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雪初下
夜色一如往昔地降临,漫无边际,吞噬了大地。黑压压的山色,沉重的峦影,深藏着无边的寂寂。但山中的生命并未因为黑暗而停止,静下心神,侧耳聆听,会听到许许多多的声音,一滴水,一阵风,一根草,一棵树,都仿若有了灵性。在如墨天幕的映衬下,星星显得格外明澈。传说边塞夜空中有一些特别的星星,只有在山中才能看到,也只有在山中仰望沉思,才能从微光闪烁中感受到它们的深情。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 杨炯 《从军行》
苏发听了康弼一番讲述,已大致猜到谁是杀死宁夏的凶手,忍不住拍案发声。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应道:“他是谁?”
转头一看,却是李泌回来了。他的模样颇为狼狈,似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身上道袍也撕破了好几处。
苏发忙迎上前问道:“先生怎么这副样子。”
李泌笑道:“贫道差一点就回不来了。这次运气好,大难不死。”
苏发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先生可有受伤?”
李泌道:“贫道昨晚去了回乐山无漏禅师那里,今早返回时,在半途遭人截杀。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贫道这条小命就葬送在回乐沙滩上了。”
他刚刚经历了生死之劫,却浑然不当回事,笑嘻嘻地说完,又问道:“苏郎猜猜看,他是谁?”
苏发道:“出手相救先生的人吗?苏某愚钝,怕是猜不到。”又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刘初?或是无漏禅师手下?”
李泌哈哈大笑,道:“看来苏郎已经知道无漏禅师的来历了。不过苏郎有所不知,无漏禅师自从出家,就不再以新罗太子身份自居,也没有手下。至于刘初嘛,他人确实在白草谷,不过救贫道的人不是他。救命恩人是无漏禅师的朋友,苏郎不会认识。”
又道:“其实贫道刚才是问派杀手前去截杀的幕后主使,苏郎猜有可能是谁?”
苏发道:“梁瞳?”
李泌大为惊奇,道:“苏郎想也不想,就作出了回答。你怎么会猜到梁瞳?”
苏发道:“我刚刚……”转头看了康弼一眼,颇为踌躇。
康弼遂起身道:“这场好戏似乎也快结束了,我该走了。”
李泌拱手道:“康君别来无恙?”
康弼也抱拳应道:“先生别来无恙?”
李泌道:“一切安好。等这件事了了,贫道再来陪康君下上一盘。”
康弼道:“好。”欠了欠身,就此辞了出去。
苏发匆忙道:“事情跟梁瞳有关,阿满和李承宷也一定在他手中。我得赶紧进城一趟。”
李泌忙扯住他,道:“别急,贫道已经拜托朋友……就是那位救了贫道的朋友赶去朔方军营,将事情大致经过禀报杜留后,请杜留后立即派人去梁府埋伏。贫道也是怕苏郎着急,所以自己先赶回酒肆。”
苏发闻言大为诧异,问道:“先生才刚刚回来,是如何知道事涉梁瞳的?”想了想,又问道:“是杀手自己透露的吗?”
李泌摇头道:“不,那两名杀手见来了帮手,便转身逃走了。”
又好奇问道:“苏郎又是如何想到真凶便是梁瞳的?他官任回乐县尉,是朝廷命官,旁人可是很难想到他竟然跟宁夏命案有关。”
苏发便大致说了梁瞳令康氏管家白耳作伪证一事。又道:“梁瞳既令白耳作伪证,必是先从伙计阿满那里听到了真话,而后又用阿满的真实身份要挟他就范。阿满当夜离开酒肆,大概也是因为被梁瞳握住了把柄,不得不去了梁宅,想摆平过去的事。李承宷则是跟在阿满身后。两个人一直没回来酒肆,又多少知情,必定已经落入了梁瞳手中。”
李泌道:“原来梁瞳抢先利用了白耳作伪证。此人机巧奸诈,应变当真厉害。”凝思片刻,又道:“如此,一切便对上了。”
苏发问道:“先生起意怀疑梁瞳,是因为他向康弼投毒一事吗?”
李泌道:“嗯。”
梁瞳将莨菪子毒药投入康弼酒杯中,几是确认无疑的事实。这件事,梁瞳可以声称目的是为了向康弼套话,这也是相当完美的解释,表明他投毒完全出于公心,绝无私怨。
但回乐酒肆随即发生了命案,死者是朝廷武官宁夏,康弼又在中毒后去了宁夏房中。这一切,以个体事件来看,自然不会有什么,各有各的目的,但若是前后联系来看——梁瞳对康弼投毒,康弼去了宁夏房间,宁夏被杀——便会显得太过巧合。
如果说,一开始,梁瞳投毒便是为了令康弼失去神智,再设法引诱康弼去宁夏房间,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以梁瞳的身份,不会没来由地做这些事,引诱康弼去宁夏房间,自然是要将命案嫁祸给他。也就是说,康弼进去时,宁夏已经死了。如此,也符合康弼闻见了血腥气的记忆。
苏发听了李泌分析,皱眉道:“这么说,梁瞳早就有杀人之意,所以才故意对康弼投毒嫁祸么?”
李泌道:“不,投毒应该是发生在宁夏死后。”
宁夏是禁军武官,普通人难以轻易杀死他,尤其是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但若是梁瞳突然出手,便能够解释得通。料想梁瞳原先并不知道宁夏真实身份,跟去房间盘查时,也只是例行公事。宁夏不得已表露了身份,梁瞳当即起了杀心,突如其来地杀了宁夏。
他官任回乐县尉,熟知办案流程,动手之前,必然先寻了汗巾、毛巾之类的软织物裹住了凶器,如此,衣衫上便不会溅上血迹。
李泌又问道:“苏郎可有想到梁瞳为什么要杀宁夏?”
苏发点点头,道:“梁瞳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奸细。”
之前康弼曾专门提过安禄山派了人拉拢他,料想安氏在朔方派了不少探子,再联系到宁夏的禁军武官身份,实不难想到。
李泌也是如此看法,遂点了点头,又道:“听说地方官府怀疑康弼有异动,刻意针对他,因而令朔方九姓胡普遍不满。现在看来,监视、跟踪等事,其实也是梁瞳有意为之,极可能他还做过挑拨离间之事,想让朔方九姓胡因不平而起兵,如此便可一举搅乱唐军的后方军镇。”
再说回宁夏命案。梁瞳既敢杀人,并匆忙制定了嫁祸康弼之计,一定在回乐酒肆还伏有帮手,先不管帮手身份。梁瞳杀死宁夏后,即与帮手联络,由帮手进去宁夏房间,假冒成宁夏。这是相当高明的一步棋,既可以防止出现特殊情况,如他人意外进房发现宁夏已死,又可以在后来制造康弼与宁夏对饮的假象,等到宁夏命案案发,康弼便是百口莫辩。
安排妥当后,梁瞳便回来大堂,往康弼酒杯中投下了毒药,并有意无意地提及宁夏的名字及房间号。这是蕃族巫师在使用幻术时常用的手法,通过一些言语来诱导当事人进入迷离状态。料想梁瞳最初的用意,是要让康弼留下印象,自行寻去宁夏房间。实在不行,他便只能亲自出马相诱。
刚好此时回乐县署差役赶到,称杜留后召梁瞳去朔方军营。梁瞳一时应变不及,只得就此离去。好在事情进行得顺利,康弼药力发作后,当真寻去了宁夏房间,被假宁夏迎入房中。
康弼本来就不认识宁夏,又中了幻药,所看到的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哪能分得出真假!假宁夏又按照梁瞳事先的嘱咐,摸出康弼的匕首,往宁夏伤口上补了两刀。
在梁瞳离开回乐酒肆后,事情还能按照他预想的发展,这已是奇迹。但在康弼离开宁夏房间后,情况终于起了变化——
苏发来到宁夏房前,要进去跟宁夏一谈。假宁夏不及退出房间,又远没有梁瞳那样的应变能力,惊慌之下,便随口说了一句:“你晚间再来。”
这一句话,导致梁瞳全盘计划付诸东流。康弼由此有了重要人证——苏发——其证词足以证明康弼不是杀死宁夏的凶手。
此刻,假宁夏尚未回过味来,梁瞳也不知情。朔方留后杜鸿渐召集地方军政官员议事,梁瞳人在朔方军营中,同党也不可能与他联络上。
但梁瞳却自以为得逞,在会议结束后,将朝廷禁军武官宁夏住在回乐酒肆一事禀报了留后杜鸿渐。杜鸿渐认为事情很不一般,便亲自与梁瞳赶来回乐酒肆,要与宁夏相会,宁夏命案由此案发。
梁瞳既跟着长官杜鸿渐进来酒肆,在案发之前,应该没有机会跟同党通气,顶多只有眼神的交汇,但他不知道事情已起了本质变化,当有证人指出康弼进去宁夏房间、与对方对饮时,他便立即将矛头指向了康弼。直到苏发出来证明康弼离开后宁夏人还活着,梁瞳这才意识到同党犯了一个大错误,但已难以回头,不得不继续声称康弼装醉,可能离开酒肆后又半途折返回来。
这时候,李承宷出面作证,称康弼像是真醉,他还叫了回乐酒肆伙计阿满送康弼回家,于是梁瞳主动请命,前去讯问阿满。
朔方是边塞之地,总藏匿有许多流窜逃亡之人,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甚至许多显赫一时的名将都是逃亡者出身。梁瞳官任回乐县尉,有诸多职务上的便利,如会定时收到各地官府发来的通缉告示等,他早认出阿满即是逃犯范成,实不足为奇,但他一直隐忍不发,为的就是日后要派上用场。
梁瞳讯问阿满经过时,阿满必是先说了实话,但梁瞳随即以阿满的逃犯身份相要挟,要求他称半途即被康弼打发走,并未送康弼到家。梁瞳这时候的想法,仍然是要将康弼扯入命案。
而且梁瞳的心计不止于此——他知道阿满是杀人逃犯,心理承受能力远比一般人强,而回乐酒肆店家曹迎雪一向是站在康弼一方,日后阿满若是知道他的证词对康弼不利,必会宁可暴露身份也要说出实情。于是梁瞳用了一些手段,要求阿满深夜去他家面谈。阿满当时不曾想到堂堂回乐县尉竟会与命案有关,慑于对方的身份,勉强答应。这就是为什么阿满深更半夜会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肆。
事实上,梁瞳这一花招只是要引诱阿满自行离开回乐酒肆,就跟他用药力控制康弼一样,阿满人一到梁宅,必被制服。而李承宷应该是留意到了阿满的异样,跟其出了酒肆,他当然也不会对梁瞳设防,亦由此落入了梁氏之手。
从梁瞳极工于心计来看,他应该不会立即杀了二人。回乐酒肆有诸多秘密,梁瞳必会将阿满囚禁起来拷问,以便日后利用这些秘密获利。
至于李承宷,处境自然也不会比阿满好多少。梁瞳必会以酷刑折磨他,逼问其身世来历,等发现他没有用处时,便会果断将其杀死。
然李承宷也算是福泽深厚之人,他不知如何竟与回纥公主那克敏友善亲近,回纥公主亲自到县署,报告他失踪一案。回乐县令路嗣恭十分重视,即命县尉梁瞳查访李承宷下落。梁瞳当然不会真的调查,也不会交出李承宷,但李承宷却因此而有了新的生机——而今的回纥已替代突厥帝国成为草原新霸主,与大唐、吐蕃三足鼎立于东方,回纥公主的身份实不容小觑。这一节,自然也有可能会成为李承宷的救命稻草。
至于梁瞳昨日主动告知苏发,声称康弼可能是中了致幻之毒,才会对当日之事一无所知,是因为梁瞳已经从同党之处详细了解了经过,意识到难以再用宁夏命案来陷害康弼,不如主动说出幻药一事,一来可以打消苏发的疑虑,二来忌惮康弼表面愚钝、实则精明,又是胡人,对幻术幻药所知甚详,早晚会猜到真相。幻药一事,经梁瞳口中说出,表面是为康弼开脱,实是以退为进,日后即便被人揭破,梁瞳也可解释为是出于公心。由于他在康弼药力发作前便已离开酒肆,旁人也难以将他与宁夏命案联系起来。而今又有了阿满、李承宷二人失踪,导致案情千头万绪,更加复杂,他大可以从容置身事外。
而康氏管家白耳那边,梁瞳也不必担心——外间盛传朝廷猜忌康弼,白耳正为主人处境担忧,身为回乐县尉的梁瞳连夜拜访、主动示好,白耳自是感激不尽,必会遵照梁瞳叮嘱。即便日后白耳因为某种缘故说出真相,康弼失去当时记忆,阿满已经消失,梁瞳也大可以坚称白耳撒谎。二人身份差异极大,旁人自是愿意相信朝廷命官,而不是备受朝廷猜疑的胡人首脑人物的管家。
但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梁瞳还是有所疏忽——那就是宝石匕首上的血迹。
那血迹是极小的细节,原是要陷害康弼杀了宁夏,后来由于苏发的意外出现,目的再难以达成。康弼发现血迹后,以为自己杀了人,杀的还是路人,如此,便与管家白耳的证词相冲突。白耳不忍主人忧心如焚、悔恨交加,遂主动说出了实话,真相由此脱颖而出。这就是为什么苏发听到梁瞳要求白耳作伪证,很快便猜到真凶即是梁瞳的缘故。
最值得庆幸的是,梁瞳昨日因为有事去了贺兰山,不然白耳昨日、今日两次主动登门,极可能遭他毒手而被灭口。
苏发听完李泌一番推测,又细细回味了一遍,深为叹服,道:“经先生这么一解释,所有疑点便迎刃而解了。”又道:“不过就算白耳遭了毒手,我也一时想不到梁瞳才是真凶,先生不是早就怀疑他了吗?”
李泌道:“怀疑归怀疑,但一切只是推测。贫道没有告诉苏郎,也是想先寻到实证。而白耳受梁瞳嘱咐作伪证,便是实打实的铁证。”
又道:“况且贫道原先不知白耳作的是伪证,还真以为阿满半途便被康弼打发走了,一时想不到阿满和承宷离奇失踪的关窍。贫道确信梁瞳是宁夏命案的真凶,也是今日遭遇杀手截杀时。”
原来昨日苏发从康宅回到酒肆,与李泌一番讨论后,李泌便对梁瞳起了疑心,怀疑是梁瞳先杀了宁夏,然后才对康弼下毒。但这只是推测,并无真凭实据。若说康弼进去房间时宁夏已死,与康弼对饮者及与苏发隔门交谈者是假宁夏,在旁人听起来,无异于奇谈怪论。
要坐实梁瞳与命案有关,就须得找出假宁夏的真实身份。自从怀疑梁瞳后,李泌便想到他极可能是安禄山一方的人,一直在思忖梁瞳伏在回乐酒肆的同党会是谁。
从长远来看,梁瞳在回乐县尉任上已有三年,其同党当以回乐酒肆内部人可能性最大,但李泌相信店家曹迎雪经营的酒肆中,不会暗藏着一个安禄山的内鬼——除了曹迎雪本人阅人无数、早就练就出了一双毒辣眼睛外,酒肆中人个个精干,而在回乐酒肆做工的人,最短的也有三年,这么多双眼睛,绝不可能在三年之间仍然发现不了端倪。
如果一定要说回乐酒肆内部人,那么失踪的伙计阿满最为可疑。但假宁夏在房间中与康弼对饮时,阿满人在大堂中,所以即便他是梁瞳同党,也不可能是假宁夏。
那么假宁夏一定是假装成主顾身份,住进了回乐酒肆。就所有住客来看,酒商翟天山最为可疑,嫌疑最小的则是每年秋季都会来朔方一趟的药材商人蔡贲、何宽。在李泌看来,最不可疑的实际上才最可疑,因而他直接将目光锁在了蔡贲、何宽二人身上,便借口气闷出了酒肆,先来到回乐酒肆隔壁的药材铺。
李泌本人精通医术,每年秋季都会来朔方买些适用的药材。店家任厚与李泌熟识,忙迎上来嘘寒问暖,又取出新收的甘草供李泌选用。
李泌一边挑选药材,一边有意无意地问及蔡贲、何宽。任厚称这二人也是熟客,每年都会来。李泌又问及回乐县尉梁瞳,任厚称梁瞳巡防时也会偶尔进铺逛逛。
李泌便问以梁瞳之警觉性情,可有盘问过蔡贲、何宽二人?任厚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怎么会盘查?梁县尉和蔡、何二位在我这小铺里遇见过好几回,都很熟了。”
李泌心中便有了定论,料想蔡贲、何宽必是安禄山的联络人,每年定期来朔方与梁瞳会面。二人虽有商人伪装,毕竟不方便去县署或是梁宅寻找梁瞳,而药材铺便是极好的碰头地点,双方在这里遇到,均不会被怀疑。
李泌既有了底,便预备等梁瞳从贺兰山回来后再想应对之策。
说到这里,李泌又道:“其实贫道当时尚不能完全肯定梁瞳就是杀死宁夏的凶手,也认为阿满有可能是真凶同党,承宷是被阿满所捉,囚禁在秘密所在,因而即便梁瞳可疑之极,也不能打草惊蛇,以免承宷为阿满所害。”
之后李泌便去了回乐山,拜访居住在白草谷茅庵的无漏禅师。当年他到回乐山采药时与无漏禅师相识,一见如故,算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每年都会相聚一次。一道一僧,抵足而卧,在外人看来颇为奇特,但二人却相处得极其融洽欢愉。
到达白草谷时,天色已黑,李泌听说庵堂上有客,便叫童子不要禀报。过了小半个时辰,无漏禅师送客出来,这才发现等在庵前的李泌,又惊又喜。那客人名叫谷中钺,听说无漏禅师与李泌一年未见,便只报了姓名,略略招呼,便自行辞去。刘初人也在茅庵,只是不肯出来与李泌相见。
夜色一如往昔地降临,漫无边际,吞噬了大地。黑压压的山色,沉重的峦影,深藏着无边的寂寂。但山中的生命并未因为黑暗而停止,静下心神,侧耳聆听,会听到许许多多的声音,一滴水,一阵风,一根草,一棵树,都仿若有了灵性。
在如墨天幕的映衬下,星星显得格外明澈。传说边塞夜空中有一些特别的星星,只有在山中才能看到,也只有在山中仰望沉思,才能从微光闪烁中感受到它们的深情。
当夜,久别重逢的好友对坐于堂中,品茶论乐。堂外上有繁星闪闪,下有火光点点,远有翔鸟鸣林,近有白露垂珠,可谓清景无限。
次日一早,李泌依依惜别,欲先返回乐酒肆。到沙滩上时,忽有两名大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李泌见来者不善,他不会武艺,又手无寸铁,转身就往回跑,欲返回回乐山中。回乐峰上有烽火台,峰上峰下均驻有朔方军军士,当可向他们求助。
大汉见状,双双拔出腰间长刀,在后追赶。沙滩沙软,双方均奔跑不快。李泌穿着一身道袍,长及脚踝,很是不便,一不小心,便绊了一跤。一名大汉追将上来,举刀便朝李泌砍下。李泌急忙往旁一滚,虽然狼狈,却避开了这致命一刀,长刀只斩中了衣角。
另一名大汉又从旁侧包抄而来,眼见李泌逃无可逃时,忽然从山谷中奔出一名男子,大叫道:“兀那贼子,怎敢光天化日下伤人?还不住手!”
竟然是昨晚在茅庵遇到的谷中钺。他一边叫着,一边拔剑出来,挺身赶过来营救李泌。
一名大汉去迎战谷中钺,另一名大汉继续追杀李泌。李泌挡无可挡,只好一边奔逃,一边大叫道:“烽火台,朔方军!烽火台,朔方军!”
那大汉听到叫声后很是吃惊,还以为烽火台的烽火已被点燃,忙转头朝回乐峰望去。等他再转过头来时,李泌已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扬手便朝他面上撒来。那沙名为沙,其实是盐碱,一入眼,直烧得火辣辣作痛。大汉大声呼叫,另一名大汉忙舍了谷中钺,赶来相助同伴。二人见李泌来了帮手,又怕惊动回乐峰的朔方军军士,便转身逃去。
谷中钺也不追赶,奔过来问道:“先生可受伤了?”
李泌摇了摇头,又再三道谢。
谷中钺道:“也是凑巧。昨日我辞出茅庵,见天色已晚,便留宿在山中山民家中,今早出山,刚好遇到今日这事。”又问道:“刚才那两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先生?”
李泌道:“是回乐县尉梁瞳派来的杀手。”
听到这里,苏发不由地插口问道:“那两名杀手一句话都没说过,先生如何知道他们是梁瞳派来的?梁瞳人不是去了贺兰山吗?”
李泌道:“准确地说,应该是梁瞳同党派来的杀手。”
而今局势不同往日,安禄山既想利用康弼搞乱朔方,必定增派了人手。也就是说,除了蔡贲、何宽之外,还有一些人以其他身份来到朔方,从旁襄助梁瞳。而这些人为避人耳目,会刻意避开酒肆这样的地方,选择一处民居集中居住,自是最好的法子。
李泌又道:“贫道不是没有仇家,但其人远在天边。除了那人之外,贫道自问再无结怨,今日被人追杀,一定是因为宁夏命案。”
苏发歉然道:“是我的疏忽。我负责调查命案,先生是从旁助我,我早该考虑到先生可能会因此而遭遇危险。”
李泌摇了摇头,又道:“说起这个,贫道倒有个疑问——虽然官方没有公布,但明眼人一定能看出苏郎是负责调查宁夏命案的人,消息灵通者更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贫道被追杀,而苏郎却安然无恙?当然了,苏郎武艺不凡,贫道则一招半式都不会,不过这不是杀手选择杀谁或不杀谁的理由。”
从情形来看,杀手早已埋伏在李泌归途中,所以杀人之令,当是昨夜发出,那么必是昨夜之前发生的事引发了杀人契机。
苏发心念一动,道:“是了,是因为先生怀疑到了梁瞳。”
李泌点了点头,道:“贫道昨日去过药材铺打探,言语虽然隐晦,但始终不离梁瞳、蔡贲、何宽三人。若这三人果真是一党,在他们听来,贫道肯定是起了疑心。”
苏发道:“这么说,药材铺店家任厚也是安禄山的人?”
李泌摇头道:“不是,贫道刚从药材铺门前过,还跟任厚打过招呼,并无异样。”
又告道:“任厚来朔方已有数年,时间远比梁瞳上任回乐县尉要长。他在朔方开店时,王忠嗣王相公是节度使,那时王相公可是朝廷第一红人,佩四镇节度使印,安禄山无论如何也难以望其项背。贫道料想安禄山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远见,竟然在那时便往朔方安插了探子。”
苏发思忖道:“那么一定是梁瞳派了人暗中监视我和先生,先生去过药材铺后,监视者便进去打听先生言行,由此知道先生已经盯上了梁瞳。”
李泌点头道:“贫道也是这样想,所以杀手一出现,贫道便立即会意是梁瞳或是梁瞳同党派来的。”
又道:“谷中钺听贫道声称杀手是回乐县尉梁瞳所派后,惊讶得合不拢嘴。原来他跟朔方军节度判官崔漪是朋友,因为崔判官的缘故,还见过梁瞳一次。”
苏发道:“那么先生是托付谷中钺赶去朔方军报信了吗?”
李泌点了点头,道:“这是捉到梁瞳最快的法子。他现在应该在从贺兰山回来的路上,若他进城后直接回去县署,自是自投罗网,若回去家中,也有朔方军伏兵在等着他。”
苏发忽想到一件事,道:“有点不对劲。梁瞳去贺兰山是因为要陪贺蓝守灵一夜,可昨夜贺蓝明明回来回乐县城了。”忙说了昨晚在胭脂湖边遇到贺蓝一事。
李泌听到苏发最后着了贺蓝一记打,让他给跑了,皱眉道:“苏郎堂堂飞龙军武官,竟然被一个少年算计了,说出去怕是没人信。”又问道:“贺蓝说了些什么?”
苏发大致说了经过,告道:“我感觉贺蓝很有些不对劲。”
李泌道:“当然不对劲,昨日是他娘亲忌日,往年他都要守灵一夜,昨夜临时回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不小的事。”又道:“贺蓝既然回了回乐,梁瞳应该也回来了。”
苏发道:“康府管家白耳一早去梁府找过梁瞳,并无人相应。”
李泌道:“这可就不对了。梁瞳府中必定有些心腹手下,好奔走办事。就算他人去了贺兰山,如何府中会不留一人,蔡贲、何宽那些人若遇到紧急事件,要如何与他联系?”
况且李泌适才听了苏发转述的新证据后,一改之前认定酒肆伙计阿满极可能参预其中的看法,认为阿满和李承宷必定先后落入了梁瞳之手,被囚禁在梁宅。既然宅第中有重要囚徒,总该有人看守,如何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苏发忙告道:“对了,蔡贲、何宽二人昨夜都没回来。还有天字北的安右、史西也是,昨日出门后,就再也不见人影。”
李泌道:“既然那些人已派出杀手对付贫道,蔡贲、何宽不再回来酒肆也属正常。但那安右、史西又是怎么回事?”
苏发道:“这两个人,听名字就觉得别扭。”
李泌笑道:“这两人必是蕃人,为行走方便而随意取的化名。其实世上没有真正的随意,随意中往往暗藏着真实心意。安、史之姓,必是因安禄山、史思明,这二人一人称燕皇,一人称燕王,风头正劲,天下皆知,随手拿二人姓氏一用,再方便不过。”
苏发道:“但安、史二人究竟是反贼,旁人避之尚且不及,如何还会专门选来用作化名?”
李泌笑道:“所以贫道才说,随意中往往暗藏着真实心意。这二人必不是大唐子民,贫道的意思是,必不是大唐境内的胡人。如此肆无忌惮,竟不避嫌疑,要么来自回纥,要么来自吐蕃,最大的可能是吐蕃。”
苏发惊奇不已,问道:“先生何以如此有把握?”
李泌道:“自天宝石堡城之战后,吐蕃便极为自大,看不起大唐。化名安右、史西,正符合他们的个性。安、史就不说了,右必是指陇右,西必指河西,这都是与吐蕃直接接壤的唐土,而吐蕃野心勃勃,志在必得。”
石堡城之战发生在天宝年间,吐蕃仅以数百人守城,却将六万唐军阻于城下。早先名将王忠嗣便奏报石堡城形势险固,吐蕃举国之力守之,不宜轻举妄动,并预料要夺取城堡,非得有数万伤亡不可。然玄宗皇帝对石堡城志在必得,丝毫不怜惜士卒性命,命唐军全力攻城。最终唐军伤亡数万,才勉强攻取了城堡。吐蕃虽然战败,却因伤亡对比悬殊,将此战作为夸耀的资本。而大唐玄宗皇帝亦为占领石堡城而大肆庆贺,为诸将加官晋爵,对白骨累累血淋淋的事实视而不见。
苏发自是知道这段故事,一时沉吟不语。
李泌又道:“虽然回纥也有可能,但回纥可汗不是已经派了特勤、公主出使大唐了么?所以安右、史西一定是吐蕃探子。”
苏发咋舌道:“吐蕃手都伸到朔方来了,野心可真是不小。”又问道:“先生早看出来了么?为何不知会官府?”
李泌道:“这二人未必是心怀恶意。而今东、西隔绝,从河西到朔方,一路关隘均已封锁。他们应该是从回纥境内过来,想来刺探一些消息,就算被官府捉了,多半也会亮出使者身份,那时候,就不容易弄清楚他们的真实意图了。”
苏发道:“先生既已看出安右、史西来历,会不会梁瞳也看了出来,暗中拉拢这二人,想为安禄山与吐蕃勾结穿针引线?”
李泌不答,只问道:“听说禁军在马嵬驿发动兵变,便是因为宰相杨国忠勾结吐蕃谋反,对么?”
见苏发脸现惑色,忙解释道:“哦,贫道是听怀风说的,接风宴时,他以马嵬驿兵变为题材,即兴说了一段变文,相当精彩。”
苏发道:“这只是龙武军将士临时找的借口,当时正好有吐蕃使者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供应,找到宰相杨国忠,向他诉苦。”
李泌道:“嗯,安禄山声称要诛杀奸相杨国忠而起兵,杨国忠又因为跟吐蕃勾结谋反而被杀,看来安禄山不大可能跟吐蕃勾结在一起。”
苏发愕然道:“先生是在说笑么?这两方的理由,都是编造的谎言。”
李泌笑道:“适才确实是在说笑。不过安禄山跟吐蕃勾结,也绝不可能。安禄山是个小人,反复无常,他的军功都是靠欺诈契丹等部落取得的。吐蕃也是出尔反尔之辈,一面自称是大唐外甥,一面使出各种阴谋诡计,夺取大唐土地子民。这两方都很清楚对方是什么人,绝不可能走到一起。”
忽然想到了一事,自拍了一下额头,道:“哎呀,现任吐蕃赞普是金城公主之子,是名副其实的大唐外甥,贫道怎么早没想到!”
苏发不明就里,忙问道:“怎么了?”
李泌道:“看来好戏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走,我们现在赶去梁府看看。”
刚好虫娘捧着木盘出来,见状忙问道:“苏郎又要出去吗?”
苏发不及回答,李泌已抢上前去,扫了木盘一眼,问道:“这是古楼子吗?怎么闻起来不香?”
虫娘笑道:“这是我自己烤的,才第二次做,没烤糊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至于色香味俱全,得下次努力了。”又问道:“先生要不要尝一块?不过饼里面有羊油,先生吃得了荤吗?”
李泌道:“可以尝一小块,贫道跟师娘一样,不大忌讳这些。”当真用手抓了一小块,送入口中,点头道:“嗯,不错。这当真是师娘亲手做的吗?真不错。”
虫娘笑道:“多谢先生夸赞。”
李泌笑道:“这木盘里的饼是给苏发的吧?”又转头向苏发道:“贫道回房换件道袍,要费些时间,你安心坐下来吃饼便是。”
苏发道:“先生不是着急去梁府吗?”
李泌道:“如果贫道猜得不错,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苏发遂接过盘子,引虫娘到窗口案桌坐下,讪讪问道:“我可以吃吗?”
虫娘笑道:“这本来就是给苏郎的啊。”
苏发早上只喝了一碗豆粥,又进城折腾了一趟,肚子早就饿了,闻言忙抓了一块饼,狼吞虎咽起来,又见虫娘笑望着自己,便抹了抹嘴唇,赞道:“好吃。”
虫娘笑道:“刚才胖大厨也尝过,说虽然不怎么样,但应付苏郎应该足够了。苏郎要是觉得不好吃,也不要勉强,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苏发忙道:“相比于昨日那张古楼子,今日的饼实在好吃太多了。”
虫娘道:“昨日的古楼子糊成那样,都不叫饼了,今日还好没糊,只是味道还是差了些。”
苏发笑道:“师娘才第二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虫娘笑道:“嗯,当然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胖大厨也帮了我不少。”
苏发奇道:“胖大海又肯教师娘做胡饼了吗?他昨日那么凶,凶了师娘一顿不说,后来又跳着脚,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一通,怪我清洗时不小心,把他的模子弄坏了,留了划痕。要不是冬至拉着他,只怕他还要冲我动手。就算这样,他还不肯罢休,气咻咻地说从此再也不教人做古楼子了。”
虫娘笑道:“胖大厨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恼怒起来,总拍案说要打人杀人的,其实他哪有那么凶悍。我今早去求了他一次,他便过来帮我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笑,苏发竟将一盘烤饼都吃下肚。又不好意思地道:“我把饼都吃完了,师娘还没吃呢。”
虫娘笑道:“我早就吃过了,这是专门留给苏郎的。”又问道:“苏郎吃饱了吗?我再去给苏郎取一碗面汤来。”
苏发忙道:“哪敢要师娘动手?”见左右无人,便正色道:“我有几句话,想对师娘说。师娘跟樊繁结拜了异姓姊妹,是吗?”
虫娘道:“是啊,这是繁姊姊的主意,我和雪娘都觉得很好,于是当场便结拜了。”又道:“是不是我没有告诉苏郎,苏郎有些不快?”
苏发忙道:“师娘的事,全由自己做主,我哪有干涉的权利?只是樊繁那个人……嗯,我毫不怀疑她亲近师娘的动机,她为人冷漠,肯定是真心喜欢师娘,才会主动与师娘结拜。但我总觉得她与酒肆其他人很不一样,似乎心事重重,心思也有些难测。我的意思,师娘应该懂的。”
虫娘笑道:“苏郎放心,论阴谋诡计,人心难测,我所见所闻,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苏发道:“可繁娘她……”
虫娘笑道:“繁姊姊绝不是坏人。甚至是一个难得一见的至情至性的女子。”
苏发心道:“她为了保护自己,谎称喜欢贺蓝,甚至不惜自毁名节,这叫至情至性吗?”只是这话不便说出口,当即应道:“既然师娘这般说,我便放心了。”
虫娘又道:“那日繁姊姊设宴为长源先生接风,在宴席上即兴弹了一曲琵琶,精妙绝伦,竟比太真妃还要好。我又觉得她弹琵琶的样子好特别,除了楚楚动人之外,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感觉她就像是我的亲人,所以她一提结拜之事,我便立即答应了。”
又叹道:“人人都说我娘亲琵琶技艺震动京华,她却被迫立誓再也不碰琵琶,实在可惜。若是她重操旧技,也必定像繁姊姊一样,名扬朔方,那么我要找她,可就容易多了。”
苏发安慰道:“不要太担心。就算曹家娘子不再以琵琶知名,只要她人在朔方,总有办法找到她。”
虫娘道:“嗯。繁姊姊这件事,虽然我觉得苏郎多虑了,不过苏郎这般关心……关心这件事,我还是很开心。”
苏发又道:“这一阵子朔方不太平,师娘不要出门。就算要出去,也要有人作陪。”
虫娘奇道:“朔方不太平吗?是因为酒肆发生了命案,苏郎才这般说吗?”又叹道:“其实相比于皇宫,我已经觉得回乐酒肆很太平了。”
苏发很是纳罕,问道:“师娘怎么会这么觉得?皇宫戒备森严,寻常人难以接近,而这里……这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
虫娘接口道:“这里的人都很好,互相真诚以待,和睦得像是一家人。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难以做到完全坦诚交心,但是这些人绝对没有害人之心。不像在皇宫之中,尔虞我诈,连亲骨肉、亲兄弟都能下手。”
她只是一时愤然,才会有此言语,见苏发不敢接话,忙道:“不说这些了。苏郎不是要出去办事吗?长源先生已经出来了。”
苏发闻言,便与虫娘道别,与李泌一道朝西面梁宅赶来。途中又说康弼宝石匕首为人所夺之事。
李泌很是惊奇,思忖半晌才道:“那些人一定是朔方军的人,旁人消息不可能那般灵通。”
苏发道:“我刚去了军营验尸,出来便被人截住,自是朔方军中有人通风报了信。但先生是说,劫我的那些人也是朔方军的人么?”
李泌点头道:“肯定是。就算有人通风报信,但外人不可能那么快。也只有朔方军军营的人,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应对,先劫了繁娘,再来劫你苏郎。”
苏发道:“宝石匕首是凶器,这些人抢走了它,自是为了销毁证据。看起来,他们似乎以为是康弼杀了人,想要出面维护他。”
又思忖道:“梁瞳是安禄山的人,他一心想用宁夏命案陷害康弼,自然是想把事情搞大,不会维护康弼。朔方军……我是说代表朝廷一方的朔方军,应该也不会站在康弼一边。这些人既然是朔方军的人,到底是什么立场?”
李泌道:“朔方军中也有许多胡人。跟苏郎在桦树林打过一架的仆固玚,就是铁勒人。”
苏发道:“这我自是知晓。不过拦截我的那几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胡人。”
李泌沉吟道:“这件事似乎不是坏事,也不用管他们是谁了。总之跟康弼没多大关系,那些人一定是背着他做的,不然就该知道宝石匕首是康弼亲手交给苏郎的。”
苏发道:“都是因为那宝石匕首上的血迹。我本来还想会不会真是康弼杀了路人,然后将他推到水渠中,昨晚本打算沿渠道仔细搜索一番,若不是挨了贺蓝一下,又摔了一跤,就真去做了。”
李泌“哈哈”笑道:“这么说,贺蓝那一下还是歪打正着了,不然苏郎辛苦一夜,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人来到梁瞳宅邸,李泌见大门紧闭,刚要举手叩门,大门忽然拉开一道缝,一只手急速伸了出来,将他一把扯了进去。苏发大骇,急忙去拔腰间长刀。却听到门内李泌叫道:“自己人,自己人,别动手。”
苏发料想对方是等待捉拿梁瞳的伏兵,便松了手,见门缝未合,闪身而进。
却见院中已有数名军士,有一名军士正将长刀横在李泌颈上。为首军将名钱用,官任朔方军捉生将,抚刀上前喝问道:“你二人是什么人?”
苏发道:“在下苏发,这位是长源先生,他在协助我调查宁夏命案。也是先生发现了梁瞳可疑,托请朋友到朔方军报的信。”
钱用这才释然,道:“我听过苏郎的名字。”示意军士收了刀,又道:“我等受杜留后之命,在这里等待梁瞳回来。”
李泌问道:“可有搜过梁宅?”
钱用道:“内外都看过了,没有人。”
李泌遂告道:“梁瞳不会回来了。”
钱用奇道:“先生怎会知道?”
李泌不答,先进屋察看。苏发担心他遭逢意外,紧随其后。
前后转了一圈后,李泌来到厨房外,找到储物的地窖,打开木门往里看了看,见内中漆黑一片,便寻了一盏灯,要往里进。苏发忙道:“让我先进去。”从李泌手中接过油灯,往里探了探,随即交灯到左手,右手拔出刀来,沿台阶朝下走去。
那地窖在朔方民居中十分常见,小半在地上,大半在地下,地上以泥土树枝覆盖成半圆状,地下则跟普通房间类似,甚至比一般民居的厅堂还要阔大,只不过没有窗户,人长时间待在里面,会有些气闷。
苏发下来地窖,举灯一照,见墙壁上有油灯,便先去点燃,地窖登时亮堂了起来。
李泌紧跟了下来,道:“这台阶是土砖所砌,尽是灰土,可见经常有人出入这里。”
苏发道:“但地窖里只堆有一些杂物,没有储存任何食物。”
二人相视一眼,一齐转头,将目光投向墙边的木柜。
钱用已率军士跟了进来,问道:“可是有人藏匿在这里?”
李泌道:“钱将军来得正好,劳烦你将那边的木柜搬开。”
钱用料想木柜后多半有机关,忙引一名军士过去。二人分立两边,合力一抬,木柜竟是纹丝不动。
李泌忙道:“是贫道糊涂了。”走上前去,令钱用退开,扶住木柜,用力往旁侧一推,木柜应声滑开,露出一扇门来。
苏发上前一看,道:“是铁门,门上包了布絮,该不会……”
李泌忙揭开厚厚的布絮,那铁门倒是没上锁,只有一道门闩,直接可以从外面打开。苏发拨开门闩,拉开铁门,却又是一道厚厚的木门,门上也有横闩,苏发照旧拨开,推开门板,抢先进去——
原来内中别有洞天,是一间更为低矮的房间,约有地窖一半大。四周及顶部围以木板,室中有木柱支撑。苏发举灯一照,登时愣住——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个木架,一名男子双手高举,被吊在木架下。那男子一丝不挂,遍体鳞伤,全身上下再无一块完整皮肉,双脚也被木楔直接穿透脚弓,钉在了地上。那房间中还摆有一些其他刑具,鞭子、火钳、立枷、铁链等,竟是一间刑讯室。
李泌随后进来,依稀见到架下挂着人影,却因油灯在苏发手中,看不清对方面貌,忙问道:“是谁?”
苏发道:“是阿满。”上前一探鼻息,人早已死去,身体都已经僵直。
紧跟进来的钱用大为震惊,骇然道:“这不是回乐酒肆的伙计阿满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人弄成这副样子?”
苏发虽然早料想阿满落入梁瞳之手,也会遭一些罪,却想不到他被整成了这副模样,一时无语。李泌走到墙角,抚摸钉在木板上的镣铐、颈钳等物,面色凝重,显是忧心忡忡。
苏发道:“李承宷人既不在这里,多半是被梁瞳带走了。先生也不要太担心,只要人还活着,总有办法找到他。”
钱用愈发莫名其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有军士在门前禀报道:“将军适才命我等再仔细搜索,小的发现后院墙角有块地像是新挖过,土都是松的,看样子,坑还不小。董勇寻了工具,正在挖呢。”
李泌“呀”了一声,急忙转身,排开军士,火速出了地窖,赶来后院。
军士董勇已用锄头将那处坑挖开,李泌人还未到,远远便急切问道:“死者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军士董勇莫名其妙,转头问道:“先生说什么呢?”
说话间,李泌已奔至坑边,却见坑中并无死尸,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苏发也奔了过来。他适才听到军士禀报,立即与李泌想的一样,以为李承宷已经遇害,尸体就地埋在了后院,不想军士挖出来的只是一个空坑。
苏发道:“会不会跟先生预料的一样,梁瞳原本计划拷问出李承宷来历后,便杀了他灭口,连埋人的坑都挖好了。不想回纥公主那克敏亲自到县署报告李承宷失踪,梁瞳又觉得李承宷还有利用价值,于是留下了他的性命?”
李泌看起来心事重重,只凝思不语。
苏发却忽然起了疑心——对梁瞳而言,回乐酒肆伙计阿满更有价值,他是利用阿满的真实身份将对方诱出酒肆,必定也想知道酒肆其他人的秘密。而李承宷只是一个过客,且是第一次到朔方,滞留在灵州,只是为了等待与朋友相会,这些梁瞳都已经利用职务便利了解到了。以阿满所受惨烈酷刑来看,李承宷必也受到了严刑拷问,他那样的文弱士子,决计忍受不住那等折磨。也就是说,当夜梁瞳便已了解到想要知道的事情,可立即杀了李承宷灭口,对他而言也更加稳妥。而回纥公主那克敏到回乐县署报案,则是次日之事。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多在夜间进行,何况梁宅位于回乐县城西门附近,算是位于交通孔道,梁瞳更得格外注意。也就是说,这预备来埋李承宷的坑,必是在他被捉当晚或是次日夜间所挖。次日夜间时,梁瞳已经知道李承宷与回纥公主那克敏友善,早已决定留下李承宷性命,断然不会再多此一举挖坑埋人。那么坑当是在李承宷被捉当晚所挖了,梁瞳连坑都挖了,明显是准备杀人灭口,为何突然又饶过了李承宷呢?
如果说李承宷交代出了什么重大秘密,或是他本人就大有来历,梁瞳留他性命,另有所用,那这坑又是怎么回事呢?
只有预谋杀人,才会事先挖坑。而李承宷是跟随阿满离开回乐酒肆,来到梁宅是个意外,梁瞳事先料不到他会来,那么坑一定是在梁瞳拷问李承宷之后挖的,就表明他已有杀李承宷之心,李承宷的身份或是秘密不足以保其性命。为何梁瞳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派人将坑填平了呢?
坑自然不会是为酒肆伙计阿满所挖,不然不会坑已填平,阿满尸首还在地窖里。
军士董勇又举锄挖了几下,起身道:“还是什么都没有,再往下就是实土了。”
李泌忽朝坑角一指,道:“那边。”
董勇便朝所指挖了两下,第三锄下去时,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当即叫道:“在这里。”
另一名军士忙寻来一把铁锹,与董勇一道将那块地挖开,露出一块毛毡紧紧包裹的物事来。那物事,一望便知道是具尸体。打开一看,果然是具死尸,不过因为包裹在毛毡,保存完好,仅仅因为失水而变成了干尸。从体型来看,当是一名魁梧的男子。
苏发道:“这人肯定不是李承宷了。”
李泌道:“当然不会是承宷。这个人死了至少两年了。”
钱用上前一看,当即道:“这个人我认得,是朔方军的厨子司鸣。”
苏发很是惊异,道:“他人成了这样,钱将军还认得出来吗?”
钱用道:“司鸣臂膀上有块刺青,就是这个。原先刺的是一只飞鹰,虽然皮肉坏了,但大致还可以看出来。”
又道:“我们朔方军数万人,就没几个有刺青的,司鸣算是其中一个,所以大家伙儿都知道。”
李泌忙问道:“司鸣是什么来历?”
钱用道:“好像是京兆人,原先在长安厮混过一阵,这刺青,听说长安的无赖恶霸都爱纹它。”
苏发道:“司鸣身上的是武刺,还有文刺,刺的是诗句。”
李泌问道:“司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钱用道:“他会做胡饼,菜也做得好,人有些大大咧咧。其他就说不上来了,毕竟他只是个厨子,负责供应军中伙食,不直接跟大伙儿打交道。两年前,他忽然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他跟心爱的女子私奔逃去回纥了呢。谁想到他人竟被埋在梁县尉的后院中。”
军士董勇插口道:“应该是一年半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从那时起,军中胡饼就特别难吃。我们实在馋不过的时候,就偷偷溜出军营,跑去回乐酒肆吃胖大海烤的古楼子,那味道真叫一个绝。”
苏发忙问道:“为什么军中会以为司鸣跟人私奔了呢?”
钱用道:“听说司鸣恋上了一个名叫阿香的女子,是贺兰山山民之女,司鸣常去贺兰山看她。但阿香之父……好像是叫曲大,曲大不喜欢司鸣,总是赶他走。后来司鸣人不见了,听说那阿香也不见了,曲大还曾来朔方军营讨要女儿,但被当时的节度使安思顺安相公打发走了。既是司鸣、阿香同时失踪,我们就都以为他二人私奔逃走了。”
苏发道:“司鸣死前也受过拷打,他的腿骨、手腕全部断了。梁瞳虽然歹毒,可做事均有目的,不会平白无故地将朔方军厨子弄来这里讯问,必定是想知道什么事情。”
李泌嘿然道:“司鸣失踪之时,朔方军节度使可是安思顺。”
苏发一怔,问道:“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么?”
李泌想了一想,才摇头道:“贫道暂时还想不到。”
钱用眼尖,指着坑中边缘道:“那是什么?”
军士董勇忙朝钱用所指之处挖了几下,土中露出一块腐烂的皮肉来。董勇道:“好像又是一具尸体。”
钱用皱眉道:“怎么回事?这梁瞳到底杀了多少人?”
两名军士小心翼翼挖了一阵,露出一具尸首来。这尸首不像司鸣的尸首被毛毡裹住,直接被埋在了土里。尸首身上未穿衣鞋,一丝不挂,双脚上还戴了铁铐。面上皮肉全部烂掉,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不过体形和发髻倒是清楚地表明死者是名女子。
钱用因认出男尸是司鸣,立即有所联想,随口问道:“会不会是阿香?”
李泌道:“极有可能。但尸首成了这般模样,就算阿香的父母到场,怕是也辨认不出来了。”摇了摇头,朝苏发使了个眼色,叫道:“苏郎还是快些办正事吧。”
苏发会意,忙道:“钱将军,请你速回军营,请杜留后发出追捕梁瞳的通缉令。”
钱用一怔,问道:“我该如何向杜留后禀报?”
苏发遂道:“我也走一趟朔方军营吧,正好将所有事情经过禀报给杜留后。”又问道:“先生,你……”
李泌摆手道:“贫道先留在这里,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钱用遂留下两名军士协助李泌,与苏发一道赶来朔方军营。未进军营,便听到一阵琵琶声,疾若骤雨。钱用道:“这是紧急集合的号令,应该是发生大事了。”
进来一看,校场上正在集结队伍,虽然气氛紧张,军士却是进出有序,一望便知训练有素。
苏发担心与杜鸿渐错过,匆忙奔来军厅。留后杜鸿渐人倒是在厅中,正对回乐县令路嗣恭交代什么,见苏发进来,忙招手道:“路明府正来问我关于梁瞳的事,我也答不上来,苏郎来得正好,你给路明府详细解释一遍。”
不待苏发开口,路嗣恭已迫不及待地问道:“据说是梁瞳杀了那禁军武官宁夏,对吗?”
苏发点了点头,一时不及细说,先告道:“我们刚刚在梁瞳家里发现了回乐酒肆伙计阿满的尸体。”
路嗣恭显然难以相信自己的副手竟会做出这种事,惊道:“这怎么可能?”
苏发不及回答,一旁的钱用已忍不住插口道:“不独阿满,我们还在梁县尉家后院挖出了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子是两年前……不,一年半前失踪的朔方军厨子司鸣。女子面目已坏,也没有其他特征,辨认不出身份。”
杜鸿渐奇道:“司鸣?是军中厨子司鸣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皱眉道:“这么说,梁瞳是真有问题?”
之前李泌托谷中钺到朔方军营报信,是因为谷中钺刚好要去军营拜访老朋友节度判官崔漪,报信只是顺路之举。谷中钺不明究竟,传话也传得不明不白,节度判官崔漪等人根本就不知道长源先生是谁。但谷中钺只说了一句:“长源先生是无漏禅师的至交好友。”崔漪便完全相信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长源先生的说法,奔去禀报留后杜鸿渐。
而杜鸿渐本将宁夏命案委托给了苏发调查,突然冒出来一个长源先生,托人转告节度判官崔漪,说回乐县尉梁瞳是杀人真凶,不由得很是莫名其妙。但崔漪表示消息来源极为可靠,甚至拍着胸脯保证。杜鸿渐出于对崔漪的信任,便立即派了人去县署知会县令路嗣恭,也派兵赶去了梁瞳家中埋伏。事实上,杜鸿渐对梁瞳如何犯案及杀人动机等,均是一无所知,因而当回乐县令路嗣恭找上门来询问究竟,表示不相信梁瞳杀人时,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此刻听说在梁瞳家中寻到了三具尸首,亦是意外之极。
苏发忙道:“梁瞳人已经不知去向。李承宷仍然下落不明,料想仍在梁瞳手中。请杜留后立即发出通缉令,派人知会各关卡,以防梁瞳逃出朔方。”
杜鸿渐尚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闻言又是一怔,问道:“李承宷是谁?”
苏发道:“是回乐酒肆的一名住客。”
回乐县令路嗣恭忙道:“李承宷是回纥公主那克敏的朋友,回纥公主亲自来县署报了他失踪,我还责令梁瞳尽快查访,谁想到他本人竟与这件案子有关。难怪他听到案情时,是那副表情。”
苏发忙问道:“什么表情?”
路嗣恭道:“一般人听说回纥公主来报案都会惊讶,对吧?梁瞳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虽说他一向沉稳,可那毕竟是回纥公主,在朔方任上数年也不一定能遇到一次。”
杜鸿渐皱眉问道:“梁瞳捉了李承宷,会有什么阴谋吗?”又怕苏发听不明白,补充道:“会不会想要针对回纥公主?”
苏发道:“李承宷在宁夏命案当晚失踪,我和长源先生都认为他只是跟着阿满出去酒肆,意外落入梁瞳之手,并无其他阴谋。”
杜鸿渐道:“又是长源先生。”似是对李泌格外感兴趣。
路嗣恭插口道:“如果有阴谋倒好了。”
苏发不解地问道:“路明府此话何解?”
路嗣恭道:“有阴谋的话,就表示梁瞳人还在灵州,不会着急逃离朔方。”
苏发心道:“也对。梁瞳如此心狠手辣,却不怕累赘,带走了李承宷,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李承宷是长源先生的朋友,这件事,须得向长源先生当面请教才能明白。”
又连声催促道:“不管怎样,请杜留后立即派人追捕梁瞳。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些同党,据我和长源先生推测,他应该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内应。”
杜鸿渐这次倒没有惊讶,点头道:“这便说得通了。”又沉吟道:“太子殿下已到了朔方境内,我须得立即动身出发,赶去迎接,目下无暇理会梁瞳之事。”
苏发虽然早料到太子李亨不会继续追随玄宗皇帝前去西蜀避难,极可能会来朔方,但得到确切消息时,仍是一怔。
杜鸿渐别有意味地看着苏发,问道:“怎么,苏郎早知道太子会来朔方?”
苏发未及回答,路嗣恭先道:“太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兼领朔方军节度大使,来朔方巡视,壮我大唐军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令琵琶声。杜鸿渐遂道:“这样吧,我以留后身份,暂命苏发代理回乐县尉一职,专事追捕梁瞳及同党。”
苏发闻言大为惊愕,忙道:“这可使不得。”
杜鸿渐道:“你是飞龙军武官,你的官职品级,肯定不比回乐县尉低,甚至可能还在路明府之上,有什么使不得?”
苏发迟疑道:“苏某才疏学浅,又是新来朔方,人生地不熟,实难当大任。”
杜鸿渐摇头道:“梁瞳在回乐县尉任上三年,都没人发现他是安禄山安插的奸细,你新来朔方,在两三天内便查清了他的底细,我可不认为你才疏学浅。”
苏发道:“那全是长源先生的功劳。”见杜鸿渐不肯听从,遂上前一步,低声告道:“我私自离队,有违军令,等于是犯罪之人,实不宜代任地方官职。”
杜鸿渐道:“非常时期,当另当别论,况且人才难得。”也不容苏发再推辞,大手一挥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路明府,从现在起,到朝廷任命新县尉之前,苏发就是回乐代县尉。”
苏发道:“杜留后……”
杜鸿渐却理也不理,提了长剑,匆匆离去。
苏发还待追出去,却被路嗣恭一把扯住。路嗣恭叫道:“哎,苏少府,你不能走。”
苏发道:“什么苏少府,路明府可别这么叫。”又道:“路明府是一县之主,县署中当有不少精干得力之人,不妨从他们中选出一人,暂代县尉一职。至于搜捕梁瞳一事,我从旁协助便是。”
路嗣恭挺了挺身,道:“苏少府当回乐县署的人都很闲吗?杜留后要赶去迎接太子殿下来灵州,太子殿下来了,总不能让他住在朔方军营吧?好在灵州城外有一座行宫,杜留后命我十日之内将行宫整治好。十日,而且是在回乐县城几乎成为空城的情况下。现下不但回乐县署要全部上阵,就连各自家眷也要参加,不然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人手?”
苏发问道:“那行宫是昔日太宗文皇帝到灵州接见各部落酋长时下榻的宫殿吗?”
路嗣恭道:“正是。自太宗皇帝临幸过一次,再没有人住过,虽然也年年有人定时打扫修缮,但终究只是做做样子。这百年过去,要想彻底整治行宫,而且是在十日之内,须得日夜赶工,我这里哪还有多余的人手去追捕梁瞳之流?”
苏发见对方不顾县令之尊,扯住自己衣袖不放,料想也是真着急了,只得道:“那好,我先勉强应命。”
路嗣恭这才松了手,道:“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去各忙各的。”
等苏发出来军厅,杜鸿渐已上马引军而去。那捉生将钱用奔过来,躬身道:“杜留后说虽然有苏郎暂代回乐县尉一职,足可放心,但梁瞳在任上三年,县署中可能会有他的亲信同党,未必肯奉苏郎号令,特命我带了一队军士来协助苏郎。”
苏发道:“杜留后倒是想得周到。”
遂先与钱用来到回乐县署,令书吏起草了通缉梁瞳的告示文书。县署人手不足,又是乱哄哄一片,一时寻不到画工,苏发只得先拿文书将就用上,请路嗣恭盖了县令大印,命钱用派军士张贴到城门等要害处。
钱用问道:“可还要派人去知会邻近州县,以防梁瞳逃窜?”
苏发苦笑道:“现在哪还有多余人手去做信使?先在回乐县城内外张贴,将消息传出去。”
苏发倒认为梁瞳不会外逃。梁瞳来朔方经营三年,主要目的应该是为了在安禄山起兵后搅乱朔方军镇,策应安氏,但如今他目的没有达到,即便顺利逃脱,回去后也难以向安禄山交差。梁瞳其人机巧诈变,百般心计,却最终功亏一篑,也必定极不甘心,会留在朔方继续图谋,带走李承宷便是旁证。
再则一点,适才朔方留后杜鸿渐赶去迎接太子李亨,明显是杜鸿渐自己听到了消息,而不是太子李亨派人前来灵州告知。之前太子李亨心腹宁夏神秘住进回乐酒肆,极可能受太子派遣,先来回乐探查军心民情,毕竟朔方前几任节度使,如王忠嗣、阿布思、安思顺,下场都不太好。
尤其安思顺是安禄山堂兄,二人自小亲密,感情非同一般。安思顺一再奏告安禄山将要作乱,彼时人人声称安禄山将反,从太子、宰相,到贩夫、走卒,无一例外,谁能知道这不是安思顺的以退为进之计,或是有意为之?
两年前朔方节度副使李光弼主动辞职,便是因为安思顺要将爱女许配给他为妻。以打仗为生的名将放弃高位,宁可回家种田,也不愿娶长官之女,而且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长官,这其中极耐人寻味。安禄山起兵叛乱之后,安思顺被削夺兵权,召回朝中优养,不久即遭名将哥舒翰陷害而被杀。已成为白衣的李光弼则被唐廷破格拔擢为河东节度使,而今跟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一道,奋战在平叛前线,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对唐廷的忠心耿耿。
安思顺在节度使任上时,颇得人心,朔方军民自是认为他死得无辜,朝中也多有为他鸣不平者,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安思顺是真的与安禄山有勾结,毕竟一脉相连,并举李光弼为证——李光弼是安思顺副手兼心腹,宁可沦为布衣,也不肯娶恩人之女,一定是发现了安思顺与安禄山暗中勾结,而安禄山早有作乱的苗头。
如果安思顺早与安禄山同气连枝,那么他在朔方节度使任上时,不可能没有进行暗中经营。太子李亨是最谨慎不过的人,不得不对这些有所顾虑,避难朔方之前,派出先锋宁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再说回梁瞳。既然朔方留后杜鸿渐得知太子李亨进入了朔方境内,想必消息已经传开,即便梁瞳逃走,也会在途中听到。梁瞳在得知宁夏禁军武官身份后,即当机立断杀了对方,又安排同党扮作宁夏,再对康弼投毒,一系列事件连环发生,其人应变之快,当世无人能及。这样一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如果听到太子来到朔方的消息,不会心无异动。他在灵州经营三年,却无功而返,实难以向安禄山交差,但若能从大唐太子身上扳回一局,那么便是不世之功。因而几乎可以肯定,梁瞳即便离开了灵州,也一定会再回来。
回纥使者所居驿馆就在县署西侧。苏发心道:“虽然难以确定李承宷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保命,但他既与回纥公主友善,说不定公主会知道些什么。”于是特意来驿馆求见回纥公主那克敏。
回纥王子移地健正缠着“官方陪同”仆固玥,非要跟她比射箭。仆固玥满心不情愿,然因得到过留后杜鸿渐的再三嘱咐,为大局着想,不得不强忍不快,勉强同意。
移地健笑道:“我知道射靶没有打猎那么有趣,可玥娘不是说外间不太平、你不愿意出门吗?那只好将就些了。”
仆固玥哪里是不愿意出门,不过是怕有人趁机兴风作浪,万一稍有差池,延及回纥使者,那朔方军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她心中虽然很是不平,表面还是尽力敷衍,笑了一笑。
回纥公主那克敏立在一边,却不像兄长那般兴高采烈,还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刚好有侍从来报回乐县尉求见,那克敏料想必与李承宷失踪案有关,急忙出来花厅见客。
待听到捉生将钱用介绍苏发是代回乐县尉时,那克敏大为惊愕,也不及询问前县尉梁瞳之事,先问道:“可是李承宷有了下落?”
苏发道:“还没有。我今日求见公主,也是想问问公主这边有没有线索?”
那克敏愕然道:“自从昨日出去一趟,我就再也没有出过驿馆。杜留后怕出意外,让玥娘将我和哥哥绊在这里,我如何会有线索?”
一改之前在回乐酒肆中温婉贤淑的样子,急切地道:“我跟哥哥说这件事,他不理不睬。本来我自己还想派侍从出去找人,可侍从连路都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忽然认出了苏发,想起来早先曾在回乐酒肆见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狐疑问道:“你不是那个在酒肆里的……嗯,人吗?”
苏发道:“公主想说叫花子,对吧?而今我受杜留后之命调查前县尉梁瞳杀人一案,也会尽力查访李承宷下落。”又道:“既然公主这边没有线索,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
那克敏道:“苏郎等等!”
忽听到厅外有人道:“我听说梁县尉来了,可是有了李承宷的消息?”却是仆固玥的声音。
她号称朔方公主,军营中人人认得她,捉生将钱用忙迎上前告道:“禀报玥娘,不是梁县尉,是苏县尉,苏发。”
仆固玥一眼便认出了苏发,道:“你不是在回乐酒肆说书……哦,不,我是最先从你那里听到的潼关失守及杨国忠被杀的消息。”
回纥公主那克敏见仆固玥进来,便道:“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我就先告辞了。”
苏发躬身道:“公主走好。”
仆固玥等那克敏离开,又使个眼色,令钱用退出,这才上前问道:“可是有了李承宷下落?”
苏发道:“抱歉,还没有。”
仆固玥道:“我适才看到了驿卒送来的通缉告示,除了禁军武官命案外,回乐县尉梁瞳跟李承宷失踪也大有干系,对吗?”
苏发点头道:“是,我们适才在梁瞳家中找到了三具尸体,一是回乐酒肆伙计阿满,一是朔方军营厨子司鸣,还有一具无名女尸,但没有找到李承宷,他人应该还活着,但被梁瞳带走了。”
仆固玥蹙眉道:“梁瞳这是要做什么?他小小回乐县尉,竟敢暗害我们朔方军的人,不是作死吗?”
她毕竟在军营长大,见识不凡,转念便想到了原委,问道:“梁瞳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探子,对吗?那他带走李承宷做什么?”
苏发道:“这一节,我也还没弄明白。”
仆固玥道:“人还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又道:“郎君名叫苏发,对吧?我其实很想亲自去寻找李承宷,可我走不开,杜留后命我务必照顾好移地健兄妹二人,还说回纥的立场将会决定大唐的命运。”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有些气馁,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大唐、回纥、吐蕃并为东方三强,本来大唐国力、人口远在后二者之上,然安禄山起兵,内乱不止,而今就连皇帝也是一路逃窜,朝不保夕。大唐与吐蕃近年已势如水火,而今吐蕃更是趁火打劫,疯狂发军侵扰陇右、河西唐境。现今最为安稳的,反倒是游牧为家的回纥。
而今安禄山叛军势如破竹,先后攻占两京,安禄山早已迫不及待地在洛阳称帝,大封有功之臣,显然已将大唐江山视为囊中之物。唐军屡战屡败,一败再败,已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大唐皇帝逃往西蜀,弃祖宗基业于不顾,江山社稷已是岌岌可危。如若回纥能发兵襄助大唐一臂之力,可谓久旱逢甘雨。回纥发兵南下,往南可助大唐收复两京,往东,可直捣安禄山老巢范阳,均是雪中送炭之举。
苏发心道:“杜留后可真称得上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回纥使者身具重大价值。还有宁夏命案,本该由梁瞳调查,不知他当时怎么想的,坚持交给了我。是不是他早看出了梁瞳恪尽职守的表面下,包藏着一颗祸心?如此,可真算眼光毒辣了。”
仆固玥又道:“起初我在回乐酒肆见到郎君,还以为……以为你是逃避战乱的难民,实在抱歉。”
苏发忙道:“小娘子不必介怀,我当时的模样,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叫花子,说难民都算好听的了。”
仆固玥道:“嗯,我听说郎君是飞龙军武官,杜留后将这件事完全交给郎君,想必郎君定有过人之处,请郎君务必寻到李承宷。”
苏发道:“小娘子放心,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又想起一事,问道:“仆固玚是小娘子什么人?”
仆固玥道:“是我七哥。怎么了,郎君认得他?”
苏发道:“见过一面。”又想到梁瞳可能会用李承宷来打回纥公主的主意,忙告道:“梁瞳虽然出逃,但应该没有离开朔方,可能还在策划更大阴谋。也许他会派人来找回纥公主,还望小娘子多加留意。”
仆固玥大为不解,问道:“为什么梁瞳会联络那可敏?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苏发道:“之前回纥公主曾到县署报案,梁瞳由此知道李承宷与回纥公主关系友善。他心机深刻,极可能会利用此节。”
仆固玥道:“原来是这样。郎君放心,我会加倍留意的。”
苏发见移地健又跟了进来,大声朝仆固玥招呼,便拱手告辞。
出来驿馆,钱用问道:“现下要去哪里?”
苏发沉吟道:“先回梁宅吧,看看长源先生有什么发现。”
二人刚出西门,便有人急追上来,举手叫道:“苏郎。”
回头一看,却是回纥公主那克敏。她换了一身男子衣衫,头上的胡帽垂得很低,遮住半边脸,不出声的话,还真认不出她来。
苏发奇道:“公主,你……”
那克敏道:“我想跟苏郎一道去寻李承宷。”
苏发诧异之极,道:“公主是千金之躯,实不宜操劳奔波。请公主放心,查访李承宷下落,是我等目下要办的头等大事。”
那克敏仰头道:“苏郎相信一见钟情吗?我以前不信的,直到遇到李承宷。”
若是汉家女子当众说出这种话,当真羞也羞死人了。但那克敏是回纥人,丝毫没有顾忌,也全然不顾苏发、钱用的惊愕目光,又道:“我知道玥娘也喜欢李承宷,她那样的女子,长得美,又能干,没有男子不喜欢她,况且她还比我早先遇到李承宷,我得加倍努力,才能把人抢回来。”
苏发与钱用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那克敏拍手道:“好了,苏郎知道我的心意了,咱们这就出发去找人吧。”
苏发道:“公主……”
那克敏摆手道:“无论苏郎说什么,我都会跟着你。我是回纥人,并非大唐子民,不受你们管束,你也不能拿我怎样。”
苏发问道:“尊兄移地健特勤可知道公主偷跑了出来?”
那克敏道:“现在我哥哥眼中只有玥娘,完全看不到别人,包括我这个妹妹在内。就算他知道了也不算什么,我比他还得父汗宠爱,他绝不敢管我。”
之前在回乐酒肆大堂时,那克敏一直表现得斯文有礼,苏发也是这般认为,而今才知她的真正禀性,竟是比仆固玥还要任性,料想她决定了的事,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道:“既然公主坚持,那么便如公主所愿。但公主不能随意乱跑,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无论去哪里,都要事先告诉我。”
钱用大急,忙将苏发扯到一边,低声道:“她是回纥公主,万一出了事,别说大事,哪怕是一丁点小事,你我都担待不起。不如想个法子,将她哄回驿馆,交给玥娘看管。”
苏发尚在沉吟,那克敏叫道:“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我都不会回去驿馆。”又道:“苏郎的要求我都答应了,我保证不会乱走。”
苏发遂道:“先这样吧,不然来来回回纠缠不清,白白耽误了时日。万一出了事,由我苏发一人负责,决不会连累钱将军。”
钱用无奈,只得同意。
回来梁瞳宅邸时,李泌已请军士将阿满解下来,抬出了地窖,与挖出的朔方军厨子司鸣及无名女尸残骸并排放在庭院中。那克敏不知究竟,还凑上前去观看,一眼望见死人模样,便立即转过身去。
苏发忙道:“钱将军,麻烦你带公主四下转转。”
李泌闻言很是惊奇,等钱用引那克敏走开,才问道:“她便是回纥公主吗?”
苏发便大致说了前后经过,连那克敏那番要加倍努力夺回李承宷的惊人言论也没有落下。
李泌听完竟然呆住,半晌才道:“那克敏公主性情率真,敢想敢做,比我等男子有魄力、有勇气多了。”
对方这一反应,大出苏发意料。李泌又上前拍了拍苏发肩头,道:“苏郎也要学学那克敏公主,拿出勇气来。”
苏发一呆,问道:“什么?”
李泌笑道:“你和师娘啊。当年贫道便是因为有所顾忌,没有放胆去争取,才导致今日抱憾终生的结局。苏郎千万不要跟贫道一样。”
苏发大为窘迫,道:“不,师娘她……她是……”
李泌道:“对了,贫道一直想问,师娘既是宫人,但却是道士,肯定不是宫女,也不会是梨园中人,当是宫中女官,执掌宫中道观,对吗?”
苏发道:“是。”
李泌道:“她年纪还小,应该是自幼出家,而且不是自愿,是受诏命,专门出家为皇太后之类的重要人物祈福。”
见苏发也不否认,料想自己所猜不差,叹道:“如此,师娘的身份会是个问题,除非再受诏命,她才能还俗。但之前不是皇帝主动遣走了她吗?为何不顺带给她一纸诏命,还她自由之身?”
苏发见左右无人,遂低声道:“我实话告诉先生,师娘是偷跑出来的。马嵬驿兵变后,她发现了一些事,受到极大刺激,遂决心离开队伍,北上寻找自小离散的生身母亲。”
李泌这才明白究竟,问道:“苏郎是受命追捕师娘吗?”
苏发道:“追捕谈不上,我只是奉圣上之命,寻到师娘后,带她回去。但我追到师娘后,她坚决不肯回头。我……我一时心软……”
李泌笑道:“心软不是坏事。”
又道:“难怪苏郎当晚赴约前,会先去厨房偷一把尖刀,之后才去宁夏房间。宁夏出来大堂时,认出了你,也认出了师娘,对不对?你原本是想探明宁夏来意后,持刀胁迫他,逼他答应不泄露师娘行踪。”
苏发愣了一愣,才叹道:“先生当真是料事如神,仅凭推测,便如亲见一般。”
李泌转头看了一眼阿满尸首,摇头道:“‘料事如神’四字,贫道受之有愧。阿满丧命,贫道负有责任。若是贫道昨日从药材铺出来后,便直接回去酒肆,将贫道对梁瞳的怀疑告诉苏郎,由朔方军出面也好,你我私下夜探梁府也好,任何一种情况,阿满都不会死,承宷也能被及时救出。”
李泌一时深为自责,叹道:“贫道太自得了,当时还以为阿满跟承宷失踪有关。其实贫道早该知道,承宷是回乐酒肆住客,阿满不会做危害酒肆的事,至少当他还是伙计身份时。”
苏发道:“先生何必自责?要怪就只能怪梁瞳巧黠无双。之前即便康弼暗示了可能是梁瞳投毒,我也想到此节,但仍然没有怀疑他杀人,若不是先生拨开疑云,只怕现在还没有揭开他的真面目。”
李泌摇了摇头,很是无奈。又道:“对了,苏郎适才说杜留后赶去迎接太子了,料想太子殿下不日便会抵达灵州,师娘她……太子认识师娘吗?”
苏发道:“认识,但太子不会对师娘怎么样,先生大可放心。”
李泌道:“那么苏郎呢?太子肯定认识你,会不会因为你不遵圣命而命人逮捕你?”
苏发犹豫了下,点头道:“应该会。”
李泌奇道:“贫道看苏郎面上没有一丝忧色。是了,你和师娘都是皇帝跟前的人,太子不敢对你们怎样。”
苏发倒也不否认,应道:“太子应该会将我逮捕,送交皇帝发落。”
李泌笑道:“苏郎虽然违抗了圣命,不过当今皇帝也是一位风流天子,对这等英雄难过美人关之事,往往都会从宽发落。”
苏发摇头道:“我可没有先生这般乐观。”不愿意再继续谈此话题,问道:“先生在这里可还有什么发现?”
李泌道:“梁瞳很小心,没留下太多痕迹。不过贫道猜他在灵州应该还有别的宅子。”
苏发道:“以梁瞳之心计,必定早留有后手。”又问道:“先生也认为梁瞳不会离开朔方吗?”
李泌干脆地道:“不会。梁瞳这样两手空空回去见安禄山,只有死路一条。”
苏发道:“长安房宅买卖,均由牙人操纵,进出有交易记录,能在市吏那里查到。朔方这里应该是自相买卖,梁瞳肯定另外置办了宅子,但却没有记录可以追踪,无从查起。”
李泌道:“边地不比长安,而且胡汉、军民杂居,情况更加复杂,确实难以追查。不过贫道仔细查验了梁宅中的所有物品,也不是全无收获。”
从怀中掏出一团布帕包裹的物事,打开一看,布帕中包着一块白色的面馍,形如上大下小的坛罐,颇为古怪。
苏发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李泌道:“这叫罐罐蒸馍,是安定特产,除了外观异于寻常面馍外,内中也是大有特色。”
一边说着,一边掰开了馍皮——却见馍瓤层层叠叠,恰似含苞欲放的蓓蕾,果是与众不同。
李泌又道:“寻常面馍热食更为可口,这罐罐蒸馍却宜冷食,松软酥脆。寻常面馍顶多能放几日,便会开始发霉败质,罐罐蒸馍却能存放一月不坏,为安定郡独有。”
苏发忙问道:“梁瞳是安定人吗?”
正好捉生将钱用过来,闻言忙答道:“是,梁瞳乡籍安定。”
苏发踌躇道:“五年前,长安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命案,死者是前右武卫兵曹参军梁暅,也是安定人。”
李泌问道:“苏郎认为梁瞳与梁暅同族吗?”
苏发道:“是否同族我不知道,但他们有个共同点,都跟安禄山有关。梁暅为安禄山举荐入朝,坊间风传他是安禄山安插在京师的奸细,但其实他为人还算仗义,在长安朋友也很多。离奇的是,梁暅被杀后,其弟对外间声称兄长是死孝,京兆府遂顺势掩盖了此事,将案子压了下来。”
李泌道:“先不管梁瞳是否与梁暅有联系。”又转头问道:“钱将军可知道灵州哪里有卖各地风味小吃的?”
钱用一愣,应道:“这我可不知道。除非有军令,我一向都待在军营,极少出去。要论吃喝,我也就知道回乐酒肆,只在闲暇时去过两次。”又道:“若是先生想知道,我可以派人去打听。”
李泌摆手道:“不必了,贫道自己设法去查探这件事便可。”
苏发问道:“先生认为梁瞳还会再买罐罐蒸馍吗?”
李泌道:“岁月会改变许多东西,年纪、容貌,甚至口音等,最难改变的便是饮食习惯。朔方距离安定不近,而今又是局势不稳,梁瞳再眷念家乡美食,也不会派人到安定购买。这罐罐蒸馍还算新鲜,当是十日之内所做,如果找到那制作售卖罐罐蒸馍的商贩,说不定会有线索。”
苏发道:“那好,时间紧迫,我和先生分头行事。我再去回乐县署,讯问那些跟随过梁瞳的差役,看是否会有其他线索。”又叫过捉生将钱用,道:“请钱将军跟随长源先生,以防意外。”
钱用踌躇道:“不如我去回乐县署,苏郎跟长源先生一道。我到底在朔方军多年,也认识县署不少人。”
苏发想了想,遂点头道:“如此也好。”又问道:“回纥公主呢?”
钱用道:“她人在大门处,还连声催着苏郎快些出去。”
三人遂一道出来。苏发见那克敏早已经不耐烦,便先走过去告道:“我们要分头去追查线索。公主想要帮忙的话,就跟钱将军一道去回乐县署吧。”
那克敏奇道:“回乐县署不就在驿馆旁边吗?苏郎是想使计诱骗我回驿馆吗?决计不行。我非跟在苏郎身边不可。”
苏发无奈,便打发钱用先去了,又与李泌一道携那克敏朝回乐酒肆赶来。
到回乐酒肆门前,正好见到一名中年文士在观看大门上新张贴的通缉告示。李泌扬手招呼了一声,叫道:“恩公怎么来了这里?是来寻贫道的吗?”
那中年文士正是早上救下李泌的谷中钺,闻言当即笑道:“既是来寻先生,也是要跟先生成为酒肆的同住。”
又解释道:“崔漪忙得不可开交,我不好打扰,住在他府上,他还要分心照顾我。久闻回乐酒肆有‘竹叶连糟翠,蒲萄带曲红’,干脆就住来这里。”
李泌拍掌道:“太好了,如此便有许多机会与恩公探讨真义。”又将苏发及那克敏引见给谷中钺,只报了二人姓名,未提身份。
谷中钺问道:“苏郎和娘子也是长源先生的好朋友吗?”
苏发道:“嗯,先生算是长辈,我可不敢称是先生的朋友。”
那克敏则干脆地道:“不算朋友,我跟这位道士先生刚刚才认识。”
谷中钺笑道:“小娘子倒是爽直得很。”又问道:“小娘子是回纥人吗?”
那克敏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很多胡人啊,你怎么不猜我是九姓胡?”
谷中钺笑道:“‘那克’的音,多在回纥人名字中见到。”
那克敏道:“咦,你对我们回纥倒是很了解。”不由得对对方多了几分好感。
四人一道进来大堂,谷中钺道:“我先去办入住,收拾收拾,晚些再来找先生谈经论道。”
李泌点了点头,又招手叫道:“敏娘,你先与贫道一起去见这里的主人雪娘吧。”
那克敏却甚是固执,道:“我要跟着苏郎。”
李泌道:“苏发就住在这间酒肆,他得回房换件衣衫。贫道向你保证,他绝不会甩掉敏娘,独自跑掉。”
那克敏想了想,才道:“好,我相信先生。不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你叫我敏娘。其他人一旦知道我的身份,就公主前、公主后的,叫得我烦都烦死了。”
李泌笑道:“怎么,敏娘不喜欢‘公主’的称呼吗?”
那克敏道:“我们回纥人相互之间都是直呼名字,只有对有官职的才会叫头衔。我又没有做官,不喜欢别人叫我公主。”
又问道:“听说你们大唐皇帝的宝贝女人杨贵妃,也不喜欢别人当面叫她贵妃什么的,得跟民间一样,叫她‘娘子’,她才高兴。有没有这回事?”
李泌转头看了苏发一眼,苏发忙道:“那我们以后就都叫公主敏娘吧,也不对旁人泄露敏娘的身份,如此可好?”
那克敏这才笑道:“这样最好。”
又道:“先生不是说要去见此间主人雪娘吗?我听驿馆的驿卒议论,说她是灵州第一美女,还正遗憾上次来酒肆没有见到她本人。今日能当面见识见识这位灵州第一美女,也算不错。”
苏发见李泌引那克敏去寻店家曹迎雪,便直接进去后院,上楼来找虫娘。虫娘正在自己房中,伏案往纸上誊写着什么。
苏发敲门进去。虫娘头也不抬,道:“马上就好,再等我一会儿。”
苏发走过去,见那纸上写有一串地址,好奇问道:“这些都是什么地方?”
虫娘誊完最后一个地址,放下笔笑道:“这是繁姊姊和大家伙儿帮我打听到的名叫曹野那的胡人女子的住址,有些人年纪太大或是太小,明显不符合,我就给划掉了,剩下的还有这些。我打算从明日开始,一一登门拜访。”
苏发忙问道:“师娘要独自出门吗?那可不行。”
虫娘道:“本来繁姊姊说陪我去,可雪娘说现下世道不太平,朔方也有点乱,她不放心两个女孩儿出门,叫怀店家陪我。”
苏发道:“怀店家答应了吗?”
虫娘笑道:“答应了。怀店家还专门去铁匠铺买了一长一短两柄剑,长的他自己佩了,短剑给了我,说是防身用。”又道:“一想到这些地址中的一个,可能就是我娘亲的家,我就忍不住一阵激动。”
苏发叫道:“师娘!”
虫娘当即收敛了笑容,问道:“出了什么事?”
苏发道:“太子殿下已经到了朔方境内。”
虫娘脸色遽变,但一时还不能接受事实,又追问道:“太子要来了吗?”
苏发点了点头,道:“杜留后已经率队出发,前去相迎,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太子一行人便会到灵州。目下杜留后已经指派回乐路县令修缮行宫,为太子入住做准备。”
虫娘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连忙催促道:“苏郎,你快去收拾一下,我们赶快逃走吧。太子只是刚进入朔方,人还没到灵州,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发诧然道:“我们为何要逃?师娘是为寻找娘亲才离开队伍,太子知道了也不能怎样。况且违抗圣令的是我,要罚的话,也是我受罚。”
又道:“我之所以告诉师娘太子将来灵州这件事,只是希望师娘有个心理准备。杜留后必然会将我人在灵州的消息禀报给太子,他虽不知师娘身份,可太子不难从描述中猜出师娘人也在这里。”
虫娘连连摇头道:“不,太子若是知道苏郎陪我来了朔方,一定会杀了你,他一定会杀了你。”
苏发道:“太子虽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但飞龙军独立于军制之外,我直接受命于皇帝,不归太子统辖,就算犯了军令,太子也无权处置,更不要说杀我。”
虫娘摇头道:“不,不是这样,太子一定会杀了你。走,我们这就走。”
苏发扶住虫娘肩头,温言劝慰道:“师娘历尽千辛万苦,来到灵州,就是为了寻到亲生母亲。而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寻母这件事也有了眉目,如何能轻易舍弃?”
虫娘转头看了看案上的地址,犹豫许久,才道:“那好,我先不走,苏郎你走。”
苏发道:“我答应过师娘,一定要帮师娘寻到亲生母亲,怎可半途而废?况且我也答应了杜留后要全力追捕梁瞳,我不能失信于人。”
虫娘道:“我听说了梁瞳的事,酒肆门前也贴了告示,是他杀了宁夏,对吗?”
苏发点了点头,又道:“梁瞳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奸细,不捉到他,他一定还会兴风作浪。而今太子也要来灵州,梁瞳极可能趁隙而入。为太子安全计,我绝对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虫娘道:“可太子会杀了你。”
苏发昂然道:“我是军人,该有军人的担当。违抗了圣令,就要承担后果。”
虫娘呆了一呆,问道:“无论我说什么,苏郎都不会逃走,对吗?”
苏发坚决地道:“对。”
虫娘遂下定了决心,道:“那好,我们都不走。苏郎继续追捕梁瞳,我继续寻找娘亲,我们先做好该做的事,不管太子要来灵州这件事。”
又柔声道:“苏郎,你去忙吧,不必管我,我有繁姊姊、雪娘,还有全酒肆的人帮我,一定能寻到娘亲。”
苏发道:“那我先去办事了。寻找亲生母亲固然重要,可师娘也要当心,千万不要独自出门。”
出来房间,才发现适才还是薄阴的天气,竟突然成了彤云压顶,变脸之快,堪比参军戏中最好的苍鹘优伶,而空中还星星点点地飘下雪花来,好在没有起风,还不算冷。
下到庭院时,曹迎雪正在跟回纥公主那克敏说笑。曹迎雪笑道:“什么灵州第一美女,不过是旁人乱嚼舌根罢了。就算曾经有几分姿色,而今也是人老珠黄。时光飞逝,只是青春留不住。唉,可叹呀。年轻比什么都强!像公主这样,不但年轻,而且美貌,风华正茂,好生让人羡慕。”
那克敏只听得心花怒放,当即上前握住曹迎雪的手,恳切地道:“我很喜欢雪娘。我适才听说雪娘正为一名伙计无辜惨死而难过,但你一见到我,便立即换上了笑脸,跟我有说有笑。我知道,雪娘是不让自己的悲伤情绪影响旁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更不要说你还生得这么美。如果你去做官,一定会做到很高很大的官。”
曹迎雪本就是强颜欢笑,听了这话,当即红了眼眶,哽咽道:“想不到公主竟然明白我的心思。”
那克敏忙道:“不要叫我公主,叫我敏娘。”
曹迎雪回味了适才那克敏的一番话,只觉得前言不搭后语,问道:“为什么敏娘说我去做官的话,一定能做很大的官?”
那克敏道:“因为雪娘人很好啊。”
李泌见曹迎雪仍然是大惑不解,忙道:“敏娘虽然跟汉人老师学了汉文,但用的机会不多,所以有时候表达不大准确。总之,敏娘的意思是雪娘人又好又能干,明白大概意思就行。”
曹迎雪破涕笑道:“明白了。”
那克敏又褪下手腕上一串彩色珠子,为曹迎雪戴上,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石头来自鄂尔浑河。鄂尔浑河是我们回纥人的发祥地,现下我将珠子送给雪娘,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曹迎雪大为感动,摩挲着珠串不止。珠串戴在手腕上冰冰凉凉,还颇沉重,珠子是石头所制,本不值什么钱,但是既来自回纥公主,又是在此种情形下赠予,便是价值千金。曹迎雪很是欢喜,又道:“我可没什么好东西回赠给敏娘。”
那克敏笑道:“不用回赠什么,只要雪娘让我住在回乐酒肆就行。”
曹迎雪愕然道:“敏娘要住在我这破酒肆吗?这里可比不上县城中的驿馆。”
那克敏未及回答,苏发已过来抢先道:“这件事,回头再说。”
那克敏道:“是了,我还有正事要办,要随苏郎去找李承宷。”
曹迎雪爽快地道:“行,敏娘先去忙。等找到人,我雪娘亲自下厨,做一桌子酒菜犒劳你们。”
那克敏遂问道:“我们现下要去哪里?”
苏发未及回答,李泌先道:“苏郎和敏娘先出去,在大堂等贫道。”
苏发料想李泌还有话要对曹迎雪说,便点了点头,引那克敏出来大堂。人尚未坐下,便有两名差役奔了进来,一人急声叫道:“苏发苏少府人在哪里?”
苏发急忙招手道:“苏发人在这里。”又道:“我不是什么苏少府,切莫再这般叫。”
那差役急奔过来,躬身行了一礼,道:“小的宋典,是……”
苏发道:“你是路县令下属,我在县署见过你。”
差役宋典道:“其实小的应该是苏少府下属。”
苏发摆手道:“好了,你着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宋典忙指着身旁的另一名差役道:“这是灵武县的尚林。”
又告道:“贺兰山发生了一起命案。那里虽然是灵武县的管辖范围,但之前因为灵武县尉挂印出走,朝廷来不及任命新县尉,杜留后因两县相距不远,遂命梁瞳代管,也就是说,而今归苏少府代管。”
苏发皱眉道:“灵武县尉怎么挂印出走了?”
差役尚林忙答道:“原先灵武是杨昆官任县尉,安禄山起兵后,杨县尉挂念河北家中老母及妻儿,几次上书请求辞职,但无人理睬,杨县尉便干脆不告而别,县尉官印就挂在公堂上。”
那克敏道:“这倒是有趣得紧。听说你们大唐普通人要想做官,得经过十年寒窗苦读,做到一县副手,已是十分不易。这县尉甘愿放弃官职,想来也是因为太过挂念亲人之故。”
差役尚林躬身请道:“苏少府,你而今是代回乐县尉,灵武也暂归你管,怕是还得请苏少府走一趟灵武。”
苏发沉吟道:“眼下追捕梁瞳、救出李承宷最为重要,我怕是分不开身。”又忍不住问道:“贺兰山命案的受害者是谁?”
差役尚林答道:“贺氏庄园的管家,名叫孙福。”
刚好李泌走过来,闻言竟然愣住,不由转头去看苏发。
苏发又惊又疑,道:“该不会是……”
李泌点头道:“一定是。”
那克敏忙问道:“是什么?”
苏发不及理会那克敏,先点头道:“好,孙福这件案子我管了。”
又问及案情,差役尚林答道:“也没什么案情,只是有人发现孙福死在了庄园中,至于到底怎么回事,无人知道。”
原来贺氏庄园主人贺涛被杀后,庄园群龙无首,庄园下人料想贺氏独门酿酒法后继无人,一代名酒贺酒算是就此了结,遂抢了庄园中能搬得动的财物,一哄而散,只剩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孙福,贺氏庄园就此衰落。
本来当地人颇同情贺氏遭遇,但逐渐有流言说,贺氏庄园受到了贺兰山山神的诅咒,凡与之亲近者,均会遭遇飞来横祸。再联想到贺波、贺涛的命运,贺波独生爱子贺蓝宁可做铁匠的徒弟也不回贺氏庄园的事实,不免让人又多信了几分,因而贺涛死后,也没人再敢轻易接近贺氏庄园。
但最近忽然有名叫翟天山的酒商来贺兰山打听贺氏庄园,还进去庄园找老管家孙福谈过几次,路人看在眼中,传扬开去,旁人不免对贺氏庄园又有了几丝兴趣,时不时地驻足张望。
贺氏庄园前院庭院中有两株百年老梨树,结出的梨子格外香,路过者闻见香气,无不垂涎欲滴。以往贺波、贺涛兄弟在世时,常常会主动将梨子赠予路人解渴,因而老梨树硕果累累时,来往于庄园门前的路人格外多,算是当地一大佳话。
今日山民曲三路过贺氏庄园,闻见庭院中飘出的秋梨香,忍不住上前拍门,想向孙福讨一个梨子吃。不料大门一推即开,山民曲三也是贺园的老熟人了,遂一边呼叫孙福,一边自行进院,从地上捡了两个完好的落梨,开始大快朵颐。吃完后仍不见孙福出来,山民曲三感觉有些异样,遂进来客堂,这才发现孙福死在了堂上,胸口中了一刀。老管家人死眼睛仍瞪得滚圆,死不瞑目,显是死得极不甘心。
山民曲三吓得屁滚尿流,大叫一声,转身跨出门槛。而后又觉得不妥,遂大着胆子回来客堂,伸手去探孙福鼻息,不但气息全无,尸体也已经硬了。他见案上有两杯茶,却不曾动过,表面一层茶锈,似已隔了一夜,这才确信孙福已死,急忙奔去灵武县城,到县署报案。
灵武县令郭胤也颇相信贺氏诅咒一说,不愿意多沾贺氏之事,又因为回乐县尉梁瞳素有精干严峻之名,遂令差役尚林赶来回乐,请梁瞳到灵武主理此案。差役尚林人到了回乐县署,才知道梁瞳已不再是回乐县尉,且正因杀人罪名受到通缉追捕,一时不知所措,便又来找代县尉苏发。
苏发听差役尚林大致叙述完经过,忙问道:“孙福伤口可是径宽半寸,深入肺腑?”
差役尚林迟疑道:“小的未见过孙福尸首,情形不得而知。郭县令也只是派人封了贺氏庄园,尚未正式验尸,一切要等苏少府主持示下。”又忍不住问道:“苏少府如何知道孙福伤口情状?”
苏发道:“胡乱猜的。”
差役尚林忙道:“那么苏少府是要立即随小的回去灵武吗?”
苏发摆手道:“暂且不用。要破这件案子不难,我大致猜到了凶手是谁,只需找到一名证人,即可证实,而且证人就在回乐。”
又对尚林告道:“你暂时留下来,这件案子应该很快就有眉目,你到时直接带着结果回去向郭县令交差,免得回来跑。”
差役尚林听了直咋舌,道:“苏少府人都没去过现场,只听小的说了这么几句话,便知道真凶是谁了么?这未免也太神了吧?”
回乐县差役宋典虽一样不明究竟,却很是得意,道:“人人都说杜留后擅长用人,他任命的代县尉,准没错。”
苏发又想起一事,问道:“报案的山民名叫曲三,他可有兄长名叫曲大?”
差役尚林道:“不错。曲家有三个兄弟,分别名叫曲大、曲二、曲三。”
苏发转头看了李泌一眼,正待询问曲大之事,差役尚林先主动告道:“曲大有个女儿名叫阿香,跟朔方军厨子司鸣私奔逃走了,曲大还为此到朔方军闹过,耿耿于怀了许久。”
苏发忙告道:“他二人没有私奔,朔方军厨子司鸣失踪后不久,就被梁瞳杀死了。”
差役尚林闻言骇然,惊讶得合不拢嘴,呆了好半晌,才问道:“那阿香人呢?”
苏发未及回答,差役宋典先问道:“今日在梁瞳府中挖出的女尸,会不会就是阿香?”
苏发也有此怀疑,忙问道:“你可认得阿香本人?”
差役尚林道:“认得,是个娇小玲珑的清秀小娘子。”大致描述了阿香身形外貌。
苏发踌躇道:“如此,死者便不是阿香了。那女死者虽然容貌已然败坏,但个头身材明显要比阿香高出一大截。”
差役尚林愈发困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发见一旁的李泌朝自己连使眼色,一时不及解释更多,只吩咐道:“你二人先留在这里,保护敏娘。”
那克敏连连摇头道:“那可不行。”
苏发道:“我不是离开酒肆,我是去趟后院。”
李泌道:“敏娘饿了吧?二位差大哥也饿了吧?”朝酒肆伙计冬至挥了挥手,叫道:“上一盘古楼子。”
那克敏问道:“先生也要去后院么?”
李泌点头道:“贫道和苏郎去见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等三位吃完,我们就该出来了,正好再一起出去办事。”
那克敏本来很不情愿,但听到最后一句“一起出去办事”,才略略宽心,勉强应道:“那好,我人等在这里,你们可不许丢下我偷跑。”
苏发和李泌进来后院,直接上来客房二楼,寻到天字北伍号,拍了拍门。门内立即有人应道:“找谁?”
苏发应道:“在下苏发,这位是长源先生,我们也是酒肆住客,来拜访此间主人翟天山。”
门内悄无声息。又等了一会儿,才有侍从来开了门,道:“我家主人请二位进去。”
却见一名中年男子席坐于堂中,面前案上摆有一叵罗葡萄酒,另有一名侍从立于旁侧。那端坐正中的男子,当是酒商翟天山了。其人正襟危坐的样子很是做作,让人不由自主地猜想,旁人进来之前,他当不是这般模样。
翟天山也不起身见礼,只朝案前一指,道:“二位请坐。”
胡人礼仪粗疏,苏发和李泌也不以为意,当即搬了胡床,对案而坐。
翟天山道:“我对二位有印象。大家都是酒肆住客,虽然只是暂时栖身于这里,但实际论起来,也算是邻居。敢问二位高邻,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李泌笑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翟天山道:“请讲。翟某能帮得上忙的话,必当竭尽全力。”
苏发道:“听说翟君最近去过好几次贺兰山贺氏庄园,不知都跟庄园老管家孙福谈了些什么?”
翟天山闻言很是意外,问道:“二位是为那件事而来的吗?”
苏发道:“不然翟君以为呢?”
翟天山道:“我以为……”随即摆手道:“闲话不提。不错,我是去贺氏庄园拜访了几次,也与孙管家有过交谈,不过谈话内容是私事,不方便透露给二位知道。”
苏发转头看了李泌一眼,见对方点点头,便道:“孙管家被人杀了。”
翟天山大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昨日还到过贺氏庄园,只不过孙管家未肯出来见我。”
苏发道:“目下尚不确定孙福遇害的具体时间,大致推算,应该是在昨日。”
翟天山很是不安,道:“这么说,我成了头号杀人嫌疑犯了?”
苏发尚有所迟疑,李泌先道:“不,贫道不认为翟君从河西赶来,是为了杀死贺氏庄园管家。翟君此来,是为了贺氏酿酒秘法,对不对?”
翟天山大吃一惊,问道:“先生如何会知道?”
李泌道:“猜的。”
翟天山不断搅动双手,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苏发遂亮出了官方身份道:“目下我临时充任回乐代县尉,主理此案。还请翟君将近日登门拜访孙福的情形,详细见告。”
翟天山瞪大眼睛,问道:“苏郎是回乐代县尉?那么梁瞳呢?”
李泌笑道:“翟君今日一定没出过门吧?梁瞳已经因杀人罪名被通缉,酒肆大门前就贴有官府告示。”
翟天山讶然道:“梁县尉杀了孙福吗?”
苏发道:“我猜是这样。不过梁瞳被通缉时,孙福一案案情尚未报到回乐县署,他是因杀死酒肆住客宁夏及伙计阿满而遭追捕。”
翟天山惊道:“梁县尉……不,梁瞳原来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他……”
苏发忙问道:“翟君跟梁瞳打过交道吗?”
翟天山道:“谈不上交道,只见过两面。之前我引侍从入住酒肆时,刚好梁瞳在大堂跟人下棋,过来盘问了几句。那名叫宁夏的住客被杀后当晚,官兵进来酒肆,我闻声出房,看到梁瞳人也在场。仅此而已,我们甚至没有直接说过话。”
他料想事涉杀人命案,不说出实情,官府不会罢休,也不待苏发再问,主动告道:“正如长源先生所言,我此次来灵武,是为了贺氏酿酒秘法。”
垂下眼帘,看了叵罗中的葡萄酒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这才续道:“贺氏之事,二位想必早已知晓。贺涛死后,贺酒停产,令好酒之人扼腕长叹。我不忍见一代名酒就此湮灭,亲来朔方,只为寻到贺氏酿酒秘法,好让贺酒重新发扬光大。我找过贺氏庄园孙管家,也找到了一些曾在贺氏酒坊做工的人,但人人都说只有贺氏直系传人才知晓酿酒秘法。”
也就是说,到眼前这一代时,只有贺波、贺涛兄弟二人才手握秘法。贺波死于安禄山之手时,其独生爱子贺蓝尚且年幼,又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极为娇惯,自是未习得秘法。贺蓝后来又浪荡不成器,其叔贺涛也未将秘法传给贺蓝。贺涛意外被杀后,贺氏酿酒秘法从此失传。
苏发早先便从李铁匠夫妇那里听说了贺氏之事,也听过贺涛被杀于酒坊一节,料想既是闭门杀人,必是熟悉庄园者所为,却并未多留意动机,以为只是普通的报复杀人,或是谋夺财物,而后来庄园下人抢夺贺氏财物后一哄而散的情形,也符合此节,听翟天山述及这里,方才想道:“凶手杀死贺涛,莫不是为了所谓的贺氏酿酒秘法?”
翟天山续道:“虽然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说只有贺氏直系传人才知晓酿酒秘法,而今已经彻底失传,但我还是不死心,几次登门拜访孙管家,甚至提出可以出资重建贺氏庄园。后来孙管家也有些烦了,说你再怎么来也没用,他确实没有贺氏酿酒秘法。我见事已至此,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用,便准备放弃,已做好近日打道返回河西的准备。”
苏发问道:“翟君既对贺氏酿酒秘法志在必得,亲自赶来灵州奔走,必对贺氏之事极为清楚,肯定知道贺波独子贺蓝人在回乐铁匠铺之事。翟君没有找贺蓝谈过么?”
翟天山道:“我原本是有这个意向的,总以为贺蓝是贺波之子,耳濡目染,多少会有些熏陶,可当我去铁匠铺,看到他举锤打铁时,我便放弃了。他那双手,太狠太劲,是打铁的手,不是酿酒的手。”
翟天山摇了摇头,似乎很是为贺蓝可惜。又道:“当然了,如苏郎所言,我既对贺氏酿酒秘法志在必得,也没有就此放弃。我派了侍从阿宾……就是我身边这位,去找贺蓝谈。阿宾足足说了一刻工夫,贺蓝只漠然看了他一眼,从始至终都没有应过一句话。对于这样一个自暴自弃、一心要跟贺氏断绝关系的人,还能有什么法子?”
苏发问道:“既然翟君已打算放弃,为何昨日还去了贺兰山?”
翟天山道:“我听说昨日是贺波夫人忌日,贺波人死在了范阳,尸骨无存,只以衣冠与夫人合葬,我便想临走之前,到贺波夫妇墓前拜上一拜。”
苏发忙问道:“翟君可有见到贺蓝?”
翟天山摇头道:“没有。我先去了贺氏庄园,心中还想着做最后一次努力,但孙管家没有开门,只隔门叫我快些走。我只好走开。再去了贺波夫妇坟茔前拜祭,然后,在那里……没有见到贺蓝。但看到坟前有尚未熄灭的香烛,还有烧过的纸钱,料想贺蓝应该来过,拜祭完之后,他人又走了。”
又问道:“梁瞳为什么要杀孙管家?”
苏发道:“因为……”一时语塞,竟答不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指证梁瞳杀人,可当灵武县差役尚林叙述完案情后,他竟然第一反应将梁瞳当作了杀人疑凶,还按已经死去的宁夏的伤口来比照孙福的伤口!
一时惊疑交加,心道:“怀疑梁瞳杀人,只是我的直觉。难道是因为我知道他昨日去了贺兰山吗?可昨日一定还有许多人去了贺兰山,譬如贺蓝,为什么我偏偏认为是梁瞳杀人?”
翟天山到底还是商人,最擅长察言观色,见苏发目光闪动,当即起了疑心,问道:“莫非苏郎尚不能肯定是梁瞳杀了孙管家?”
苏发尚在踌躇,李泌先抢着答道:“能肯定。”
翟天山一怔,便转头问道:“梁瞳为什么要杀孙管家?”
李泌道:“内中原委,恕贫道暂时不能奉告。”又问道:“翟君当真跟梁瞳没有过交往吗?”
翟天山又是一怔,随即摇头道:“没有。”
苏发见问不出更多线索,便与李泌告辞出来。
临行前,李泌特意道:“既然翟君称住客都算是邻居,我们中原有句老话,叫‘远亲不如近邻’。这之后,邻居可要多多关照。”
翟天山抱拳道:“那是自然。”
离开天字号客房,李泌先问道:“苏郎为何从一开始就怀疑是梁瞳杀了贺氏庄园管家?”
苏发道:“我只是觉得梁瞳是个大坏蛋,心狠手辣不说,还诡计多端。他昨日本受命调查李承宷一案,要来回乐酒肆,忽然改去了贺兰山,说是要去祭拜贺母,还说要陪贺蓝守灵。我也是天真,居然全信了,还由此对他本人生出许多好感。而今想来,那全是他的矫揉造作之词,他必是因为其他事赶去了贺兰山,而那件事极可能跟孙福之死有关。”
李泌道:“所以苏郎认定梁瞳是杀人疑凶,只是因为他昨日去了贺兰山?”
苏发不好意思地道:“这理由是有些牵强了。我不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将自己的怀疑当着翟天山的面说出来。”
李泌奇道:“为什么不说?梁瞳不是大坏人吗?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又有什么分别。”
苏发道:“好人不能被冤枉,坏人也是如此。”
李泌这才欣慰一笑,道:“孺子可教也。杜留后指命苏郎为代县尉,算是找对人了。”
苏发又问道:“先生又是如何肯定是梁瞳杀了孙福呢?何以不怀疑翟天山?其实他杀人嫌疑很大。根据他的说法,他去了贺氏庄园,孙福也对他频繁造访有些不满,说不定他一怒之下,就此杀了孙福呢?”
李泌道:“苏郎看到翟天山的眼睛了吗?当他目光望向叵罗的时候,会立即变得柔和起来。这是一个真心爱酒之人。他到贺氏庄园只是为了贺氏酿酒秘法,不会另生枝节。”
又道:“至于梁瞳,他嫌疑可就大了,贺涛和孙福两起命案发生时,他人都在贺兰山,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苏发惊道:“难道先生怀疑梁瞳与贺涛之死有关?”
忽然想到一事,道:“哎呀,昨晚我遇到贺蓝时,他一脸凶戾之气,说话却好像诀别似的,什么不能再回铁匠铺之类。莫非他发现了梁瞳是杀死叔叔的真凶,要准备去报仇?”
顿了顿,又道:“对了,贺蓝还说除了师父师母外,谁都不信。之前梁瞳对他照顾有加,他一直很感激。极可能是贺蓝新发现了梁瞳表里不一,极度失望之下,才会有那样的言语。”
李泌沉吟道:“如此,便更能证明梁瞳即是凶手了。”
到底是梁瞳勾结贺氏庄园管家孙福杀了贺涛,而今梁瞳又杀了孙福灭口,还是孙福与贺涛之死无关,他只是意外发现了什么事,想要告诉少主人贺蓝时,却遭梁瞳灭口?
从灵武县差役尚林描述的情形来看,孙福是在客堂中被杀,案上有两杯茶水,应该是孙福招待梁瞳时,猝不及防地被对方杀死。那么,当以第一种可能性为大了。
如果是梁瞳勾结内应孙福杀了贺涛,以其智计,不会想不到孙福是个巨大隐患,为何偏偏要等到昨日才动手杀人灭口?
再说动机,梁瞳又为什么要杀贺涛呢?之前贺涛兄长贺波已经死在了安禄山手里,如果不是仇家,为什么要杀死唯一知晓贺酒酿造秘法的贺氏传人,直接导致贺酒停产呢?梁瞳是安禄山放在朔方的探子,这已是确认无疑的事,而贺涛被杀一事发生在安禄山起兵后,梁瞳本有许多要紧之事等着去做,如何会专门腾出手来对付贺涛?
昨日翟天山、贺蓝、梁瞳先后动身去了贺兰山,三人出发时间不同,路上不大可能遇到,但三人都应该在正午之前抵达目的地。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翟天山去了贺氏庄园,未见到孙福,又去了贺波夫妇坟茔拜祭,未见到贺蓝。贺蓝又去了哪里呢?贺蓝发誓不会再踏进贺氏庄园一步,又是如何发现梁瞳与其叔之死有关呢?梁瞳也去了贺氏庄园,还杀了孙福,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即便聪慧如李泌,也难以想通其中关窍。
李泌叹道:“目下要解疑惑,只能先找到贺蓝了。适才苏郎所说的证人,应该是指贺蓝吧?”
苏发点了点头,道:“我只是本能地觉得贺蓝会是知情者。”又问道:“适才先生对那克敏说要见两个人,翟天山是一个,另一个是谁?”
李泌道:“樊繁呀。不过苏郎一个人去见她的好,贫道在大堂等你。”
苏发这才会意过来,又忙问道:“为什么先生总是要避开樊繁?”
李泌道:“避开的好,避开的好。”仰头看了看天,道:“这雪越下越大了,今日怕是出不了门,明天怕是会很冷。”
樊繁正坐在窗下,凝视着窗外的飘雪,转头见到苏发进来,问道:“苏郎又有什么事?”
苏发愕然道:“什么叫‘又’,我之前有麻烦过繁娘么?”
樊繁冷冷道:“苏郎带来的麻烦还少吗?之前我被人绑架,难道不是因为苏郎吗?总之,自从你来到回乐酒肆,这里的是非就没间断过。”
苏发一怔,也不及回应,道:“我有事请教繁娘,请问哪里可以找到贺蓝?”
樊繁奇道:“贺蓝人不在铁匠铺吗?他好好一个大活人,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为什么他一不见,苏郎就来找我要人?”
苏发道:“贺蓝要去做一件相当危险的事,他甚至已经做好回不来的准备。而他临行前,最割舍不下的人,就是繁娘你。昨夜他一直站在院外墙下,朝这边凝望。”
樊繁呆了一呆,随即满面红晕,低下头去,好半晌才道:“我是真不知道贺蓝人在哪里。”语气已明显温柔了许多。又问道:“梁瞳杀了宁夏和阿满,是真的吗?”
苏发道:“是真的。”
樊繁摇头道:“梁瞳这个人,当真应验了一句老话:‘人不可貌相。’”
苏发出来大堂,却见李泌等人正枯坐在堂中。苏发忙过去问道:“先生不是替几位要了古楼子吗?”
回纥公主那克敏应道:“伙计说古楼子得现烤,现下还在烤炉中呢。”
李泌见苏发神情,料想他在樊繁那里一无所获,便起身道:“苏郎,你陪我去买把剑吧。”苏发应了一声。那克敏急忙起身,道:“我也要去。”
李泌道:“敏娘还是留下来,不然一会儿古楼子烤好,再让别的主顾夺去怎么办?”
苏发道:“我陪先生去买剑,就在街尾的铁匠铺。现在雪下得大了,天色也不早,敏娘今日可以留宿在酒肆。”
那克敏听说今晚可以住在回乐酒肆,立即欢天喜地起来,笑道:“好,我在这里等着古楼子出炉。不过你们也要快点回来,热饼不等人。”
众人听到那句“热饼不等人”,不由得相视莞尔。
苏发又对宋典、尚林两名差役道:“你二位也留下,今晚留宿在酒肆,我一会儿跟雪娘说一声。”一边说着,一边朝差役宋典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暗中照看那克敏。
那克敏曾到回乐县署报案,驿馆又在县署隔壁,差役宋典本就认得她是回纥公主,当即会意,点了点头。
苏发和李泌离开回乐酒肆后,便径直来到铁匠铺。李铁匠闻声迎出来,不待二人开口,先道:“我正说要去酒肆找二位,二位便先到了,贺蓝人回来了。”
李泌和苏发均是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贺蓝回来了吗?”
李铁匠不知究竟,道:“他昨日去的贺兰山,今日就该回来了呀,刚刚才进门。”
苏发忙进来店铺,却见贺蓝正在一旁整理货架,如没事人一般。李铁匠见苏发神色有异,便道:“你们二位去跟他聊,我进去烧些热水。”
李泌忙告道:“李铁匠还不知道吧?是梁瞳杀了宁夏,还有回乐酒肆伙计阿满,而今梁瞳人已潜逃,官府也发了追捕告示。”
李铁匠皱眉道:“梁瞳?是回乐县尉梁瞳吗?这可实在想不到。”
他只关心妻儿和徒弟,听说不是贺蓝杀人,当即长舒一口气,进内堂去了。
苏发走过去问道:“贺蓝,你好啊。你听到梁瞳杀人,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贺蓝道:“我刚从外面回来,看过通缉梁瞳的告示了。”
苏发道:“如果不是看到告示,你应该也不会回来吧?”又问道:“你昨晚将我打倒,抢去了我兵刃,然后去了哪里?是不是想去找梁瞳报仇?”
贺蓝闻言大为意外,惊讶地看了苏发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
苏发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不过也许你已经知道了,贺氏庄园的老管家孙福,他被人杀死了。”
贺蓝当即抛掉手中的刀剑,失声道:“怎么会?我昨日还见过孙管家的。”
苏发奇道:“你昨日见过孙管家?我怎么听说你……”
贺蓝道:“是,我是发过誓再也不会踏进贺氏庄园一步,但昨日回去,是要去向孙管家确认一件事。我离开时,孙管家人还活着,一直送我出大门呢。”
忽想到一人,当即恨恨道:“梁瞳,一定是梁瞳做的!他杀了我叔叔,而今又杀了孙管家。”
苏发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贺蓝忽然发了怒,嚷道:“我不想告诉你。我跟你说过,除了师父、师母之外,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忽听到有人柔声道:“多谢蓝儿对师父师母这般信任。”
却是洪渎扶着丈夫走了出来。她走到贺蓝面前,行了一礼,道:“我实在料不到你为了保全师母,竟肯做那等凶险之事。”
贺蓝慌忙拜倒在地,磕了个头,才道:“师母折杀徒儿了。”又泣告道:“是师父师母收留了我,却从来不像旁人那样喋喋不休地教我各种做人的大道理,只是身体力行,以身作则,教我要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我没有越错越远,全靠师父师母教导。”
洪渎垂泪道:“你是个好孩子,这才是你的禀性,我夫妇二人何功之有。”
众人进来内堂坐下,贺蓝见师父、师母信任李泌、苏发二人,便如实说了经过情形——
昨日贺蓝到贺兰山山脚后,先将马匹寄存在农家,自己进山祭母。他来到父母坟茔前时,见墓前长明灯尚有余烟,料想是老管家孙福昨夜所点,于是换上香烛,烧了纸钱,祭拜祈祷一番后,便坐在坟茔旁,慢慢对娘亲述说着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
过了正午,贺蓝吃了自带的干粮,觉得肚腹中有所反应,便远远寻了一个隐蔽处解手。再回到坟茔时,墓前竟然有人祭拜,且不是孙管家,而是贺蓝不认识的三名陌生人。
那三人,便是酒商翟天山及其两名侍从了。贺蓝虽然基本上每日都进回乐酒肆,但都是正午时去取古楼子,从未与翟天山三人碰到过,是以并不相识。
贺蓝知道本地有所谓的“贺氏诅咒”一说,旁人对贺氏均是避之不及,而这三人竟然主动到贺波夫妇坟前祭拜,这让贺蓝很感动。正当他预备现身道谢时,又有人匆忙赶至,竟是回乐县尉梁瞳。
起初,贺蓝以为梁瞳也是来为自己父母祭拜,因为他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及至见到梁曈远远与翟天山招呼时,他起了疑心,遂没有立即走出去,而是隐身在大树后。
翟天山显然也对梁曈的到来极感意外,问道:“梁少府如何来了这里?”
梁瞳道:“我与贺蓝有些渊源,每年都会来这里祭拜。”
翟天山正寻不到人诉苦,当即感慨了一番,很是为贺酒就此湮灭而惋惜。
梁瞳问道:“贺蓝人不在吗?”
翟天山因为只看到烧过的香烛和纸钱,便想当然地以为贺蓝已经离去,答道:“我到这里时,他已经走了。”
梁瞳这才放了心,上前一步,正色告道:“其实就算贺波、贺涛兄弟死了,贺酒也不一定会失传。”
翟天山叹道:“但是只有贺氏兄弟知道酿酒秘法,连贺波独子贺蓝也是一无所知,没有酿酒秘法,贺酒就等于失传了。”
梁瞳道:“我看得出来,翟君是真心爱酒之人,也是真心想将贺酒流传下去。我这里有一本小册子,请翟君一观。”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本簿册,递了过去。
翟天山本不以为意,随手接过册子,目光一扫封皮,即瞪大眼睛,惊道:“这……这上面写的《贺酒酿造秘法》,可是真的?”
梁瞳道:“不知翟君之前是否与贺涛有过通信,若有的话,当知道这是贺涛手迹。所以我的回答是,是的,这册子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侍从忙道:“小的这里有从前贺氏庄园下人那里买来的一张契约,是众人哄抢庄园财物时他随手捡的,据说契约是贺涛亲笔所拟。”
翟天山忙拿契约与那册《贺酒酿造秘法》比照,笔迹果是一模一样,不免惊喜交加,激动之至。
梁瞳又道:“不过这册子后半部分尚有几张空白页,应该是贺涛预备添补内容,但尚未完成。”
翟天山点了点头,又问道:“梁少府从何处得来了这本小册子?”
梁瞳道:“当日贺氏庄园发生命案,贺涛被杀,我刚好因贺蓝之事到庄园求见贺涛,可惜人未见到,他便……实在可惜!这本册子当时放置在酒坊当中,就在贺涛尸首不远处,我手下差役在勘验现场时,将其当作证物收走。”
翟天山踌躇道:“我原先一直以为贺涛被杀,是因为贺氏酿酒秘法,看来我全然想错了。”
梁瞳点头道:“凶手若是为了秘法而杀人,不会放着这本《贺酒酿造秘法》不取走。”
又续道:“后来因为新任节度使郭子仪郭相公出面,压下了这桩案子,也无人再留意那些证物。我最近整理旧案时,才将这册子重新翻了出来。本想趁今日来贺兰山祭拜贺氏夫妇时归还给孙管家,可孙管家说贺氏庄园荒废已久,他又年事已高,要回册子也无力振兴贺酒。正当垂泪之时,他忽然想到了翟君,说翟君你为求贺氏秘法几次登门,诚意发自内心,而且以翟君派头来看,应该也有置业酿酒的实力。我便试探问孙管家可否将册子送给翟君,哪怕不送,卖也行,总算是将秘法交给了有缘人。孙管家没有回答。翟君也该知道,他究竟是贺氏的人,不能说送或是卖贺氏酿酒秘法这种话。但好的是,孙管家也没有对我的话表示异议,我就当他默认了。我又料想翟君爱酒至诚,必会来贺波夫妇坟前祭拜,所以急忙赶来与翟君相会。”
翟天山这才明白原委,不由得感激涕零,哽咽道:“实在太感谢梁少府了。我也要好好谢谢孙管家。走,我们这就返回贺氏庄园。”
梁瞳忙叫道:“翟君请留步!你实不宜再出现在孙管家面前。他虽然默许我将册子拿给翟君,但心中必然内疚,觉得自己对不起贺氏,万一他又改了主意……”
翟天山道:“也对。”想了想,又道:“那就不去贺氏庄园,我明日便直接打道回河西了。请梁少府转告孙管家,请他老人家放心,我绝不会辜负这本册子,也依旧会以贺酒为新酒命名。”
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黑色玉盒,告道:“这盒子里面装的是一颗夜明珠,夜间可替代灯烛,玉盒本身也是件宝物,为昆仑山万年黑玉所琢。我原本就打算用它来换秘法,虽然蒙孙管家慷慨大度,将《贺酒酿造秘法》相赠,但无功不受禄,请梁少府将这颗珠子代为转交给孙管家。”
梁瞳微一沉吟,即收下了玉盒,道:“那好,我先代孙管家收下了。”
又道:“翟君明日便要回河西了吗?实在可惜。那边山脚下有一家东风酒肆,不如我做东,请翟君坐上一坐,算是勉强尽了地主之谊。”
翟天山对梁瞳极有好感,当即应允道:“甚好。”又郑重朝贺波夫妇坟茔拜了三拜,这才离去。
躲在大树后的贺蓝将一切经过听得一清二楚。叔叔贺涛被杀时,贺蓝人在回乐县狱中,等他赶回贺兰山,贺涛人已下葬。他在叔叔坟茔前遇到了老管家孙福,听对方大致叙说了当日情形,并没有提及《贺酒酿造秘法》册子。
最关键的是,孙福对贺家忠心耿耿,应该不会默许梁瞳将贺氏秘法赠予或是卖给他人,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但梁瞳一直对贺蓝照顾有加,贺蓝对其极其信任,当时并没有起多大疑心,而是回来了贺氏庄园。
在打定了主意后,贺蓝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便进了贺氏庄园,这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可能他早有返回庄园之心,只是需要一个打破誓言的理由,而就秘册一事向孙福求证,便是绝好的机缘。
老管家孙福对少主人的归来既意外又惊喜,还忍不住落了泪。一番攀谈后,又细细聊起大半年前贺涛遇害之事,贺蓝方得知当日老管家是第一个进去酒坊的人,他发现贺涛死了,才叫众人进去,而贺涛尸首附近,根本就没有册子。
不过贺涛确实写有一本《贺酒酿造秘法》,每时每刻都会携带在身边,视为珍宝。后来孙福整理主人遗体、遗物,不见那本册子,便怀疑是被凶手拿走了。而且孙福怀疑凶手行凶杀人,正是为了那本《贺酒酿造秘法》。
孙福自出生到现在,一辈子都生活在贺氏庄园,又是第一个进入命案现场的人,证词最为可信。既然他认为凶手是为《贺酒酿造秘法》而来,且在杀死贺涛后取走了册子,那么必定是这样。也就是说,手中握有《贺酒酿造秘法》书册的人,就是杀死贺涛的凶手。而今这本册子从回乐县尉梁瞳手上冒了出来,命案当日,刚好梁瞳人也在贺氏庄园,这说明了什么呢?
贺蓝这才对梁瞳起了疑心,但他没有告诉孙福,而是立即动身赶去了山脚的东风酒肆,意欲当着翟天山的面,揭破梁瞳,同时索回《贺酒酿造秘法》。然等贺蓝人到酒肆时,梁瞳和翟天山已经走了。
这时候,贺蓝也冷静了下来——他叔叔贺涛曾是一方巨富,梁瞳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杀死,而今凭他一个小小铁匠铺学徒,根本无力与其正面相抗。于是,他决意低调行事,暗中行刺梁瞳,为叔叔报仇。他既已怀必死之心,便又去父母及叔叔坟茔前祭拜了一番,这才悄悄返回回乐。
苏发听到这里,忙问道:“昨晚我在胭脂湖旁遇到你,你是刚回到回乐吗?”
贺蓝道:“算是吧。那之前,我其实还回了趟铁匠铺,也是想最后见师父、师母一次。”
洪渎道:“你这个傻孩子,既然发现了梁瞳杀人的证据,为何不报告官府?”
贺蓝道:“报告官府?杀死我爹爹的凶手,可是大唐节度使、御史大夫。杀死我叔叔的凶手,是回乐县尉。原来之前梁瞳对我的好,全是假的,是刻意装出来的。”
苏发道:“官府中也有好官。就算你不信任县署,也可以去朔方军军营告发梁瞳呀。”
贺蓝道:“自古以来都是官官相护,当初还不是节度使郭子仪郭相公压下了我叔叔的案子。”
李铁匠忙插口道:“郭相公绝对是个正派人,他虽兼任灵州刺史,然军务繁忙,这等地方事务必定交给属官处理。”
李泌沉吟道:“或许是梁瞳利用职权,从中使了什么手脚也说不定。况且当时流言四起,庄园下人四散,也确实没办法追查。”
贺蓝摇头道:“总之,我是不会再相信官府。”
苏发又问道:“昨晚你离开胭脂湖后,又去了哪里?”
贺蓝道:“还能去哪里?我既然决定要去行刺梁瞳,当然是去了他府上,但他压根就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康弼管家白耳还来过,拍了半天门,最后还是悻悻走了。我等不到人,就进城去了县署附近埋伏。心想就算梁瞳在别处还有宅子,但只要他还当着回乐县尉的官,总会来县署。但也没有等到人,倒是看到苏郎你在那里进进出出。再后来,我看到了通缉告示,一时难以置信,又跑去梁瞳宅子,才知道你们在他家里发现了伙计阿满的尸体。”
苏发道:“你还说官府总是官官相护。实际上,杜留后一听说梁瞳涉嫌命案,便立即派了人去他家中埋伏,所以说世事无绝对。”
贺蓝第二次去梁瞳宅子时,确实看到了朔方军军士在那里,梁瞳被通缉也是事实,这才一时无语。
李泌忽想到一事,忙问道:“你昨夜既然在梁瞳宅子附近,那里当真一夜无人吗?你没见到梁瞳手下将李承宷转移走吗?”
贺蓝一怔,问道:“李承宷?”
洪渎忙道:“李郎来过铁匠铺好几次。他这次绕道朔方,主要就是为了代太原大风堂辛稷辛堂主给你师父送信。”
贺蓝道:“我记得他。但是没见到李承宷人啊。我翻墙进了梁瞳家中,前后寻过,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李泌之前还以为是自己向药材铺任厚打听梁瞳、蔡贲、何宽诸事后,被暗中监视者看出端倪,禀报了梁瞳或其同党,因而对方连夜杀了酒肆伙计阿满,并将李承宷转移走,此刻方知在那之前,一切便已发生。
苏发微一凝思,便即会意过来,道:“原来是我露了马脚。昨日我离开康弼府第后,先遇到了梁瞳。当时我还没有怀疑他杀人,只是怀疑他往康弼酒中投了毒。我这个人,不会撒谎,心事都写在脸上,梁瞳精细过人,一定是当时看出了端倪,以为我发现了蛛丝马迹,遂在赶赴贺兰山之前,抢先杀了伙计阿满,并将李承寀转移走。”
李泌道:“看来从那时开始,梁瞳就派人留意贫道了。不过这也表明了一件事,即便梁瞳知道情势不妙,也没打算逃走。”
梁瞳既猜及恶行即将暴露,自己也打算隐身藏匿,但仍然派人暗中监视对手,甚至还安排杀手截杀李泌,明显是打算留在朔方,以图有更大阴谋。
苏发歉然道:“实在抱歉,若不是我露了马脚,阿满也就不会那么快被梁瞳杀死,我们还有救出他的机会。”
李泌道:“这不能怪苏郎。好了,不多说了,我们先回酒肆找到翟天山,将那本秘法册子讨要回来,这是要紧之事。”
贺蓝奇道:“那秘法买家是回乐酒肆住客吗?”也不待苏发回答,拔脚就朝外跑。
洪渎忙叫道:“哎,跑慢一点,别着急。这孩子……”
苏发道:“娘子放心,我会照顾好他。”自出去追赶贺蓝。
李泌又将贺氏庄园管家孙福被杀一事告诉了李铁匠夫妇。洪渎深为叹息,道:“贺蓝表面说再也不回贺氏庄园,但其实还是很挂念那里,我听他念过孙管家许多次。哎,这孩子真是命苦。”
李泌问道:“依娘子看,贺蓝有可能再回贺氏庄园,重振贺酒声名吗?”
李铁匠夫妇交换了一下眼色,洪渎道:“贺蓝做事固然认真,人也上进,但他的心思却不在这里,贺氏庄园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苏发追上贺蓝,叫道:“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
贺蓝道:“咦,你追上我了。到底还是你们飞龙军厉害。”
雪愈发下得大了。二人在大雪中并排狂跑,一路奔回酒肆。苏发曾见到酒肆马厩中有三匹良骏,均是千里挑一的好马,特意询问过,得知主人是翟天山。一进院子,他便发现南侧马厩中少了那三匹好马,心叫不妙,忙招手叫过伙计冬至问道:“翟天山和他的两名侍从呢?”
冬至答道:“他们已经退房走了。怎么,翟天山也有嫌疑吗?我还觉得奇怪呢,这会子天都快黑了,又下着大雪,他居然赶着上路。”
太真妃指唐玄宗贵妃杨玉环。杨玉环被唐玄宗册立为妃子前,先自请出家为女道士,道号“太真”。因唐玄宗称杨玉环为太真,宫中上下都称她为太真妃,但杨玉环很不高兴,认为太真的称呼不伦不类。唐玄宗为了讨好她,便如同民间称呼女子一般,改称她为“娘子”,显得更加随意亲昵,杨玉环这才笑逐颜开。前面在注释中已经提过,杨玉环不仅美貌出众,而且具有极高的舞蹈天分,是历代后妃中不可多得的舞蹈家。对杨玉环的舞姿,大诗人白居易写诗形容道:“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汉代成帝皇后赵飞燕亦以擅长歌舞出名,但赵飞燕体态轻盈,汉成帝常常担心她会随风飘去。基于此典故,唐玄宗曾戏言道:“你却不管多大风,都能禁得住!”意指杨玉环体态丰腴。杨玉环回应道:“我舞《霓裳羽衣》一曲,可以盖过千古。”可见她对自己的舞技才华也是相当引以为傲的。除歌舞之外,杨玉环还精通音律,能将好几种乐器演奏得出神入化,尤其擅长琵琶和磬。《谭宾录》中记载杨玉环所用的琵琶,是中官白秀贞从蜀中所采,其木“温润如玉,光辉可见,用金缕红文,做成双凤”,为乐器中的精品。这只音色清亮的琵琶在杨玉环的手指弹奏下,如同天外仙音一般动人。诸王、公主以及内外命妇听过曲子后,都争相要做杨玉环的弟子,跟着她学弹琵琶。杨玉环琵琶技艺之高,可见一斑。《开元往信记》中则记载杨玉环擅长击磬,在她的敲击下,磬声“泠泠然”“多新声”,即使是梨园中专业的击磬艺人,也比不上她的技艺。梁暅原为范阳节度使王斛斯幕宾,安禄山任范阳节度使后,大力提拔梁暅,后又将其举荐入朝,在中央禁军中担任官职,任右武卫兵曹参军。梁暅交游极广,一度是京师长安中的风云人物。天宝九年(750年),梁暅因母丧去职。天宝十年(751年)八月五日,梁暅离奇暴死。其墓志称其死因是“死孝”,是因为母亲去世悲伤过度所致。此案当时影响很大,从遗骨鉴定的情况看,梁暅其实是刀伤而亡。时人多认为梁暅是安禄山安插在京师的探子,其人死于非命,则与其秘密使命有关。但当时安禄山宠遇正浓,唐玄宗将他捧上了天,所以梁暅之死应该涉及更复杂的权力争斗。此案将在另一部作品详细解读,这里先埋一处伏笔。唐朝歌舞、参军戏均十分流行,唐玄宗所作《霓裳羽衣曲》即是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今已失传)。参军戏内容则以滑稽调笑为主。一般是两个角色,演法是一名优伶(演员)戴着幞头、穿着绿衣服,叫作“参军”,担任被讽刺的对象,角色愚笨迟钝;另一个优伶梳着“苍鹘”,角色伶俐机敏,从旁戏弄参军。起源于五胡十六国后赵石勒时。当时有一个参军(官职“参谋军务”的简称,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沿至隋唐,兼为郡官)贪污,优伶以此为内容排戏,有优人穿上官服,扮作参军,另有优伶从旁戏弄,参军戏由此得名。参军戏对后世戏曲艺术有一定影响,参军、苍鹘都是扮演戏中人物的角色名称,实际上已构成“行当”。中国戏曲有角色行当之分,就是从参军戏开始的。参军后来叫作副净,苍鹘后来叫作副末,变名而存在于戏剧中。更值得一提的是,参军戏对后世相声艺术的形成也具有一定的影响,尽管它的表演形式以“现身”为主,有着更多的戏剧成分,但对话法的表演很像现在的相声,一净一末,正如今天相声里的“逗哏的”和“捧哏的”。鄂尔浑河:蒙古国最长河流,发源于后杭爱省的杭爱山脉(中国古代称为燕然山),向北经过1124公里后注入蒙俄边界的色楞格河。鄂尔浑河比色楞格河长,主要支流为土拉河及塔米尔河。鄂尔浑河流域是漠北游牧民族主要活动区域。回纥汗国兴起后,建牙帐(王庭)于此,迄今遗迹尚存,即著名的回鹘(回纥)牙帐城(蒙语意思是“黑虎城”)。今回鹘牙帐城尚存有回鹘九姓可汗三体文碑(三体文指此碑分别以汉文、突厥鲁尼文和粟特文写成)残迹。该碑为1890年被芬兰人里克尔发现,最初发现时,碑身已碎为八块,后来破损更为严重。1892年,里克尔以《鄂尔浑碑铭》为题,在赫尔辛基发表了他的惊人发现,引起轰动。但当时国外懂得中文的学者极少,更不要说突厥文和粟特文。1893年,俄国驻华使节持里克尔著述,到中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请求帮助,清廷派沈曾植(曾国藩老师,以“硕学通儒”蜚振中外,誉称“中国大儒”)出面,对书中阙特勤碑、毗伽可汗碑及九姓回鹘可汗碑的中文部分作了研究。除回纥汗国第一个首都王庭牙帐外,鄂尔浑河著名历史遗迹还有蒙古黄金宫帐(窝阔台夏宫)、匈奴三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