方,还刻意隐瞒真实身份,放着城中驿馆不住,偏偏住进回乐酒肆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本身就很奇怪。”

李泌道:“酒肆是鱼龙混杂之地,却也是最好的消息来源地,宁夏有意这般,会不会是要暗中打探什么事?”

苏发道:“伙计楚生刚才提过,宁夏向阿满打听的都是朔方军之事。宁夏本人就是朝廷武官,对朔方军所知难道还不如一名酒肆伙计吗?再说,他只需表明身份,便可大摇大摆走进朔方军军营,想看什么便看什么,何须委曲求全地向酒肆伙计打听?总之,这件事很是奇怪。”

李泌道:“这般分析起来,宁夏来朔方倒像是因为私事,而不是公务了。”

苏发犹豫了下,摇头道:“也不是。”

李泌微笑道:“苏郎不愿意明说,贫道能够理解。你是顾虑贫道之前待诏翰林时,太子曾侍奉贫道为师的事吧?”

苏发摇头道:“苏发愚钝,不明白先生这番话的意思。”

李泌叹道:“有时候糊涂是一件好事,但苏郎并不是真糊涂。你是飞龙军武官,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皇帝的人,贫道曾是太子的老师,自然会被苏郎认为是太子一方的人。”

苏发忙道:“先生此话何意?皇帝和太子有父子骨肉之亲……”

李泌摆手道:“好了,先不说这个了,论及皇家父子情意深厚,怕是苏郎自己也不会相信。”又问道:“之前是苏郎将潼关失守及皇帝逃离京师、马嵬驿兵变等事告诉了回乐县尉梁瞳等人,对吗?”

苏发道:“是。当时还有一些人在场,包括康弼、李承宷,还有回纥使者。”

李泌道:“但当时苏郎的身份并未暴露,在旁人眼中,你只是一个逃难的平民,其言并不可信,至少不是可靠的消息来源。之后朔方留后杜鸿渐亲自率人赶到酒肆,得知苏郎是飞龙军武官后,并没有继续向苏郎详细探听马嵬驿兵变等事。苏郎是皇帝身边的人,对事发经过最清楚不过,杜留后没有追问,表明他已经从别的渠道得到了确认。”

在李泌看来,应该是有人将潼关失守等重大消息带回了朔方军军营——而这个人,极可能就是半夜约战苏发的朔方军武官仆固玚——昨日留后杜鸿渐紧急召回乐县令路嗣恭、县尉梁瞳入营议事,也应当是因为此节。而梁瞳在确认苏发所述马嵬驿兵变等事为真后,料想禁军武官忽现朔方,一定事关重大,于是尽管有承诺在先,他还是向杜鸿渐如实禀报了宁夏的身份。杜鸿渐遂率人连夜赶来酒肆,意在拜会宁夏,却不想出了变故,只见到了其人尸首。

苏发听得云山雾罩,问道:“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李泌道:“杜留后是朔方最高长官,亲自来酒肆拜会宁夏,太隆重其事。之所以如此,贫道想杜留后应该已经猜到了宁夏来到朔方且如此低调神秘的用意。”

苏发道:“先生既这般说,应该也猜到了杜留后的心意。”

李泌不答,先问道:“皇帝逃离京师前,曾登临勤政楼,亲下制书,向文武百官宣称要御驾亲征,对吗?”

苏发迟疑了下,答道:“是有这回事。”

李泌道:“尽管没人信,但皇帝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也不能像民间泼皮一样出尔反尔。贫道猜当时皇帝是有这个打算的,毕竟他最宠信的节度使造了反,他最倚重的元帅丢了潼关,一时气血冲头,昏了头脑,想要亲自披甲上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之后皇帝冷静了下来,又有杨国忠、杨贵妃从旁劝说,于是决定逃去西蜀避难。”

但马嵬驿兵变后,局势就变得不同了。皇帝失去了信任的宰相、深爱的贵妃,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因昏聩而失去了人心,连最亲信的皇家禁军都采取了兵谏的方式。而要挽回人心,履行承诺、率军平叛便势在必行,绝对不能再去西蜀。而以各镇实力来看,朔方军备整齐,是唐廷最完备最稳固的军镇,堪可作为东山再起的基地。

李泌洋洋洒洒分析了一番,又道:“会不会是皇帝决定要来朔方,所以预先派了宁夏来灵州查探究竟?”

苏发很是吃惊,道:“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老人家要来朔方,大可直接派人下达诏书,令朔方军准备迎驾便是。”

李泌道:“且不说之前有康待宾、阿布思之事。前两任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安思顺都是死在皇帝手里,也许皇帝不大放心,想知真正的民意军心,所以派了宁夏打头阵。”

苏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先生被放逐出朝多年,早已是局外人,竟能将局势分析得如此清楚明白,不愧有‘大唐奇才’之称。”言外之意,竟是认可李泌之推测了。

李泌未及回答,苏发又道:“但有一点,宁夏是羽林军武官,是太子心腹,如若是皇帝派人来朔方,一定是高力士高将军手下,也就是我们飞龙军的人。再次,也当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手下。”

李泌奇道:“在马嵬驿发动兵变的不是陈玄礼手下的龙武禁军吗?如何皇帝还会视龙武军为心腹?”

苏发道:“龙武军痛恨杨国忠是一回事,但忠于朝廷则是另外一回事。陈玄礼大将军跟高将军一样,追随皇帝已有数十年,对皇帝忠心耿耿,绝不会起二心。”

李泌点头道:“贫道明白了,苏郎的意思是,派宁夏来朔方的人,是太子,而不是皇帝。”

苏发忙道:“我可没这么说。”

李泌道:“太子目下挂名天下兵马元帅,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四节度使兵马。平卢是安禄山老巢所在,老贼经营多年,固若金汤。河东、河北大半沦入叛军之手,剩下一小半,亦是交战正急。四镇之中,还有比朔方更适合作为根基的军镇吗?”

苏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先生真的认为太子会来朔方吗?”

李泌道:“其实苏郎早已经猜到此节,只不过你不希望这是真的,太子一到朔方,从杜留后那里得知你人在此处后,必会派人将你逮捕。”

苏发沉默不应,显然已默认了李泌所言。

李泌又叹道:“杜留后这个人着实厉害。苏郎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他不愿得罪你,没有派人拘禁你不说,还将调查宁夏被杀一案甩到你头上,利用命案将你绊在了这里。对苏郎这样的世家子弟,声名自然最重要,你既然作出了承诺,当然得竭力完成使命,查明真相,如此,也就顾不上逃走了。”

苏发摇头道:“我不会逃的。无论怎样,我都不会逃走。”

康氏大宅原先位于城中,自成一堡,占据了县城的四分之一面积,比灵州州府可要气派多了。后来玄宗皇帝设立朔方军,康氏将宅子捐给了朝廷,充作朔方军军营,康氏自己则搬去了贺兰山别墅居住,族人也都分散到灵州各地。

康弼的父亲康锐一代时,为方便起见,在回乐城西门边的唐渠旁置了一处小宅,不时过来居住。名为“小宅”,其实是处三进的宅子,比普通人家要大上许多。

康弼一代时,康氏家眷仍居住在贺兰山别墅,但康弼成人后却独自搬来小宅居住,极少再回贺兰山。有传闻称康母性情淫荡,在康父死后多蓄面首,康弼不能容忍,遂与老仆搬来回乐县城。但边塞胡风浓厚,胡人风俗本大大有别于内地,如嗣子续娶继母之类等,在汉人眼中如同禽兽,在胡人眼中则稀松平常,兼之康氏地位非凡,也无人因之而对康弼指指点点。

康家大宅宅门紧闭,叩门许久,才有老仆来开了门。那老仆名白耳,是康宅的管家。他将大门拉开一道缝,探头出来,打量着苏发、李泌二人,先道:“二位找康君吗?他生了病,难以起身,实不能见客。”

苏发忙问道:“康君生病了吗?可有看过大夫?”

白耳答道:“回乐城里的大夫早跑了,朔方军军营的军医也跟着节度使郭相公上了前线,现下灵州哪里还有大夫?”

李泌应道:“贫道略通医术,不知管家可否让贫道进去看看?”

白耳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行。康君交代了,这几日不见客,谁也不见。”

苏发道:“那好,我们就不打扰康君休息了。不过想请教管家一句,听说昨日康君在回乐酒肆饮醉了酒,他人是怎么回来的?”

白耳道:“昨日日暮时康君还没回来,很不寻常,我担心出了意外,便出来寻他。后来在南墙根处遇到他,看他脸色不好,就扶他回来歇息了。”

苏发道:“那么康君可有说发生了什么事?”

白耳摇头道:“康君什么都没说,只说身子不舒服,几天都不能见客。”

李泌见白耳半句不提回乐酒肆伙计阿满,便向苏发使了个眼色,拱手告辞。

二人走了一趟康宅,非但没能验证什么,反倒愈发迷雾重重,令人困惑。议论的话题,自然仍集中在酒肆伙计阿满身上。

苏发道:“我原先以为阿满是在对梁县尉撒谎,现下看来,他是在对雪娘撒谎。”

李泌沉吟道:“这件事很奇怪。”

苏发道:“先生是认为阿满不大可能对雪娘撒谎,而对梁县尉说实话吗?确实很奇怪。”

李泌摇头道:“不,不是这个。既然确定阿满是在对雪娘撒谎,对梁瞳则说了实话,那么便基本可以断定他与宁夏命案无关了。贫道称的奇怪,是指为什么阿满与命案无关,还要半夜逃离酒肆?”

之前苏发、李泌怀疑伙计阿满涉入宁夏命案,其人半夜逃离酒肆只是畏罪,最关键之处在于——二人以为阿满在对回乐县尉梁瞳撒谎。阿满明明送康弼回了家,却有意附会梁瞳言外之意,分明是要引人怀疑康弼。

而今有康府管家白耳证词,白耳不知回乐酒肆命案,不知究竟原委,也来不及编造对康弼最有利的证词,因而他的话最为可信,虽然他的话反而进一步加重了主人康弼的嫌疑。

再说阿满,因为康府管家白耳之证词,可以断定阿满之前对店家曹迎雪撒谎,对县尉梁瞳则说了实话。在李泌看来,这倒是情有可原之事——

如果阿满没有送康弼回家,也没有立即回酒肆,必是去了别处。而后曹迎雪质问阿满时,他为了掩饰行踪,遂随口编造了谎言。这谎言不算什么大事,因为曹迎雪当时关注的只是阿满,别无其他,以曹迎雪之为人,也绝不会多事再找康府管家白耳或是康弼本人确认。

当回乐县尉梁瞳就康弼行踪来讯问时,情势已不容阿满继续说谎,因为梁瞳关心的是康弼本人,势必会做进一步确认。阿满若是撒谎说送了康弼回家,梁瞳次日去找康氏确认,阿满谎言必将败露,他自是知道官府之人轻易得罪不得,于是他说了实话。

至于两套说辞前后矛盾,在阿满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曹迎雪即便知道他撒谎,也不会追究,顶多责骂他两句罢了。

这是一套相当精妙的推理,苏发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连声道:“不错,正是如此。阿满是为了隐瞒行踪才对雪娘撒谎,而后又是迫不得已才对梁县尉说了实话。先生实在高才。”又问道:“那么先生又为何认为阿满与宁夏命案无关呢?”

李泌道:“账房刘初说阿满日暮时分才回来酒肆,这应该是真事。虽然酒肆后院还有一道小侧门,但侧门只能从里面打开,通常也只在日暮时分才会开上那么一会儿。这个时间段,与刘初所称阿满回来酒肆的时间吻合。”

苏发想到账房刘初总是大梦初醒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先生当真相信酒肆所有人的进出都逃不过账房刘初的眼睛吗?”

李泌笑道:“雪娘既让刘初值守大堂,他一定有过人之处。况且如果阿满真想对宁夏不利,他人在酒肆晃来晃去不是更有利吗?机会也更多。譬如之前宁夏叫伙计楚生准备酒菜,若是阿满人在酒肆中,便可以代楚生送去。但事实上,没有人看到阿满,表明他人是真的不在酒肆中。”

苏发道:“但阿满若不是跟宁夏命案有关,为什么要半夜离开酒肆?”

李泌踌躇道:“这也是贫道觉得奇怪之处。”

苏发忖道:“会不会是贺蓝离开酒肆时,阿满听到动静,也爬起来跟了出去?毕竟昨日发生了命案,大家伙儿应该都睡得不太踏实。”

李泌道:“那么贺蓝回铁匠铺后,阿满又去了哪里?还有,承宷人呢?”

苏发道:“对,还有李承宷。”

原以为李承宷是跟着贺蓝出去酒肆,转身又发现了阿满形迹可疑,于是改去跟踪阿满。但若是阿满因为贺蓝或是李承宷而跟出了酒肆,这种情况便不可能发生。

这三人之中,只有贺蓝有非得离开回乐酒肆的理由,因而以当时情形看来,贺蓝应该是最先离开,李承宷听到隔壁客房动静,随后跟着贺蓝出去,阿满应该在李承宷之后,但后来李承宷、阿满二人又去了哪里呢?

即便智慧如李泌,也难以猜透其中究竟,只能怅然长叹道:“这一节,怕是只有找到承宷、阿满之后,才能当面问个明白。”

离开康宅,李泌、苏发便重新回来胭脂湖市集,却不直接回回乐酒肆,而是来到铁匠铺。李铁匠见李泌、苏发二人联袂到来,很是惊奇。

苏发四下不见旁人,问道:“怎么铺里还是只有李铁匠一个人?令徒贺蓝呢?”

李铁匠告道:“今日是贺蓝娘亲忌日,他回贺兰山祭奠去了。”见李泌神色,料想必是有事,便引二人进来内堂坐下。又朝后院叫道:“云端,叫你娘亲出来见客,就说长源先生到了。”

后面有人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李铁匠之子李云端便扶着母亲洪渎走了出来。洪渎看上去三十多岁,虽布衣荆钗,却难掩丽色。她一见到李泌,便露出了微笑,笑道:“先生,又是一年不见了。”

李泌忙起身行礼,招呼道:“一年不见,娘子可还好?”

洪渎笑道:“还好。”又道:“先生早上来时,我还未起身,实在抱歉。”

李泌笑道:“娘子何须跟贫道客气?听说娘子身体不大好,可有感觉好些了?”

洪渎笑道:“还是咳嗽的老毛病,每年入秋时都要发作一阵子,不算什么。先生给我开的药,我也吃了,不过这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好不了了。”转头看到苏发,便问道:“这位是……”

苏发忙道:“我叫苏发。洪家娘子好。”

洪渎笑道:“长源先生的朋友,就是我们夫妇的朋友,苏郎不必客气。”又招手叫过爱子,道:“今日贺蓝哥哥不在,你代他去趟回乐酒肆,订些酒菜,让伙计送来铺里,好招待贵客。”

李泌忙道:“娘子不必麻烦了,我们稍后要回酒肆,而且酒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洪渎遂道:“先生是自家人,既然这般说,我也就不客套了。”打发爱子去店铺里照应。又问道:“先生、苏郎可是有话要跟夫君说?那么我去厨下张罗些茶水来。”

李泌笑道:“娘子当贫道是自家人,还客气什么?”

苏发也道:“娘子身体不好,还是坐下吧。”

李铁匠忙上前搀住妻子,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

李泌因与李铁匠夫妇熟络,也不绕弯子,问道:“李铁匠爱徒贺蓝,是什么来历?”

李铁匠一怔,转头看了妻子一眼,奇道:“先生这等人物,怎么突然关心我李铁匠的小徒儿了?”

李泌微一犹豫,即道:“樊繁喜欢贺蓝。贤伉俪当知道,繁娘是贫道带来这里的,她算是贫道的一份责任,所以贫道很想知道她喜欢的男子是什么样的人。”

李铁匠闻言惊讶万状,又转头看了妻子一眼。

李泌忙道:“有什么不妥么?不方便提的话,就当贫道没问。”

洪渎应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夫妇二人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唉,贺蓝这孩子……其实是个大有来历的人物。长源先生不饮酒,苏郎应该在回乐酒肆饮过贺酒了吧?”

苏发忙道:“我昨日刚到灵州,还没有来得及品尝,但总是频频听人提及贺酒,想来也是本地名产。”忽尔心念一动,问道:“该不会……”

洪渎点头道:“这贺酒,产自贺兰山贺氏庄园,而贺蓝原本是贺氏庄园的少主人。”

原来贺氏葡萄酒既得益于贺兰山独特地理位置孕育的葡萄,更有贺氏独传酿造秘法。到贺蓝祖父一代时,贺酒已是边塞赫赫有名的名酒。因为贺酒只用贺氏庄园所产葡萄,所以每年产量有限,始终供不应求,愈发奇货可居。贺蓝生父贺波接手贺氏庄园后,有意扩大贺酒规模,便到处寻找新的酿酒原材料。他听说辽东地区有一种野生蓝色小浆果,名为都柿,个头与葡萄差不多,但风味迥异,契丹人用以酿酒,口味绝佳。贺波多次亲往辽东地区勘察采摘都柿,并试以酿酒,果然味道绝美,不在贺氏葡萄酒之下。贺波还与当地契丹族长贺献达成了协议,由族长贺献派契丹人进山采摘都柿,再转运到朔方贺氏庄园。

契丹人生性豪阔,族长贺献也不要金钱财物,只要数石贺酒作为酬劳。对贺波而言,付以金钱财物容易,贺酒则需要付出更多,毕竟葡萄酒长途运输一项,便花费不少。于是贺波想了个法子,他每年亲往辽东一趟,就地取材,以当地所产野生果子为原料,专为契丹族人酿酒。契丹人也待之若上宾,贺波每至辽东,都是与族长贺献平起平坐。而这一节,竟在后来成了贺波的致命杀机。

玄宗皇帝执政后期,将对外经营由北方转向了西北,吐蕃遂成唐廷大敌。北方回纥与大唐交好,安然无事。而东北契丹、奚族与大唐关系相对混乱复杂,时降时附,多与唐廷地方官员对待蕃族的态度有关。玄宗皇帝即位后,因为要重点经营西北,顾不上东北,遂采取怀柔政策,倾心笼络,将皇室之女封为公主,与契丹、奚族和亲——

如以东平王李续外孙杨元嗣之女为永乐公主,嫁给契丹王李失活为妻。李失活死后,其从弟李娑固袭封,并续娶永乐公主。

又如封从外甥女辛悦仙为固安公主,嫁给奚王李大酺。李大酺死后,固安公主又按当地风俗嫁给其弟李鲁苏。固安公主被迫与李鲁苏离婚后,玄宗皇帝又以东光公主嫁给李鲁苏,可谓恩宠之极。

和亲政策极大地缓和了民族矛盾,契丹、奚族也倾心内附唐朝,然而这一和平相处的局面,到唐玄宗设置节度使后开始改变。

自开元至天宝初年,玄宗皇帝先后缘边设立十大军镇,包括朔方、幽州等,军镇最高长官为节度使,总辖区内的军、政、财大权,所辖区内州县均归其统属。十节度使是为对外防御而设,地位颇重,功名卓著者往往可以入朝为相。对于军镇将帅而言,要想封王拜相,就必须得有军功,要立下军功,就要打仗,于是,野心勃勃的节度使往往有意制造边境事端,挑起战争。为控制奚和契丹而设的幽州节度使也不例外,尤其是在胡人安禄山担任节度使后,局面愈发恶化。

安禄山自小在幽州长大,先是经营小生意,因懂得六种民族语言,很快就当上了互市牙郎,充当贸易中间人。在这期间,安禄山既善于处理各种纠纷,又敢于同恶少争斗,不久就以勇敢善斗闻名于幽州。同时担任互市牙郎的还有安禄山的好友史思明,二人干了一阵,觉得互市牙郎没有什么前途,便一起投军效力于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帐下,充任捉生将。

安禄山善于揣度人心,深知升官发财需要“功绩”,在任捉生将期间,经常带领轻骑兵袭击契丹人,因熟悉边境一带的山川地形,往往能立奇功——他曾经率手下四名骑兵,活捉数十名契丹人而归。节度使张守珪对此大为惊奇,对安禄山刮目相看。安禄山很快以军功加官为左骁卫将军,担任平卢讨击使,并被节度使张守珪收为养子。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三月,张守珪派安禄山率军讨伐奚和契丹二部。安禄山恃勇轻进,结果中了对方埋伏,被打得全军覆没,安禄山只身单骑逃回幽州。张守珪倒也不徇私情,依军法要处斩安禄山。临刑之前,安禄山心中不甘,大呼道:“大夫不欲灭奚、契丹邪,奈何杀禄山!”

张守珪性情慷慨,亦爱惜安禄山骁勇,只是军令如山,不便徇私,沉吟之下,便写了一纸呈文,将安禄山解送长安,交由朝廷处置。张守珪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住安禄山的性命。因为这时候的大唐天子被公认为是位出类拔萃的皇帝,态度亲切,体贴臣属,一手开创了开元盛世。

安禄山被押送到京师后,先遇上了宰相张九龄。早在三年前,张守珪派安禄山入朝奏事,张九龄就对安禄山印象不佳,认为他面有反相,曾经对侍中裴光庭道:“将来乱幽州者,必定是这个胡人。”此时既然有机会除掉隐患,张九龄自然不会放过,便在张守珪的奏文上批道:“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指示要按军法处斩。

但事情卡在天子手里。果如张守珪所料,玄宗皇帝看了呈文后,认为安禄山是个少有的人才,应予以赦免,令其戴罪立功。

宰相张九龄不甘心,又上奏道:“安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坚持请求杀掉安禄山。

玄宗皇帝却回答道:“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之后宰相张九龄多次固争,玄宗皇帝始终不为所动,坚持赦免了安禄山,只免去其官职,令其返回幽州,以一般士卒的身份在军前效力。

这样一来,安禄山反倒因祸得福,在天子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朝野中也成了知名人物,为其日后的飞黄腾达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而这时候,一手发掘出安禄山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则开始走下坡路。

开元二十七年(739年)六月,奚、契丹二部落受突厥余部唆使,进犯唐边。幽州镇将赵堪与白真陀罗假借节度使张守珪之令,让平卢军使乌知义率兵攻打奚部。乌知义不愿出战,白真陀罗又矫称皇帝制书,迫其出战。乌知义被迫领兵出战,先胜后败。张守珪闻讯,竟隐瞒败状,奏报获胜。事情泄露后,玄宗皇帝命大宦官内给事牛仙童前往调查。张守珪重重贿赂了牛仙童,将责任归于部将白真陀罗,迫其自杀。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此时的牛仙童深受玄宗皇帝宠信,为其他宦官嫉妒。众宦官联合起来,共同揭发了牛仙童受贿之事。玄宗皇帝得知真相后大怒,诏杀牛仙童。另一名大宦官杨思勖负责行刑,将牛仙童“缚于格,箠惨不可胜,乃探心,截手足,剔肉以食,肉尽乃得死”,死状十分惨烈。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则因旧功减罪,被贬为括州刺史。到任没几天,便背部生疽而死,后归葬洛阳北邙山。

张守珪的失意并没有影响到安禄山的仕途,反倒是张守珪死后,玄宗皇帝接受宰相李林甫建议,放手任用蕃将担任边关大帅,安禄山赶上了大好时机。他虽是胡人,却深知“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宰相李林甫的奏本与玄宗皇帝准备起用蕃将担任边关大帅这一重大举动,当然也很快被传到了安禄山耳中。安禄山喜出望外,深感机会来临,一面加紧贿赂张利贞等出巡幽州的朝廷命官,一面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给玄宗皇帝和李林甫进献战俘、各类杂畜、各色珍禽异兽、珍珠宝物等,由此一路青云直上——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任平卢军兵马使。

开元二十九年(741年),为营州都督,充平卢军节度使,知左厢兵马使及度支营田水利、陆运副使,兼任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和顺化刺史。

天宝元年(742年)正月初六,分平卢另立为节度使镇,唐廷任命安禄山为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柳城郡太守,持节充平卢军摄御史大夫、管内采访处置等使。

天宝二年(743年),安禄山入朝,“奏对称旨”,玄宗皇帝重重奖赏,加为骠骑大将军。

天宝三年(744年)三月,授安禄山范阳长史,充任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平卢节度使,其他职务如旧。胡人任将帅、领节度使,进而兼领节度使等,自安禄山开始。

安禄山外似愚痴,内实奸狡,他到京师朝见皇帝时,百计谀媚,上朝后,先道:“臣生长蕃戎,无异材可用,愿以身为陛下死。”

对此等肉麻的话,玄宗皇帝不便在朝堂上公然作答,但私下却非常喜欢。

玄宗皇帝又命太子李亨出来与安禄山相见。太子李亨位居储君,尊贵之极,安禄山却不肯对李亨下拜行礼。左右忙上前呵斥责问,安禄山从容不迫地回答道:“臣子是胡人,不懂法度,不知太子是何官职?”

玄宗皇帝道:“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安禄山道:“臣是愚笨之人,只知道有陛下,不知道有太子。”

安禄山入仕多年,在幽州张守珪麾下时,专事接待朝廷使者。他对朝廷派来幽州的使者倾力巴结,不惜以重金贿赂结交。官运亨通之后,又多次到长安,参加朝廷和宫廷的活动。更是令心腹部将刘骆谷常驻长安,专门负责窥探朝廷的一举一动,京师任何风吹草动,立即飞马通报。这样一个人,如何会不知道太子的身份地位?而玄宗皇帝猜忌太子,任由宰相李林甫发动多起针对李亨的大狱,为此而牵连了许多朝廷大臣,这也是众所周知之事。安禄山分明是揣测上意,故意迎合,然玄宗皇帝却被安氏痴傻外表所迷惑,认为他纯朴老实,忠君志诚,更加宠信。

安禄山身体肥胖。张守珪在世时,总嫌义子太胖。安禄山畏惧义父,不敢多吃食物,因而还不算特别胖。张守珪死后,安禄山再无顾忌,身材如同吹皮球一样鼓了起来,肚皮一直垂到膝盖下面。

有一次,安禄山入朝朝见时,玄宗皇帝忍不住指着他的大肚皮,笑问道:“你腹中装的是什么东西,如此庞大?”

安禄山随口答道:“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颗忠于陛下的赤心。”

此等赤裸裸的谄媚之语,玄宗皇帝听在耳中,非但不觉肉麻无趣,反倒无比喜悦。

最奇特的是,安禄山如此肥胖,走路及日常举止都很困难,但他跳胡旋舞时,动作又能敏捷得像风一样,令人惊讶。玄宗皇帝宠妃杨玉环亦擅长胡旋舞,因之而格外喜爱安禄山。

安禄山也听说杨贵妃宠冠六宫,知道她在皇帝身边的重要作用,便竭力巴结,请求拜杨贵妃为养母,当时杨贵妃还不到三十岁,而安禄山已经四十多岁。

入朝拜见时,安禄山总是先拜杨贵妃,后拜玄宗皇帝。玄宗皇帝感到奇怪,便追问原委。安禄山回答道:“胡人先母后父,所以臣先拜贵妃。”

玄宗皇帝听后龙颜大悦,认为安禄山憨厚耿直,心无城府,对他毫不戒备。每次入宫,不但让杨贵妃亲自陪坐,还诏令杨家五宅与安禄山结为兄弟,以示亲近。

天宝十年(751年)正月初一,正逢安禄山生日。玄宗皇帝大肆赏赐,赐予的生日礼物有金花大银盆、金镀银盖碗、金平脱酒海、玛瑙盘、玉腰带等三十六件器物,杨贵妃则另赠金平脱装、内漆半花镜、玉合子、玳瑁刮舌篦、耳篦、犀角梳等物品多件。又召安禄山进宫,杨贵妃用锦绣做成的大襁褓裹住安禄山,让宫人用彩轿抬起,欢呼声震天动地。

玄宗皇帝听到动静,派人前去询问。使者回报说:“是贵妃为儿子安禄山三天洗身,洗好了之后又把他裹了起来,所以欢笑动地。”

玄宗皇帝不觉荒唐,反而亲自赶去观看,欢欣之余,又赏赐给杨贵妃大批洗儿金银钱物,全宫上下闹腾了许久,才尽兴而散。

从此,宫中都叫安禄山为“禄儿”。玄宗皇帝允许他自由出入皇宫,不受禁制。安禄山也经常利用便利出入于后宫,与杨贵妃对饮、同食,有时竟然整夜在后宫欢笑嬉闹,肆无忌惮。

如此轻而易举便赢得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安禄山不免开始有些轻视起唐廷来,自然而然地起了异心。他除了在朝中结交党羽之外,还举荐了不少精干之士,如梁暅、吉温等入朝担任要害官职,有意培植自己的势力。

当然安禄山也不是毫无顾忌,他的飞黄腾达,除了他自己擅长逢迎、狡诈奸猾之外,主要还是得益于唐廷重用蕃将之策,而提出这一建议的宰相李林甫,便是安禄山最畏惧的人。

李林甫提议玄宗皇帝重用蕃将,固然是为了巩固他自己的权位,不过另一方面也透露出他对蕃将的强烈轻蔑,认为胡人不能举大事。而李林甫与安禄山之间,关系也相当微妙。

最初,安禄山与李林甫会面时,仗着玄宗皇帝的恩宠,安禄山飞扬跋扈,态度傲慢,对宰相相当不恭敬。李林甫瞧在眼中,却不动声色。当时大夫王鉷也专权用事,和另一权臣杨国忠齐名。李林甫托故把王鉷叫来,让安禄山站在一旁。王鉷身兼京兆尹等二十余职,恩宠无比,见了李林甫也只能卑辞趋拜,满脸媚笑。李林甫向王鉷问对,十分精审,王鉷对答,百倍地恭敬。

一旁观望的安禄山不觉瞪大了眼睛,态度也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王鉷说话越谨慎,安禄山的态度也就越恭敬。李林甫看见安禄山态度的转变,这才胸有成竹地对安禄山道:“安将军此次来京,深得皇上欢心,可喜可贺。将军务必好自为之,效命朝廷。皇上虽春秋已高,但宰相不老。”

一番话可谓意味深长。安禄山心中深为恐惧,背上冷汗直冒。

当时玄宗皇帝为了慰劳“劳苦功高”的安禄山,特命人在京城修建了一座豪华府第,供安禄山入朝时居住。这座府第由国库出钱,全部选用最好的材料制造,耗费巨大。即使这样,玄宗皇帝还怕安禄山不满意,谆谆告诫督造宅第的官员说:“你们一定要供应充足,胡人眼光颇大,不能让安禄山笑话我们。”

安禄山赴京验收宅第时,不忘之前为宰相李林甫所屈之恨,意图报复,便有意向玄宗皇帝要求道:“微臣久在边关,多得京中诸臣照应。今蒙陛下赐宅,臣意欲借机在新邸宴客,报答诸公恩德,但又怕群臣不肯赏脸。望乞陛下诏命群臣赴宴,以酬微臣之愿。”

于是玄宗皇帝亲下手谕,命宰相李林甫以下所有重臣,尽数到安禄山新居赴宴。安禄山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向朝中百官炫耀示威:“李林甫虽然执掌你们生杀予夺的大权,然而跟我安禄山,也只不过平分秋色,你们也该怕我吧。”

再说宰相李林甫,他虽迫于皇帝诏命,不得不勉强赴安禄山之宴,但在宴会过程中,不时对安禄山冷言冷语,如老妪剥笋一般,在漫不经心间,将安禄山的伪装层层剥落,又将安禄山的野心一一揭穿。安禄山听在耳中,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心惊胆战,冷汗淋漓,不敢再向李林甫夸耀。

但李林甫并不愿就此与安禄山为敌,只想借机煞一煞他的威风,让他俯首听命于己,所以宴会结束后,又单独与安禄山交谈,对其倍加抚慰。

此后,李林甫每次和安禄山讲话,都能预先猜透安禄山的真实心思。安禄山心里暗暗惊服,自此再也不敢挑战李林甫的宰相权威。

安禄山善于拍马屁,将玄宗皇帝哄得服服帖帖,对满朝文武倨傲无礼,任意侮慢朝臣,唯独畏惧宰相李林甫一人,将其奉若神明。只要李林甫开口说话,虽值盛寒之时,安禄山也不免冷汗淋漓。李林甫问安禄山任何事情,安禄山丝毫不敢隐瞒。

李林甫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并不敢轻易得罪安禄山,见安禄山意屈,也不免暗自得意,之后便恩威并施。二人关系慢慢地亲密起来,安禄山亲切地称呼李林甫为“十郎”。安禄山人在范阳时,每逢派人入京向朝廷奏事时,都要特别叮咛,务必问候宰相李林甫。奏事之人从长安回来,安禄山所问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而是问“十郎何如”。他曾坦白告诉亲近之人道:“我安禄山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当今天子我也不怕,只是害怕李相公。”对李林甫的忌惮之心可见一斑。

这话也道出了当时的局势:天子热衷于享乐,朝政尽为宰相李林甫把持,安禄山能不怕吗?

自此,安禄山除了时时不忘向玄宗皇帝表白自己的忠贞不贰外,还要向宰相李林甫倾诉自己只愿做宰相的骁将,不敢妄想给宰相捧书、献墨的心声,因而进一步使皇帝感到称心,宰相觉得放心。如此,安禄山志得意满,一路平步青云,直至被赐铁券、封东平郡王,开大唐将帅封王之先河。

安禄山能够快速起家,既与其本人性情狡阴险诈、善于逢场作戏,外表却给人一种戆直诚朴的印象有关,又与宰相李林甫的自私狭隘、嫉贤妒能分不开,更与玄宗皇帝好大喜功、晚年偏听偏信直接相关。在当时的局势下,安禄山出现得正逢其时。这位唐廷一手捧上来的宠儿,在逢迎皇帝和宰相方面,也花费了许多心思。身为军镇节度使,邀恩固宠的法宝,无疑便是军功。

为了逢迎玄宗皇帝的开边之愿,使自己得到更大的宠信,安禄山用安抚奚族和契丹为幌子,召集各部落首领到军营宴饮。事先在宴饮的酒中投入一种名叫天仙子的药,这是一种无嗅无味的麻药,少饮会产生幻觉,多饮则会陷入昏迷。奚族、契丹首领饮下药酒后,毫无反抗之力时,如狼似虎的伏兵突然杀出,大肆砍杀,如砍瓜切菜一般,将奚族和契丹人尽数杀死。

安禄山又下令将十几名部落首领的脑袋割下,封装于盒中,送往长安,向玄宗皇帝报捷请赏。安禄山此举虽然有些残忍,非大丈夫所为,但却是个省事省力的法子,能够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玄宗皇帝见安禄山轻而易举地便取下了十几名部落首领的首级,大喜过望,更加感到安禄山精明能干,是大唐边关的长城,有他在一日,大唐便可高枕无忧。

玄宗皇帝的好大喜功,无疑间接助长了边境将领的好战风气。安禄山为了进一步邀功,不断进击两蕃,肆意侵掠,挑起对异族的战事。边关许多部落人人自危,开始对唐朝有二心。

之前张守珪在幽州节度使任上时,多是采取离间分化各部落的方式,再辅助以武力,予以各个击破。当这些部落联合起来时,实力陡然变强。安禄山一心要投机取巧,料想武力讨伐既费时日,成败也难以预料,遂又苦思冥想出一条诡计:一面联络众部落中最为强大的契丹和奚族,称唐廷愿意与之讲和,并以公主和亲;一面向朝廷上奏,称契丹、奚族愿意归附,只要唐廷以公主和亲。

玄宗皇帝执政之初,因全力应对北方突厥及西北吐蕃,对东北一直采取怀柔政策,曾以永乐公主、固安公主、东光公主出嫁契丹王及奚王,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而几位和亲公主去世后,东北边区是非不断,十分混乱,玄宗皇帝没有分析战乱纷争不断的深层原因,竟相信了安禄山的奏疏,真以为和亲便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东北边疆问题,于是选贵族女子独孤氏及豆卢氏为公主,封为静乐公主、宜芳公主,分嫁给契丹王李怀节及奚王李延宠。

静乐公主独孤情是玄宗皇帝之女信成公主与独孤明所生,为玄宗皇帝亲外孙女。宜芳公主豆卢伊则是玄宗皇帝之女卫国公主与豆卢建所生,也是皇帝的亲外孙女。二女之所以被意外选中为和亲公主,还有一段小小的插曲——

当时杨氏满门因杨贵妃得宠而权势冲天,横行于京师。刚好有一次信成公主与姊姊卫国公主出游,与“杨氏五宅”发生矛盾。事后,玄宗皇帝果断地站在杨氏一方,不顾亲生女儿感受,派人将以前赐给信成、卫国二公主的大内珍品追回,还罢免了信成公主丈夫独孤明的官职。

古人有诗云道:“公主琵琶幽怨多。”“幽怨”二字,生动地道出了和亲公主的辛酸与泪水。自古以来,和亲便是一种政治手段,即所谓“计拙是和亲”。对公主个人而言,更是毫无幸福可言,从来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将自己心爱的女儿为政治目的而远嫁他方,汉之细君、解忧,唐之文成、金城,所选均是宗室之女,无一人是皇帝亲女,便是缘出于此。皇帝如此,臣民亦是如此,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去异族和亲。汉公主细君、解忧均是罪臣之女,唐公主文成、金城倒是唐宗室女子,但也并非心甘情愿,金城公主出嫁吐蕃后,还一度有逃回大唐之意。

玄宗皇帝子女众多,彼时也有适龄的待嫁公主,他也并非舍不得亲生女儿,只是大唐立国以来,和亲公主均为宗室之女,倘若以真公主出嫁,便是自降身份。于是,一接到安禄山的奏章,玄宗皇帝便将目光直接锁定在一众宗室女子上。刚好此时信成、卫国二位公主跟“五杨”闹矛盾,玄宗皇帝便有意选中二位公主亲生之女作为和亲公主,带有惩罚性的意味。

大唐肯以公主下嫁,确实令契丹和奚族喜出望外,于是再度投诚内附大唐,东北边疆又恢复了和平。然这不过是安禄山的权宜之计,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当年全军覆没、险为军法所杀之仇。这仇恨,自然要落在现任契丹王李怀节和奚王李延宠身上。

而契丹王李怀节、奚王李延宠娶到大唐公主后,欢欣鼓舞,完全放松了警惕。安禄山趁契丹、奚族毫无防备之时,突然出兵,大破二部。契丹王李怀节、奚王李延宠侥幸逃脱后勃然大怒,相约各杀新娶大唐公主,正式起兵反叛大唐。自此,东北再无宁日。

而唐廷不明真相,只以为是契丹、奚族反复无常、忘恩负义,亦不得不更加倚重安禄山,让他倾力平乱。安禄山每次都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钱粮、兵马等,玄宗皇帝从不拒绝。安禄山趁机收罗大量奇珍异宝,集中了成千上万种刀、枪、剑、戟等军需物资。又利用手段逼反了与自己不和的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吞并了阿布思部众,军力得以壮大。自此,安禄山羽翼丰满,精兵无敌于天下。

为了保持战功,安禄山每年都要向朝廷进献俘虏、牛羊、驼马,以及各种珍禽奇兽、珠宝异物等,络绎不绝,进贡几乎每个月都有。经过的郡县疲于转运,民不聊生。玄宗皇帝日夜陶醉在杨贵妃的温柔乡中,不明外事,还以为安禄山平乱有方,对其愈发信任。

再说回朔方名产贺酒主人贺波。他因需要东北野生都柿为酿酒原料而与当地契丹首领贺献结为兄弟,每年都会亲赴辽东一趟。

那一年,贺波依照约定,来到契丹部落为贺献及族人酿造果酒。时逢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宴请各部落首领,贺献亦在被邀请之列。虽然安禄山与诸部时战时和,但被大唐幽州节度使邀请为座上宾,仍是件相当荣耀之事,毕竟安禄山代表的是大唐天子。贺献出于好意,带上了结拜兄弟贺波。不想这是一场鸿门宴,就是在这次酒宴上,安禄山以天仙子酒迷倒契丹、奚族等各部落首领,并将诸人及随从全部杀死。而贺波亦在遇害者之列,可谓不幸之至。

消息传回朔方后,贺波妻子当场晕厥,醒来后又吐了一大摊血,大病不起,没过两日便撒手西去。贺家少主人贺蓝当年还不到十岁,又一向被父母捧为掌上明珠,宠溺无比,对一切都懵懂无知,手足无措,只知道号啕大哭。

对贺氏而言,灾难还不止于此。安禄山还上书声称贺波与契丹首领勾结谋反,请求朝廷查封贺园,没收贺氏全部资产。当时朔方节度使为名将王忠嗣,是他挺身而出,为贺氏力争作保,这才保住了贺园。王忠嗣时为朝廷器重,佩四镇节度使印,又是玄宗皇帝义子,安禄山也不敢过于进逼,贺氏一事,才算作罢。

虽然贺波背负反贼的罪名而死,幸好旁人均知其无辜,也并不如何对贺氏另眼相看。贺氏庄园遂由贺波亲弟贺涛接管,这亦是庄园众人的一致推选。贺涛没有子嗣,待贺蓝若亲子,但贺蓝终于在母亲下葬那天回过神来,大吵大闹着要去幽州找安禄山报仇。贺涛担心侄子惹来杀身之祸,当众扇了他两耳光,又命人将他关起来。

在这之后,贺蓝性情大变——以前他还只是个被父母溺爱坏了的孩子,后来则变成了浪荡子弟,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花天酒地,令贺涛大为头疼。稍微成人,贺蓝愈发纨绔不堪,常年待在凉州,大肆挥霍着金钱。无论贺涛怎么管教,好言好语,关押打骂,贺蓝都是我行我素,不肯听从。贺涛因侄子是兄长唯一血脉,也不敢太过,只得任由他为之。

去年安禄山起兵消息传至朔方时,贺蓝正在凉州观赏灯会,闻讯后欣喜若狂,急忙快马驰回灵州,赶至朔方军营求见节度使安思顺,请求为父亲贺波平反。

安思顺当时尚未被召回朝廷,却也正为自己的处境和前途而发愁,如何有心情来理睬旁事?贺蓝躁怒之下,在军营门前痛骂安思顺与安禄山是一丘之貉。安思顺大怒,命人捉住贺蓝打了一顿,倒也不算太重,不过是稍作惩戒而已。

贺蓝却仍不肯罢休,日日在朔方军营附近晃来晃去,声称若是安思顺不愿上奏朝廷,他便要自己到京师伏阙上书。安思顺烦恼不堪,好在没过几日,他便应召入朝为户部尚书。接任节度使位子的郭子仪忙于平叛事宜,无暇他顾,只命人好生抚慰贺蓝,又派人通知贺涛接贺蓝回去。但不知为何,贺蓝回到贺氏庄园后,突然跟叔叔大吵了一架。贺涛更是断然将侄子驱逐出了庄园,声称不准他再回来。

于是贺蓝又回来了回乐县城,准备继续在朔方军营前胡闹,好引起官方重视。这时候,一名女子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在回乐酒肆饮酒时,见到了店家义女樊繁,惊若天人,为其风姿迷恋,从此日日泡在回乐酒肆中,也顾不上再去朔方军营闹事。

但樊繁却看不上贺蓝,从来不给他好脸色。终于有一日,樊繁耐不住纠缠,将贺蓝叫到一旁,对他说了一番话。贺蓝大受打击,出来酒肆,便随意寻了个路人打架,还将对方打伤,由此被官府逮捕,关进了回乐县狱。

回乐县尉梁瞳同情贺蓝年少失去双亲,暗中予以照顾,还几次亲至狱中劝慰贺蓝。彼时贺蓝在回乐酒肆欠下了不少债务,无力偿还,被其打伤的苦主也索取巨额赔偿,称只要赔钱,便可撤销控告。在梁瞳的苦劝之下,贺蓝终于同意向叔叔贺涛求助。然而,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梁瞳就贺蓝之事赶去贺氏庄园与贺涛相商时,贺涛竟莫名暴死于酒坊之中,死因不明。这件事,甚至一度惊动了新任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但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等贺蓝出狱,再回到贺兰山时,其叔贺涛已经下葬,贺氏庄园财产被下人们哄抢一空。这次贺蓝没有再滋事,只站在山坡上,默默凝视着脚下的贺氏庄园。他倒也有骨气,尽管有贺园老管家竭力相请,他竟始终不肯再进去庄园,转身便来到了回乐酒肆,找到店家曹迎雪,表示愿意在酒肆做工,偿还所欠债务。比较有趣的是,回乐酒肆的葡萄酒全是进自贺氏庄园的贺酒,等于贺蓝是喝了自家酿造的酒,却欠下酒肆一屁股酒债。

曹迎雪待人素来有自己的眼光和原则,如何肯收留贺蓝这等富贵出身的人?更何况对方还对自己的义女有意思,坚决地将贺蓝拒之门外。贺蓝再次受到打击,他身上没钱,又没地方可去,一度十分可怜。

李泌听完贺蓝身世,皱眉问道:“李铁匠竟由此收留了贺蓝吗?”

言外之意,贺蓝并不值得李铁匠收留。苏发听在耳中,不免十分奇怪,因为在他看来,李泌是一个随性却又温和的人,即便不是热心之人,也决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铁匠踌躇道:“嗯,本来……”

洪渎忙为丈夫解围道:“是我向夫君建议的。贺蓝那孩子着实可怜,毕竟又姓贺,也算有些渊源。”

当时洪渎听说显赫一方的贺氏庄园少主人贺蓝在回乐县城流浪时,便询问丈夫是否能收留这孩子。李铁匠对妻子素来言听计从,于是寻到贺蓝,问他是否愿意到铁匠铺做工,暂时栖身。不料贺蓝当即朝李铁匠下拜,口称师父。

洪渎又道:“我夫妇二人原本是想暂时收留他,等他渡过难关,自会返回贺兰山,设法重振贺氏庄园。不想贺蓝当场拜了师不说,而且真的很勤奋,努力学习打铁,跟以前判若两人。”

李泌问道:“贺蓝没有再提贺酒及贺氏庄园之事吗?”

洪渎摇头道:“从来没提过,包括他父母、他叔叔的死。我夫妇二人也不是多事之人,贺蓝不主动提起,我们也不会主动去问。”

李泌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又问道:“贺蓝知道了吗?”

洪渎转头看了苏发一眼,这才应道:“不久前知道了。”

李泌问道:“是收到承宷带来的信之后吧?”

洪渎点了点头,又道:“先生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我夫妇其实一直十分小心,但总还是有大意的时候。加上贺蓝这孩子本性善良,所以……”又转头看了苏发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李泌又问道:“那么回乐酒肆的人待贺蓝如何呢?”

洪渎道:“大家伙儿见贺蓝变了,也就好好待他。毕竟他之前做的那些事,也都是情有可原的。雪娘还主动免去了贺蓝的酒债,之前贺蓝出手伤人之事,也是梁县尉设法平息的。但唯独……唯独樊繁还是跟以前一样。所以先生说樊繁喜欢贺蓝,我很是奇怪,甚至不大相信。贺蓝依旧喜欢樊繁是没错,可樊繁对贺蓝素来是冷言冷语。”

苏发忙道:“昨晚我亲眼看到樊繁……不,我的意思是,樊繁连私事都不加隐讳,也要庇护贺蓝,这是千真万确之事。”

洪渎闻言很是惊奇,问道:“昨晚贺蓝跟樊繁在一起吗?难怪他回来得那么晚。”见李泌也点了点头,便道:“或许是他二人最近关系有所改善,但我夫妇二人并不知情。”

李铁匠也道:“应该是贺蓝拜到我门下后,真心上进,不再以贺氏少主人自居,樊繁看在眼中,对他的态度遂有了变化。贺蓝先后经历了几次大变,也确实改了性情,再也不是以前的他了。”

李泌又问道:“贺蓝今日会回来吗?”

李铁匠道:“应该不会。他每次都会在贺兰山他娘亲坟茔前守灵,一守便是一晚上。”

李泌道:“那好,等贺蓝回来,贫道再来找他。”站起身来,踌躇片刻,又问道:“二位今日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李铁匠先是一怔,随即摇头道:“没有。铁匠铺名为街尾,其实已算出了市集,远离那些店铺。”

洪渎也道:“原先将店铺选在这里,就是怕打铁声吵到酒肆的人,现下看来,倒是好事一桩。”

李泌道:“嗯,听到也没什么,听不到最好。”又特意叮嘱道:“二位最近要少出门。”

苏发听在耳中,不免暗暗称奇。李铁匠却只是点了点头,也不追问原委,只笑道:“这个不劳先生嘱咐,我娘子从来不出门,我也是有事才会离开店铺。收了贺蓝为徒后,倒是方便多了,有事都是他在外面跑腿。”

离开铁匠铺后,苏发忍不住问道:“李铁匠到底是什么人?他妻子又是什么人?”

李泌奇道:“李铁匠就是铁匠啊。苏郎问他妻子做什么?”

苏发道:“洪家娘子举止从容,进退有度,一望便是名门闺秀。我觉得有些奇怪……”

李泌笑道:“奇怪什么?怎么,铁匠就不能娶大家闺秀做妻子?苏郎是因为自己是名门子弟,所以格外看重门当户对吗?”

苏发忙道:“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当年太原大风堂辛渐辛堂主还娶了长信郡主李弄玉为妻呢。长信郡主可是章怀太子之女,当今皇帝堂妹,在高宗女孙辈中排行第一,地位极尊。”

李泌道:“嗯。”

苏发道:“嗯?洪家娘子真的是名门之后吗?”

李泌笑道:“‘嗯’的意思是,不必再谈这个话题了。苏郎也不愿意有人对你和师娘刨根问底吧?你这脾性,还真不适合在回乐酒肆做工。你看到洪家娘子娴静有礼,就想打听她来历。那么日后你是不是还想探听怀风等人的来历啊?”

苏发忙道:“是我错了。”觉得李泌话中有话,想了一想,又试探问道:“先生每次提及酒肆中人,都会以雪娘丈夫怀风起头,可是格外留意他?”

李泌不答,只反问道:“你说呢?”

苏发忙问道:“先生是不是想让我暗中调查怀风?”

李泌还是那句反问,道:“你说呢?”

苏发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连先生这样聪明绝顶的人都不知怀风底细,我新来朔方,如何能办到?”

李泌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又道:“苏郎还记不记得贫道曾经说过,阿满如果要对宁夏不利,他应该更多地留在酒肆中,比如宁夏叫伙计准备酒菜时,阿满便可找机会乘虚而入。”

苏发道:“记得啊,所以先生因之认为阿满与宁夏命案无关了。”又问道:“先生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李泌道:“那么苏郎还记不记得适才洪家娘子述及贺蓝生父贺波遇害经过时,提到了一种天仙子酒?”

苏发不明所以,问道:“难道先生认为伙计楚生送去宁夏房中的酒菜有问题吗?”

李泌摇头道:“不是,酒菜没问题。”顿了顿,又道:“贫道略通医术,每年来朔方,都是为了采集灵州所产甘草作为药用,想必此节苏郎已经知道了。对于那天仙子的药性,贫道也略知一二。”

原来天仙子学名莨菪子,少饮会让人兴奋,多饮则会令人昏迷。中此迷药后,人在莫名亢奋状态下,会产生各种幻觉,人也飘然若仙,故而又名天仙子。突厥人对莨菪子使用较多,突厥巫师为作法需要,常将莨菪子用作致幻药剂。

苏发闻言,当即恍然大悟,道:“安禄山母亲是突厥巫师,难怪安禄山本人熟悉莨菪子药性,炮制了所谓的天仙子酒,专门用来对付契丹等部落首领。”

料想李泌忽然提及此节,必有用意,揣测道:“先生该不会认为康弼之前的醉态,并不是装醉,也不是真醉,而是饮下了混有莨菪子的葡萄酒吧?”

李泌点头道:“正是如此。也不一定就是莨菪子,也可能是药性类似的迷药,姑且称它为莨菪子吧。”又赞许地拍了拍苏发肩头,道:“苏郎当真是聪明人,一点即透,孺子可教。”

苏发虽然随口说了出来,却不大相信,道:“可宁夏是从哪里得来的莨菪子?又为何要用它来对付康弼?”

李泌道:“先不说宁夏这边。苏郎觉得康弼是装醉的可能性大,还是中毒的可能性大?”

苏发沉吟道:“我不大了解康弼这个人,只在酒肆大堂远远见过他,但旁人提及他,均称他谨慎低调,虽然地位不凡,却不事张扬,为人也很小心。就算他借口醉酒辞去,离开宁夏房间后,也不必再装出醉态。所以在我看来,中毒的可能性更大。”

李泌点头道:“贫道也是这样认为,康弼一定是中了毒。”

苏发道:“但宁夏一定不是投毒者,且不说他难以弄到莨菪子,他有禁军武官的身份,又是一身好武艺,根本不需要使用投毒的手段。”

忽想到康弼进去客房之前,宁夏曾命伙计楚生准备了酒菜,且要了两套餐具,似是预备招待客人,忙道:“难道是那先进房间的神秘客人往酒中下了毒?”

料想那人往酒菜中下毒,原先只是要对付宁夏,不想康弼意外到来,也饮下了毒酒。康弼中毒后觉得不适,便先行离开。然后,那人再杀了宁夏。宁夏虽然武艺不凡,但因中毒在先,是以毫无反抗之力。

苏发说了自己的猜想,又道:“我检查过宁夏尸首,他手上没有防御伤口。之前我认为他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杀死,现下看来,他被杀时极可能已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李泌也认同苏发的推测,又问道:“苏郎觉得谁会是那神秘客人?”

苏发道:“就雪娘给我住客名单来看,似乎没什么人特别可疑。但不管神秘客人是谁,他当时人一定已在酒肆中。而且他一定认识宁夏,不然宁夏不会请他入房饮酒。”

李泌意味深长地道:“听起来苏郎嫌疑最大呢。”

苏发先是一怔,然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当即挠头笑道:“还真是这样,酒肆这么多人,没有谁比我嫌疑更大了。”

李泌遂就势问道:“会不会那神秘客人正是苏郎?”

宁夏在酒肆大堂见到苏发后,或许只是因为不方便说话,才没有过来招呼,而是折返回了房间。回到客房后,宁夏料想苏发必定会跟来,但他先等到的不是苏发,而是回乐县尉梁瞳。梁瞳对宁夏起了极重的疑心,警觉之下,必会细细讯问。宁夏不欲与对方纠缠,遂亮出了禁军武官的身份,又让梁瞳严密监视朔方九姓胡首脑人物康弼,将其打发走。

梁瞳离开后,刚好伙计楚生经过,宁夏叫住了他,命他准备一些酒菜,送来客房中,仍是为苏发来访做准备。

果然不久,苏发到来,宁夏遂请他入房坐下饮酒。苏发因是擅自离队,担心宁夏针对自己,早有所准备,譬如准备好了莨菪子毒药,而见面后即确认宁夏欲利用此节来要挟自己,于是往酒中下了毒。但康弼随之而来,却是出人意料。好在康弼饮下毒酒后感到不适,称醉离去,于是苏发趁宁夏中毒后无法抗拒,将其杀死。

苏发听了李泌洋洋洒洒一番推测,先是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我和师娘离开大堂时,康弼人还坐在棋局前,这是事实。但我随即被雪娘安排去梳洗更衣,又去看雪娘为我和师娘安排的房间,费了一些时间。等我安置好了师娘,终于可以自行其便时,宁夏房间已经有人了,就是康弼。”

李泌悠然道:“这只是苏郎的一面之词,无人能够佐证。敢问苏郎,谁能证明康弼进去之前,你人不在宁夏房中呢?”

苏发仔细回忆了一遍,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还真找不出这样一个证人。”

李泌问道:“苏郎跟师娘一道来到朔方,为什么不举她做证人?说康弼进去宁夏房中时,你和师娘在一起。即便是伪证,贫道猜师娘也会毫不犹豫地为苏郎作证。”

苏发忙道:“这些都不关师娘的事,大可不必将她扯进来。更何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又道:“果如先生所言,是我预先往酒中投下了莨菪子毒药,等康弼离开后,又杀了宁夏。那么我早知道宁夏已死,又何需天黑时再进去他房中,还被官兵抓了个正着?”

李泌道:“或许这只是苏郎欲擒故纵之计呢?回乐县尉梁瞳亲眼看到宁夏见到苏郎时的反应,宁夏被杀,梁瞳必定最先怀疑苏郎。而宁夏在下午被杀,苏郎知道官府能够确定死亡时间,你便故意天黑时去找宁夏,即便被抓到也可以很快洗脱罪名。而且苏郎还可以用刚才说过的一番话来彻底洗脱杀人嫌疑,没有什么比这更高妙了。”

苏发无力辩驳,只得道:“先生号称千年一遇的奇才,聪明绝顶的人都是这般聪明吗,竟能凭空想象出这么多事情?我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但此刻从先生口中说出来,便仿佛我真的杀了宁夏一般。”

李泌笑道:“苏郎以为只有贫道怀疑你吗?贫道猜想师娘也认为你涉入命案当中,所以她才说,即便是苏郎杀了宁夏,也必定有你的理由。”

苏发“啊”了一声,道:“原来……原来……”

李泌又道:“苏郎有杀人动机,也有杀人能耐,且拥有最佳时机,因为宁夏不会防备你。况且贫道的这番推测,即便是想象,前后也自有联系,一切都顺理成章。”

苏发呆了一呆,仍不甘心,奋力解释道:“那么我从哪里弄来的莨菪子毒药?我昨日才到朔方,行囊等随身物品在半途中便已被乱兵抢走,进回乐酒肆时,就跟叫花子一样。连防身兵器都没有,这才不得已从酒肆厨房偷了一把尖刀。”

李泌笑道:“这是一项有力的反驳。好,贫道接受。那么先不提莨菪子这事。即便没有毒药,苏郎仍然可以从容杀人,一是宁夏绝想不到你会杀他,二是苏郎武功相当不错。这一点,昨晚贫道已经亲眼见识过了。至于兵器,苏郎能从厨房偷取尖刀,当然也能从别的地方临时弄一把凶器。这里可是边塞,基本上人人都佩有弓刀,身怀兵刃。”

苏发道:“但我有证人,就是先生的好朋友李承宷。杜留后和梁县尉昨晚曾讯问过他,他可以证明康弼离开后,宁夏人还没死,我还跟他隔门说过话。当时宁夏不肯开门放我进去,约我晚间再来,足见神秘客人也还在房中,而我不是神秘客人。”

李泌悠然道:“苏郎肯定跟你说话的是宁夏本人、不是那神秘客人吗?”

苏发呆了一呆,才道:“先生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既怀疑我是神秘客人、杀了宁夏,而后又说跟我隔门说话的人可能是神秘客人,我怎能分身为两个人?毕竟李承宷在回廊中遇到的是我本人,真真切切的苏发。”

李泌哈哈笑道:“不错,人是不能分身。胡人巫师所谓的神秘莫测的分身之术,都是靠莨菪子之类的幻药制造出来的假象。”

又笑道:“其实苏郎还可以举出一个关键证人,那就是康弼。他进过宁夏房中,必定见到了神秘客人,是也不是?”

苏发一拍脑门,道:“我倒忘记这节了。”又笑道:“原来先生适才那番步步紧逼的话,只是为了试探我。”

李泌笑道:“苏郎确实嫌疑很重,贫道胡搅蛮缠一番,苏郎仍能解释清楚,表明你确实与命案无关。”

苏发摇头道:“也不是全无干系。宁夏昨日是要出门办事的,他是见到我才临时改了主意,折返回了房间,这才有后来之事。雪娘说得对,这一切,其实都是因我而起。”

李泌道:“雪娘是有意那么说,好让苏郎产生内疚之心。苏郎想想看,神秘客人手中握有莨菪子,一定是早已准备好了要对付宁夏,就算宁夏昨日没有返回房间,他早晚还是会下手。”

苏发听了李泌一番安慰之语,这才感觉好受了些。又问道:“我们是要再走一趟康宅,向康弼询问神秘客人身份吗?”

李泌道:“时间过了这么久,莨菪子药效早已过去,康弼不肯见客,必有缘由,就算勉强见到,他多半也不会吐露神秘客人是谁。”

苏发道:“先生应该与康弼相识吧?以先生之高才,还会问不出来吗?”

李泌笑道:“问出来就没意思了,贫道要自己查出来,再找康弼当面对质,这样他便无话可说。”

见苏发很是不以为然,忙笑道:“贫道开玩笑的,人命关天,贫道岂会为了逞能而放弃重要线索?不去找康弼询问究竟,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昨日极可能中了毒,神志不清,他所看到的人,有可能认错,将对方当作旁人。这种情况下,康弼的证词是不能采信的。所以我们目下最先要做的,就是确认宁夏房中的酒菜,到底有没有被人投毒。”

苏发这才明白究竟,忙道:“幸好杜留后有先见之明,下令封了宁夏房间,还让雪娘将钥匙交给我保管。”

李泌闻言一怔,道:“杜留后这么做了么?这个杜留后,还真的挺厉害。”

回来酒肆,苏发取钥匙开了宁夏房间,却不由得傻了眼,案桌上已空无一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刚好曹迎雪进来通知李泌午饭已经准备好,苏发忙问道:“这案上的菜和葡萄酒呢?”

曹迎雪道:“菜和残酒当然得收了,难道任凭它们留在房中发臭吗?”

苏发道:“杜留后不是特意交代过,命案现场一切都要保持原样吗?”

曹迎雪当即斥道:“保持原样个头!真要保持原样,死人尸首也不用抬走了。”又道:“况且我只让伙计收了酒菜,其他都没动。”

苏发仍不死心,问道:“收走的酒菜还在吗?”

曹迎雪没好气地道:“你当我回乐酒肆是什么地方?泔水缸吗?客人吃剩的饭菜,当然是倒掉了。”

李泌问道:“那酒虽然也是残酒,但应该是贺酒,雪娘应该没舍得倒掉吧?”

苏发道:“对啊,我昨天看到叵罗中的葡萄酒还剩一大半呢。”

曹迎雪迟疑了下,才答道:“酒嘛,我让伙计重新倒回酒窖酒桶了。”又忙解释道:“酒肆贺酒所存无几,喝一口少一口,我当然舍不得倒掉了。”

李泌道:“可否请雪娘引我去酒窖看看?”

曹迎雪不由得起了疑心,忙问道:“那酒有什么不对吗?”

李泌道:“应该没什么不对,稳妥起见,还是去看看的好。”

曹迎雪也是冰雪聪明之人,瞬间便会意过来,“哎呀”一声,道:“该不会那酒中有毒吧?难怪康弼行为古怪,几杯葡萄酒就能醉,原来是中了毒。”

李泌忙道:“请雪娘小点声。酒中是否有毒,尚不能确认。”

曹迎雪既猜到究竟,忐忑难安,忙引李泌、苏发二人进来酒窖,指着外间一只大木桶道:“就是这一桶。昨日剩下的酒,又倒回这桶中了。”

李泌点点头,道:“二位请让开些。”上前打开桶盖,用樽杓舀出一勺葡萄酒,搁置在木案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从包中取了银针、纸片等物,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挨个朝樽杓的酒中探去。

曹迎雪好奇问道:“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李泌不应,苏发遂道:“应该是在检验酒中有没有毒吧?”

曹迎雪问道:“苏郎和先生去找过康弼了吗?”

苏发道:“找是找过了,但没有见到康弼本人。”

曹迎雪摇了摇头,道:“古古怪怪。康弼每日来酒肆摆棋,其实是在等长源先生做对手,而今先生人终于到了,他反倒不来了。”又问道:“苏郎和长源先生相处得还好吗?”

苏发不解其用意,但还是如实答道:“长源先生是人中龙凤,心思缜密,智慧过人,苏某跟在他身边,受益良多。”

曹迎雪“哈”了一声,道:“你小子真会说话,这话连我曹迎雪也爱听。”又道:“你要查清楚宁夏这桩案子,非得要长源先生帮忙不可。”

苏发道:“那是当然,而且长源先生已经帮了很大忙了。”又问道:“李承宷人回来了吗?”

曹迎雪摇头道:“没有。阿满也没有。这可奇了怪了。”忽见李泌收了布包,又将樽杓中的葡萄酒倒回了酒桶,先是一怔,忙上前问道:“酒中没有毒吗?”

李泌道:“雪娘放心,这酒没有任何问题。”

曹迎雪这才长舒一口气,忙告道:“接风宴已经准备好了,繁娘正在厨房后堂等着先生呢。”

李泌道:“有心。贫道回房换件衣衫就来。”又问道:“苏郎要一起去吗?”

苏发忙摆手道:“这是繁娘专门为先生准备的接风宴,我就不凑热闹了。”又问道:“师娘人呢?”

曹迎雪道:“师娘在后堂跟繁娘在一起,难得她二人相处得好,现下都是形影不离呢。”又招呼道:“苏郎干脆也一起来好了。”

苏发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曹迎雪也不勉强,道:“随你。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到厨房寻吃的吧。”

苏发跟着李泌上来二楼,见左右无人,忙低声问道:“先生是怕雪娘担心,才故意说葡萄酒没问题的吧?”

料想原先莨菪子被下在叵罗中,叵罗中的酒倒回酒桶后,毒药被数十倍地稀释,也不会再有大的药力。

不想李泌摇头道:“不,酒是真的没问题。”

苏发纳罕无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据康弼的迹象来看,他明明中毒了呀,连雪娘都能立即猜到此节。”

李泌显然也极为困惑,沉吟许久,才道:“解开谜题的关键仍然在康弼身上。贫道跟康弼虽是棋友,有许多话反倒不大方便说。苏郎可否代贫道走一趟康宅?”

苏发忙道:“这本就该是分内之事。”自到厨房抓了两枚胡饼,一边吃着,一边朝康宅赶来。

又叩门许久,老管家白耳方姗姗来开了门。他神色并不友善,上下打量苏发一番,狐疑问道:“郎君怎么又来了?”

苏发忙道:“我叫苏发,有事求见康君。”

白耳问道:“苏郎是康君朋友吗?这名字我听着耳生。”

苏发道:“不算是。我昨日才到朔方,只在回乐酒肆大堂见过康君一面。”

白耳道:“我都告诉过郎君,康君这几日不见客,亲朋好友均是如此,更何况郎君只跟康君有过一面之缘,基本算是个陌生人。”

忽听里面有人扬声叫道:“白耳,让他进来吧。”

白耳闻言很是惊异,一时疑心自己听错了,又转头朝内喊了一声,确认康弼同意见苏发,这才不情愿地引他进来客堂。

康弼人已坐在堂屋中,他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但并无恹恹病象。苏发上前见礼,自报了姓名。

康弼点头道:“我记得昨日在回乐酒肆见过郎君。郎君在酒肆讲述潼关失守、杨国忠被杀一段时,康某人也在场,刚好听到。不过郎君今日的风度气派,可跟昨日初遇时大不相同了。”

举手请苏发坐下,这才客气地问道:“苏郎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苏发道:“我受杜留后之命调查酒肆命案,有几个问题,想向康君请教。”

康弼闻言万分惊讶,问道:“酒肆命案?是回乐酒肆吗?那里什么时候发生了命案?”

苏发也大感意外,答道:“是昨日之事,有住客下午被杀,晚间案发。康君身为九姓胡首脑,竟不知情吗?”

康弼摆手道:“九姓胡首脑只是个名号,并不代表我康弼消息灵通。而且自从安禄山起兵范阳,我已下令朔方胡人不准来私宅拜见,侍从和下人也都打发走了,这处宅子现下只有我和白耳。白耳只负责照顾我起居生活,从不管外间之事,所以除非我自己出门,不然什么都听不到。”

顿了顿,又问道:“被杀的住客可是九姓胡?”

苏发好奇问道:“康君何以会这样想?”

康弼道:“不是九姓胡,苏郎来找我做什么?”

苏发道:“被杀之人,康君昨日见过的。应该说,康君认得他,还去了他的房间,跟他一道饮酒。”

康弼皱紧眉头,问道:“郎君是说,回乐酒肆有住客被杀了,我还去过他房中饮酒?”

苏发道:“是啊,我刚才说的这些,康君全不记得了吗?可是有人亲眼看到你进去客房,我也亲眼看到你从房中出来。”

康弼愈发困惑,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个被杀的住客,他叫什么名字?”

苏发道:“宁夏。”

康弼吃了一惊,显然宁夏对他而言并不是陌生人。

苏发见康弼沉吟不语,忙问道:“康君自己没有什么解释吗?”

康弼摇了摇头,只问道:“为何直到现在,官府还没有派人来逮捕我?”

苏发大吃一惊,追问道:“当真是康君杀了宁夏吗?”

康弼道:“我不想再与郎君谈论这件事。无论郎君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请直接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就算现下要将我逮捕归案,我也不会抗拒。”

苏发见康弼敌意浓重,忙道:“我不是来为难康君的。我也不是官府的人,杜留后委托我调查命案,事出有因,因为我原先认识宁夏。”

康弼问道:“被杀的那个人是郎君的朋友?”

苏发道:“算是吧。”又忍不住追问道:“康君称宁夏为‘被杀的那个人’,语气极其生疏,康君到底是认识宁夏,还是不认识?事关一条人命,还望坦诚相告。”

康弼不答,只问道:“苏郎之前来过这里一次吧?我听到是两个人的声音。苏郎的那位同伴是谁?”

苏发微一犹豫,即答道:“长源先生。”

康弼惊然道:“长源先生到朔方了吗?我还以为他今年不会来了。”沉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连声道:“先生来了可就太好了。”又问道:“先生现下人在哪里?”

苏发道:“在回乐酒肆中。繁娘专门为先生安排了接风宴,先生一时走不开,但因事关重大,所以他派我先来。”

康弼道:“是了,长源先生是繁娘的救命恩人,每次他来朔方,饮食都是繁娘亲自张罗。”

顿了顿,又道:“这些话,我本来宁死也不肯说,但既然苏郎是长源先生的朋友,又偏巧在调查这桩命案,我便将事情经过告诉苏郎,信不信全在你。”

苏发忙道:“康君请讲,苏某洗耳恭听。”

康弼道:“苏郎说我进去后院,到客房去找宁夏,在房中与他对饮一番后才离开,这些事我都不曾做过。我所记得之事,便是昨日在酒肆大堂跟回乐县尉梁瞳下棋。其间梁瞳离开过几次,但我从来没动过,也不曾留意旁事。唯独苏郎给邻座讲述禁军哗变、杨国忠被杀诸事时,我一时好奇,在旁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听。”

苏发问道:“然后呢?”

康弼道:“然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我清醒过来时,天色已黑,我人睡在自家榻上,虽觉得古怪,但也懒得多想。今早方才起身,询问白耳,他说我喝醉了酒,不知道回家的路,他出去寻我,才在墙根下找到了我。我愈发觉得离奇,但又能怎样呢?只好就此称病谢客。”

苏发忙问道:“康君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酒肆大堂听我讲述潼关失守诸事吗?”

康弼点了点头,又自嘲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苏发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康君起初不愿意说出经过,是因为太过匪夷所思,担心没人相信么?”

康弼反问道:“苏郎相信我这番话么?”

苏发毫不犹豫地答道:“相信。”

康弼略感意外,随即点头道:“郎君既然是长源先生的朋友,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当然不能跟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苏发问道:“康君有没有想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明明看到你人从宁夏客房中出来,你却不记得发生过?”

康弼道:“苏郎肯相信我,我很感激,对我康弼而言,没有什么比信任更珍贵的了。这些事,看起来奇怪,其实只要想通了,便一点也不奇怪。”

苏发闻言很是惊奇,忙道:“这么说,康君已经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可否愿意将实情告诉我?”

康弼道:“我可以肯定,是有人用了邪术,将我诱去了宁夏房间,然后又杀了宁夏,目的只是想嫁祸于我。”

苏发奇道:“邪术?康君怎么会突发此想?”

康弼道:“苏郎是汉人,很难理解,我也就不详细解释了。但邪术是真的存在,中了邪术的人,身体受旁人驱使,会去做一些自己事后也不记得的事。”

苏发沉吟片刻,问道:“康君认为真凶是有意杀死宁夏,好嫁祸给你?”

康弼点了点头,道:“苏郎也知道我是九姓胡首脑。首脑虽然只是个虚架子名号,也没什么权势,偏偏有人还挺拿这当回事。”

长叹一声,不无感慨地道:“这一方,总有人担心我会勾结安禄山,引朔方九姓胡造反,对我严加监视;那一方,总有人派人来告诉说朝廷不信任胡人,即便我跟安禄山谋反无关,朝廷也迟早会对我动手,安思顺就是前车之鉴,敦促我要保性命,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苏发忙问道:“康君是说安禄山派了人在朝廷和九姓胡之间行离间之事么?莫非康君认为宁夏命案也是源出于此?”

康弼点头道:“这两方,其实谁都挺希望我倒霉的,所以弄个命案来陷害我,也不足为奇。”

苏发愈发惊奇,道:“朝廷和安禄山都希望康君倒霉吗?”

康弼点头道:“我倒霉,对两方都有利。比如,我是说比如,命案是朝廷派人所为,我背了黑锅,被捕入狱,运气好的话流放岭南,运气不好则人头落地,朝廷不再担心我这个九姓胡首脑会率胡人反叛朝廷,问题彻底解决了;如果是安禄山派人做的,我背上了杀人罪名,被逼到绝路,要想自保,不得不有所举措。”

他一口气说完,有意顿了顿,又问道:“依苏郎看来,哪个可能性更大?”

苏发没有康弼的特殊身份,不敢直接回答,道:“康君曾询问被杀的是不是胡人,若是胡人,十之八九是朝廷做的……不,我不是说朝廷会这样行事,而是说如果死者是胡人,康君一定会认为是朝廷做的。”

康弼思忖片刻,应道:“那倒未必,姓安的也做得出来。不过在朝廷眼中,胡人的命不值钱,还是朝廷的可能性更大。”又问道:“那宁夏是什么人?应该是朝廷的人吧?”

苏发讶然道:“康君不是认识他吗?”

康弼道:“我是昨日才第一次从回乐县尉梁瞳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苏发见康弼对自己坦诚,也不隐晦,道:“但适才康君听到宁夏的名字时,反应明显,表明是认识他的。”

康弼道:“我的反应,只是因为我听过宁夏的名字。梁瞳昨日提到宁夏时,似乎也在暗示我跟他相识,所以我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苏发遂如实告道:“宁夏是禁军武官。”又问道:“康君认为是安禄山手下杀了他吗?”

康弼对宁夏的身份也大感意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未必。自己人杀自己人,才能更好地嫁祸于人。”言外之意,竟是暗示唐廷一方杀了宁夏。

苏发不便再接口,遂道:“邪术一事,我大略听过,长安也有许多胡人,祆教、摩尼教之类也很时兴。不过我听说只有高手才能施展邪术,世上就没几个。”

康弼道:“不错,仅我所知,边塞一带,只有祆教教主曹润发能做到。他人一直在凉州。”

苏发道:“而且我听说中了邪术的人,需要由人从旁驱使。但康君是自行进出宁夏房间,并没有人在一旁驱使你,这是有人证的,包括我自己,也是证人之一。”

康弼微一思忖,即会意过来,道:“厉害,厉害。有人事先给我下了莨菪子。”

苏发早已从李泌那里听过莨菪子,但此刻从康弼口中听到,还是相当吃惊,问道:“莨菪子吗?”

康弼不知苏发早已知悉莨菪子药性,便解释道:“那是一种幻药,类似你们汉人的迷药,但莨菪子药力要更为奇特些,药量适度的话,会令人兴奋,产生幻觉。我们粟特人普遍信奉祆教,祆教的巫师也偶尔会使用莨菪子,好在作法时增强效果。”

苏发忙道:“不瞒康君说,长源先生早已怀疑你是中了莨菪子之毒,为此还检验了宁夏房间中的残酒,但却没有发现。”

康弼叹道:“到底是长源先生,这等世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伎俩,他竟能提前猜到。”又道:“苏郎可还记得,我最后记得的是你在酒肆大堂中叙述宰相杨国忠被杀一段?”

苏发点头道:“也就是说,康君人在酒肆大堂时,便中了莨菪子毒。”他心中已有所会意,却不敢当着康弼的面说出来。

康弼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并不是宁夏向我下毒,在进他房间之前,我便中了毒。”

又怅然长叹道:“而今有人刻意针对我,我本该挺身而出才是,但这样一来,反而正中对头下怀,也会给朔方九姓胡带来一些影响,因而我不能出面反击,这是受身份所限。苏郎既是长源先生的朋友,当会明白此节。”

苏发很是佩服,抱拳道:“康君深明大义,为了大局,肯隐忍退让,实令人佩服。尤其对于康君这样身份的人,更是不容易做到。”

康弼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为人够沉静,而是长源先生有先见之明,早在几年前,他便已预料到可能会有今日之局面,已事先对康某做了点拨。”

苏发闻言大奇,问道:“长源先生早料到今日会有人针对朔方九姓胡兴风作浪么?”

康弼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又道:“苏郎肯相信我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话,康某万分感激,我在这里多谢了。也请代为转告长源先生,而今多事之秋,贸然跟我见面,只会连累他。请长源先生放心,往年他跟我讲过的道理、说过的话,我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从来没有忘记。”

苏发点了点头,道:“康君放心,不论是谁杀了宁夏,我都会查明真相,据实禀报朝廷。至于有人离间朝廷和朔方九姓胡之事,我也会全力阻止。”

康弼道:“我相信苏郎能够做到。”顿了顿,又问道:“苏郎是朝廷的人吧?我说的朝廷,不是指朔方军之类的地方官府,而是指长安的朝廷。”

苏发问道:“康君何以做此推测?”

康弼道:“宁夏是禁军武官,身份不凡,不然不会有人刻意杀他来陷害我,苏郎既是宁夏的朋友,极可能便是同僚。况且杜留后精明过人,绝不会将这样一桩命案交给普通人来调查。”

苏发心念一动,暗道:“该不会杜留后已有所觉察,所以才将梁瞳调离了宁夏命案,转交给我?”

辞出康宅,苏发便欲赶回回乐酒肆。忽听到背后有人叫道:“苏郎请留步!”却是康氏老管家白耳又追了出来。

苏发忙问道:“老管家有何指教?”

白耳道:“康君又请苏郎进去。”

苏发闻言,急忙重新返回康氏客堂,却见康弼正望着案桌发呆。那案上放着一柄精巧的匕首,鞘身上装饰有五彩宝石,很是花哨夺目。

苏发忙问道:“怎么了?”

康弼指着匕首道:“这是我随身兵器,一向插在靴筒之中。”

苏发见康弼神色异样,便自行上前,拿起匕首,拔出来一看,刃上血迹宛然。

康弼茫然问道:“会不会真是我杀了人?”

都柿:即今称蓝莓。果实呈蓝色,色泽美丽,蓝色被一层白色果粉包裹,果肉细腻、种子极小,可食率为100%,甜酸适口,且具有香爽宜人的香气,为鲜食佳品。唐廷民族政策在很大程度上与执政皇帝的眼光有关。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契丹别部酋长孙敖曹内附唐朝,唐朝廷授其为云麾将军、行辽州总管,后来又授右玉钤卫将军、归诚州刺史,封永乐县公。唐太宗贞观二年,契丹首领大贺摩会摆脱了突厥人的控制,率部属投降唐朝。突厥颉利可汗十分生气,提出要以叛逃唐朝的梁师都交换大贺摩会,但却被唐太宗李世民严词拒绝。在这位雄才大略的天可汗心中,已经完全将契丹视为自己的子民,此举广泛赢得了契丹人心。到了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契丹酋长窟哥主动率部属前来内附唐朝。窟哥当时实际上统率契丹八部的大贺氏联盟,他的内附意义重大,唐朝廷特意设置了松漠都督府,授窟哥为左领军将军,兼松漠都督府都督,负责掌管契丹各部事宜,并赐姓李,以示尊荣。然武则天执政时,唐廷任命的营州都督赵文翙对待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恶劣如奴仆,大肆辱骂。又因辽东境内大旱,百姓无以为食,李尽忠、孙万荣走投无路,杀了赵文翙,率部起兵。这本是过错多在唐地方官员的边境事件,唐廷完全可以通过绥抚的方式解决。但武则天得报后不立即下诏平息事态,反而为泄一己之愤将李尽忠改名为李尽灭,将孙万荣改名为孙万斩,由此使得局面进一步恶化。固安公主为唐玄宗从外甥女,父辛景初,为庶出。因为固安公主先后为两任奚王王后,在奚族产生了很大影响力,唐玄宗多次嘉奖,赏赐钱帛珍玩等物,多不胜数。辛氏嫡母嫉妒固安公主的荣宠,上书称其是庶出,生母地位卑贱,请求以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李鲁苏。唐玄宗大怒,命令固安公主与李鲁苏离婚,改封唐中宗第八女成安公主之女韦氏为东光公主,下嫁李鲁苏。互市是我国历史上不同民族或不同地方割据政权之间的一种特殊经济交往与沟通形式,通常是在边境选取进行通商贸易的地方。唐代互市的大多是丝绢贸易和茶马贸易。突厥等游牧民族的经济结构,决定了它必须向中原农业社会寻求畜牧业所无法生产的一些生活必需品。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除了战争掠夺的手段外,还可以通过朝贡和互市来解决。捉生将,一种低级军官的名称,和现在的特种侦察兵类似,主要是从敌占区抓获活的敌人。张守珪除任节度使实职外,还被封为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后者跟太子、宰相遥领军镇节度使外,均为虚衔,并不实际任事。晋朝石勒少年时即有大志,曾随本邑商人到洛阳贩卖物品。太尉王衍(字夷甫)惊异于石勒的声貌,认为此“胡雏”有奇志。王衍喜谈老庄,所论义理,随时更改,时人称为“口中雌黄”。后石勒起兵,王衍为石勒所俘,甚至劝石勒称帝,以图苟活,结果为石勒所杀。五代后晋主修唐史的张昭远和贾纬在描写这段史实的时候也毛骨悚然,发出了“其残酷如此”的感叹。又,杨思勖和高力士为唐玄宗最信任的两名宦官,“思勖屡将兵征讨,力士常居中侍卫”。因战功赫赫,杨思勖也是历史上著名的宦官将领,七十岁高龄还在驰骋沙场。但其人性情残忍,心理扭曲,“鸷忍,敢杀戮”,以虐待折磨犯人为乐,加上是宦官身份,历史上获评不佳。据说被他抓到的战俘,大部分都被先活剥下了面皮,然后再拉出去示众。他手下的将士们都对其相当地敬畏,无人敢正眼看他。开元二十八年(740年),杨思勖死,此时他已经八十有余,距他残杀牛仙童还不到一年时间。杨思勖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开元悬疑录》。括州:治今浙江丽水东南。又,张守珪是开元年间唐朝最著名的边帅之一,他早年跟随父辈流落边塞,加入唐军,长期戍边,戎马倥偬,多次与突厥、吐蕃、契丹作战,从一名下级军官成长为威震一方的将领,史书上称赞他是“立功边城,为世虎臣”。开元十五年(727年),张守珪为瓜州(今甘肃酒泉)刺史,吐蕃大军来犯,以重兵将瓜州团团围困。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张守珪于城头饮酒作乐,以空城计退敌并大败之,史称“唐与吐蕃瓜州之战”,张守珪空城计亦成为与诸葛亮空城计并称的两大著名空城计战例。唐玄宗对张守珪非常满意,一度准备封他为宰相,“上美张守珪之功,欲以为相”,但遭到宰相张九龄的坚决反对。唐玄宗不甘心,欲“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职”。张九龄又劝阻说:“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唐玄宗这才作罢。张守珪虽没被封为宰相,但他在皇帝和臣民心中的地位很高。唐代著名边塞诗人高适有《燕歌行》,诗中“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之句即是吟诵此事。因为体重过大,安禄山走路的时候很费劲,总要用左右臂抬挽起身子,才能移步。安禄山乘驿(指骑驿马赶赴京师,驿马由官方驿站供应)入朝时,沿途各个驿站中都要筑台,以供他换马用,叫作“大夫换马台”(安禄山挂名御史大夫,安禄山称呼张守珪为“大夫”,亦是因为此故)。如果不及时换马,安禄山所骑的马匹就会被他的体重压死。后来驿站决定购买能承重的马匹,专供安禄山骑用。遇到良马时,就用五石重(唐朝一石为53公斤)的土袋来试验,如果马能驮得起,就用高价买下来,好好饲养,专等安禄山来骑。专用马匹还配有专用马鞍,在普通马鞍前连着一个小鞍,马鞍供人骑坐,小鞍则专门用来放安禄山的肚子。胡旋舞:前面已经介绍过,为粟特人所创,传入中国后,风靡一时,是唐代最盛行的舞蹈之一,在宫廷尤为流行。胡旋舞属于健舞,特点是动作轻盈、节拍刚劲、奔腾欢快,因在跳舞时须快速不停地旋转而得名。《通典》:“舞急转如风,俗谓之胡旋。”中唐诗人白居易《胡旋女》记有唐玄宗宠妃杨玉环(曾出家为女道士,道号太真)及宠臣安禄山擅长胡旋舞之事:“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五杨”指杨玉环兄长杨铦,堂兄杨锜,大姐韩国夫人,三姐虢国夫人,八姐秦国夫人。五杨集中居住于长安宣阳坊中,连成一片,故时人称其为“杨家五宅”。安禄山与玄宗及杨贵妃的关系,在荒唐闹剧之后又亲近了一层,以至于常有野史杂谈说安禄山与杨贵妃关系暧昧,通宵戏狎。明人蒋一葵在《尧山堂外纪》中记录说:有一次杨贵妃喝醉了酒,将衣服掀起来,“微露乳,帝扪之曰:‘软温新剥鸡头肉。’安禄山在旁曰:‘滑腻凝如塞上酥。’帝笑曰:‘信是胡儿,只识酥’”。三人亲昵之情由此可见。据说后来安禄山起兵造反,垂涎杨贵妃丰腴貌美、欲夺为己有也是主要的目的之一。后人有歌云:“睡海棠,春将晚,恨不得明皇掌中看。霓裳便是中原乱。不因这玉环,引起那禄山,怎知蜀道难!”吉温:洛州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吉顼(武则天执政时任宰相,曾谏杀著名酷吏来俊臣)之侄,母亲是百济义慈王(义慈王被唐将苏定方打败后掳至唐境,后病死于洛阳)曾孙女。吉温性阴诡,果于事,唐玄宗很不喜欢他,评价他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后吉温投靠宰相李林甫。李林甫欲除不附己者,重用吉温与另一“为吏深刻”的酷吏罗希奭。二人审理狱案,皆随李林甫所欲深浅,锻炼成狱,无能自脱者。二人相勖以虐,号“罗钳吉网”,公卿见者,莫敢耦语。安禄山得宠后,吉温认为李林甫年老多病,无法长期依附,于是就与安禄山私自结交,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安禄山经常借谒见唐玄宗之便,夸奖吉温有才干。安禄山兼领河东节度使后,要求吉温担任副使、知留后,具体管理河东节度府事务,玄宗立即允诺。杨国忠为宰相后,和吉温关系开始也不错,还保荐他为御史中丞。但后来杨国忠与安禄山关系恶化,因吉温是安禄山心腹,杨国忠便先对他下手。天宝十四年(755年),吉温受赃七千匹及夺人口马奸秽之事发,被贬外地。八月,杨国忠派官员审讯吉温,吉温莫名死于狱中。当年十一月,安禄山举兵叛乱,当时有人说安禄山是要为结拜兄弟吉温报仇。铁券:中国君主专制时代的一种褒奖制度,是皇帝赐给功臣、重臣的一种带有奖赏和盟约性质的凭证,类似于现代普遍流行的勋章,允其世代享有优厚待遇及免死罪的一种特别证件,也叫免死券。因为皇帝权力至高无上,圣旨便是法律,所以铁券也负有特别的法律效用。铁券制度始于汉代。史载,汉高祖刘邦夺取政权后,为巩固统治笼络功臣,颁给元勋“铁券”作为褒奖。铁券是外形如筒瓦状的铁制品,上面用丹砂写有券文,故又称“丹书铁券”。梁时用银填字,称“银券”。隋唐时用金填字,亦称“金券”“金书”。至隋唐时期,对于功臣赏赐铁券,用以表示免死特权的做法十分普遍。如唐中宗曾赐杨元琰铁券,恕十死。现存唐代铁券实物仅有乾宁四年(897年)唐昭宗李晔赐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镠铁券一件。券为复瓦形,上嵌金字诏书333字,券文云:“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该券在元朝时曾一度失落水中,后被渔人捞到,钱氏后人重价购回保存。1951年,钱氏后人将它捐献给国家,先归浙江省博物馆,后由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豆卢建:出自官宦世家,身份显赫。曾祖豆卢怀让,唐金紫光禄大夫、行太府卿、驸马都尉、上柱国、芮国公。曾祖母是唐高祖第六女万春公主。父亲豆卢光祚,母亲万泉县主薛氏,是太平公主与第一任驸马薛绍之女。唐人戎昱《咏史》云:“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直截了当地指出“和亲”是朝廷最为拙劣的政策,国家的治理要靠英明的皇帝,而执行和亲政策,实际上是把国家的安危寄托在一个妇女身上。唐太宗李世民执政时,采取“偃武修文,中国即安,四夷自服”的民族政策。他曾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这话说得非常豪迈大气,正是唐太宗远远超过古人的地方,也是大唐特有的开放和自信。他虽然出兵征服了东突厥,却很注意各民族的关系,不轻易用兵,采取以怀柔为主的羁縻政策。正因为如此,才取得了“四夷大小君长争遣使入献见,道路不绝,每元正朝贺,常数百千人”的盛况。尤其是唐太宗派遣文成公主和亲吐蕃松赞干布(唐朝史书称弃宗弄赞),为汉藏两族间的友好交往开了先河。松赞干布为娶到唐朝公主而欣喜若狂,特地按照唐朝建筑的风格,为文成公主建筑了城郭和宫室,这就是著名的布达拉宫。文成公主入藏时,带去了唐朝的先进文化和生产技术,如天文、算术、纺织、农牧、医药、星相、历法、建筑等,极大地促进了吐蕃的文化进程。自此,唐与吐蕃保持了较长时间的友好关系。松赞干布死后,吐蕃在大论(国相)禄东赞的主持下国势日强。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军事强大后必然要扩张以获取物资,吐蕃首先将目光投向了邻近的吐谷浑。两国互相攻伐,又因均曾娶过唐朝公主,各自派使者向唐朝廷申述,以女婿的身份要求援助。唐朝廷此时还没有看到吐蕃的潜在威胁,因此唐高宗李治采取了一概不理的态度。不久后,吐谷浑大臣素和贵叛逃吐蕃,将吐谷浑虚实详细告知,吐蕃发兵攻打,大破吐谷浑。吐谷浑诺曷钵可汗与弘化公主(唐朝和亲公主)不得不弃国逃走,仅率几千帐逃到凉州(今甘肃武威)一带,存在三百余年的吐谷浑政权就此灭亡。吐蕃攻灭吐谷浑对唐朝震动很大。因为吐谷浑故地青海一带均为吐蕃占领,吐蕃领土便开始直接与唐朝西北领土相接。有这样一个虎视眈眈的强邻,唐帝国在西域、河西、陇右的利益均受到严重威胁,唐朝廷不得不谋划以武力解决。金城公主名李奴奴,父亲为雍王李守礼,祖父是武则天的第二个儿子李贤。李贤一度被立为太子,后被武则天以谋反的罪名废黜,幽禁于巴州。武则天称帝之前,为免除后患,派人赐死了年仅三十一岁的李贤。李贤的三个儿子也被幽禁在宫中,并被宦官按时杖打。李守礼的哥哥和弟弟都在杖打下死去,只有李守礼幸运地活了下来。唐中宗李显复位后,有感于哥哥李贤的悲惨命运,特意收养了李守礼的一个女儿在宫中,这个女儿就是李奴奴。唐中宗李显在辈分上是李奴奴的叔祖父,但名义上是其养父。吐蕃赞普墀德祖赞(唐朝史书称弃隶蹜赞,又名尺带珠丹)即位时只有七岁,由祖母尺玛雷摄政。尺玛雷为了稳定吐蕃局势,为孙子向唐朝求娶公主。当时吐蕃已攻灭吐谷浑,对大唐边境安全深具威胁,二国关系并不友好,不过唐中宗李显刚刚复位,急需稳定内外局面,立即答应了吐蕃的和亲请求。李奴奴被选中,封为金城公主,来承担昔日文成公主的使命。景龙四年(710年)春,吐蕃遣使迎娶金城公主。金城公主及唐蕃使臣沿当年文成公主入蕃路线西行。抵达吐蕃后,金城公主没有与赞普丈夫一起居住在吐蕃都城逻些(读作luósā,藏语音译,又作逻娑,今西藏拉萨),而是单独筑一城居住。但吐蕃和亲的政治目的十分明显,只是为了借助大唐声威来平息国内局势。金城公主出嫁后,吐蕃与大唐边境战争不断,对河西走廊地区、西域及剑南地区均构成了严重威胁。唐玄宗李隆基即位之初,对吐蕃的反复无常十分愤怒,甚至一度打算御驾亲征。虽未能成行,但皇帝对吐蕃的厌恶影响了唐廷对外决策,终唐玄宗一生,都是将对付吐蕃作为重点来经营。汉代汉武帝曾有一姊和亲匈奴,为真公主,仅为个例,且在汉武帝登基之前(汉代大规模反击匈奴自汉武帝始)。安史之乱后,唐廷也有真公主和亲,如本书末尾将要提及的宁国公主(唐肃宗次女,先嫁郑巽,再嫁薛康衡,三嫁回纥)出嫁回纥英武可汗。汉公主细君、解忧事迹参见吴蔚小说《大汉公主》。此段故事为历史真事,具体来龙去脉可参见吴蔚小说《开元悬疑录》。凉州:又名姑臧、西凉,今甘肃武威。为河西重镇,唐时是河西文化经济中心。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有诗云:“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名诗人元稹则有诗道:“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蒲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均是凉州昌盛异常的真实写照。凉州虽地处西鄙,元宵灯会亦相当壮观。开元盛世某年元宵节,唐玄宗曾问著名道士叶法善道:“四方之盛,际于此夕,仙师知何处极丽?”虽然是请教的问话,却不无得意之色,有夸耀京师灯会天下无比的意味。见多识广的叶法善答道:“帝都影灯之盛,天下固无与比,惟凉州信为亚匹。”彼时中国之内,以长安、洛阳、扬州、成都四城最为骄侈荣华,而凉州灯会盛状竟能仅亚于京师。唐人有赋记述道:“关陇途尽,河湟景新,到沓杂繁华之地,见骈阗游看之人。千条银烛,十里香尘。红楼逦迤以如昼,清夜荧煌而似春。郡实武威,事同仙境。彩摇金像之色,光夺玉蟾之影。”足见其规模丝毫不逊于内地。唐制,皇帝女称公主,太子女为郡主,亲王女为县主。李弄玉生父李贤(唐高宗次子)曾被立为太子,后又追谥章怀太子,因而李弄玉仍有郡主封号。辛渐、李弄玉故事参见吴蔚小说《璇玑图》及《开元悬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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