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薄暮鱼丽
当时杨贵妃得宠,满门亲族也跟着沾光,堂兄杨国忠位居宰相,兄长杨铦、堂兄杨锜均官任险要,三姊也被封为国夫人,分别称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贵宠无比,时人有歌谣唱道:『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纠纷发生后,杨氏抢先到玄宗皇帝面前告了一状。玄宗皇帝追究信成、卫国二公主之责,派人将以前赐给女儿的大内物品追回,还夺了信成公主丈夫独孤明的官职。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 郭震 《古剑篇》
原来刚才苏发离开后,康弼心有所感,随手从靴筒中拔出匕首,拔开一看,竟然发现刃身上有新鲜血迹,一时吃惊不已,忙命老管家将苏发又叫了回来,还怀疑是自己杀了宁夏。
苏发忙告道:“适才康君说不记得全部事情,又不愿意多提,我便没有详细述及经过。康君没有杀人,你离开宁夏房中时,他人还活着。”
康弼怔了一怔,一时难以置信,追问道:“苏郎肯定么?”
苏发点头道:“肯定。康君离开后,我还跟宁夏隔门说过话。”
康弼怔了好大一会儿,才道:“既然我离开时,宁夏人还活着,那对头预备如何以命案来陷害我?”
苏发忙道:“适才一直是康君在讲述,我也没有过多分析案情,就目下情形来看,我认为宁夏命案不一定就是有人要针对康君。当然了,康君也确实被刻意扯了进去,嫌疑不小。”
康弼呆了一呆,道:“苏郎相当聪明。我已先入为主,你若是站在朝廷一方,为朝廷说话,我必定会觉得你我立场不同而起警戒之心,至少许多话不会再对你说。”
又指着案上的宝石匕首道:“但是这刀……这刀我已有数年不曾用过,又是哪里来的血迹?”
苏发往匕首上闻了一下,沉吟道:“血迹很新,血腥味都还在,应该就是这两日用过。”
康弼仔细回想了一番,问道:“该不会是我离开酒肆后,在半途中杀了人?我隐隐约约记得有个人在我边上,我一度还觉得他很烦,将他推开过。”
苏发心念一动,忙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回乐酒肆的伙计阿满?”
康弼想了想,摇头道:“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身边有个人,看不清楚脸。”
苏发问道:“那个人一直在康君身边吗?”
康弼道:“我只是有这样一个影影绰绰的印象,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苏发心道:“该不会是康弼将阿满打发走后,有路人看他神志不清,走路摇摇晃晃,好意上前帮忙,他在无意识状态下杀了路人,所以匕首上才染有血迹?”
他见康弼些微能回忆起事情,忙问道:“那么康君进去宁夏房中时,房中可还有其他人?”
康弼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了。”又皱眉反问道:“宁夏房间中不就是宁夏一个人吗?如果要将命案栽赃到我头上,客房中当然是只能有我和宁夏两个人。”
苏发心道:“康弼既然能记起回家路上身边有人,当还有些许残存记忆。”忙道:“康君再好好想想,也许还能想起什么。”
康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道:“门一开,我便闻见了酒香菜香,进去坐下,有一个人坐在我对面。嗯,应该只有一个人。”
苏发忙问道:“康君肯定吗?”
康弼道:“我的记忆可能很是模糊,但宁夏是主人,当坐主座,我又记得他坐在我对面,我便是坐在客座了。如果有第三人,必是坐在我身侧的次座,如果身边有个人,肯定会有些印象吧。”言外之意,当时房中只有他和宁夏二人。
苏发忙道谢道:“康君提供的这条线索,相当重要。”又问道:“可还能想起些别的?”
康弼摇头道:“想不起来了。我只对晃动的人影有大概的印象。”他仍是满腹狐疑,问道:“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宁夏?这刀上的血又是谁的?是了,我记得房中除了酒菜香之外,还有淡淡的血腥气。会不会是我先杀了人,再进的宁夏房中?”又进一步思忖道:“或者是我迷迷糊糊地回家时,有路人好心过来帮忙,我却嫌对方烦,拔刀杀了他?”
苏发无法回答,只沉吟不语。
康弼遂摆手道:“算了,我也懒得多想了。万一是我无意识地杀了人,苏郎也不必替我隐瞒,公事公办便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生来富贵,死就听天由命吧。”
苏发忙道:“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康君一个交代。”又问道:“这柄宝石匕首可否交由我带走?只是暂时作为证物借用,等案子了结,自会还给康君。”
康弼挥袖道:“苏郎尽管拿去,不还都可以。”
离开康宅,拐上官道时,刚好遇到回乐县尉梁瞳带着差役出城,苏发有心避开,但梁瞳远远便看到了他,不断挥手招呼,苏发无奈,只得勉强迎上前去。
梁瞳先上来问道:“苏郎是去了康弼家吗?”又笑着解释道:“那边人家虽然不少,但苏郎初来朔方,应该还来不及结交朋友,扯得上干系的,只有康弼一人了,虽然只是因为命案扯上了干系。”
苏发道:“嗯,是就宁夏命案,去讯问了康弼。”
梁瞳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苏发摇头道:“没有。”思及康弼宝石匕首上留有血迹一事,又踌躇着问道:“今日可有人到县署报案?”
梁瞳道:“往年秋季正是县署最忙的时候,诉讼控告最多,多是商贸纠纷,或是殴斗打架。今年倒是好,格外消停,可我回乐县尉肩上的担子倒愈发重了。”
苏发还是不放心,又追问道:“没有人到县衙报告命案吗?梁少府手下负责城里城外巡防,也没有任何发现吗?”
梁瞳这才听出了些许不寻常,狐疑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苏郎是在暗示回乐境内发生了命案,我却不知情?”
苏发问及回乐境内有无命案,自是担心康弼昨日在回家途中稀里糊涂地杀了人——
料想康弼若真杀了一名路人,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也不会想起来去处理尸首,死者必会被人发现。既然没有发生命案,那么康弼杀死路人一说,可能性便是极小了。
只是苏发不便向梁瞳提及此节,遂敷衍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梁瞳显然疑虑未释,但也不再追问,只问道:“康弼如何解释昨日去过宁夏房间一事?”
苏发道:“康弼居然说他只记得人在酒肆大堂中,再醒过来时,人已睡在自己家里,这期间的事,他全不记得了。梁少府相信这话么?”
梁瞳失声问道:“康弼对曾进出宁夏房间之事,全然想不起来了么?”
苏发点了点头,又有意强调道:“康弼只是自称不记得了,事实未必真是如此。”
梁瞳沉吟道:“康弼那个人,谨慎是谨慎,但也是老到之人,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况且有证人看到他进出宁夏房间,他撒谎又有何用?”
苏发道:“可事情昨日才发生过,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不记得了,不是大大的古怪吗?”
梁瞳遂问道:“苏郎还是怀疑康弼吗?”
苏发道:“目下证据对康弼不利。不过要指证他杀人,还需要更多证据。”
梁瞳微一迟疑,即道:“杜留后将宁夏命案交由苏郎负责,我本不该再插手。不过……康弼暂时失忆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他像是中了莨菪子的毒。”
苏发闻言大吃一惊。他吃惊的原因不是因为康弼,而是因为梁瞳——
康弼自称只记得酒肆大堂中的事,那么他应该人在大堂时便已经中了毒。而他自入酒肆起,便一直坐在角落中,中途未曾离开过半步,能接近他酒杯的,只有回乐县尉梁瞳一人。先不论动机,就时机而言,梁瞳是唯一的投毒嫌疑人。
不独苏发瞬间想到此节,康弼显然也立即怀疑到了梁瞳身上,只不过他没有明说。苏发更不便挑明,因为康弼早已有言在先,认为朝廷极可能用特殊手段来对付他这位九姓胡首领,而梁瞳刚好是地方官员。
苏发当然不会认为梁瞳是受朝廷指使而陷害康弼,但在没有了解到进一步真相之前,他最好还是不要就梁瞳投毒之事多作解释。
但无论如何,梁瞳是康宅之行后最新冒出的重大嫌疑人,不过不是杀人嫌犯,而是投毒嫌疑人,尽管之后发生的宁夏命案多少也与他有些干系。
宁夏返回房间后,梁瞳紧随其后,此节有酒肆伙计作为人证,梁瞳自己也早已承认。进房之后,宁夏不堪被梁瞳反复讯问,忍不住表露了羽林武官的身份,并要求地方官府监视九姓胡首脑康弼。这内中有一处细节,就是宁夏向梁瞳亮出了禁军腰牌,证明自己是朝廷的人。这一节,之前苏发、李泌二人均未过多留意,其实是一处关键所在。
再说梁瞳离开宁夏房间,返回大堂后,便向康弼问及宁夏,似乎是有意为之。果真是梁瞳投毒的话,那么他便是有意将宁夏等相关信息预先灌到康弼的脑子中。康弼当时人还清醒,他不是傻子,不会觉察不到梁瞳的异样口气,一定会对宁夏的名字留下深刻印象。如果在平时,康弼尽管心中好奇,也不会多问什么、多说什么,但一旦他人为药力控制,事情就不好说了。
即便如此,苏发仍然认为梁瞳所针对者只是康弼,并非宁夏——而康弼显然认为是梁瞳一手炮制了包括投毒、命案在内的一系列事件——而且并非恶意,至少不是私人恩怨。或许梁瞳厌倦了终日监视康弼的生活,一心想探明康弼的真实心意,即康氏到底有没有反意,有无跟安禄山勾结,在百般试探不能奏效的情况下,便干脆往康弼酒杯中投了毒。那莨菪子用得好的话,对中毒者并无大碍,还可能令人在迷幻状态下吐露真相。从康弼口中套出实话,应该才是梁瞳投毒的真实目的。
且不说梁瞳手中的莨菪子从何而来,他随手便能取出毒药,想必已经策划了很久。昨日终于忍无可忍,也是因为有宁夏的契机——宁夏拿出禁军武官的身份,要求梁瞳严密监视康弼,似是暗示康弼将有大的动作。而梁瞳监视康弼已有数月,一无所获,基本上快要放弃了,宁夏的突然出现,似在暗示他回乐县尉的无能。
于是,梁瞳决定抢在宁夏之前,孤注一掷,对康弼下毒,希望他为幻药所迷,能吐露出重大消息。
至于当众冒险投毒,自是因为除了回乐酒肆外,梁瞳再无机会——康弼为避嫌疑而遣散仆从,又不准胡人到私宅参见,如此谨小慎微,当然也不会跟梁瞳这样的地方官员私下相处来往。
然而,事情忽然起了变化。先是苏发在大堂中讲述了潼关失守等重大事件,引开了梁瞳的注意力。随后又是朔方军营出了大事,留后杜鸿渐召集地方大小官员赶赴军营议事。梁瞳还来不及向康弼询问什么,便被差役叫走。这是个临时发生的意外,但事已至此,梁瞳无从选择,只得就此离去,留下了已饮下天仙子酒的康弼一人。
独自走了一趟康宅,苏发收获可不算小,起码能够确认梁瞳是莨菪子的投毒者。此刻在路上忽然遇到,苏发觉得时机未到,不欲揭穿,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擅长伪装,生怕被精明的梁瞳窥破心意,便想要避开,避之不及时,又见梁瞳果如所料,一心探听讯问康弼之事,便假装仍怀疑康弼,目的只是为了打消梁瞳疑虑。不想梁瞳竟然指出康弼中了莨菪子毒,这等于否认了是他投毒,亦等于是站在了康弼一方,为其洗脱嫌疑,跟之前指斥康弼装醉的立场和态度判若两人。
苏发一时愣住,转了几个念头,这才会意过来,心道:“是了,梁瞳不是坏人,投毒也是出于公心,想向康弼讯问出实情,虽然手段激烈了些,但他职责所在,又是非常时期,旁人也难以指责。昨日他一再指出康弼可疑,其实是怕被人发现他往康弼酒中投毒一事。而事后他想清楚了经过,不欲康弼因此节而背负杀人嫌疑,遂有意接近我,借势说出康弼中毒一事,但其实他还是投毒者。”
苏发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便假意问道:“梁少府如何会知道莨菪子?”
梁瞳道:“苏郎认得贺蓝么?就是街尾李铁匠的徒弟。我看苏郎腰间佩了一把新刀,是李铁匠的手艺,想来也见过贺蓝了吧?”
苏发问道:“贺蓝怎么了?”
梁瞳道:“贺蓝其实是贺兰山贺氏庄园的少主人,苏郎应该已经听说了。这孩子也是可怜,之前他犯事被关入县狱,我跟他聊过几次,听他说,他父亲贺波颇为孔武有力,事先饮了一种天仙子酒,失去反抗能力,才被安禄山手下轻易杀死。我一时好奇,便专门去查了天仙子酒,才知道天仙子其实名叫莨菪子。这种药的药性很独特,量多量少时的药力功效截然不同,过量的话,人会陷入昏迷,如果适量,饮者会感到飘飘欲仙,还会产生各种幻觉,跟醉酒差不多,但人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苏发道:“原来是这样。康弼的样子,还真的很符合中莨菪子毒后的症状。”
梁瞳道:“这一节,苏郎自己设法确认吧,不过应该跟宁夏命案没什么关系。”
苏发听了,愈发确信是梁瞳往康弼酒杯中投毒,便随意接口道:“谁会向康弼投毒呢?”
梁瞳左右望了一眼,问道:“苏郎想听真话吗?”
见苏发点头,便刻意压低声音告道:“安禄山杀了不少人,不是说他起兵后,而是起兵前,突厥、契丹、阿布思部众等,想要他死的人不计其数。朔方许多九姓胡都跟安禄山有仇,康弼虽与安禄山不是一路,但毕竟沾亲带故。安禄山手握重兵,侍从如云,不好接近,但对康弼下手可就容易多了。”
苏发摇头道:“冤有头,债有主,梁少府这套说辞,难以服人。”
梁瞳道:“可不是人人都像苏郎这般明事理。”
他见苏发不大相信,遂避开此话题,又告道:“对了,苏郎可还记得李承宷?昨日也在酒肆大堂见过的。适才有人来报案,说他失踪了,我正要带人去回乐酒肆调查呢。”
苏发闻言很是意外,皱眉道:“这还不到一日,雪娘就派人到县署报案了吗?”
梁瞳道:“不是雪娘,是回纥公主那克敏来报的案。她去回乐酒肆寻李承宷,说二人有约,要同游回乐山,去了方才发现李承宷人不见了,便直接来县署报了案。虽然我认为李承宷只是临时出去了,但那克敏是回纥公主,怠慢不起,路县令亲自下了命令,务必寻到人,我只得亲自走这一遭。”
又道:“而且在回纥公主那克敏之前,朔方军的仆固玥也向我打听过李承宷,说是她去了回乐酒肆,没见到李承宷人,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他。苏郎也住在回乐酒肆,可知道那李承宷是什么人?为什么仆固玥和回纥公主都在巴巴地找他?”
苏发摇头道:“我新来朔方,跟李承宷连话都未说上几句,实不知他来历。”
梁瞳笑道:“或许他是什么大人物也说不准,我们朔方好久没来过大人物了。大人物失踪了,我肩上担子可不小。”
一名差役接口笑道:“大人物哪会来咱们朔方?也许这姓李的只是出去游玩,我们说话这会儿工夫,他人已经回酒肆了。”
梁瞳问道:“苏郎是要回回乐酒肆吗?我正要去那里,与苏郎同路。”
苏发迟疑道:“我还有事,要进城一趟。”
他既得康弼带血匕首,当然要尽快与宁夏尸首伤口作比照,以鉴定匕首是否就是杀死宁夏的凶器。
梁瞳闻言一怔,问道:“苏郎是要去朔方军营见杜留后吗?怕是他暂时没空见你。听说前线状况不是很好,他须得紧急筹措一批粮食运往河东,粮源、运输都是大问题,全军营上下都快忙疯了。路县令已率领全部人手赶去帮忙,现在就连回乐县署也成了一座空衙门。”
苏发未及回答,忽有人急奔而来,附到梁瞳耳边,低语了一番。梁瞳忙吩咐道:“快回去备马。”又向苏发道:“抱歉,我忘了一桩事,得先去趟贺兰山。李承宷一案,怕是要等到明日我回来再办了。”
苏发心念一动,问道:“梁少府去贺兰山做什么?”
梁瞳道:“今日是贺蓝母亲忌日。”
苏发闻言大为惊讶,问道:“梁少府跟贺家很熟吗?”
梁瞳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没见过贺家主人。我来朔方上任时,贺波夫妇早已经过世,想必苏郎已经知道了。后来贺蓝因斗殴伤人被捕下狱,我去见他叔叔贺涛,不过也没见到人。”
苏发道:“听说贺涛暴死在酒坊中。”
梁瞳道:“暴死只是官方说法,其实贺涛是被人杀死,而且刚好是发生在我登门拜访当日。当时我人等在客堂,仆人去酒坊叫贺涛。我等了许久,仍不见贺涛出来,便自己亲自到酒坊来见贺涛。在酒坊外叫了好几声,仍不见人应。贺园老管家觉得不妥,大着胆子推门进去,才发现贺涛人早已经死在里面了。”
苏发“啊”了一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梁瞳摇头道:“实在惭愧,这是桩闭门杀人的怪案,我调查了很久,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苏发问道:“贺蓝知道他叔叔是被人暗算而死吗?”
梁瞳道:“知道。不过叔侄二人早先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而决裂了,贺蓝还曾威胁要杀死他叔叔,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说的,样子很凶很恶,不像开玩笑。如果贺蓝当时不是被关在县狱中,怕是他难逃杀叔嫌疑。”
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贺蓝这孩子出身富贵,却一再遭逢大变,着实可怜。尤其他叔叔贺涛就死在我眼前,到现在都是一桩无头悬案,我总觉得对不起他,有责任照应他。他每次回贺兰山给父母上坟,我都会陪他。”
苏发听了原委,不由得对梁瞳多了几分好感,忙道:“梁少府请自去忙。李承宷失踪一事,我会多多留意的。”
梁瞳抱拳道:“多谢。”遂匆匆辞去。
与梁瞳一番交谈后,苏发又临时改了主意,未去县城朔方军营,而是直接回来回乐酒肆,预备与李泌商议案情后再说。
进来大堂时,苏发见账房刘初依旧怏怏伏在案上,心念一动,有意上前问道:“刘账房,今日都有哪些人来过酒肆?”
刘初冷然道:“苏郎怎么这副口吻,是要审讯我吗?”
苏发愕然道:“我哪是审人的口吻,不过是向刘账房请教而已。酒肆这两日怪事挺多,我答应了雪娘,要弄个清楚明白,自然会对来往之人格外关注。”
刘初事先也得过曹迎雪嘱咐,这才道:“今日没有人入住酒肆,访客倒是有,仆固玥来过,之后是那个回纥女子那克敏,她们两个都是来找李承宷的,没找到人。然后隔壁药材铺任厚来过一趟,找那两名药材商人蔡贲、何宽。街头珍玩珠宝店的蒋大也来过,向我打听一名住客翟天山的来历。”
苏发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有些诧异,心道:“莫非人不可貌相,刘初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其实是酒肆第一精细人,所以雪娘才安排他当值柜台?”
想了一想,又问道:“刘账房夜夜都值守大堂,不会困吗?”
刘初随口答道:“是人就会困吧,但我喜欢一个人待在空空荡荡的大堂,回去房间,反而睡不着。”
苏发道:“人总要休息,不可太累。如果刘账房需要人代夜班,尽可来找我,不要客气。”
刘初一愣,问道:“苏郎也喜欢熬夜吗?”
苏发笑道:“谈不上喜欢,我之前也会时不时地轮班值夜,所以感觉还好。夜深人静时看到的风景总跟平日不一样,即便是完全一模一样的风物。”
刘初看了苏发一眼,没有再回应,但脸色已明显和缓友善了许多。
一进来后院,苏发便见到怀风朝自己招手。他很是纳罕,走过去问道:“怀店家找我有事吗?”
怀风“嘘”了一声,朝厨房指了指,道:“厨房,厨房。”
苏发愈发奇怪,道:“我看大堂中没有客人,这会儿也不是吃饭时间,去厨房做什么?”
怀风道:“自己去看。”
苏发满腹狐疑,便进来厨房,却见偌大的房舍中只有虫娘一个人,正踮着脚、挽着袖子站在案桌前,用力搓揉一团面粉。
苏发忙奔过去问道:“师娘这是在做什么?”
虫娘道:“我想学着做古楼子。”
苏发讶然道:“师娘怎么做得了这个?”
虫娘笑道:“可以做的,只要想做,就能做。”又问道:“苏郎愿意当我做的第一块古楼子的尝客吗?”
苏发忙道:“当然愿意。不过这不是师娘该做的事。”
虫娘笑道:“没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回乐酒肆的人,人人都在忙碌,都是自食其力,我也想像他们那样。”又补充道:“普通人该有普通人的样子,对吧?”
苏发道:“也不是吧,我看怀风店家和樊繁就挺闲啊。”
虫娘摇头道:“不是这样。繁娘会弹琵琶,怀风店家会说变文,而且心灵手巧,会修各种物件,比如乐器什么的,听说连朔方军都找他修琵琶呢。中午接风宴时,他二位都露了一手,繁娘的琵琶极为惊艳,一点也不比我在长安听过的差。”
苏发闻言大为惊异,问道:“师娘是说樊繁的琵琶弹得极好,一点也不比宫中乐人差吗?那会不会……”
虫娘忙道:“繁娘的琵琶是跟朔方军营的粟特军乐师学的,那军乐师倒也姓曹。听说灵州城中姓曹的粟特人成百上千,没有不会弹琵琶的,除了雪娘。”
苏发见虫娘坚持要学做古楼子,便道:“那好,我来帮师娘。”
虫娘见苏发伸手去抓另一团面,忙叫道:“不,先不能混。我这团是冷水揉的面,胖大海说了,那团面粉要用温水揉,那边那团得用滚水,各自揉好,放上两个时辰,然后才能混在一起。”
苏发皱眉道:“不都是面粉加水吗,还分什么滚水、冷水?”
忽听到背后有人叫道:“喂,你小子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做正事吗?”却是店家曹迎雪走了进来。
苏发忙道:“我帮师娘做古楼子。”
曹迎雪道:“你那双手,是舞刀弄枪的手,待在厨房,只会坏事,快些出去。”
苏发尚有所迟疑,道:“可是……”
曹迎雪却不由分说地将他推了出去,道:“快些出去,长源先生还在等你呢。”
苏发闻言,只得转头叫道:“师娘千万不要勉强,实在想学做胡饼,也要慢慢来。”
虫娘应道:“嗯,我知道。苏郎快些去见先生吧。”
苏发叩门而进时,李泌正在窗前小案前配药。他见苏发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小秤,走过来请苏发坐下,问道:“看苏郎神情,这趟康宅之行,收获应该不小了。”
苏发道:“算是小有收获,不负先生所托。”将拜访康弼的经过及后来遇到梁瞳的情形都原原本本地说了。
李泌听说康弼遣散仆从,只留下老管家白耳,又不准九姓胡到私宅拜见,连连摇头道:“康弼谨慎过头,适得其反,难怪官府对他格外提防,朔方军还专门派了回乐县尉梁瞳盯着他,必是认为他矫揉造作,刻意如此。”
苏发道:“想来梁瞳也不好受,监视了康弼这么长时间,每天不得不陪着他虚耗光阴,昨日做出投毒入酒的事,大概也是忍耐到极致了。”
李泌也认为是梁瞳对康弼下毒,道:“梁瞳主动告诉苏郎莨菪子之事,确实令人意外,但他又称朔方不少人想要康弼死,其实是在为他自己开脱呢。”
苏发踌躇道:“会不会真的不是梁瞳投毒?”
因梁瞳待贺蓝友善这件事,他对梁氏格外生出了几分好感。而且梁瞳不知李泌、苏发以及康弼已猜及莨菪子之事,按照常理来说,他要置身事外,不如完全隐瞒下此事,不提“莨菪子”或是“天仙子”三字。
李泌反问道:“不是梁瞳,还有谁?苏郎不是说只有他有机会接近康弼酒杯吗?”
苏发道:“昨日我进来酒肆时,大堂已经坐了一些人。打我进来后,确实只有梁瞳有机会下毒。但之前呢?或许也有人设法接近过康弼,往他酒杯中投了毒。怕是还得问过刘初才能知道。”
二人便来到大堂。刘初似是不大喜欢李泌,又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几经苏发催促,才勉强道:“康弼进来后,阿满给他上了酒及零食。而后梁县尉进来,他二人便坐在那里下棋。中途梁县尉离开了一次,坐在那边窗下的李承宷忽然起身走过去,指着棋盘说了一番什么话。再后来梁县尉回来坐下,之后的事,苏郎就应该知道了,因为你人已经进来酒肆。”
苏发失声道:“这么说,还是只有梁瞳一人接近过康弼?”
刘初漫不经心地道:“不是还有住客李承宷?后来不是还有贺蓝么?苏郎进来后不久,贺蓝也进来了,特意走去那边,拜见了梁县尉。”
苏发惊呼一声,道:“是了,贺蓝也过去过,我竟是忘记了。”
之前苏发一直觉得刘初散漫疏懒,成天一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样子,似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更不要说留意酒肆进出人等这类旁事,直到此刻,方才对他真正刮目相看。
李泌忙问道:“除了康弼、梁瞳、伙计阿满,以及李承宷、贺蓝,再没有人去过那边,是吗?”
刘初起初懒得应答,李泌又耐心等了一会儿,他才勉强点了点头。
李泌遂引苏发到角落案桌坐下,一时凝思不已。
苏发道:“当时贺蓝过来时就站在这里,就距离来看,他也可以接近康弼酒杯。”
李泌皱眉问道:“贺蓝为什么要对康弼下毒?”
苏发道:“贺蓝父亲贺波不是死于安禄山之手吗?康弼跟安禄山是亲眷,贺蓝自知杀不了安禄山……”
一语未毕,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贺蓝于我有恩,昨日初次见面时,我落魄不堪,他二话不说,便将买古楼子的钱如数馈赠于我。”
李泌正色道:“就事论事,贫道不认为是贺蓝投毒。”
如果贺蓝因怀恨安禄山而针对康弼,何以只下了致幻的剂量,并未置康弼于死地?而且贺蓝每日都会来回乐酒肆买古楼子,机会很多,为什么一定要选中昨日投毒?最关键的是,他是当着回乐县尉梁瞳的面投毒,内中风险有多大,可想而知。康弼心思固然全在棋局上,未曾留意周围,但梁曈可是警觉至极的那类人。
苏发早已领教过梁瞳的多疑,听了李泌的分析,便对贺蓝彻底释怀,又问道:“那么伙计阿满呢?他昨夜忽然失踪了,会不会跟投毒有关?”
李泌摇头道:“阿满跟贺蓝一样,下手机会很多,不必单挑昨日。而且投毒剂量很小,并不是要害死康弼,那阿满是要做什么呢?等康弼药力发作后,露乖出丑吗?如果说贺蓝还有动机,阿满则是一点动机都没有。贫道敢断定,投毒之事,一定跟宁夏有关。”
苏发道:“那么还是梁瞳了。”
李泌道:“先不管投毒者是谁。贫道觉得后面发生的事,关键还是在宁夏身上。”
先说康弼,他饮下了毒酒、药力发作后,行为不受控制。尽管眼前尽是幻象,脑海中残存的念头,仍是不久前梁瞳提及的宁夏,竟然由此寻去后院客房。
那么宁夏此刻在做什么呢?
据康弼所言,他进去房间时,房中只有宁夏一人。李泌精通医术,熟悉药理、药性,认为此处细节是可信的。人中了莨菪子毒,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但感官的功能并未丧失,对活动着的事物尤其敏感。
既然宁夏一人在房中,又让伙计楚生送来了酒菜,那么这酒菜显然是为苏发准备的。宁夏在大堂见到苏发,因人多眼杂,不便相认,便调头回来房间,认为苏发会即刻跟来,所以预设了酒菜,不想没有等来苏发,而是先等来了九姓胡首脑康弼。
康弼糊里糊涂地出现在宁夏房前,宁夏必是相当惊讶。但他既然交代回乐县尉梁瞳监视康弼,不会不认识康弼,更好奇对方来意,于是请其进来坐下。
苏发忙从怀中掏出宝石匕首,道:“这是康弼随身兵刃。我本来是要走一趟朔方军营,拿这柄匕首去比照宁夏伤口,但听说全军营上下正为筹措军粮而忙得不可开交,便想着暂时不去添乱了,还是改日再说。但就我记忆来看,这兵刃尺寸大小,与宁夏伤口是相符的。”
又问道:“既然先生认为房中的确只有宁夏和康弼二人,会不会真的是康弼杀了宁夏?”
当时莨菪子药力完全控制了康弼,他人已经糊涂,但宁夏却不知道,肯定还忙着用各种话来试探康弼来意及有无勾结安禄山谋反的意图。
自安禄山起兵谋反,康弼料想自己必受朝廷猜忌,及早采取了一系列避嫌措施,但却并未就此摆脱嫌疑,反而受到了官府严密监视。他大概也为此而愤懑不已,即便当时失去意识,但心底深处的不满之火却并未熄灭,或许在宁夏当面刺激之下,他再也忍耐不住,突然发狂,暴起反击,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刺中了宁夏,随后离开了房间。
至于之后宁夏与苏发隔门对话,或许宁夏被刺后一时未死,又不愿意被苏发看到自己的狼狈样,便随口约他晚间再来。
苏发自行猜测了一番,又道:“我知道说宁夏身受重伤后不呼人求助、反而将我打发走,实在有些牵强,但只有康弼杀人,才能解释匕首上的血迹。况且康弼说他闻到房中有酒菜香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这血腥气,应该就是他杀人后房中弥漫的气息。”
李泌踌躇道:“以康弼当时的状态,要杀人必会贴身接近宁夏。宁夏身为禁军武官,康弼又是他暗想的敌人,不会毫无戒备。就算康弼趁其不备,突如其来地杀了宁夏,他衣衫上应该有溅射的血迹。”
顿了顿,又问道:“康弼昨日穿的长袍是白底绿花,还是白底红花?”
苏发道:“是白底绿花。先生怎么会知道?”
李泌道:“粟特人以白色为贵重,但白色太素,所以贵人多会装饰以色彩浓艳的花色,朔方胡人受回纥影响,流行红、绿二色。”
又道:“如果康弼杀了宁夏,身上必有血迹,那么显眼的一身衣服,会有人留意不到吗?承宷、伙计阿满都先后遇到过康弼,却没有半句提及血迹之事。”
苏发道:“我是亲眼看到康弼从宁夏房中出来,仔细想想,他身上确实没有血迹。”
但康弼所闻到的血腥气又是从何而来?会不会只是康弼的幻觉?又或者是今日康弼意外发现自己兵刃上有血迹后,往事情经过中,凭空添加了自己的臆想?
李泌摇头道:“人的鼻子,其实比眼睛更加可信。你看到的,有时候并不是你所看到的,只是你想看到的,或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但鼻子闻到的,却是作不得假。”
见苏发困惑难解,便解释道:“比如说葡萄酒和血迹,这两样是大有分别的。但你可以用葡萄酒来遮盖血迹,两者颜色相近,旁人很难分辨,但葡萄酒仍是酒气,血迹仍是腥气,这是人为改变不了的。尤其康弼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嗅觉反倒最为可靠。”
苏发不免有些糊涂了,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康弼没有杀人,可房中的血腥气是真的?”
李泌点了点头,道:“贫道在想,会不会康弼进去客房时,宁夏人已经死了?”
苏发大为意外,惊叫道:“这怎么可能?康弼进房后还与宁夏对饮,而且后来我还跟宁夏说过话,李承宷也听到了。”
李泌道:“自从宁夏离开酒肆大堂后,就没人再见过他,对不对?”
苏发道:“不对呀,回乐县尉梁瞳还跟去后院客房,讯问了宁夏,由此知道了宁夏的禁军武官身份。”
李泌道:“嗯,那就是在梁瞳离开宁夏房间后,再没人见过他。”
之后,宁夏让伙计楚生准备酒菜,门拉开了一道缝,人却没有露面。楚生送来酒菜后,宁夏也是让楚生将酒菜放在门前。
苏发道:“楚生是没有见到,可是康弼到来后,见到宁夏本人了呀。”
李泌道:“宁夏住进酒肆不过几日,康弼人在酒肆大堂是不错,却只专注下棋,未必记得宁夏容貌。再说了,就算康弼认识宁夏,但他中毒在先,怕是也分辨不出来。”
苏发恍然有所会意,忙告道:“是了,酒肆伙计阿满曾搀扶过康弼,康弼只记得旁边有人,却认不出那是阿满。”
苏发起初听到康弼进房时宁夏已死一说,本觉得是异想奇谈,然仔细一想,李泌所作推测,非但时间符合,现场符合,之前种种离奇蹊跷、不可思议之处,均可一一解释。
李泌又问道:“宁夏被捅了三刀,是吧?苏郎是兵器行家,又亲自验过宁夏尸首,依你来看,宁夏像不像是先中了一刀,后面两刀是刻意补上的?”
苏发愣了一愣,随即失声道:“还真是。我当时就觉得古怪,因为虽然可以看出来是三刀,但中刀位置均集中在一处。当时看到后我就在想,凶手一定是个极为老练的会家子,手又稳又准,每次出刀,都刺在了同一位置,只怕是我也做不到。”
李泌道:“宁夏中第一刀时便已经死了,后面两刀,是凶手拿到康弼的宝石匕首后又补上的,这就是为什么匕首上有血。”
又沉吟道:“凶手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栽赃陷害康弼。但有一点比较奇怪,当时康弼人在房中,如果不能肯定康弼已神志不清,凶手如何敢当着他面做这些事?凶手又如何知道康弼已经中了毒?”
当时康弼药力发作,看起来像是酒醉的样子,或许凶手以为康弼只是醉酒,浑浑噩噩地走错了房间。连房间都能走错,走进来也没什么话,凶手认定康弼已是糊里糊涂,遂放手作为也说不准。
料想事情经过应该是:凶手先行进入宁夏房中,杀了宁夏,来不及退出,康弼便跌跌撞撞地到来。凶手必是酒肆中人,即便只是住客,也肯定认识康弼,知道其身份不凡。他大概从话意中听出康弼并不认识宁夏,又或者从门缝中窥见其人神志不清,便干脆放他进来,好为日后案发寻一个替罪羊。
那凶手也当真有心计,扶康弼进房坐下时,看到他靴筒中插有匕首,便想到了嫁祸之计。至于康弼,他连自己有没有离开大堂之事都记不清,房中地上是否有尸体,凶手在忙什么,又哪能留意得到?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晃动的人影以及酒菜香和血腥气。
苏发也认同李泌的推测,道:“凶手不会准备好酒菜在房间等人,跟伙计楚生说话的人仍是活着的宁夏,但是跟我隔门对话、约我晚间再来的正是凶手本人。”
李泌点头道:“苏郎的到来是个意外,而且令凶手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破绽。”
凶手放康弼进屋时,就已有嫁祸给对方之意。因为他既知康弼的身份,也当知道宁夏是禁军武官,以目前康弼的微妙处境,他可以说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试想康弼进来宁夏房中转了一圈,外面必有人看到,宁夏人死了,日后又发现康弼宝石匕首上有血,铁证如山,他必会成为首当其冲的杀人疑凶。而且最妙的是,官府也会很乐意将康弼当作杀人凶手来处置,借机除掉这个烫手山芋。可以肯定,宁夏这件案子,将会迅即侦破,最终以康弼杀人结案。
偏偏苏发想跟宁夏交谈,一直在暗中窥测其房间动静。一等康弼离开,他便迫不及待地过来叩门。当时凶手尚在客房中,来不及离开,自是惊慌失措,又见苏发要强行进来,只得以宁夏的口吻约他晚间再来,但这就留下了一处巨大破绽。
宁夏当时已经死去,凶手又希冀嫁祸给康弼,他希望外人认为的事情经过是:康弼进了宁夏房间,用宝石匕首杀死了宁夏,然后携凶器离开。但苏发临时冒了出来,迫使他说了一句“你晚间再来”。这句话,虽然将苏发应付了过去,却迫使凶手改变了计划——
因为苏发不知宁夏已死,还以为在跟宁夏说话,日后案发,苏发必会挺身为康弼作证,指出康弼离开后,宁夏人还活着,而事实并非如此。
也就是说,因为苏发的出现,凶手嫁祸康弼失败,他不得不另想法子补救。
苏发听过李泌一番分析,凝思了一会儿,才点头道:“不错,若不是凶手说了那句话,我就此转身走开,也一定会认定康弼是凶手。”
李泌道:“也不尽然。凶手处心积虑,反而露了不止一处破绽。苏郎离开后,宁夏房间的凶手料想陷害康弼之计已经不大容易实现,便想嫁祸给苏郎。但他冒充宁夏跟你相约在晚上,而宁夏人已死了,要如何办到呢?于是离开之前,他点亮了油灯,这样苏郎晚间赴约时,见到房中有灯,以为宁夏人在房中,必会推门而进。”
苏发道:“是了,我晚间赴约时,凶手定早已离去,我叩门无人相应,又见房中一片漆黑,必以为宁夏出门了,不一定会进去。”
李泌点头道:“凶手点亮油灯的目的,就是为了诱骗苏郎进房。”
苏发道:“他做到了。”又忍不住叹道:“这凶手随机应变至此,好生厉害。”
李泌摇头道:“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布局,任何罪案,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凶手看起来心思缜密,计划周全,却是百密一疏。”伸手指着案上的油灯道:“他忘了这个。”
原来回乐酒肆均用油灯照明,每日伙计会定时进客房给油灯添油,将灯盏添满。一盏油可以烧一个半时辰,刚好是酉时到戌时之间,而时人通常在戌时就歇下了。
苏发陡然醒悟,道:“是了,宁夏房中的油灯,未到戌时便已经灭了,是因为凶手提前将它点燃的缘故。”
至此,他才对李泌死心塌地地拜服,连声道:“先生好生厉害,不愧是大唐第一奇才。油灯熄灭时,我人就在场,当时还吓了一跳,却没有想到这其实是破案关键。”
李泌叹道:“‘奇才’二字,切莫再提。”
凶手既是先后陷害康弼、苏发,就表明他是酒肆中人,住客也好,伙计也好,费尽心思地寻找他人作为替罪羊,都是为了防止官府追查到自己身上。
苏发掏出客房分布图,重新过了一遍住客名单,还是觉得没有头绪,问道:“先生认为凶手可能是谁?”
李泌道:“现下不好判断,但宁夏被杀,应该是因为他的身份。”
宁夏身为禁军武官,来到朔方后不知会地方官府,悄悄住进了回乐酒肆,显然是要秘而不张,向回乐县尉梁瞳吐露身份,也是迫不得已。既然如此机密,其他人——除了苏发和虫娘之外——也不会知道他的身份。
但关键是,梁瞳曾对宁夏起疑,跟去其房中讯问。宁夏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亮出了腰牌,表露了身份。由他不久后便被人杀死来看,极可能是有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这个人会是谁呢?
很显然,最大的可能,便是安禄山一方的人。
据康弼所言,安禄山也派了人暗中拉拢他,虽然康弼不为所动,但并不表示安禄山方面就放弃了努力。即便没有康弼,朔方地处要害,联络东西,为长安门户,是唐廷地位最重要之军镇,安禄山往这里派遣安插探子也属正常。
而打探消息最便利的地方,就是市集中的客栈酒肆。对于朔方而言,回乐酒肆则是最便捷、最灵通的消息来源地。也就是说,回乐酒肆之中,一定混有安禄山的奸细,有可能是那胡商翟天山,也有可能是酒肆自己人。无论如何,那人知道了宁夏的身份,动了杀机。
天字号北一共有十二个房间,楼道东、西两面各有六个。西面房间,宁夏住在贰号房,李承宷住肆号房,李泌住十二号房,其他为空房。东面的住客则有酒商翟天山等人。
苏发踌躇道:“应该是梁瞳讯问宁夏时,凶手听到了什么。宁夏房间旁边就是楼梯,天字北楼东、西两面的住客都需要从这里进出,所以东面住客也都有嫌疑。”
又道:“好在住客不多,可以一个一个排查,先生之前就格外注意翟天山,不妨先从他查起。”
李泌摇头道:“未必。哦,贫道是说,翟天山可以先不用管他。”
苏发奇道:“先生不是觉得所有住客中,以翟天山最为可疑吗?”
李泌道:“翟天山是可疑,但安禄山也不是无能之辈,不会派些一看就很可疑的人来朔方做探子。”
恰在此时,李铁匠急急走了进来,见李泌与苏发缩在墙角窃窃私语,先是一愣,随即走过来招呼了一声。
李泌忙起身相迎,招呼道:“李铁匠可是有事?请坐。”
李铁匠迟疑道:“就在这里谈吗?”
李泌笑道:“大堂可比房间安全多了,有人想接近偷听的话,一眼就能看到。”
李铁匠又看了看苏发,见李泌一再点头,示意苏发可信,这才问道:“听说回乐酒肆死了个人,名字叫宁夏,是吗?”
李泌笑道:“铁匠铺就在街尾,李铁匠这会儿才听到消息,消息可谓不大灵通。李铁匠也算是两耳不闻铺外事了。”
李铁匠也不理会李泌的打趣,又问道:“官府的人来过了吗?抓到凶手了吗?”
李泌便指着苏发道:“苏郎负责调查这桩命案。”
李铁匠瞪视着苏发,失声道:“为什么是苏郎,而不是朔方军或是回乐县署的人?”
苏发道:“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李泌忙道:“李铁匠放心,苏发绝对可信,贫道敢以人格作保。”
李铁匠这才讪讪道:“嗯,那个……那个……我妻子认识宁夏。”
苏发讶然道:“洪家娘子认识宁夏吗?那么也知道他是禁军武官了?”
李铁匠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应道:“知道。”
李泌“啊”了一声,道:“该不会是……”
李铁匠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苏发见二人神情闪烁,各自心领神会,自己却如坠云雾中,忍不住问道:“洪家娘子到底是什么人?”
李铁匠尚在犹豫,李泌叹道:“事已至此,隐瞒也是无用。李铁匠不如将实情告诉苏郎,他或许还能帮上手。”
李铁匠遂告道:“我妻子本名独孤情。”
苏发道:“独孤情,这名字好生耳熟。”忽有所醒悟,迟疑着问道:“该不会是出嫁契丹的静乐公主吧?”
他见李泌、李铁匠二人均不作答,惊道:“难道真是静乐公主?难怪……难怪洪家娘子能有那样的谈吐和风度。”
正如苏发之前所猜,洪渎出身名门,是个大有来历的人物。她原名独孤情,是信成公主之女,当今玄宗皇帝的亲外孙女。
天宝年间,信成公主与姊姊卫国公主出游时,与贵妃杨玉环娘家“五杨”发生矛盾。当时杨贵妃得宠,满门亲族也跟着沾光,堂兄杨国忠位居宰相,兄长杨铦、堂兄杨锜均官任险要,三姊也被封为国夫人,分别称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贵宠无比,时人有歌谣唱道:“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纠纷发生后,杨氏抢先到玄宗皇帝面前告了一状。玄宗皇帝追究信成、卫国二公主之责,派人将以前赐给女儿的大内物品追回,还夺了信成公主丈夫独孤明的官职。
此事还没有就此了结。不久,安禄山上书,说契丹、奚族欲内附朝廷,但希望能够娶得公主。之前唐廷曾以公主和亲契丹、奚族二部落,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玄宗皇帝欲全力对付西北吐蕃,将东北边防全部交给了安禄山,对其言听计从,当即同意以公主和亲,并有意选中信成公主之女独孤情及卫国公主之女豆卢伊,分别封为静乐公主及宜芳公主,嫁给契丹王李怀秀及奚王李延宠。
但和亲一事,只是安禄山的伎俩,用以诱惑契丹、奚族上钩。静乐、宜芳二公主出嫁后不久,安禄山便调兵进攻契丹、奚族二部落。契丹王李怀秀、奚王李延宠厌恶安禄山的出尔反尔,对他们而言,安禄山的态度就是唐廷的态度,遂怒杀公主,再度叛唐。可怜静乐、宜芳二位公主为国家出塞和亲,出嫁仅仅数月,便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而居于长安深宫的玄宗皇帝不知真相,偏听偏信,居然认为过错全在契丹、奚族。大唐天子倒不是如何珍惜静乐、宜芳二位公主的性命,但二位公主终归是代表大唐下嫁,自大唐立国,还从未有过和亲公主被杀事件,即便之前大唐与吐蕃打得不可开交,吐蕃也未曾为难过金城公主。契丹王李怀秀及奚王李延宠擅杀公主,令大唐失了面子,玄宗皇帝遂发誓欲平二族之叛,安禄山由此愈发得到信重。
这已是数年前之事,苏发即使猜到李铁匠妻子洪渎即是昔日的静乐公主独孤情,还是难明内中原委,问道:“静乐公主不是已经被契丹王杀死了吗?”
李铁匠道:“多亏长源先生及时设法营救,我妻子才勉强逃过大难,侥幸存活。”
李泌摆手道:“先不谈这些过往之事。”又问道:“是不是宁夏去了铁匠铺,无意中看到了洪家娘子?”
李铁匠点头道:“是。当年我妻子和亲契丹时,宁夏是朝廷指派的护送武士之一。”
李泌道:“这么说,宁夏认出洪家娘子了?”
李铁匠道:“我妻子一眼就认出了宁夏,但宁夏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怔了一怔,见我妻子调头走开了,便自行去挑选刀剑。我妻子让小儿云端将我叫去后院,对我说了宁夏之事。我出来时,宁夏人还没走,有意无意地打听我夫妇是哪里人氏,如何来的朔方等。我心中警觉,没怎么理睬他,他便自己离开了。”
李泌见李铁匠忧心不已,忙安慰道:“只是打了个照面,宁夏未必认出了人。事隔多年,而且洪家娘子而今只是铁匠妻子的身份,宁夏如何能想到她是大难未死的静乐公主?”
李铁匠道:“我妻子也是这么说,叫我不要多管。还说就算宁夏认出了她,一切也都是天意,听天由命好了。我表面答应了,心中其实是七上八下,还让贺蓝暗中跟踪宁夏。后来贺蓝回来告知,说宁夏住在回乐酒肆,就是一名普通住客。而后我自己也悄悄向李承宷打听,不过李承宷对宁夏这个人没什么特别印象。我见宁夏没有暴露身份,料想他不是为朝廷之事而来,又或者他已经不是禁军的人了。又见他人没有再来铁匠铺,可能是真的没认出我妻子,也就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李泌遂告道:“昨夜承宷悄悄出了酒肆,人到现在都没回来。”
李铁匠皱眉道:“李承宷失踪了么?这是怎么回事?”
苏发忙问道:“李承宷知道洪家娘子就是静乐公主么?”
李铁匠道:“不知道。这是我夫妇二人的最大的秘密,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边说着,一边重重看了苏发一眼。
苏发忙道:“李铁匠放心,我决计不会对旁人提及此事。”
李铁匠叹道:“苏郎有长源先生以人格作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又道:“我赶来酒肆找先生,是因为觉得宁夏被杀这件事有些古怪,总觉得好像跟我有点什么干系。”
苏发忙问道:“古怪在哪里?”
李铁匠忙道:“苏郎可别这样看着我,人不是我李铁匠杀的,我妻子更不会。”
苏发道:“那么李铁匠刚才说有点干系,是指什么?”
李铁匠道:“李承宷从太原带来那封信后,我和我妻子时常议论以往之事,被贺蓝无意间听到,追问究竟。我妻子也没有瞒他,便将全部实情告诉了他。我妻子素来待贺蓝如己出,他感动之下,立下誓言,称要一生一世保护师母周全。没过几日,便有了宁夏之事。宁夏离开铁匠铺后,我叫贺蓝去跟踪他。贺蓝问起原因,我便说那个人可能会危害到师母的安全。贺蓝听了义愤填膺,当即去了。”
苏发这才会意过来,问道:“李铁匠不会怀疑是贺蓝杀了宁夏吧?”
李铁匠答非所问地道:“昨日贺蓝忽然变得很奇怪,晚上也很晚才回来。”
苏发道:“昨晚贺蓝不是跟樊繁在一起吗?”
李铁匠道:“是。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昨日中午贺蓝买了古楼子回来店铺后,突然变得焦躁不安。我询问他原委,他回答明日是他娘亲忌日,他情绪不大好。我听了信以为真,还好好劝慰了他一番。但他只是敷衍着应了几句,便出门去了。”
苏发道:“贺蓝忙着为回贺兰山祭奠做准备,这也很正常啊。”
李铁匠道:“贺蓝一贯不佩兵器,但昨日中午他从回乐酒肆回来后,便往腰间挂了一把短刀。而且今日上午起身后,跟昨日简直判若两人,好像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负担和心事,不再烦躁,高高兴兴地骑马往贺兰山去了。我本来还替他高兴,可刚才听说回乐酒肆死了个名叫宁夏的,我才想到……”
又问道:“你们二位之前也怀疑过贺蓝,对不对?所以二位才联袂来到铁匠铺,询问贺蓝之事。”
苏发不答,只问道:“贺蓝丝毫没有提及宁夏遇害一事吗?”
李铁匠道:“半个字也没有,所以我才愈发觉得可疑。”
李泌忙道:“因为宁夏的身份,这件案子比较复杂,目下已经有些头绪,但未必就跟贺蓝有关。”
苏发也道:“贺蓝或许只是因为李铁匠说过宁夏可能危害洪家娘子,所以才佩了兵器。而今日他如释重负,也是因为知道宁夏死了,对洪家娘子不再有威胁。至于不提及此事,应该也是怕李铁匠伉俪担心。”
李铁匠显然不大相信贺蓝清白无辜,摇了摇头,道:“如果真是贺蓝杀人,该怎么办?他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保护我妻子。”
李泌问道:“贺蓝将古楼子送回铁匠铺后,就自行离开了,对吗?”
李铁匠点头道:“然后他人就彻底消失了,直到半夜才回来铁匠铺,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不过我当时跟苏郎想的一样,以为他出去准备祭奠用品了,也没多想。可现下看来……”
刚好樊繁进来大堂,李泌便朝苏发使了个眼色。苏发忙道:“李铁匠放心,我一定会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而且绝不会将洪家娘子牵扯进来。”又问道:“贺蓝明日才会回来,对吗?”
李铁匠道:“对,早至午后,迟至日暮。等他一回来,我就带他来酒肆见二位。”
苏发忙道:“不用了,李铁匠什么都不要做,明日下午我自会去铁匠铺等贺蓝回来。”
李铁匠心中忐忑,实难以释怀,见李泌朝自己连连示意,似是很有把握,这才略略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樊繁走过来问道:“先生怎么在这里?这是康弼专用座位,他今日人没来,倒让先生坐了。”
李泌笑道:“闲来无事,坐在这里发发呆。”一边说着,一边朝苏发使了个眼色。
苏发见樊繁颜色极冷,见到李铁匠都不肯招呼,本已觉得奇怪,待见到李泌暗示,恍然有所会意,试探问道:“繁娘可知道贺蓝人在哪里?”
樊繁奇道:“贺蓝人不在铁匠铺吗?”转头朝大门口望了一眼,问道:“怎么,李铁匠以为他人在酒肆?”
苏发很是惊奇,转头去看李泌,但对方只是垂着眼睑,凝视着棋盘,似乎心无旁骛,只好出声应道:“繁娘连今日是贺蓝娘亲的忌日都不知道,还自称喜欢他到忘情。”
樊繁“啊”了一声,道:“我一时忘记了。是,今日是贺蓝娘亲忌日,他回贺兰山了。”
苏发正色道:“请繁娘告诉我实话,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撒谎?”
樊繁起初只咬着嘴唇,不断将目光投向李泌,似是盼望对方出面解围,但见李泌只一心一意地盯着棋盘,便拉下了脸,冷然道:“我跟苏郎再也没什么好说的。有本事你让官府捉我去衙门拷问好了。”赌气去了。
苏发问道:“先生早知道樊繁在撒谎吗?”
李泌摇头道:“贫道一向看不准女人心。但贫道可以肯定,昨日贺蓝一定去了宁夏房中。”
苏发道:“听说先生是樊繁的救命恩人,要是先生开口,樊繁一定会说实话。”
李泌摇头道:“樊繁的事上,贫道不帮你,也不帮她。”
苏发早看出樊繁孤傲倔强,强逼必定无用,本还指望李泌帮忙,居中斡旋,听了这话,也只好作罢。
苏发虽然认为贺蓝大为可疑,仍不信对方会对宁夏起了杀机,思忖道:“就算宁夏认出洪家娘子就是静乐公主,他如实向朝廷上报,朝廷只会善待公主,还能怎样?贺蓝针对宁夏,完全没有必要。”
李泌道:“不是,这里面涉及许多因素。最关键的是,李铁匠夫妇不愿意再跟过去扯上任何关系,洪家娘子只想做回普通人,不想旁人知道她还活在人世的消息。”
又深深叹了口气,叹息道:“说到底,还是朝廷对不起公主啊。”
当初静乐公主出嫁契丹,肩负着国家使命,为此而牺牲了个人的幸福,却不料安禄山包藏祸心,为私利而破坏和亲,害得公主几乎命丧他乡。
最为讽刺的是,玄宗皇帝对安禄山的野心一无觉察,任其作为,还将他捧上了天,到头来,却落了个大唐第一宠臣举兵谋反、天子落魄出逃的结局。须得知道,这可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位逃离京师的皇帝。
苏发是禁军武官,食朝廷俸禄,不敢随意品论皇帝及朝廷,只道:“既然洪家娘子想彻底与过去告别,这岂不正好成了贺蓝的杀人动机?”
李泌道:“李铁匠也是想到此节,所以疑心是贺蓝杀死了宁夏,心中格外愧疚。”
苏发试探问道:“那么会不会真是贺蓝杀了宁夏?”
李泌断然道:“当然不是。如果贺蓝杀了人,还会在回乐酒肆滞留,一直到晚上吗?”又道:“但贺蓝也有杀人之心,贫道敢说,他一定是想晚上动手,只不过那时候宁夏已经死了。”
苏发也认为李泌的分析有理,道:“难怪李铁匠肯就此离去,原来先生已经暗示过他,并非贺蓝杀人。”又问道:“那樊繁为什么要撒谎?”
李泌道:“贫道说过了,女人心,海底针。好在贺蓝明日便回来了,昨夜之事,苏郎可以当面问他。”
苏发又想起一事,忙告道:“对了,那回纥公主那克敏来酒肆找不到李承宷,便去县衙报了案,称李承宷人失踪了,要求官府出面寻找。若不是梁瞳临时赶去了贺兰山,他原本是来回乐酒肆调查的。”
李泌道:“之前贫道认为承宷只是因为什么事离开了酒肆,等事情了结,便会自行回来,现下倒真是认为他可能失踪了。”
苏发道:“可先生的神情,似乎也不为李承宷的下落不明而担心。”
李泌道:“承宷游历四方,见多识广,有能力应付突发事件。”
苏发一呆,还待再问,李泌已站起身来,理了理道袍,道:“贫道忽然觉得好闷,想出去逛逛。苏郎也忙了一天,去陪陪师娘,早些歇息吧。这些事,明日再议不迟。”
苏发见天色不早,遂应了一声。
李泌转头不见账房刘初,问道,“怎么换人了?”
伙计冬至忙从柜台后出来,告道:“刚才刘初跑去后院,莫名冲雪娘发起了脾气,说是不想干了。雪娘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理会,自行从侧门出去了。”
苏发闻言惊愕不已,问道:“雪娘没派人追他回来吗?”
冬至道:“雪娘说刘初这倔脾气,说什么就是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动,他想回来时,自然会回来。”
李泌叹息道:“他这是看贫道不顺眼呐。”
苏发心念一动,问道:“先生跟刘初有过节吗?”
李泌摇头道:“看人不顺眼就是不顺眼,不需要有过节。”拍了拍苏发肩头,道:“晚饭不用等贫道,贫道晚上也不一定会回来。”自出大堂去了。
冬至见苏发愣在当场,忙告道:“刘初跟长源先生绝对没有过节,他跟繁娘一样,都是长源先生带来灵州的。繁娘一直说长源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敢说,长源先生一定也救过刘初。”
苏发道:“刘初那副样子,可不像是对待恩人的态度。”
冬至笑道:“刘初那个人,总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没见到他对谁特别好,只对雪娘还稍微好些。总之,怪里怪气的一个人,没人搞得懂他。”
苏发又问道:“那么刘初会去哪里?他在灵州有朋友吗?”
冬至笑道:“苏郎不用担心,刘初来朔方好几年了,会照顾自己。再说了,之前他已经闹过一次,离开酒肆一个多月,之后又自己回来了。”
苏发一时不明所以,遂来后院寻虫娘。刚到厨房门口,便闻见一股难闻的焦糊之味。随即听到厨子胖大海大声斥道:“瞧,我都说了你不行,你偏要弄,现下可好,饼全黑了,浪费了粮食柴禾不说,还把我的模子给毁了。”
又听到虫娘应道:“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苏发忙进来厨房,见胖大海正指着烤炉训斥虫娘,忙奔过来挡在虫娘面前,喝道:“做什么?”
胖大海道:“看,出头的来了!出头也得讲道理。你自己看看,她做古楼子,把我的模子给弄成这样了。”
苏发转头一看,见那大铜盘模具上黑乎乎的一块面团,样子确实比较惨,忙道:“我来清理,保证洗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胖大海“哼”了一声,道:“跟原来一模一样就不指望了,弄干净就行。快点啊,一会儿还得用呢。”又向虫娘斥道:“我早说你不是这块料,你还说你行。”
虫娘既不生气,也不难过,只默默站在一旁。苏发却看不过去了,忍不住道:“凡事总有个过程,你胖大厨第一次做胡饼也不是就一举成功,对不对?”
胖大海道:“嘿,你别说,我胖大海还真是第一次做古楼子就成功了,而且吃过的人都夸赞不已呢,说是人间美味,好吃至极。”
虫娘歉然道:“抱歉啊,是我太笨。”
胖大海仍不肯罢休,就势教训道:“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学做什么胡饼!实在想找点事做,可以跟着繁娘学弹琵琶啊。”
虫娘摇头道:“我不想学那个,只想学做胡饼。”
胖大海道:“嘿,我都说了,你不是这块料。”
虫娘固执地道:“我想学。”
胖大海吃惊地望着她,半晌道:“换了别的小娘子在这里,被我胖大海这么一通吼,早就跑出去哭鼻子了,你倒好,还坚持要学,可惜不是这块料。”哼了一声,扬长去了。
苏发忙道:“师娘不用理会,胖大海就是见模子脏了,心里不快,说几句气话。”
虫娘道:“嗯,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坚持学下去。”
苏发一时不及劝慰,先上前将模子搬下来,竖立在墙边。又取了一把炒勺,将粘结在模板上的面团撬下来一块,却没有丢掉,而是送往自己口中。
虫娘忙赶过来阻止,道:“这个糊了,吃不得。”
苏发道:“不,我想吃。”当真咬了一口,还嚼了几下。
虫娘忙问道:“味道怎样?”随即自我解嘲地笑道:“瞧我这话问的,饼都糊成这样了,味道还能怎样。”
苏发将口中糊饼吞下,才道:“我其实对食物不大在意,好像从来都没有觉得什么东西特别好吃,但这个饼确实不大好吃,不过因为是师娘亲手做的,还是觉得味道很不一般。”
虫娘嫣然一笑,随即收敛笑容,大滴大滴的泪珠夺目而出。
苏发忙丢了糊饼和炒勺,上前问道:“怎么了?”又安慰道:“不用在意胖大海的话,师娘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虫娘抽抽搭搭地道:“我不是为这个落泪,我是觉得,原来做回普通人也不容易。”
哭了一会儿,又昂起头来,问道:“苏郎,等帮我找到娘亲后,你是不是就会离我而去?我知道的,你是禁军武官,有职责在身。”
苏发见她梨花带雨,满脸泪痕,心中大痛,定了定神,才道:“师娘放心,我一定会将你安顿好,才会离开灵州。”
虫娘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临到门前,还举袖拂了拂眼泪。
苏发呆呆凝视着她,直至背影消失,也不曾将目光收回。一时心潮起伏,激荡不已,直到有人进来,这才回过神来,重新蹲下来清理模子。
当晚酒肆的伙食是汤面。虽则才是初秋,但塞外风寒,夜间凉意已重,一碗热汤面下肚,给人带来极大的暖意及满足感。
晚饭后,苏发还待送虫娘回房,樊繁起身叫道:“师娘今晚去我房中睡吧,互相做个伴。”
苏发因樊繁撒谎一事而感到她心机颇深,不欲虫娘与她亲近,正待阻止,虫娘已欣然应道:“好啊,我自己一个人睡,也是有些害怕。”
苏发闻言,只得悻悻作罢。他在庭院中站了许久,始终等不到李泌回来,不免有些担心。店家曹迎雪走过来,道:“先生不是说了不用等他吗?他既这么说了,必是有事要办。”
苏发问道:“先生在灵州可还有别的朋友?”
曹迎雪道:“先生跟回乐山白草谷无漏禅师是棋友。你也别挂念了,先生一定是去了白草谷茅庵,刘初多半也去了那里。”
苏发问道:“刘初跟无漏禅师也很熟吗?”
曹迎雪道:“不算熟,但无漏禅师在灵州名气颇大,刘初曾请禅师为他双亲超度亡灵。”
一边说着,一边朝楼上、楼下客房看了一圈,皱眉道:“地字北伍号的两名药材商人和天字北叁号的两人都没回来,该不会也跟李承宷一样,莫名失踪了吧?”
苏发想到一度为李泌瞩目的酒商翟天山,忙问道:“酒商翟天山回来了吗?”
曹迎雪道:“掌灯时便回来了。那边,他和他手下住的两间房灯都亮了,适才还叫了楚生拿酒菜送去房中。”
苏发又问道:“阿满一直没回来酒肆,雪娘不担心么?”
曹迎雪皱眉道:“目下是有些担心了。”见左右无人,低声问道:“会不会是阿满杀了宁夏?宁夏不是朝廷武官么,说不定他认出了阿满是……是那个,而今阿满已经因为杀人而出逃了。”
苏发道:“之前雪娘不是不相信阿满杀人么?还说一定要找到他,听到他亲口承认才相信。”
曹迎雪道:“凡事总有例外。万一是阿满杀人呢?”
苏发不欲对方担心,便实话告道:“不,不会是阿满。长源先生推测康弼进房时,宁夏人便已经死去,后来跟我隔门说话的人,其实不是宁夏,是凶手本人。而当时阿满人在大堂中,还被李承宷叫去送康弼回家,所以阿满决计不可能是凶手。”
曹迎雪当即瞪大双眼,问道:“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苏发心道:“长源先生推测宁夏已死只是基于康弼闻见血腥味的证词,凶手嫁祸一说则是基于康弼刀上血迹,均无实证。况且我也还没来得及用康弼匕首与宁夏尸体伤口做现场比照,实不便对雪娘多说。”
当即道:“这件案子,现下只是有些推测,但还没有定论,也没有证据,雪娘想知道具体情形,还是等我明日去朔方军营验过宁夏尸体后再说。”
曹迎雪虽然满腹狐疑,却也不再追问,又道:“明日一早我得进城一趟,去官署报个案,再托人打听阿满下落。”
苏发忙道:“雪娘不必多跑一趟,回纥公主到县署报了李承宷失踪,明日梁县尉自会来酒肆。”
曹迎雪道:“这又关回纥公主什么事?”摇了摇头,朝外堂看了一眼,道:“刘初不在了,还真是不方便。”
苏发自告奋勇道:“那么我暂时来替刘初值夜吧。”
曹迎雪笑道:“你倒是个好人,热心得很。不过不需要,酒肆住客不多,直接关大门就得了。有人进来,自会拍门,我让楚生睡在外间马厩旁的仓库中,多留意些。”
苏发见曹迎雪已有安排,也不再坚持,回房躺下,却始终无法入睡。便又出来庭院,却见药材商人蔡贲、何宽所居住的地字北伍号仍是没有亮灯,住客安右、史西居住的天字北叁号也是如此,一时心生不祥之感。遂来到大堂询问楚生。
楚生只说未见客人回来。又道:“或许是什么事耽误了,又或是天黑看不清路。灵州城外到处是水渠,夜间看来,每个地方都差不多。”
苏发听到“水渠”二字,心念一动道:“是了,康弼回家的路上也有水渠,若是他杀了人,顺手将人推进渠道中,旁人不也一时发现不了吗?”
一念及此,便自行开了院门,出来酒肆。
边塞的夜,总是清冷而深邃。虽则今夜无月,却是满天星斗,像宝石一样缀满天幕,闪耀大地。
苏发正预备沿渠道搜寻一番时,忽见不远处胭脂湖湖边有人影一闪,微一踌躇,便悄悄跟了过去。
却见湖边站着一名男子,正朝酒肆楼上呆望。苏发一见那人体形神态,便立即认了出来——正是贺蓝。不用说,他又在朝樊繁的房间痴望了。
苏发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叫道:“贺蓝。”
贺蓝吓了一跳,想也不想,拔脚就跑,却已被苏发捉住双臂,反拧到背后。贺蓝难以挣脱,勉力转过头来,认出了苏发,怒道:“是你!你想做什么?”
苏发道:“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贺蓝怒道:“闲逛也犯法吗?你又不是官府中人,杜留后只不过叫你调查宁夏命案而已。”
苏发奇道:“你连这个也知道了?消息还真灵通。”顿了顿,又道:“我现在怀疑你跟宁夏命案有关,要审问你。你不是去了贺兰山吗?怎么深更半夜又出现在这里?”
贺蓝道:“我去了,又回来了。”
苏发问道:“昨夜你是不是去过宁夏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贺蓝道:“昨夜我跟繁娘在一起。”
苏发道:“还撒谎。”
贺蓝用力挣扎,却始终挣不开苏发掌握,又惊又怒,叫道:“你弄疼我了,快些放手,不然我就喊人了。”
苏发笑道:“好啊,大声喊。大家伙儿应该都很想问问,你贺蓝深更半夜地在这里做什么。”
贺蓝怒道:“你……”
苏发道:“只要你老老实实不乱跑,我就放手。我也不会对你怎样,只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怎样,答不答应?”
贺蓝勉强应了一声,苏发便松了手,自往湖边坐下。
贺蓝倒也没有转身逃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打量着苏发道:“你手劲好大。你原先是不是朔方军的人,所以杜留后才命你来主查宁夏命案?”
苏发坦然告道:“我是飞龙军武官。”
贺蓝讶然道:“你……你竟然是飞龙军?”
苏发道:“嗯。”
贺蓝立时对苏发大感兴趣,忙凑到他身边,问道:“你是不是箭无虚发,一个能打十个?你会飞檐走壁吗?”
苏发愕然道:“什么飞檐走壁,你小子是不是故事听多了?”
贺蓝摇头道:“我没听过什么故事。人人都说怀风店家变文说得好,但我从来没听进去过。”
苏发笑道:“那是当然了,你的心思全在樊繁身上,如何听得进其他?”
贺蓝一时无语,半晌才问道:“你想问什么?”
苏发道:“可是你杀了宁夏?”见贺蓝咬唇不答,便实话告道:“我已经从李铁匠那里听说了所有事,你为了维护师母周全,有强烈的杀人动机。”
贺蓝奇道:“你知道了我师母的事?”
苏发点了点头,道:“你师父师母都很信任我,你也应该相信我。而且你师父以为你杀了人,既担心又内疚,还专门来酒肆找过我和长源先生。”
贺蓝沉默了一会儿,遂实话告道:“我是想杀宁夏,可我晚间进去房间时,他人已经死了。”
苏发问道:“然后呢?”
贺蓝道:“然后有人在门外叫门,就是你。我见你要推门进来,便匆忙爬上窗台,爬去隔壁。原本是要爬到天字北陆号,从窗口旁边的柱子溜下去。可刚到隔壁李承宷的房间,你人已经进来,我一时惊慌,失手跌进了房间。再想出去时,已来不及,只好先躲在了卧榻之下。”
苏发惊奇万分,问道:“你人一直躲在北肆号李承宷房中吗?”
贺蓝道:“是啊。那房间当时没人,黑乎乎一片,我回过神后,从地上爬起来,本打算立即逃出去,但看到回廊中有人,就想等等再说。结果一会儿官兵也来了,满院子都是人,我料想即便能沿柱子下到一楼,也出不去庭院,便先爬进卧榻下。”
苏发忙问道:“那李承宷人呢?”
贺蓝道:“外面闹了一阵子后,李承宷人就进来了,点了灯,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后来杜留后和梁县尉也进来过,问了李承宷一些话。”
苏发问道:“而后呢?”
贺蓝道:“然后李承宷一直在房中走来走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这也正常,隔壁死了人,怎么想都会觉得可怕。我本来以为他会找雪娘换房,但他却没有,就在房间走来走去,走得我都觉得烦了。后来梁县尉在外面跟军士说话,李承宷听到后,急忙开门出去,好像是想对梁县尉说什么,但梁县尉当时正忙,没有工夫听,只叫他明日去官署。”
苏发忙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李承宷去了哪里?”
贺蓝道:“我见李承宷不去换房,也不肯就寝,本来还觉得倒霉,不想到半夜时,他忽然开门出去了。”
苏发道:“你说是李承宷先出去了?”
贺蓝道:“当然了,我趴在他房中的卧榻下,哪能抢在他前头?”白了苏发一眼。又道:“我出来时,看到阿满正从小侧门出去,李承宷跟了出去,我便跟着从那道门出去,溜回了铁匠铺,途中还遇到了你。”
苏发大奇,心道:“会不会李承宷无意中发现了命案线索,想告诉梁瞳,但梁瞳没工夫听,而后李承宷听到庭院中有动静,发现阿满出了酒肆,一时好奇跟了出去?”
李承宷一日一夜未回酒肆,必是凶多吉少,多半已被真凶捉住或是灭了口。但朔方留后杜鸿渐和回乐县尉梁瞳讯问李承宷时,他并没有告知什么有用线索,所以那命案线索应该没有实据,他不便说出来,至少不好当着杜鸿渐这样高级别的官员说,否则只会被认为信口开河。
而后李承宷一直留意酒肆动静,发现阿满有异动,便悄悄跟出了酒肆。以当时情形来看,阿满是酒肆伙计,半夜离开酒肆虽然奇怪,但总能解释,算不上太过。既然李承宷跟上了他,就表明他认为阿满可疑,极可能他发现的线索与阿满有关。
但如果李泌推测正确,康弼进房时宁夏已死,阿满便没有作案时间,不可能是凶手。那阿满会不会是凶手的同党呢?李承宷发现了端倪,目光一直锁定在阿满身上,发现他溜出酒肆后,便立即跟了出去。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凶也发现李承宷是潜在的威胁,尾随而出,将其捉住囚禁,或是杀死灭口。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到回乐县署报案,也没人发现尸首,表示李承宷被捉的可能性更大。这也符合凶手的处境,他想知道李承宷究竟了解多少,跟什么人说过,必会将李氏关起来拷问。那么疑问来了,如果真凶是酒肆住客,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寻到一处隐秘安全的囚人之所呢?
所以,阿满应该参与了其中。
雪娘虽称阿满以回乐酒肆为家,除了酒肆中人,也没有其他朋友,但狡兔三窟,以前的阿满绝非善类,逃亡到朔方后,虽在酒肆中安了家,但不会不思及退路,另置一宅是完全有可能的事,而李承宷目下极可能就被囚禁于阿满秘密置办的宅子中。
以现下情形来看,杀死宁夏的凶手,最大可能仍是安禄山派来的探子。阿满既然鼎力相助,他本人也极可能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奸细。
贺蓝不知苏发正为案情纷繁复杂而发愁,见他凝思不语,早已不耐烦起来,道:“你问的我都如实答了,现下我要走了。”
苏发回过神来,忙扯住贺蓝,道:“我还没问完呢。樊繁为何庇护你?”
见贺蓝不答,便正色告道:“你若不肯说,我明日便将樊繁带去官署,正式讯问。我知道你很关心樊繁,你也不希望看到她一个女孩子因为撒谎庇护你,而遭受官府诘难吧?”
贺蓝想了想,才道:“我可以告诉你实话,但你要保证不将樊繁扯进来。”
在得到苏发的允诺后,贺蓝这才道:“我将古楼子送回铁匠铺后,便重新回来回乐酒肆,一直在四周徘徊,原是想要寻一条不被人发现的进出之路,结果被楼上的繁娘留意到。她从侧门出来,在院墙外堵到我,问我在做什么。我起初没有说实话,只说随便逛逛。繁娘指着我腰间兵刃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佩刀,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实话,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我说话,我当时都怀疑在做梦。后来我想,说不定明日便死了,于是我说我要去杀个人。繁娘倒也不惊奇,还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苏发奇道:“樊繁都没问你要杀的人是谁,就主动要帮忙吗?”
贺蓝道:“繁娘一向都是处变不惊的人,不论大小事情都是这样,不过她说愿意帮忙的时候,我还是很意外。我想了很久,还是如实告诉了她,说我要杀的人是天字北贰号的住客宁夏,想请她晚间悄悄打开侧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进出过酒肆。繁娘当即便同意了,还告知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如回廊有人之类,我可以从天字北陆号旁的柱子溜下,而那间房刚好是空房。”
苏发道:“原来这一节是樊繁主动告诉你的。”又问道:“后来呢?”
贺蓝道:“后来我进了宁夏房间,发现房中有灯,他人却死了。刚好你在外面叫门,马上就要进来,我料想你必定会认为我是杀死宁夏的凶手,于是我按照繁娘的嘱咐,跳上了窗户。一侧头,就看到了繁娘正从那间空房中探出头来招手,意思是叫我快些爬过去,但我爬到一半时,有人推门进来,就是你了,我一时惊慌,跌进了李承宷房间。想出去时,回廊又有人,只好先去窗户边,朝繁娘挥手示意,让她先走,我自己则躲去了卧榻下。”
苏发心道:“难怪当时樊繁朝我挥手,原来是怕我爬过去时发现了李承宷房中的贺蓝。”
苏发还是不放心,又问道:“后来你没有再跟樊繁见面吗?没有一起串通什么的?”
贺蓝摇头道:“没有,繁娘已经帮了我很多,我怎么可能还要求她帮我作伪证?”
苏发道:“可是樊繁人在空房朝外探头时被我看到了,还挥手阻止我爬过去,后来她解释说,她在那间空房中跟你幽会。”
贺蓝大为意外,呆了一呆,才道:“繁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发见宁夏一案再也问不出更多线索,便道:“我听说了你父母和你叔叔的事,也很是为你难过。我看得出来,你心中有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贺蓝闻言很是惊奇,又打量了苏发一番,才道:“你跟宁夏都是禁军武官,我虽然没杀他,但却有过杀他的打算,你会帮我吗?”
苏发正色道:“如果是你杀了宁夏,我会亲手抓你。但你进去时宁夏已死,他的被杀,跟你无关。更何况你的动机,只是为了维护师母周全。”
贺蓝想了想,问道:“你能保证不泄露师母的秘密,不上报朝廷吗?”
苏发举手道:“我保证。我就当没这回事,就当数年前静乐公主真的死了。”顿了顿,又道:“所以你也看到了我的诚意,我是真心想帮你。”
贺蓝摇头道:“不,除了师父师母,我谁也不信了。”
苏发沉吟片刻,道:“那好,我现下送你回铁匠铺,让你师父师母亲口告诉你,我苏发是可信之人。”
贺蓝连连摇头道:“不,我不能再回去铁匠铺了。”
苏发奇道:“这是为什么?”
贺蓝道:“因为我有要做的事。”说完转身就跑。
苏发道:“站住!我不想伤你,你可不要……”
贺蓝道:“咦,虫娘,你怎么来了?”
苏发听说虫娘也来了湖边,急忙调头去看。贺蓝早拾了一块石头握在手中,见苏发上当,趁其转头时疏忽大意,举石朝他后颈要害处重重砸去。苏发挨了一下,刚好脚下踩到砂石,“扑通”一声扑倒在地。等他爬起来时,贺蓝早不见了人影,而且腰间的长短兵刃也尽为对方取走,一时哭笑不得。幸好康弼的宝石匕首尚在怀中,不然连关键证据也丢了。
苏发原本计划沿渠道搜索,寻找线索,而今挨了贺蓝一记,后颈生生作痛,一跤跌得也不轻,只得一瘸一拐地回来酒肆。
伙计楚生尚未就寝,闻声迎上来,好奇问道:“苏郎这是怎么了?”
苏发苦笑道:“天黑看不清路,摔了一跤。”
回到房中,苏发自行睡下。这一夜,自是耿耿难寐,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迫不及待地出房,先寻来大堂问道:“长源先生回来了吗?”
值守大堂的却是店家怀风。怀风当即应道:“没有。不过昨夜我依稀听到了笛音,应该是长源先生在山间吹笛。”
苏发大奇,忙问道:“怀店家怎么知道是长源先生在吹笛子?朔方会吹笙笛的胡人可多了去了。”
怀风道:“一是笛音来自回乐山方向,二是这不是普通的笛音,而是发自玉笛。”
苏发愈发惊讶,道:“怀店家居然能从笛音中分辨出笛子材质吗?厉害,实在厉害。”
怀风不答,只道:“回乐山白草谷无漏禅师有一只玉笛,是御赐之物,从不轻易拿出来示人,只有长源先生到访,方会取出,借其一吹。”又问道:“苏郎知道无漏禅师是什么人吗?”
苏发道:“朔方、河西一带多驻有高僧,莫非无漏禅师来自印度,或是怀店家的母国于阗?”
怀风摇头道:“不,无漏禅师来自东北,跟西天无干,而且他原本是新罗国太子。”
原来无漏禅师俗姓金,原是新罗国国王第三子,为嫡长子。后因仰慕佛法,出家为僧,并一路西行,欲到印度求取真经。到达西域于阗一带时,忽患奇病,不得已返回大唐境内就医,后来到灵州,在回乐山白草谷搭建茅庵,就地修行。
苏发听了惊叹不已,忍不住赞道:“朔方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怀风笑道:“朔方原先有特勤、甚至叶护头衔者——哦,也就是汉人所称的王子、太子——可是不少,吐谷浑、突厥、铁勒等,各族都有,后来那些人都被迁往京师或内地居住。这位新罗国太子,也算是凤毛麟角了。”又问道:“苏郎这一大早就要出门吗?”
苏发道:“嗯,我去办点事。”
怀风又笑嘻嘻地问道:“昨日师娘烤的古楼子好吃吗?听说苏郎吃了一大块呢。”
苏发尴尬一笑,自拱手辞去。
离开回乐酒肆,苏发先赶来铁匠铺。李铁匠才刚刚打开铺门,见苏发一早来访,忙上前告道:“贺蓝得午后才回来呢。”
苏发忙道:“我知道。我不小心弄丢兵器,想再买……不好意思,我身上也没钱,想再赊欠两把刀。”
李铁匠道:“什么买的赊的,苏郎相中什么,只管拿去。”
苏发忙道了谢,重新挑了一长一短两把刀。
李铁匠看在眼中,忍不住问道:“苏郎以前是军人吧?只有军人,才会同时佩长、短两把刀。”
苏发不答,只笑了一笑。正要告辞,李铁匠之子李云端出来叫道:“娘亲听说苏郎来了,叫我来问郎君吃过早饭没有。厨房煮了豆粥,娘亲说若是郎君不嫌弃,请进去喝一碗,好歹是热食。”
苏发闻言,便进来后堂。洪渎早已盛好热粥,等在那里。等苏发喝完豆粥,洪渎又将爱子打发了出去,这才道:“我丈夫已经将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朔方留后当面托付苏郎调查宁夏命案,想来苏郎亦是身份不凡。”
苏发既知洪渎真实身份,忙躬身参拜,道:“臣飞龙军苏发,参见公主。”
洪渎慌忙还了一礼,又摆手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苏郎切莫再这般称呼。”又问道:“苏郎这次来朔方,跟宁夏是一路吗?”
苏发道:“回公主……不,回洪家娘子话,苏某是因私来到朔方,之前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宁夏。”又特意强调道:“娘子尽管放心,娘子的私事,我决不会对旁人提及一字。”
洪渎宛然笑道:“有苏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辞出铁匠铺后,苏发便径直进来回乐县城,来到朔方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是朔方军的大本营,只驻扎了两千人,真正的军营都分布在朔方各地关隘。但毕竟是军镇核心之地,还是与寻常官署大不相同——整座军营的中心是校场,官署、官舍、仓库均环列四周。那校场由康氏马球场改建而成,颇为气派,在边塞一带,也算大手笔了。
苏发来到大门前,向军士告道:“我叫苏发,想求见杜留后。”
那军士忙应道:“我知道苏郎的名字,杜留后特别交代过。不过杜留后昨夜一夜未睡,此时仍与人在军厅中议事,郎君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发沉吟道:“那么就先不去打扰杜留后了。”又问道:“之前回乐酒肆发生过一起命案,那名死者的尸首放在哪里?”
正好朔方军粮科使虞海青经过,听到苏发与军士对话,便上前自报了姓名官职,告道:“那禁军武官宁夏的尸首就停在库房地窖中,正好是我的辖区,我引郎君前去。”
苏发忙道了谢。虞海青笑道:“郎君是住在回乐酒肆吗?我原先也在酒肆混过一阵,是那里的账房。”
苏发尚不知虞海青是灵州的一号传奇人物,奇道:“那么虞使君当有相当的过人之处,才会由酒肆账房迁升到朔方军粮科使。”
虞海青“哈哈”一笑,问道:“回乐酒肆的命案查得如何了?”
苏发道:“尚无眉目,要不然我今日也不会来朔方军营验尸了。”
虞海青左右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别看现在灵州人不多,不及往日十分之一,可流言也是照旧纷飞,都说是九姓胡首脑康弼杀了那朝廷武官,郎君怎么看?”
苏发见对方言语中有明显的试探之意,遂正色告道:“没有证据表明是康弼杀人。”
虞海青笑道:“我就说嘛,康弼哪有那么笨?”
来到库房,虞海青停住脚步,抱拳道:“苏郎请自便。一则地窖太冷,我穿得不多,二来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苏郎下去了。”
招手叫过两名军士,令二人点了火把,引苏发下去地窖。
地窖温度极低,还储存有上年开采的冰块,苏发一进来便打了个寒战,随即是两个大大的喷嚏。
一名军士笑道:“郎君是关中人氏吧?朔方是苦寒之地,这会儿地窖是比外面冷,再过一个月,外面可就比地窖冷了,郎君习惯就好了。”
苏发奇道:“灵州不是号称‘塞上江南’吗?我总以为带了‘江南’二字,气候会比河西等地好些。”
军士笑道:“‘塞上江南’说的是朔方处处开渠垦田,跟江南水乡一样,论起气候,可不能跟江南比。这会儿南方还是夏季,我们这里差不多已是深秋,须得穿夹才行。再过一个来月入冬,泼水便能结冰。”
苏发点头道:“我倒是听过‘胡天八月即飞雪’。”
军士笑道:“别说八月,七月也不时有下雪的时候。现下已是七月,就看今年冬季会不会来得早些。”
宁夏尸首覆盖了白布,停在角落的长案上。苏发走过去揭开白布,掀起宁夏衣衫,又令军士举火走得近些。他刚从怀中掏出宝石匕首,一名军士便惊叫道:“这不是康弼那柄著名的宝石匕首吗?”
苏发问道:“你认得这匕首?”
军士忙告道:“朔方谁不认得!听说这上面的红、蓝两种宝石便价值千金呢。”又见苏发拿着匕首在死者伤口上来回比划,好奇问道:“郎君这是在做什么?”苏发不答。
另一名军士先会意过来,问道:“该不会真是康弼杀了这位朝廷武官吧?”待到亲眼见到刀刃与伤口吻合,便道:“还真是。”
苏发忙叮嘱道:“你二位可不许胡说。”又道:“火把给我,这里没你们事了,你们先出去吧。”
军士应了一声,慌忙出去。
苏发将火把插在案缝中,又寻来一根细棍,小心探入伤口。宁夏身中三刀,三处伤口,并不完全重合。他发现有一处致命伤格外深,另两刀则相对浅得多。而且就刀径宽度来看,浅的两刀,比深的那刀要窄,确实符合李泌所推测的情形——凶手用短兵刃杀死宁夏后,又取了康弼的匕首,往宁夏伤口上补了两刀,目的自然是想要嫁祸康弼。
但这仍并非证明康弼无辜的铁证。旁人听到这番解释,一定会觉得匪夷所思,宁夏伤口及凶器情形固然符合李泌所推,但也完全可以有别的解释。
即便苏发能够证明康弼没有杀死宁夏——无论与他隔门相约的是宁夏,还是凶手,这一节都是关键证据,他也是关键证人——但他并不能证明康弼没有杀过他人,因为宝石匕首上的血迹是真实的。
直到现在,苏发才意识到——这件案子,不管真凶是谁,不管是否另有受害者,核心始终是康弼。而回乐酒肆店家曹迎雪早就一眼看出了关键,所以她才要求苏发证明这件事跟康弼无关。
而目下对康弼最不利的是,他不记得发生过的事,但他的随身兵刃上有血,就连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杀了人,旁人更会这样以为。
出来地窖时,竟遇到了怀抱琵琶的樊繁。苏发大为惊异,忙上前问道:“繁娘怎么来了这里?”
樊繁也很惊奇,却没有发问,只答道:“我师父是朔方军的军乐师,我来给他送乐器。哦,我义父会修乐器,军中琵琶坏了一具,他昨日才给修好,我今日便送过来了。”
苏发问道:“师娘昨夜跟繁娘同房做伴,二位睡得还好?”
樊繁道:“苏郎只想问师娘睡得好不好吧,她睡得很好,倒下就能睡着,一觉便睡到天亮,我都有些羡慕她。”又道:“我本来是约师娘一起来的。常人都有好奇之心,愿意到朔方军营看看,偏偏师娘不肯,说要在厨房学做古楼子。”一边说着,一边咬着嘴唇看着苏发。
苏发莫名其妙,问道:“繁娘干吗这样瞧着我?”
樊繁道:“我很喜欢师娘,也希望苏郎不要辜负她。”
苏发大为惊讶,忙解释道:“师娘她……她自小出家做了道士,是方外之人,所以才称师娘,繁娘不会不知道吧。”
樊繁道:“道士只是个身份,性情与旁人并无二致,至少师娘和长源先生都是这样。况且出家了,也还可以还俗。”
苏发忙道:“先不说这些。有件事,我想问繁娘,你知道贺蓝要去杀人,杀的还是酒肆住客,为什么还要帮他?”
樊繁似早已料到苏发会当面问及贺蓝之事,目光闪动,道:“贺蓝他……”
苏发实话告道:“我昨夜已经跟贺蓝谈过了,繁娘也不必再用谎话来遮掩。”
樊繁遂道:“好吧,我实话告诉苏郎,我虽然不喜欢贺蓝,可我很同情他的遭遇,到了关键时候,当然会帮他一下。”
苏发沉声斥道:“同情贺蓝,就要帮他杀人吗?繁娘小小年纪,完全不将他人性命当回事,这等想法未免太阴森可怕。”
樊繁当即粉脸一沉,道:“苏郎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人?我以为宁夏是贺蓝的杀叔仇人,所以才会主动帮他。”
苏发大为惊讶,道:“杀叔仇人?”
樊繁道:“苏郎不知道吗,贺蓝的叔叔贺涛是被人杀死的。他父亲死在安禄山手里,这仇他自己是报不了了,只能等大唐朝廷去帮他报了。但贺涛遭人暗害,这仇总可以自己报吧?”
苏发闻言愈发愕然,问道:“繁娘怎么知道宁夏是贺蓝的杀叔仇人?毕竟人命关天,你问过贺蓝吗?”
樊繁道:“不需要问。我看到了贺蓝的眼睛,以及他在酒肆外徘徊时的焦灼神情。我自己也是父母双亡,爹爹娘亲双双被仇家杀死,我理解那种刻骨铭心想要复仇的感觉。”
这一节,实是大大出人意料。苏发心道:“樊繁自是不知洪渎娘子身份,也不知道贺蓝是为了保护师母而起杀机。当时贺蓝必是下定了杀死宁夏的决心,樊繁看在眼中,便以为宁夏是贺蓝仇家。”
樊繁又道:“而且我猜贺蓝也是不得已才起了杀人之心,是宁夏先找上了他。”
原来宁夏被杀当日,贺蓝中午来酒肆取古楼子时,古楼子尚未出炉,他便一直等在后院中。那住客宁夏当时离开房间,本欲出门,人都出了后院,忽然又折返回来,走到贺蓝面前,问了他一番话。之后贺蓝便神情不安,特别紧张。这一幕,刚好都落入了樊繁眼中。
苏发心道:“原来还有这回事。宁夏跟贺氏毫无干系,是第一次来朔方,断然不可能杀死贺蓝的叔叔贺涛,他一定是在铁匠铺认出了静乐公主,但尚不能肯定。刚好折返回客房时看到了贺蓝,便向他试探打听。或许是贺蓝无意间漏了口风,又或许宁夏已经断定李铁匠妻子就是静乐公主,贺蓝担心师母身份外泄,遂起了杀机。”
樊繁问道:“至亲之仇,不共戴天,苏郎认为我做错了吗?”
不等苏发回答,又道:“况且那宁夏不是早已经死了吗?是另外有人杀了他,事情跟贺蓝没有关系,自然也就跟我没任何关系。”
苏发踌躇问道:“雪娘和怀店家可知道这件事?”
樊繁摇头道:“不知道。他们虽然是我义父义母,但没有我那种经历,体会不到我锥心刺骨的丧亲之痛。反倒在这一点上,我跟贺蓝有共同点。”
忽有人高声招呼,樊繁忙应了一声,又道:“我师父在叫我。我先去了。这些事……”
苏发忙应道:“这些事我不会告诉雪娘的,繁娘放心。”
樊繁道:“其他人我都不在意,只请苏郎不要告诉长源先生。”又恳切地道:“我已经与师娘结拜为异姓姊妹,请苏郎看在师娘的分上,务必答应我。”
苏发惊愕无比,问道:“繁娘跟师娘结拜为姊妹了?”
樊繁道:“是啊,我是姊姊,师娘是妹妹。所以我才告诉苏郎,道士不过是个身份,不必在意。”
苏发仍然难以相信,道:“你们结拜这件事,师娘怎么没告诉我?”
樊繁道:“这是我们女孩子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们男子?”又换了一副口气,软语求道:“贺蓝这件事,还请苏郎保密。”
苏发一时拗不过,只好道:“我答应繁娘,不将这些事告诉旁人。但繁娘也要答应我,之后再做什么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最好先与你义父义母商议。”
樊繁满口应了,又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道:“多谢苏郎。”
与樊繁分手后,苏发心想既然来了朔方军营,还是要去拜见一下留后杜鸿渐,遂叫过一名军士,由他指引,来到军厅。
朔方留后杜鸿渐正与六城水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金简、盐池判官李涵议事。热议正酣,军士不敢上前禀报,只等在一旁。过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杜鸿渐抬头看到了军厅门前的苏发,先是一怔,随即匆匆走下厅首,问道:“可是宁夏命案有了眉目?”
苏发道:“没有定论,只有一些推测。”又道:“我今日来朔方军营,也是想再仔细验一遍宁夏尸首。”
杜鸿渐道:“朔方军和灵州城中有些风言风语,说是康弼及九姓胡卷入了什么事。我感觉似乎有人想利用这起命案大做文章,苏郎须得尽快查明真相。”
他实在太忙,甚至来不及问事情到底与康弼有无关系,只转头看了厅内一眼,简短地道:“我这里正忙,实在无暇他顾。苏郎若需要人手,直接找回乐县尉梁瞳去要,就说是我的命令。”
苏发躬身应道:“是。”
离开军厅,苏发还想去找樊繁,与她一道返回酒肆,途中问些她的私事。虽然他并无打探旁人隐私的癖好,但樊繁既与虫娘结拜为姊妹,他总得多关心一些,至少要了解虫娘的这位姊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他在军营来回转了一圈,也不见樊繁人影,只好作罢。
这还是苏发第一次来回乐县城,却见街道宽阔整齐,虽比不上长安、洛阳,却也不比大州州治差。尤其道路两边很少见到普通民居,多为豪华宅院,料想城中居民多是九姓胡的缘故,倒真应了“穷波斯”的俗语。只是偌大的县城有些空空荡荡,除了偶尔经过的巡逻军士,极少见到行人。
正要出城时,忽有四名男子闪身而出,挡在苏发面前。苏发当即退开一步,手握刀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为首的大胡子道:“我们不想跟你动手,这里也不是动手的地方。我这里有一件东西,你先看一下。”
苏发一眼认出对方手中所握正是虫娘的木簪,大惊失色,道:“这是……”
大胡子道:“不错,你的小相好虫娘已经落入我等手中,你若是不听话,我同伴会立即对付她。”
苏发一时惊疑不定,他虽然关心虫娘安危,却也不愿意束手就擒,任由对方宰割。况且适才樊繁还说虫娘要学做古楼子,她不会轻易离开回乐酒肆,他实不能确定虫娘在对方之手。
大胡子似是看出苏发心中所想,道:“怎么,你不相信么?”又转头问道:“咱们是不是捉错人了?”
一名大汉应道:“没捉错。虫娘虽然是汉女打扮,但其实是胡人女子,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很好认。”
苏发闻言,只得松了刀柄。一名大汉上前,先缴了他兵刃,随即往他背上重重一推,喝道:“走。”
苏发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大胡子道:“你不想看看你的小相好怎样了吗?”
五人往东走出一段,进来一处宅院,似是座空宅。大胡子也不进屋,命手下先取出绳索,将苏发反手缚住。
苏发问道:“我人在这里,也任凭你们上了绑索,师娘人呢?”
大胡子道:“她人在里屋,等办完事,自然会让你见她。”
苏发问道:“你想办什么事?”
大胡子不答,上前往苏发身上摸索一番,却没有搜到想要的东西,便直接盘问道:“那柄宝石匕首呢?交出来。”
苏发道:“原来你想要那柄匕首。”
大胡子狐疑问道:“你该不会将匕首交给杜留后了吧?”
苏发未及回答,一旁的大汉忙接口道:“没有的事。咱们的人看到这小子一直等在军厅门口,杜留后太忙,没空理他,只出来一下,说了一两句话,就将他打发走了。”
苏发问道:“你要那柄匕首做什么?”
大胡子不耐烦地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快把匕首交出来。”
苏发料想无可推脱,遂道:“匕首在我靴筒中。”
一名大汉忙半蹲下来,摸出匕首,交给了大胡子。大胡子拔出来一看,道:“不错,是它。”
苏发道:“你已经得到想要的,还想怎样?”又故意道:“这匕首上的宝石价值千金,阁下得到它,下半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大胡子笑了一下,似是对苏发之语很是嗤之以鼻,却也不辩解,只将匕首收入怀中,又道:“你负责调查那朝廷武官命案,对吧?你须得立个重誓,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康弼牵扯进命案,而且得公开声明康弼是清白的,跟这件事没关系。”
苏发心念一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先是来夺匕首,而后又逼我立誓,是康弼派你们来的吗?”
一名大汉重重推了苏发一下,喝道:“快些立誓!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苏发道:“你们先放了师娘。”
大胡子道:“现下你性命在我等掌握之中,还想跟我讲条件吗?你不按我说的办,不但你今日不能活着离开,你的小师娘也要陪着你死。”见苏发不应,便转头命道:“去,先砍下那女子一只手。”
苏发忙道:“等一等。好,我按你们说的办,但是我要先见师娘。”
大胡子道:“不行。那女子性情刚硬,你二人一旦见面,她必定会向你示意,不要向我等屈服。”
苏发心道:“这确实是师娘的性格。”微一迟疑,即点头道:“好,我照做便是。”当即按对方的吩咐,跪到地上,发下重誓。
对方颇为满意,先将木簪塞回苏发怀中,又将长短刀抛到他面前,道:“这是你的兵器,自己用它割断绳索。你的小相好人就在里面,你去救她吧。”说罢一挥手,率同伴扬长而去。
苏发跪到地上,微侧身子,用缚在背后的双手捡起短刀,一点点拔出刀刃,好不容易割断了绳索,急忙佩好兵刃,赶进里屋。果见房中柱子上绑着一名女子,口中塞了麻布,但那女子却不是虫娘,而是樊繁。
苏发大为吃惊,忙上前解开绑索,问道:“繁娘怎么在这里?师娘人呢?”
樊繁道:“师娘人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苏发一时不明所以,问道:“刚才那些人是什么人?”
樊繁反问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苏发从怀中掏出木钗,惊道:“师娘……”
他正要转身,却被樊繁拉住。樊繁道:“苏郎别急,师娘人在回乐酒肆中呢。”
苏发道:“那这木钗……”
樊繁道:“这是我跟虫娘交换的信物,我们结拜了异姓姊妹,苏郎已经知道了的。刚才那些人绑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搜走了木钗。”
苏发登时起了疑心,问道:“那些人怎么会知道这发簪是师娘之物,是不是繁娘故意告诉他们的?”
樊繁倒也坦白,实话告道:“是我告诉他们的,但不是故意的,而是要保护师娘。”
原来樊繁将乐器交还师父后,便离开了朔方军营,走不多远,便被人拦住,逼问关于苏发之事。起初樊繁声称不认识苏发,但对方当即指出亲眼看到樊繁与苏发在军营中交谈。
苏发听了,思忖道:“那么这些人中,一定有朔方军的人了。”
樊繁道:“我也是这样想。而且这些人似乎很了解我,说我性情冷淡,不爱搭理人,但却跟苏郎交谈了那么长时间,关系一定不一般。然后又向我打听苏郎的事,问你在灵州有没有亲眷朋友。我不知对方目的,既猜到他们是朔方军的人,料想也没什么恶意,便说了苏郎是和师娘一道来朔方的。他们便转身往城外而去,我看出不妙,上前询问他们身份,他们就捉了我,将我带来这里绑住,还说要去酒肆捉师娘来要挟苏郎就范。我不愿意师娘遇到危险,就主动告诉他们,说我这里有师娘的木钗,足以令苏郎相信师娘人在他们手中。”
苏发道:“那些人就相信了?”
樊繁点了点头,道:“他们好像着急赶时间,大概料想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玩不出花样,当即便信了。”
苏发沉吟片刻,正色道:“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请繁娘实话告诉我,你亲近师娘,又跟她结拜为姊妹,是不是有意为之?想用这层关系来制衡利用我?”
樊繁大怒,当即斥道:“我樊繁虽然只是个平民女子,却还算是个有骨气的人。苏郎是什么人?是朔方节度使,还是朔方留后?你有什么了不起之处,值得我樊繁大费周章这么做?”
苏发迟疑道:“繁娘为贺蓝遮掩,做了伪证,等于涉入宁夏命案,而我刚好负责调查这起案子,这不算是利益相关吗?”
樊繁道:“不错,我适才是利用与师娘结拜姊妹一事恳求了苏郎,请你将贺蓝一事保密,也仅此而已!我可有要师娘来向苏郎求过什么?我和师娘之间,除了女孩子之间该有的话题,再没有谈论其他。你关注的这些事,命案、杀人、九姓胡之类,我根本不关心,师娘也没任何兴趣。”
苏发心道:“我本怀疑樊繁跟适才那些人是一伙,可她半句不提康弼,也不问康弼与命案是否真有干系,可见所言是真。”
樊繁顿了顿,又道:“自从得知师娘是为了寻母而千里迢迢来到灵州,我便格外待她不一般。不为别的,只为了弥补我心中的缺憾。双亲在,尚有归途;双亲不在,只剩来路。我早已父母双亡,不但没有了归途,就连来路亦已模糊,但我还是希望师娘能寻到她自己的归途。”
苏发闻言大为震撼,这才彻底相信樊繁与虫娘相交是出于真心实意,又见她动了真气,忙赔礼道:“是我一时唐突,说错了话,实在抱歉。还请繁娘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樊繁理也不理,拔脚便朝外走去。
苏发忙追出去问道:“繁娘要去哪里?”
樊繁没好气地答道:“还能去哪里?不赶快回酒肆确认师娘安然无恙吗?”
一路上,二人再无一句话。苏发倒是有心攀谈,但见樊繁怒气未消、冷脸如霜,便不由自主地将话吞了回去。
进来酒肆大堂,第一眼便见到康弼缩坐在角落案桌,仍如以前一样,凝视着棋盘,一动不动,连有人进来也不肯抬头。
苏发一时犹豫,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招呼,康弼已抬起头来,主动冲他招了一下手。
此时樊繁已一路小跑进去后院,扬声叫道:“师娘!”
虫娘应道:“繁姊姊,你回来啦。快来看我烤的古楼子。”
苏发听到虫娘声音,这才长舒一口气,走到康弼旁边,招呼道:“康君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康弼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坐。”
苏发笑道:“这边不是梁县尉的专座吗?他也说了今日要来酒肆。”
康弼摇头道:“梁瞳应该不会来了。”
苏发一怔,问道:“为什么?”
康弼道:“请坐。”等苏发就座,特意环顾酒肆,见堂中无人,这才低声告道:“原来我没有杀人。”
苏发又是一怔,问道:“康君说什么?”
康弼道:“我离开酒肆后,苏郎还跟宁夏说过话,那么我就没有杀宁夏。”
苏发不便提及李泌的推测,问道:“康君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康弼不答,续道:“可宝石匕首上有血,我以为是我误杀了路人,但其实不是。原来前日伙计阿满送我到家,是白耳出来迎接的。也就是说,从我离开酒肆,到回到家中,身边一直有阿满陪伴。”
有意顿了顿,才道:“所以我没有杀人。至于宝石匕首上的血迹,应该是阿满杀了人,或是他用其他法子故意弄上去的,好让我以为自己杀了人。”
苏发大吃一惊,问道:“贵府管家白耳之前不是说没有见过伙计阿满,是他自己出来寻找,在墙根下找到康君的吗?”
康弼道:“白耳撒了谎,是回乐县尉梁瞳叫他那么说的。”
原来当日确实是回乐酒肆伙计阿满送康弼归家。康弼迷迷糊糊,站都站不稳,白耳闻声迎出,还以为主人饮醉了酒,问道:“这次又喝了多少竹叶青?”
阿满答道:“酒肆早就没有竹叶青了,康君是在客房跟客人单独饮酒,大概喝了烈酒。”
阿满离开后,白耳将康弼扶回房中躺下。康弼随即入睡,安安静静,一切无事。晚饭时分,白耳欲叫康弼起床用餐,见主人昏睡不醒,也就此作罢。
到了晚间,回乐县尉梁瞳忽然到来。白耳已经歇下,听到叩门声,起身赶来开了门。
梁瞳也不进门,开口便问康弼。白耳回答说主人从酒肆回来后就在房中昏睡。
梁瞳便告知回乐酒肆出了命案,而康弼刚好跟死者喝过酒,已成为最大杀人疑凶。白耳自是恐慌异常,忙不迭地为康弼辩白,又本能地托请梁瞳帮忙。
梁瞳便询问是否是回乐酒肆伙计阿满送康弼回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梁瞳又正色告诉白耳,说阿满也跟命案有关,而且阿满原名叫范成,以前在南方杀了人,受到官府追捕通缉,逃来了朔方,若想要康弼置身事外,等官府正式派人来讯问时,白耳一定要坚持说阿满没有送康弼回来,是白耳自己去接的康弼。白耳知道梁瞳最近时常到回乐酒肆陪康弼下棋,二人交情还算不错,当即信以为真,连声答应。
梁瞳还特别叮嘱白耳,说康弼涉入命案,绝不能将此事告诉他本人。白耳也知道康弼的为人,要真是与他有关,一定会挺身承担责任,遂满口应允,还一再向梁瞳道谢。
而当次日一早白耳进房服侍康弼时,有意询问昨日酒肆事发经过,康弼不愿提及半句。白耳见状,愈发确信梁瞳所言,所以当李泌、苏发寻上来门,他便按梁瞳所教,称是自己接到康弼云云。
昨日苏发第二次拜访后,康弼变得焦躁不安,坐卧不宁,又取出收藏多年的窖酒,狂饮不已。白耳见主人一反常态,便上前询问原委。康弼起初不肯说,后来喝了许多酒,有些懵懂起来,终于忍不住告诉白耳,说自己可能杀了人。康弼所指,并非宁夏,而是路人。当时他已经从苏发口中得知自己没有杀死宁夏,但宝石匕首血迹宛然,推断起来,极可能是他在回家途中误杀了路人。
白耳听后很是惊讶,他自是知道事实——酒肆伙计阿满一路将康弼送到家,当时康弼已完全喝醉,没有行动能力,宝石匕首上有血一事,一定跟阿满有关。
但白耳不敢说出实情,想先问明究竟,于是他偷偷去找梁瞳。偏偏梁瞳人不在,回乐县署的人说他去了贺兰山。白耳只得先回来康宅,当时康弼已经喝醉,白耳便将主人扶回房间安顿。
今日天才刚亮,一夜未睡的白耳又寻去西门梁瞳宅邸,拍门许久,也无人相应。又寻去城中县署,门吏称梁瞳人还未回。白耳料想是梁瞳赴贺兰山办事未归,只好再度空手而归。他回到康宅时,见到主人康弼已经起身,正在堂中长吁短叹,为错杀路人一事内疚不已,再也按捺不住,遂上前将实情告之。
康弼早就怀疑是梁瞳给自己下了致幻毒药,又听到他指使管家白耳作伪证,当即有所会意,遂赶来酒肆,听说李泌、苏发人皆不在,遂坐在大堂中,静等二人回来。
苏发听了经过,心道:“案发当晚,梁瞳是与留后杜鸿渐一起出现在回乐酒肆,二人必是直接从朔方军营赶来,梁瞳不可能半途离开,那么他赶去康弼家中,当是在宁夏命案案发后了。也就是说,当时梁瞳已经得到伙计阿满的供词。如果阿满撒谎,说半途离开,事情则无波澜。如果阿满说了实话,说他送了康弼回家,梁瞳才会赶来康宅,要求白耳作伪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康弼见苏发凝思不已,以为他尚未想通事情前后经过,便道:“本来我以为梁瞳对我下药,只是为了套话,现下看来,这前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有联系的。”
苏发陡然想到李泌之前所言:“投毒之事,一定跟宁夏有关。”当即拍案道:“我知道真凶是谁了,原来是他!”
唐军军营中盛行以琵琶作为集结号令。唐诗人王翰名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正是典型的唐代边塞生活的写照——正要满饮葡萄酒时,琵琶声响起,催人上马,上阵杀敌。当时杨家集中居住于长安宣阳坊中,第舍连排,极其壮丽。杨国忠宅第与五宅均连成一片,殿堂卓然超群,装潢豪华精美,每造一屋都要花费千万,堪与皇宫相匹。虢国夫人曾经夸口说,可取蝼蚁、蜥蜴一一记数后随意放在屋中,过后收取,不会丢失一只,表明房屋严密,没有丝毫缝隙。有意思的是,唐代宗即位之初,以峻刑取威,京师以各种罪名被逮捕的人不计其数,长安、万年、京兆等几座监狱都人满为患,唐代宗便下令将宣阳坊杨国忠故宅改为临时监禁犯人之地,以此来表示对杨氏一门的厌恶。譬如有“诗佛”之称的大诗人王维因接受过安禄山的伪官,有“失节”的行为,也一度被囚禁在杨国忠故宅中。其实唐代宗的结发妻子崔氏,也是出自杨氏,为韩国夫人独生爱女。当时杨氏权势冲天,横行于京师。天宝十年正月望夜,杨家五宅(五杨指杨玉环兄长杨铦,堂兄杨锜,大姐韩国夫人,三姐虢国夫人,八姐秦国夫人)夜游,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过西市门。杨氏奴挥鞭及公主的衣服,公主堕马。驸马程昌裔搀扶公主,因而被打了数鞭。广宁公主出嫁前极得宠爱,奔入皇宫向父亲唐玄宗哭诉,唐玄宗下令杀杨家奴仆,而驸马程昌裔亦被停官。杨氏势盛,四方赂遗也是日夕不绝,官吏有所请求,但得杨国忠和“五杨”援引,无不如志。就连十王宅和百孙院婚嫁,也都由杨氏介绍,而且每次介绍都要索取贿赂千贯之多,所奏请无不称旨。太子李亨长子李俶娶韩国夫人独女为正妻,便是源出于此。新罗:朝鲜半岛国家之一,从传说时代起,立国达992年,公元503年始定国号为“新罗”。最初由三韩的辰韩联盟中最有势力的斯卢部所建,斯卢部落以金城(今庆州)为中心,联合六部组成部落联盟,酋长由朴、昔、金三氏担任,统治地区在朝鲜半岛东南部。4世纪中叶起,朴、昔二姓不再担任首领,王位由金姓世袭,王权逐渐得到加强。660年和668年,新罗武烈王金春秋联合唐朝,先后攻灭百济和高句丽。借唐朝之力铲除了最大最强的对手后,新罗随即对唐军展开进攻,夺取了原为唐朝所有的大片土地。但后来新罗及时道歉并俯首称臣,唐廷因将军队主力放在西北及北方,又因对辽东用兵有种种不便之处(见之前注释),无暇顾及新罗,遂顺水推舟,不再追究,新罗由此统一了朝鲜半岛大同江以南地区,称为“统一新罗”。9世纪末期,统一新罗分裂成“后三国”。935年,“后三国”被高丽统一。无漏禅师的新罗国太子身份、事迹,如在朔方筑庵修行等,均为历史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