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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风萧萧

作者:吴蔚 著字数:5.05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4:07
第七章 长风萧萧

第七章

长风萧萧

武则天与唐高宗共生有四子,长子李弘,次子李贤,三子李显,四子是李旦。李弘先被立为太子。他为人忠厚,谦虚忍让,唐高宗和众大臣对他都很满意。当时长安时常发生饥荒,而洛阳有水运之便利,就食方便,唐高宗与武则天长期留在东都洛阳,李弘则经常被留在长安监国。因为身体不适,唐高宗一度打算把皇位提前传给太子李弘,此举引起了武则天的警觉和猜忌。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 高适 《燕歌行》

苏发与贺蓝一路狂奔,赶回回乐酒肆,河西酒商翟天山却已率侍从抢先离去。苏发料想对方所骑均为良马,又早一刻出发,即便追赶,也是难以企及,不免扼腕叹息道:“都怪我。我适才在房中与翟天山交谈,便看出他有局促之意,并没有完全说出实话,真应该命差役先行扣下他的。”

转头见贺蓝一脸沉静,完全没有了适才的焦躁,不免很是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立即策马上路,狂追不止呢。”

贺蓝道:“先不管翟天山,他是有名有姓的大商人,日后再追查他下落不迟,现下最要紧的,是要寻回李承宷。”

苏发先是一愣,随即欣然道:“你能这样想,实在很好。”又踌躇问道:“你和你叔叔之间,到底……”

贺蓝决然道:“我不想再提那件事。”

又补充道:“不是我不信任苏郎,你是飞龙军武官,又是师父、师母信任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只是……只是我不想再提那件事。”

贺蓝所述关于梁瞳之事,只是他所发现的真相,实则只是冰山一角。照旁人看来,梁瞳杀死贺氏庄园主人贺涛,自然是为了夺取《贺酒酿造秘法》,其实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以梁瞳的身份和所处位置,根本不可能为了《贺氏酿酒秘法》而杀人,他之所以设计杀死贺涛,完全是受其主子安禄山之命。

原来贺蓝之父贺波被安禄山杀害后,贺涛亦有心替兄报仇,只不过他不像侄子贺蓝那么莽撞,而是暗中经营此事。贺氏富甲一方,兜里有的是钱。贺涛接管贺氏庄园后,便以重金收买顶尖江湖刺客,欲行刺安禄山。后刺客按照约定远赴范阳行刺杀之事,但安禄山身为一方节度使,手握重兵,戒备森严,刺客未能得手不说,还失手被擒,在重刑逼迫之下,供出了一个“贺”字。

彼时贺酒声名远扬,安禄山也知道贺酒前主人贺波死在了自己手里,因而怀疑这个“贺”,便是贺兰山贺酒的现任主人贺涛。安禄山为人睚眦必报,既没有真凭实据,不能令当地官府出面,便决意自己解决,以同样的方式报复贺氏——派精锐杀手赶赴朔方,欲行刺贺涛。

当时安禄山尚未正式起兵造反,安禄山堂兄安思顺担任朔方节度使。二人虽不是血亲,却自幼一起长大,情若亲兄弟。安禄山也将此事告诉了安思顺,原本是指望堂兄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不想安思顺却竭力劝止,还力保贺酒主人贺涛决计跟之前安禄山被行刺事件无关。安禄山当时还指望安思顺在日后成为自己的援助,遂给了堂兄这个面子,及时召回了刺客,没有再动贺涛一根毫毛。

但这件事后,安禄山感觉安思顺与自己并不是完全一条心,他还是应该在天下第一大军镇朔方安插自己的眼线,于是令朝中心腹将梁瞳举荐到灵州做官。安禄山最初的打算,是让梁瞳到朔方军中任职,但梁瞳自己认为这样太过明显,而且一旦打起仗来,他极可能要随主帅赶赴前线,将会失去耳目的价值。安禄山最终听从了梁瞳的建议,设法安排他到回乐县做了县尉。

到安禄山起兵后,安思顺被唐廷削夺朔方节度使兵权,召回朝中,不久又以勾结安禄山谋反的罪名被处死。

安禄山引军南下时,又记起那些得罪过自己却还没有回击的仇人,于是他做了两件事,派出两队精干人马,一队奔赴朔方灵州,行刺贺兰山巨富贺涛;一队奔赴河东太原,劫持北京副留守杨光翙。

这两件本来匪夷所思之举,不想均大功告成,毕竟朔方和太原都不是安禄山的地盘,后一件更是成为轰动一时的著名事件。相比于河东最高长官杨光翙被劫持,前一件针对富商贺涛的行刺事件,则要低调得多,当地官府只公布贺涛暴死,丝毫不提死因,当然也无人猜到竟跟安禄山有关。

再细说贺涛暴死这件事。贺涛死于安禄山所派出的杀手不假,但将杀手带入贺氏庄园者,却是回乐县尉梁瞳。梁瞳本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内应,安禄山的杀手与他联络后,他因朔方是军镇重地,贺涛又是有影响力的巨富,不赞同明里行刺,而是想出了一个精妙的计划,而这一计划的关键,便是贺蓝——

梁瞳先安排了一名地痞去寻贺蓝,有意恶语挑衅。贺蓝到底年轻,受不住刺激,跟地痞大打出手,将地痞打伤。梁瞳“及时”率人赶到,将贺蓝和地痞逮捕。因为是贺蓝先动的手,且伤人颇重,地痞又假装成受害者,一力控诉,案子自然对贺蓝不利。梁瞳几次亲到狱中,与贺蓝倾心长谈,表示念他初犯,可以尽量从中斡旋,从轻处罚。贺蓝不明就里,于此境地受人抚慰,对方还是回乐县尉,口中不说,心里却是格外感激。

一切安排妥当后,梁瞳又率人赶去贺兰山贺氏庄园,称关于贺蓝伤人之事,要与贺涛面谈。

当日贺氏庄园之行,跟随梁瞳的差役均是由安禄山杀手假扮。如此,杀手们以回乐县官差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进了贺园。

当时贺涛正在酒坊中酿酒,贺酒酿造之法是不传之秘,调酒之时,不能有外人在场,贺涛独自在坊中,下人们不敢进去,只等在门外。

而梁瞳在客堂中等待时,一名精干杀手以如厕为名偷偷溜了出去,从后墙翻入酒坊,杀了贺涛。又见贺涛手边有一本名叫《贺酒酿造秘法》的小册子,便随手取走,返回客堂后交给了梁瞳,作为完事凭据。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梁瞳假装实在等不及,亲自来到酒坊外催促,叫喊多声后,不见人应,下人们都起了疑心。老管家孙福大着胆子推门先入,这才发现贺涛人倒在酒缸旁,早已断气多时。

这一桩闭门杀人案,甚至惊动了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郭子仪因军务繁忙,派手下官吏与梁瞳一道办案,但始终没有寻到线索。当时所有人都怀疑是庄园自己人所为,但在庄园酒坊工作的下人有百余人,数目众多,一时难以排查。“贺氏诅咒”流言随即纷纷而起,庄园诸人哄抢了贺氏财物后,各自散去,案子更是无从查起。

梁瞳趁机向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禀报,说此案导致贺兰山一带人心惶惶,不如做悬案处理。所谓“悬案”,其实就是搁置。郭子仪因要率军往河北平叛,根本无暇理会,便让梁瞳自行处理,梁瞳遂对外称贺涛暴死,不提及真正死因。

贺蓝此刻正因殴人一案被关在回乐县狱,等案子了结,他被释放出狱后,贺氏财物早被哄抢一空,贺氏庄园成为空园。因为是梁瞳协助贺园老管家孙福处理了贺涛后事,贺蓝表面不说,心中着实感激有加,竟从来没想到过他心目中的恩人,便是杀死叔叔的真凶。

而梁瞳不止在贺蓝面前充作好人,在贺园管家孙福面前也是如此。他告诉孙福,虽然新任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压下了此案,但只是因为没有线索,如果一旦案情有新的进展,便会重启调查,又交代孙福留意异常情形。

这不过是梁瞳的花招,但孙福却当了真。他年纪老迈,自然没有精力和体力再去查找命案线索,但对那些主动打听贺氏之事的人,却格外留意,而河西酒商翟天山,刚好就在最近出现了。

翟天山爱极贺酒,明知贺酒已停产近一年,仍然以买酒的名义来到朔方。旁人不知他是为寻找贺氏酿酒秘法而来,自是觉得他可疑,这也是为什么李泌从一串名单中,第一眼就留意到了他。孙福也是这样看待翟天山,虽然翟天山已在之后向孙福表明此行真正目的是为贺氏酿酒秘法,但贺氏秘法为不传之秘已是世人皆知之事,翟天山仍然苦苦纠缠不休,孙福愈发怀疑他另有目的,而且极可能跟贺涛被杀一事有关。但孙福无力应付翟天山,遂托人将此事告诉了回乐县尉梁瞳。

梁瞳听说酒商翟天山除了频繁造访贺氏庄园外,还四下寻找之前在贺氏酒坊工作的下人,打听酒坊旧事,不免很是担心。他虽然明知翟天山意在贺酒秘法,但以他谨慎为人,仍觉得大有后患,怕贺涛被杀一事泄露出来,于是决定抢先处理这件事。

当日,梁瞳率人赶去回乐酒肆,表面称要调查李承宷失踪一案,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想找酒商翟天山谈上一谈,但听说翟天山又去了贺兰山后,便改变了主意,决定亲自追去贺兰山。

而此时,梁瞳遇到了苏发,已从对方话语中听出了端倪,怀疑康弼已经知晓投毒一事,他料想杀人嫁祸之事可能会暴露,便在动身赶赴贺兰山之前,交代心腹手下返回家中,将囚禁中的伙计阿满杀死,将李承宷转移到另一处宅子。又通知了相关人等,及时藏匿,以免被官府逮住。

抵达贺兰山后,梁瞳先到贺园,从老管家孙福处得知酒商翟天山刚刚来过,便又花言巧语哄骗孙福一番,随即赶去山中贺氏墓园,拿出贺酒秘法,当面卖给了翟天山。梁瞳临场的一番即兴发挥,可谓精彩绝伦,不但骗过了翟天山,就连躲在树后偷听的贺蓝也没有太起疑心。

但冥冥中自有天意,大概长眠于墓地的贺波夫妇及贺涛也不愿意贺蓝再受欺骗,指引着贺蓝回去了贺氏庄园。贺蓝从老管家孙福口中验证了一些事后,终于猜到梁瞳便是杀死叔叔的凶手,于是决意自己复仇。

而此时梁瞳却没有跟翟天山一道返回回乐,他有种不祥的预感,疑心大祸即将临头,不敢再以官方身份公然回去,于是送走翟天山后,他又来了贺氏庄园。

老管家孙福仍不知梁瞳真面目,急忙设茶款待,又告知适才少主人贺蓝回来之事。梁瞳得知贺蓝详细问及去年贺涛被杀情形后,心知贺蓝已对自己起了疑心,虽然杀死老管家孙福也于事无补,但留他活着便是一个有力人证,于是取出汗巾,假意擦手,忽然袖出短刀,如同当日杀死禁军武官宁夏一般,杀了孙福。这一节,日后梁瞳露面后,尽数主动招承了出来,无一遗漏,这里先不细表。

这场秋雪也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到入夜后一两个时辰便停止了。

当夜天幕如铁,无半点星光,后半夜则开始刮大风,飞沙走石,情势骇人。有经验的老人都认为明日将有更大的雪,说不定还会是暴雪。然次日一早醒来,风已经停了,太阳正冉冉升起,晴空万里,就连昨日下的雪也全都化散了。

苏发难得睡了个好觉,虽然早早醒来,却躺在榻上不愿起身,赖了好大一会儿,才穿了衣衫出房。

回乐县差役宋典和灵武县差役尚林早已等在庭院中。苏发便道:“贺园管家孙福被杀一案,有贺蓝做证人,凶手当是梁瞳无疑。尚君请先回去,据实禀报郭县令,等到捕获梁瞳,便可结案。”

忽听到有人道:“我跟尚差役一块儿回去。”却是贺蓝走了进来。又道:“孙管家的后事,也需要人料理。”

苏发微一沉吟,即点头道:“也好。”

又特意将差役尚林叫到一旁,暗中嘱咐道:“贺蓝身世可怜,而今贺园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力支撑下去有些困难,麻烦尚君转告郭县令,请他多照顾些。”

差役尚林躬身道:“既然苏少府吩咐了,小的自当遵命。”又道:“其实小人娘子以前也在贺园酒坊做工,若是酒坊重开,她一定会愿意再回去。”

差役宋典接口道:“你不怕‘贺氏诅咒’吗?”

差役尚林道:“昨夜述及案情时,长源先生不是说过了么,这全是梁瞳的阴谋。他故意散布流言,让大家伙儿不敢接近贺氏庄园,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真相。”

苏发又招手叫过贺蓝,问道:“你跟你师父、师母说好了吗?这会儿天气好,早些出发吧。”

又对差役宋典道:“你也先回县署,看一看钱用将军那边询问得怎样了。”

差役宋典揣摩到苏发用意,问道:“苏少府是想从众差吏口中打听到梁瞳另一处宅子所在吗?怕是极难。梁瞳平日在县署就是一副秉公执法的样子,办事雷厉风行,对待下属也很严峻,小的们都有些怕他,但也认为他是个难得的好官,谁想到……”摇了摇头,行了个礼,躬身辞去。

贺蓝还有所犹豫,脚下不动,眼光不断朝西面楼上瞟去。苏发遂道:“你不想去跟繁娘道个别吗?她人应该在房中。”

贺蓝咬了咬嘴唇,道:“我走了。”转身离去,再不曾回头。

苏发摇了摇头,正打水洗脸时,店家怀风忽然溜了过来,问道:“我今日要陪师娘出去寻母,苏郎可有什么嘱咐?”

苏发忙道:“有劳怀店家。师娘以前是宫中女官,比较矜贵,还望怀店家多担待、多照顾些。”

怀风笑道:“这个不劳苏郎嘱咐,樊繁是我义女,师娘跟繁娘结拜了姊妹,师娘也等于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会尽心看顾。”

苏发欲言又止,迟疑了好半晌,才道:“请务必小心。”

怀风笑道:“苏郎放心,我们打算先从县城找起。坏人胆子再大,也不可能闹到朔方军大本营吧?再说了,现在人人都在关心太子来灵州之事。坏人也是人,不也该如此吗?”

苏发心念一动,问道:“怀店家这话可是意有所指?”

怀风连声道:“没有其他意思,没有其他意思。”古古怪怪地一笑,舀了一盆水,自端回房中。

伙计冬至忽急奔进来,道:“康弼来了,指名要见苏郎。”

苏发一怔,问道:“康弼这么早吗?”

冬至道:“其实也不算早了,是苏郎起得迟了,长源先生跟师娘都逛了一圈胭脂湖回来了。”

苏发忙抹了一把脸,急忙赶来大堂。却见李泌与虫娘坐在墙角案桌旁,正凝神对弈,而康弼只站在堂中,手里握着一张纸。

苏发遂上前招呼道:“康君早。用过早餐了吗?”

康弼不及寒暄,径直告道:“有人将这份告示贴在了我家大门上。”

苏发展开一看,道:“这是路县令签发的通缉梁瞳的告示,怎么贴到康君府上了?”

康弼应道:“当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又问道:“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吗?梁瞳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杀了宁夏,又杀了伙计阿满?”

苏发道:“是。”又见告示上梁瞳的名字被红笔圈出,一旁还多画了一个红色火焰,问道:“这是什么?”

康弼道:“这是祆教的标志,祆教又称拜火教。”

粟特人多信仰祆教,也由此影响了突厥、回纥等族,祆教算是边塞最流行的宗教,信徒不比佛教徒少。

苏发料想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在官府告示上画上祆教符号,又故意贴在康弼府前,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康弼犹豫了下,才道:“九姓胡的悬赏格杀令。”

苏发惊道:“什么悬赏令?是你们九姓胡自己悬赏重金,要取梁瞳性命吗?”

康弼道:“大致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赏格不是重金,而是梁瞳的项上人头。”

苏发愕然道:“梁瞳自己的人头怎么能当作赏格?”

康弼道:“这跟我们粟特人聚会时的习俗有关,一时也解释不清楚。总之,目下在天下九姓胡眼中,梁瞳的项上人头就是无价之宝。”

又道:“本来我以为这次难过这关,不想苏郎在短短时日内便还我清白名声,算是我康弼的大恩人,我特意来告诉苏郎这件事,梁瞳在劫难逃,苏郎不必再为追捕不到梁瞳而烦心。”

苏发忙道:“梁瞳陷害康君在先,还一直想要离间朝廷和九姓胡的关系,而今九姓胡联合起来对付他,发出格杀令,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我本不该多管闲事,但李承宷目下还在梁瞳手中,你们这么闹,只会将人质置于险境。”

康弼不悦地道:“苏郎当是我康弼签发的格杀令吗?有人将告示贴在我家大门上,只是要告诉我有这回事。”

苏发道:“及时知会,也算是对康君的尊重。康君是朔方九姓胡首领,不能取消格杀令吗?”

康弼双手一摊,道:“怎么取消法?格杀令必是昨日发出,消息已经传扬开去,就算我有千军万马,也阻止不了。”

又道:“况且众怒难犯,我即便是九姓胡首脑,也无能为力。苏郎曾在这里亲口给大家讲述过马嵬驿兵变的经过,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苏发一时语塞,想了想,才道:“我有把握,梁瞳不会逃离朔方。康君能不能试着让灵州九姓胡先停止追杀梁瞳?暂时,只是暂时。我向康君当面保证,等救出李承宷后,我决不会再插手梁瞳之事。”

康弼尚未回答,店家曹迎雪已急趋而出,直奔过来,将苏发一把推开,自己站到康弼面前,冷笑道:“哟,康大头领又来了,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再也不会光顾我这鸡毛小店了呢。”

康弼忙道:“雪娘,实在抱歉,阿满可以说是因为我而死,梁瞳是为了陷害我,才弄出这么多事来。”

曹迎雪道:“我不会怪你,但我还是很不开心。”口中这般说,人则气鼓鼓地到窗边坐下。

康弼急忙跟过去,道:“阿满的后事,还有他的家人,包括宁夏的后事及家人,我都会负责到底。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是……”

曹迎雪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霍然起身,瞪着康弼,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你,怎么就不能像男子汉大丈夫一样,挺身站出来,就站在这里,当众告诉大伙儿说:‘我康弼堂堂正正,顶天立地,问心无愧。’谁敢怀疑你勾结安禄山谋反,你就上前抽他一个大嘴巴子,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一日复一日地缩在角落下棋。”

康弼不敢接口,只垂首不答。

苏发从未见过曹迎雪发这么大火,他本来就有些怕她,这时更不敢轻易相劝。忽见李泌回过头来,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只得勉强定了定神,走过去劝道:“这实在不关康弼的事,他处境有多难,雪娘不会不知道。”

曹迎雪怒气正当头,道:“好你个苏发,你还敢为康弼说话?”

苏发道:“是,我知道雪娘心里一直在怪我,是我来了酒肆,被宁夏认出,这才有后面之事,我是这一系列事件的源头。”

曹迎雪怒道:“放屁!”

她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来。苏发以为她要打自己,本能地举手护脸,但手到胸前时,又主动放了下去,等着挨这一巴掌,好令对方消气。不想曹迎雪也不是想打人,只举手捋了捋鬓发,狠狠瞪了康弼一眼,便扬长而去。

苏发见康弼仍呆立当场不动,叫道:“康君……”

康弼回过神来,忙摆手道:“没事,我没事。”

虫娘忽然起身,招手叫道:“康君快过来,我帮你下了好几手,现下轮到你自己下了。”

康弼只对虫娘略有印象,闻言一怔,又见李泌举手相招,便依言走了过去。虫娘让到一旁,笑道:“长源先生很厉害,康君可要小心了。”

康弼苦笑道:“那还用说?先生每次让我十子,依然能将我杀得片甲不留。”

李泌笑道:“有师娘在,怕是只能让五子……不,五子都多了,让四子吧。”

康弼闻言大奇,问道:“师娘年纪这么小,棋艺竟这般厉害吗?”

虫娘笑道:“康君切莫在长源先生面前提‘厉害’二字。”

她见康弼已专注于棋局,便走过来,低声告诉苏发道:“苏郎最好不要再管雪娘和康弼的事,他二人似乎关系不大一般。”

苏发道:“嗯,我也发现了。”

他最开始接手调查宁夏命案时,康弼嫌疑颇重,曹迎雪二话不说,也不问案情,便极力为康弼辩护,还要苏发尽快证明康弼无辜。就算康弼是九姓胡首脑,曹迎雪是为大局着想,但她对康弼,也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信任及情感。

忽听到有女子声音高叫道:“我起晚了!起晚了!苏发走了吗?”

却是回纥公主那克敏急奔了出来,见苏发人还在大堂中,这才长舒一口气,笑道:“还好,苏郎没有丢下我。”

她昨夜留宿酒肆,已与诸人相识,见虫娘立于苏发身侧,便问道:“师娘也要跟我们一起去找人么?”

虫娘很喜欢那克敏的率真性格,当即笑道:“我是要去找人,不过不跟你们一道。”正好怀风出来,虫娘便指着他笑道:“我跟怀叔叔一道。”

苏发道:“千万小心。还有,要早些回来。”

虫娘点了点头,自与怀风先行离去。

那克敏道:“好了,我们也出发吧。要先去哪里?”

苏发道:“我们先去朔方军营找钱用将军,看他那边可有进展。”

他见李泌正与康弼专心下棋,便不欲惊扰。刚一转身,便听到李泌叫道:“苏郎,请过来一下。”

苏发闻言过去,躬身问道:“先生可是有事吩咐?”

李泌道:“苏郎不必太着急。贫道很有把握,虽然承宷身陷险境,却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至少目前是这样。”

苏发惊愕交加,忙问道:“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李泌道:“内中原委,目下不便向苏郎细说。就跟苏郎护着师娘一样,隐瞒身份也是一种保护。”

又道:“那条罐罐蒸馍的线索,贫道已经请雪娘帮忙去追查了。另外还有一条线索,回乐酒肆的两名住客,找到他二人,便可以找到李承宷。”

苏发问道:“是假扮成药材商人的蔡贲、何宽吗?只怕是他二人已经跟梁瞳混在一起,隐匿了踪迹,不容易找到。”

李泌摇头道:“不是蔡贲、何宽,是安右、史西。”

苏发极是意外,道:“那两名失踪的吐蕃人?”

李泌道:“那两名吐蕃人不是失踪,而是被梁瞳藏了起来。不过他二人跟梁瞳不是一路,藏不多久,便会主动出来活动。他二人看起来像是九姓胡,汉人自是难以分辨,但在胡人眼中,他们明显是异族人。康君,你说是也不是?”

康弼点头道:“先生放心,下完这盘棋,我便会传达下去,让众人设法找到那两名吐蕃人。”

李泌笑道:“难得康君肯主动相助,他可是一贯不理旁事的。”

苏发趁机问道:“那么九姓胡格杀令一事……”

康弼道:“我只能下令让灵州九姓胡不对梁瞳下杀手,但也不能保证,梁瞳的人头是无价之宝,诱惑太大,比起违抗我康弼的命令,实在不算什么。”

苏发道:“只要康君肯尽力,苏某便十分感激。”行了一礼退开,自与那克敏出来酒肆。

离开小市集后不久,苏发有意顿住脚步,问道:“后面跟着我们的那三人,是敏娘的侍从吗?”

那克敏回头看了一眼,应道:“不是。”

苏发早发现一出回乐酒肆便有人跟踪,心道:“我昨日让钱用回城时将回纥公主行踪知会给仆固玥,莫非这几人是仆固玥派来暗中保护回纥公主的便衣军士?”

当即转身,高声问道:“几位是钱用派来保护公主的么?”

跟踪之人见已被苏发发现了行踪,正有所犹豫,听到苏发发问,便径直走了过来。为首之人先道:“不错,我等正是钱用派来的。”一语未毕,便拔出腰刀,朝苏发当头斩下。

苏发早有防备,一手将那克敏扯到身后,一手拔刀相迎,又叫道:“敏娘快跑!”

那克敏居然问道:“往哪里跑?是回乐酒肆,还是回乐县城?”

苏发也不及回头,匆忙应道:“回城!去驿馆或是朔方军营!快跑!”

对方首领已叫道:“我和老二缠住他,你去捉回纥公主,千万别伤了她。”

苏发见情势危急,须得尽快解决掉一名对手,不然难以维护回纥公主周全,然对方二人武艺均不弱,合力夹攻,左配右合,极是默契,竟将他死死缠住。忽听到背后一声惨叫,众人惊然回头,才发现那名去捉那克敏的大汉已被她刺中胸腹,正慢慢软倒在地。

那克敏收了短刀,又捡起那大汉兵刃,叫道:“苏郎,我来助你。”

对头一听那克敏挥刀风声,便知其武艺不弱。他本是带人来绑架回纥公主,以用作他途,却不想看走了眼,这位回纥公主不是那类娇滴滴的公主,而是位会家子,苏发武艺高强,他与同伴已难以应付,若再加入回纥公主,怕是今日己方三人都不能活着离开,忙叫道:“风紧!风紧!”便舍了苏发,与同伴转身就逃。

苏发也不着急追赶,先回头问道:“敏娘受伤了吗?”

那克敏道:“我没事。”

苏发便急追数步,待与前两人距离近了些,顿住身形,将手中长刀掷出。那刀笔直地飞了出来,直插入一名大汉背心。那大汉本能地想要回头,却没有了气力,又因惯性往前奔了两步,这才扑倒在地。其同党头也不回,直往前逃窜。

苏发还待再追,那克敏已跟了过来,叫道:“等一等!”

苏发不得已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那克敏道:“你们大唐不是总说穷寇莫追吗?”

苏发道:“对方只剩下了一个人,我得生擒住他,好逼问幕后主使。”脚步刚动,便被那克敏扯住了衣袖。

那克敏道:“不行,你不能去。”见苏发疑惑,便解释道:“我杀了一名敌人,苏郎也杀死了一名敌人,我们算是扯平了。你若再生俘一名敌人,功劳便在我之上,我不服。”

苏发闻言,不由得哭笑不得,忙道:“那好,我跟敏娘一道去追,由你来生擒那名敌人,这总可以了吧?”

那可敏道:“你二人是男子,我是女子,我怎么跑得过你们?”

苏发道:“敏娘既然知道,还要在这里阻挠我追人吗?”

那克敏死死扯住苏发衣袖,不肯放手,道:“不行,这不公平。若是苏郎凭武艺取胜,我自是心服口服,若只凭体力,我十个不服气。”

苏发哭笑不得,道:“这又不是行军打仗,争什么军功?还有,什么叫十个不服气?敏娘的汉文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克敏道:“汉文当然跟汉文老师学的,难不成跟回纥人学啊。”又问道:“苏郎适才那一刀掷出去,手法好生了得,那一招叫什么名字?”

苏发道:“只是将刀掷出而已,哪有那么多名目?”

二人纠缠交谈之间,那名男子早已跑远。苏发见状,只得作罢。忽又想起一事,道:“不好,师娘和怀店家比我二人先离开酒肆,会不会也遭遇了危险?”

那克敏不以为然地道:“这些歹人明显是为我而来,师娘和怀店家又不是什么人,值得大动干戈吗?”

苏发急道:“不,敏娘不知道,师娘她……”

忽听到有人叫道:“苏少府!我正要到酒肆找你,想不到在这里遇到!”却是朔方军捉生将钱用率着军士到了。

苏发不及招呼,先问道:“钱将军可见到了怀店家和师娘?噢,怀店家就是回乐酒肆店家雪娘的丈夫怀风,师娘是一名年轻的胡人女子。”

钱用忙道:“我跟怀风很熟,他变文说得好,早先闲暇的时候,军营也会请他去为将士们说书。我适才在城门处遇到了他,还有那位胡人女子,还打过招呼。怎么了?”

苏发这才放心,连声道:“没事。没事就好。”

钱用来回扫了扫两具大汉尸首,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发道:“这些歹人应该是想来绑架回纥公主的。死了两个,逃走了一人。”又问道:“钱将军昨日在回乐县署讯问关于梁瞳之事,可有打听到什么?”

钱用摇头道:“没什么有用的讯息。梁瞳将公私分得很开,除了公事,平日不跟县署其他人亲近。旁人都觉得他有些冷,而且不徇私情,私下叫他‘铁面判官’呢。梁瞳家中也有几名下人,据说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但那几名下人平日很少露面,差役们只是见过,不如何了解,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苏发思忖道:“这一定是梁瞳刻意如此。那几名下人,必是安禄山指派给他的手下。”

钱用道:“一名县尉,家中养有几名下人,确实算得上奢侈。不过比起朔方的穷波斯来,实在不算什么。况且也可能是梁瞳家境好,毕竟梁氏也算是安定大族。”

又道:“还有一件事,可能也算是线索。之前长源先生不是在梁府中找到了一个罐罐蒸馍吗?我还特意问了梁瞳喜欢吃什么,差役们说平日也没觉得梁瞳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便有意提了罐罐蒸馍,不过没有提名字,只大致描述了蒸馍的形状。有名差役当即声称见过,说有一次午休时他见到梁瞳在吃一种样子很怪的馍,他从来都没见过,忍不住询问了梁瞳,梁瞳说那叫什么罐罐馍。当时梁瞳只是随口一句,那差役也没当回事,记不大清楚,但估计他说的罐罐馍,就是长源先生所发现的安定特产罐罐蒸馍。”

苏发沉吟道:“如此看来,罐罐蒸馍倒成为一条重要线索了。”

钱用道:“长源先生可有追查到卖蒸馍的商贩?”

苏发道:“目下还没有。不过长源先生已经托请了人帮忙,设法去寻找安定籍贯的商贩,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他想了一想,又分别在两具大汉的尸首上搜索一番,却没有发现,遂从大汉背心拔出自己的兵刃,收刀入鞘,招手叫过钱用,道:“这样,还是由我协助长源先生去追查罐罐蒸馍这条线索。这两具尸首,烦请钱将军先带人抬回回乐县署,再看看是否有办法确认他二人身份。”

苏发又叫过那可敏,道:“适才情形,敏娘都亲眼看到了,对方一心要捉你做人质。我猜昨夜如果不是下雪刮风,他们必会潜入酒肆下手。敏娘贵为公主,独自在外游荡太过危险。我竭尽全力,也难免有照应不周的时候,不如敏娘先随钱将军回城,一旦有李承宷的消息,我最先来驿馆知会你。”

那克敏坚决地道:“不行。再说了,我不会成为苏郎的累赘,适才我不是也杀死了一名歹人吗?父汗都夸我武艺出众呢。”

钱用闻言大为惊讶,问道:“那名歹人是公主杀死的?”

那克敏点了点头,很是得意,道:“虽然是出其不意,对方料不到我会武艺,但我一刀便刺中他要害,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苏发道:“敏娘固然武艺了得,但你我在明,对方在暗,万一……”

那可敏道:“不管苏郎说什么,一日找不到李承宷,我便一日不回驿馆。”

苏发一时无奈,只好道:“那好,我们先回去回乐酒肆,与长源先生商议后再做打算。”

二人遂辞别钱用,打道返回回乐酒肆。

到酒肆大门时,却见一名年轻女子扶着一名男子,正在观看大门上的通缉告示。

苏发一望之下,便惊疑交加,一时难以置信,怔了一怔,确信不是梦境,这才上前问道:“敢问足下是李承宷吗?”

那男子闻声回过头来,虽然面上浮肿,大有憔悴疲惫之色,却正是李承宷本人。

那克敏这才认出人来,大叫了一声,过来抓住李承宷双臂,欢声叫道:“李郎,真的是你!”

李承宷却满脸困惑,问道:“小娘子是……”

那克敏道:“我是那克敏,来自回纥的敏娘,汉文名字叫作暮烟,李郎不记得我了吗?”

李承宷目光游移,尚在迟疑中。一旁年轻女子先道:“李郎被歹人下了药,神志不大清楚。”

那克敏见李承宷明显认不出自己,欢喜急遽变成了失望,如同从天上落到地下,听了那女子的解释,心情立时又飞回了天上,忙道:“外面冷,李郎穿得单薄,还是快些进去。”上前搀住李承宷,将他扶了进去。

那年轻女子也要跟进去,苏发叫住她,问道:“小娘子是……”

那年轻女子忙行了一礼,告道:“我名叫紫烟,是穆斯的侍妾。”

苏发闻言一怔,问道:“穆斯是谁?”

紫烟惊讶万状,奇道:“郎君没听过穆斯的大名吗?我主人可是西域第一巨富。”

苏发一时不明所以,不知西域第一巨富的侍妾何以跟李承宷牵扯上了干系,遂道:“先进酒肆再说。”

酒肆大堂中正是一片欢腾景象——众人听说李承宷自行归来,既感意外,又欣喜若狂,一齐涌来大堂,就连从不到大堂的厨子胖大海也闻声而出。角落案桌的李泌和康弼早已停止了弈棋,过来察看究竟。

店家曹迎雪双目中闪动着泪光,上前握住李承宷,道:“李郎能够平安归来,实在太好了。”

李承宷却是满脸疑惑,问道:“大家何以会如此?”

曹迎雪不解其意,问道:“什么何以会如此?”

紫烟忙挤过人群,上前告道:“李郎是问为什么大家会这般高兴?”

伙计楚生忙道:“其实是因为李郎与阿满同日失踪,阿满回不来了,现下大家见李郎安然回来,不由自主地将你当成了他,自然都很欢喜。”

李承宷茫然问道:“阿满是谁?”

众人正欢天喜地,听了这极煞风景的问话,均愣在当场。

李泌看出了端倪,忙道:“承宷被人下了药。应该说,他已经连着几日被人下药,神志不清。贫道先带他进房,为他诊治。”

那克敏忙道:“我来帮先生。”

紫烟也待跟进去,苏发叫道:“紫烟娘子请留步!”

康弼正预备离开酒肆,闻言很是惊异,特意过来问道:“你就是紫烟?”

苏发愈发惊奇,问道:“康君认得她?”

康弼未及回答,紫烟先道:“郎君就是九姓胡首脑康弼君吗?紫烟拜见康君。”

康弼摆手道:“不必多礼。”又道:“你先去那边坐着,别动案上的棋子。一会儿苏郎自会过来找你问话,你要如实回答,不可有半句谎言。”

紫烟应道:“是。”行了一礼,退去一旁。

苏发已有所会意,问道:“康君不认识紫烟,却认识穆斯,对吗?”

康弼点头道:“穆斯算是我的朋友。”

苏发道:“紫烟说穆斯是西域第一巨富,可是真事?”

康弼道:“是。之前穆斯也长期居住在灵州,不过其人好色,有些奇怪的嗜好,与朔方九姓胡都不大和睦。但因为我跟他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本人也不关心旁人私事,所以跟他还能和睦相处。”

穆斯早年曾请高人为其相面,高人称“逢乐即止”。起初穆斯不明其意,后来因为生意来到灵州,才恍然明白过来,灵州州治回乐,所谓“逢乐即止”,即是让他定居于此。于是,穆斯在回乐山附近买了一大块地,修建了富丽堂皇的豪华庄园,称为“止园”。

大半年前,大概是深秋的时候,穆斯动身回了西域。他以往每隔两三年就会回趟西域,不是什么奇事,但多是春季化冻后动身,这次算是例外。

临行前,穆斯特意来拜访了康弼一次,说是西域老家出了大事,不得不在这时候回去。又说这次回去,怕一时半刻不能再返回灵州,所以要将侍从及全部侍妾都带走,不过他还是留下一名叫紫烟的侍妾留守止园宅子,称若是紫烟有事,请康弼务必帮忙。

苏发狐疑问道:“穆斯只留下一名年轻侍妾看守大宅子,康君不觉得奇怪吗?”

康弼道:“嗯,其实不奇怪,对穆斯来说,一点不奇怪,但这个不好对你解释。总之,以往穆斯回西域,都会带上侍从和侍妾。”

苏发心头疑云更重,道:“事关重大,还请康君如实相告。”

康弼难以推辞,只得大致说了究竟——

原来穆斯好奸淫女色,家中养有许多美妾,多是他花钱购买的奴婢或是贫家女子。这些女子成为穆斯侍妾后,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其实并不风光,甚至很不如意。因为穆斯喜欢凌辱折磨女人,并以此为乐,据说他还在家中置办了许多刑具。传闻再刚硬倔强的女子,只要落到了他手里,总能被他设法管教得服服帖帖。而他管教的法子,自然是那些花样百出的刑具了。

跟许多花心男子一样,穆斯也喜新厌旧。他每次回西域,都会将不再宠幸的侍妾一同带走。虽则唐廷规定胡人不准携汉妇出关,但法度是一回事,执行起来则是另一回事。尤其在河西、朔方之地,胡汉通婚普遍,人们早已习惯,对此持宽容态度,只要妻妾愿意跟随胡人丈夫归国,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穆斯是西域第一巨富,总有办法解决关卡盘查问题。那些被带走的侍妾,自然不会再跟着穆斯回来灵州。有谣言称,那些女子均被穆斯以高价转售他人。彼时西域富商均以能有汉女为奴婢为夸耀,是以那些侍妾比丝绸、纸张这等硬通货还要紧俏。

苏发这才明白究竟,问道:“如此,穆斯不是等于在走私贩卖我大唐人口吗?”

康弼道:“但穆斯是合法贩卖,他手中握着那些女子的卖身契,而且名义上都是他的侍妾,旁人也不能多指责什么。”

又道:“至于这次穆斯匆忙返回西域,我猜是因为他预料到安禄山即将起兵,担心日后遭到报复,所以提前回家乡避难去了。”

苏发奇道:“穆斯认识安禄山吗?”

康弼道:“安禄山为筹措军费,曾召集天下胡商到范阳经营,穆斯也慕名去了,还在范阳开辟了一方天地,生意规模不小。穆斯为此很是感激安禄山,一心想要酬谢他。他打听到对方喜欢体貌丰腴的女子,特意花高价买了两名肥美女子相送。安禄山因与穆斯趣味相投,待他也不错,每次穆斯人到范阳,都会亲自请他喝酒。后来二人因为小事当面起了争执,安禄山虽然未对穆斯怎样,但当场拂袖而去,很是生气。”

苏发道:“安禄山身兼几镇节度使,穆斯虽然有钱,究竟只是个商人,竟敢当面跟安氏争执,胆量可真不小。”

康弼迟疑了下,才答道:“是女色方面的事。”

原来安禄山起初也极好女色,且迷恋春药助情花,往往一夜要连御数女,方能心满意足。有好事者为逢迎安禄山,特意打造了“任意车”进献,称其机构设计跟隋炀帝当年所用“御女车”同出一源。此车只可容一人,其中置有机关,女子躺于车中,手足被机关锁住,丝毫不能动弹。男子进车御女时,伏于女子身上,车子会带着女子身躯自动起伏摇摆。

安禄山得到任意车后,极为欢喜,每夜都要使用。但他身材肥胖,体重如牛,被御女子先行被机关禁制于车中,难以挣脱,无法移动闪避,口中也衔了口枚,只能发出微弱呻吟声,往往被安禄山压得窒息时,也无法开口呼喊求救,因此而死于安禄山身躯下者多达十余人。

后来有方外高人虚池子游历到范阳,得安禄山盛情款待。虚池子见到安禄山体浮气虚,好心告诫,称他若是持续沉湎于女色,必将短寿。又教其惜福养生之术,服用延年益寿之药。那延年之药名为“金石散”,实际上是一种道方丹药,安禄山从中得到了更大的快感和满足,这才不再以奸淫女子为乐,将那架任意车弃之一旁。当然,他苦心寻到的助情花春药也没有浪费,尽数进献给了玄宗皇帝。

后来安禄山开始服用金石散,不再亲近女色,穆斯不知就里,赴宴时仍与安禄山谈论御女心得。安禄山便将道人虚池子一番养生言论转达,也劝穆斯远离女色。穆斯很是不以为然,认为采阴补阳才是长命之道。二人各执所见,言语中起了争执。穆斯竟然当面指斥安禄山说:“你懂得什么!”安禄山本是十分自大之人,见穆斯竟敢对自己无礼,当即起身,拂袖而去。

穆斯只是一时意气,安禄山愤然离宴后,他这才会意过来,心中极为恐惧,急忙马不停蹄地逃回灵州。还专程来找康弼,将事情前因后果合盘告之,希望康弼能利用与安禄山的亲眷关系,为他出面向安禄山说几句好话。

苏发听到大致经过,忙问道:“那么康君为穆斯向安禄山求情了吗?”

康弼摇头道:“我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苏发转头看了紫烟一眼,又问道:“穆斯离开后,紫烟找过康君吗?”

康弼道:“从来没有。苏郎想想看,穆斯身边侍妾众多,手下也有不少男性侍从,却独独留下紫烟看管止园。此女必是穆斯心腹,且极其精干,能有什么事找我帮忙?”

料想苏发询问紫烟,全是因为李承寀,又主动告道:“我不知道紫烟是如何与李承寀扯上了干系,不过有一件事,有些可疑。”

两三个月前,康弼在家中查阅账本时,忽然想起了穆斯,又想到对方视自己为朋友,曾当面将紫烟托付给自己,自己却连紫烟的面都没见过,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于是派了老管家白耳提了一些食物,前去止园探访。

白耳到达时,听到院中有男女嬉笑声,不由得很是诧异。但因为奉有主人之命,仍然上前叩门。嬉笑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紫烟才来开了门,听白耳道明来意,连称不需要帮忙,不过还是收下了食物。

康弼又道:“白耳回来禀报后,我料想那紫烟耐不住寂寞,私下又寻了一名男子做情人,与其在止园幽会。白耳还特意就这件事发了一些感慨,称以往只听说穆斯玩弄女人,现下侍妾背着他偷汉子,也算是报应。不过这是穆斯的家事,我也不能随意插手,只能等穆斯回来朔方后再说。”

苏发道:“那好,我这就过去讯问紫烟。她若是与梁瞳有关,我会将她逮捕。”

康弼又想起一事,道:“既然李承宷已安然回来,那么九姓胡格杀令之事,也无需我再插手。”

苏发之前已对康弼有所允诺,虽然不愿意看到九姓胡追杀梁瞳,但还是不得不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胡人重利,梁瞳的人头既不能换钱,为何还能成为赏格,还号称无价之宝?”

康弼道:“说了苏郎也不会明白。总之只要谁得到梁瞳项上人头,从今往后就是九姓胡第一号人物。”

苏发道:“第一号人物?地位竟比康君还高吗?

康弼“嘿嘿”了两声,道:“苏郎刚才也说了,胡人重利,我虽是九姓胡首脑,可聚会时也得按利排座,目下梁瞳就是最大的利。”

苏发还是不解,康弼却不愿意再在酒肆逗留,拱手辞去。

苏发先招手叫过伙计楚生,道:“我有一件事要请楚君帮忙。”附耳交代一番,楚生点头应了,自出去办事。

苏发遂来到角落案桌,紫烟急忙起身见礼。苏发摆手道:“紫烟娘子不必多礼,请坐。”

二人隔案坐下。苏发问道:“紫烟娘子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那紫烟十分乖巧,应道:“知道,郎君想知道我是怎样救出李承宷李郎的。”又迟疑问道:“郎君是什么身份?”

苏发道:“我目下是回乐代县尉。”

紫烟道:“那梁县尉……不,是前县尉梁瞳,他真的做了那些坏事吗?”

苏发问道:“娘子认识梁瞳?”

紫烟道:“认识。其实不算认识,是我家主人认识他,还邀请他来止园做过几次客。”

苏发心道:“梁瞳到朔方后刻意经营形象,平日不与人往来,怎么会刻意与穆斯来往?”

他彼时尚不知道梁瞳杀死贺酒主人贺涛是受安禄山之命,暗忖道:“梁瞳杀死贺涛,似是为了夺取贺酒秘法。莫非梁瞳接近穆斯,也是刻意为之,有所图谋?毕竟穆斯是西域巨富,财力雄厚。也不知道梁瞳是否知晓穆斯与安禄山有过交往一事。”

紫烟又道:“前日梁瞳忽然来了止园,说是要借宅子一用。我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主人走之前也交代过,如果梁瞳有需要,可以将止园借给他用。”

苏发恍然有所醒悟,心道:“是了,梁瞳与穆斯交往,图的就是止园宅子。那宅子位于回乐山附近,占地虽大,却颇为隐蔽,最适合做藏身之所。”

他一直以为梁瞳会另外置办宅第,以备不时之需,想以此为着眼点追查,却不想梁瞳另发奇想,竟能利用胡商的空宅,料想穆斯离开灵州,也多是梁瞳使力之故。

一念及此,苏发忙问道:“穆斯离开后,梁瞳借用过止园吗?”

紫烟摇头道:“从来没有,这是第一次。”

而且奇怪的是,梁瞳只是对紫烟交代了一声,将手下侍从引见给紫烟,人便匆匆离开了。

苏发倒是立即会意过来,心道:“因为梁瞳着急赶去贺兰山见翟天山,杀死阿满、将李承宷转移到止园等事,只能交给手下人去做。他怕紫烟不认识或是怠慢手下,所以先顺路来交代了一声。”

紫烟续道:“到了下午,梁瞳手下又来了止园,一共来了五个人。这次他们人进了宅子,还抬了一件东西进来,用麻袋装着,看起来很重的样子,也没打开,直接抬去了地牢。”

苏发皱眉问道:“止园还有地牢么?”

紫烟道:“嗯,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地牢,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刑具。那是……那是……”

苏发陡然想到康弼曾提及穆斯喜欢虐待折磨女子,忙道:“娘子不必细说地牢,直接说关于李承宷之事便可。”

紫烟点了点头,又道:“然后梁瞳手下就走了,不过那两名吐蕃人却留下了。”

苏发道:“吐蕃人?”

紫烟道:“名叫安右、史西。他们只报了名字,没说从哪里来。不过我跟随主人已久,见过不少胡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九姓胡,而是吐蕃人。我当时就很好奇,想知道那个被他们关进地牢的人是谁。”

又忙解释道:“虽然他们用麻袋套住了,但里面装的明显是个人,还叮叮咣咣地响,应该是麻袋中人的手脚被铁链锁住了。”

苏发问道:“梁瞳手下不是还留下吐蕃人做看守了吗,娘子是如何接近地牢的?”

紫烟道:“那两名吐蕃人挺笨拙、也挺大意的,似乎也不太担心地牢的人会逃走,我便趁他们吃晚饭的时候溜了进去。对了,地牢只是名叫地牢,其实是一间半地下的大厅,大门上是没锁的。以往主人想要囚禁谁,便会直接将她用刑具禁锢在地牢中,戴了那些刑具,动都不能动,根本不必再在大门上上锁。”

止园地牢位于后园,大厅很大,甚至比止园用来待客的客厅还要大上好几倍。厅中立有四根大圆柱,用以支撑房顶。柱子旁各置有一口大石缸,石缸中盛满灯油,供应着镶嵌在圆柱上的长明灯,设计得颇为巧妙。而一缸油可管烧一整年,因而地牢虽无窗户,却是昼夜明亮。

紫烟下来地牢,推开大门,果见左侧墙边锁着一名男子。那男子头上套了麻袋,看不到面孔。双手背在后面,脖子上戴了颈钳,颈钳正中垂下一根铁链,与脚镣相连。

最奇的是,男子的长袍被掀了起来,束在腰间,裤子则被褪至小腿处。走得近些,方才看到男子坐在一个中间有洞的小案上,案下孔洞的下方,置放有便盆。

紫烟一见之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主人穆斯在时,时常将侍妾剥光衣衫加以整治,她早已见怪不怪,也不以为意。犹豫了下,仍大着胆子上前,揭开了男子头上的麻袋——这才发现男子双眼被黑布紧紧蒙住,口中衔了一个铁环一样的东西。

那男子本一直垂着头,似是处于昏迷中,此刻忽然清醒了一些,摇晃了一下身子。紫烟吓了一跳,急忙退开。男子项上颈钳连在墙上铁环上,只能略略挣动,根本无法起身。他动了这一下,便重新垂下头去。

忽听到门外有声音,紫烟料想是吐蕃看守下来察看,不免很是慌乱,好在她熟悉地牢情形,急忙躲到屏风后。

不一会儿,果见吐蕃人史西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钵豆粥。他径直走到男子面前,见男子头上麻布袋已被取下,先是一怔,随即道:“梁瞳手下人就是大意,竟然忘了给你头上套上麻袋。”

摇了摇头,便径直上前,抓住男子头发,迫他仰起头来,然后将钵中豆粥直朝男子口中灌下。一边灌,还一边笑道:“乖乖吃药,吃了药,就不会闹了。”

男子明显不想吃那豆粥,不断摆头,但口中撑了铁环,手脚身躯又被束缚住,始终避之不开。

穆斯以往也不时用春药控制侍妾。紫烟听了史西的自言自语,方才知道男子为什么总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原来他饮食被下了药。

史西灌完豆粥,便捡起一旁的麻布袋,重新套在男子头上,俯身朝案下便器看了一眼,随即捂住鼻子,起身走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去,紫烟才从屏风后出来,重新走到男子面前,揭开麻布袋。男子双眼上仍蒙着黑布,看不到她,只有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紫烟知道药力已经开始发作,就算她取出男子口中铁环,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于是先行离去了。

苏发问道:“这是娘子第一次见到李承宷吗?地牢里怎么会有屏风?”

紫烟道:“屏风是为了遮挡卧榻。有时候主人在地牢管教新来的侍妾,等到对方服服帖帖的时候,主人就会当场……”

苏发忙摆手道:“我明白了。后来呢?”

紫烟道:“当晚梁瞳便来了,跟两名吐蕃人说了一番话,我躲在一旁偷听,似乎是梁瞳要离开朔方,动身南下。”

苏发大感意外,问道:“梁瞳说要离开朔方吗?”

紫烟道:“我怕被发现,没敢走得太近,距离有些远,但应该是没听错。而且梁瞳那晚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又告道:“不过当晚梁瞳告诉了我实话,说他在地牢关了一个人。还说那人是个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他好不容易才将其捕获,但对方势力很大,同党想营救他出去,县狱也不安全,所以暂借止园地牢一用,等逮捕了同党,便会将他押回县署处置。”

苏发皱眉道:“娘子既受命独自看管止园,想必也是精细之人,竟然相信梁瞳这番解释吗?”

紫烟道:“梁瞳有官方身份,官任回乐县尉,至少那晚还是,尽管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只能相信。”

苏发也觉得有理,遂不再追问。

紫烟又道:“第二天,我看到那两名吐蕃人神情有些紧张,总在一起嘀嘀咕咕商议着什么。他们说的是吐蕃语,我也听不懂。”

苏发道:“始终只有那两名吐蕃人留在止园做看守吗?娘子有没有见过两名药材商人,一个叫蔡贲,另一个名叫何宽?”

紫烟道:“那晚跟着梁瞳到止园的是两个陌生人,不是之前见过的梁府侍从,我不知道他二人名字,不知是不是郎君所说的药材商人。”

顿了顿,又道:“我看到那两名吐蕃人紧张不安的样子,这才起了疑心。”

后来吐蕃人安右独自出去,还牵了一匹马,似乎是要回回乐县城去打探什么事。紫烟见宅子中只剩下史西一人,觉得有机可乘,便从酒窖中取出主人珍藏的好酒及干肉,要与史西对饮。

史西起初一口拒绝,然一闻见酒肉香,便把持不住。紫烟早在酒中混了一些主人常用的催情春药助情花。史西饮下后不久,药力发作。他满脸通红,开始语无伦次,疯疯癫癫地跑去庭院中,一边脱衣裳,一边手舞足蹈。

紫烟早留意到吐蕃人早上不曾去地牢给男子灌食,料想经过了一夜,男子身上的药力应该减退了许多,足可以问话,便再次来到地牢。

她这次轻车熟路,直接走到男子面前,取下其头上麻布袋,放在其胯上,本待去揭蒙住双眼的黑布,忽想到梁瞳一再强调对方是个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不免有所犹豫,便先取出了男子口中铁环。

那男子“啊”了一声,长长吐了一口气,显然嘴巴被铁环长久撑开的滋味并不好受。

紫烟忙问道:“郎君叫什么名字?”

男子问道:“你……你是谁?”说话尚有些含糊,但神志已较昨日所见清醒了许多。

紫烟道:“我叫紫烟,算是这处宅子的主人。”又忙解释道:“外面那些人,是回乐县梁县尉的朋友,说是暂时借住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们会关了一个人进来。”

男子道:“娘子说的关进来的人,是指我吗?我叫李承宷。”

紫烟听对方报了名字,语气和善,不像是梁瞳口中的大恶人,遂大着胆子取下了蒙眼黑布,又告道:“郎君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进来这里。”

李承宷睁开眼睛,又迅即闭上,显然一时难以适应地牢的灯光。又过了一会儿,才再度缓缓睁眼,左右打量一番,看到地牢中各种古怪的器物及刑具,惊奇之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紫烟道:“地牢,是主人用来管教侍妾的地方。”

李承宷不明其意,问道:“什么?”

紫烟回忆起辛酸往事,忽然落了泪,泣告道:“郎君有所不知,我家主人虽是西域首富,却是个极其变态的男子,不光要占有侍妾身子,还会用各种法子来取乐。”

李承宷身上药力并未完全消退,不及细细思索,本能地接口道:“怎么个取乐法?”

紫烟道:“就是……就是主人命人将我们这些侍妾带来这里,剥光衣衫绑起来,然后主人用刑具……”

李承宷恍然有所会意,定了定神,问道:“那你们就甘心受他摆布吗?为什么不能奋起反抗?”

紫烟连连摇头道:“不能。我们名义上是侍妾,但却是主人买下的婢女。”

李承宷道:“婢女也是人啊。”

紫烟道:“在主人眼中,侍妾就是他的玩物,可以随意打骂。不独对我们这些卖了身的侍妾如此,甚至对平民女子也是如此。有个女子名叫阿香,是贺兰山山民的女儿,被我家主人看上,但阿香却不肯卖身给主人,还骂主人是胡猪。主人很是生气,暗中将阿香绑来这里,用各种刑罚折磨她,还命我们其他侍妾都跪在一旁观刑。阿香起初十分硬气,虽然被剥得精光,赤着身子吊在这里,她自己也羞得满脸通红,但仍是痛骂不止。但到后来,阿香再也受不住刑罚……”

顿了顿,又告道:“那些刑罚不是损伤阿香肉体,而是对她私处那个……那个……”

李承宷已清醒了许多,当即道:“我明白的,我堂姑也做过类似的事。”

紫烟闻言很惊讶,问道:“郎君堂姑也是以折磨女子肉体为乐吗?”

李承宷道:“那倒不是。是我堂姑父在外面偷偷养了一房小妾,被堂姑发现,堂姑很是生气,遂派人捉了小妾,任意处置,割掉了小妾的鼻子、耳朵,还割掉了她私处的皮。”

紫烟闻言一怔,不过她早已见惯穆斯的残暴,反应也只是一怔而已。又续道:“阿香受尽了酷刑,身体也被主人用春药助情花控制,她开始不断哀告求饶。主人遂命人放她下来,当众奸污了她。又命我们所有人一起辱骂阿香,说她是世上最下贱的女子。阿香跪伏在地上,又是狼狈又是羞愧,嘤嘤哭泣个不停,后来又哀求主人原谅她。但主人却不再喜欢她,将她一脚踢开,然后给她脖子上套上铁链,像狗一样锁在这里。每次主人不开心时,就下来地牢折磨阿香取乐,还让我们在一旁观看。又令侍从们轮流奸污阿香身子,每夜都是如此。阿香痛苦不堪,哭着恳求主人杀了她,主人却是不肯,非要让她生生受这活罪。又怕阿香自杀,始终将她手脚绑住,从不松开半分。阿香实在受不住,自己咬了舌头,但却没死,从此只剩下半截舌头,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了。如此过了半年,阿香已经被弄得不成人样,主人自己终于也厌倦了,于是给阿香鼻子、嘴唇,还有肚脐等处,都穿上了铜环,据说西域胡人最喜欢身上戴有这类装饰的女子,往往可以卖得好价。主人本来打算等下次回西域时将阿香带走,转手卖给西域胡商,但忽然听说官府正在寻找阿香,便有些慌了,怕被人发现真相,就解开阿香手脚镣铐,给了她一条绳索,令她自裁。主人虽然做了许多胆大妄为之事,但还是不敢自己动手杀人。阿香早有求死之心,手足既得自由,就自己上吊自杀了。那边……就在那边……”

李承宷沿着紫烟的手指望去,见墙边立有一具高大粗笨的“门”字形木架,横梁上挂有镣铐、绳索等物,想来是穆斯专门用来拷打女子的工具。

紫烟流了一会儿泪,才道:“阿香死了后,尸体被抬出去,就埋在后园中。主人还威胁说,谁要敢不听话,或者是将此事说出去,就是阿香的下场。阿香虽然是山民之女,但她是自由人身份,我们则是被买卖的婢女,身份比她还大大不如,心想连她都落到这般田地,我们又能怎样呢?只能逆来顺受。”

李承宷问道:“那你主人呢?他人应该不在吧,不然你如何敢下来这里。”

紫烟忙告道:“主人回去了西域,一年之内不会再回来。因为我是最不受宠的侍妾,主人留下我守宅。”

李承宷道:“这不是大好机会吗,你难道没有想过逃走?”

紫烟摇了摇头,道:“适才已经告诉过郎君,我是主人买下的奴婢,他手里有我的卖身契,我即便逃走,主人也没能找到我,可我这样的身份,怎么生活呢?止园这里,到底还是有吃有住,讨得主人欢心的话,更是锦衣玉食。”

李承宷当即道:“如果你帮助我逃离这里,我一定帮你赎身。”

紫烟迟疑道:“可是梁县尉之前专门交代过,说郎君是江洋大盗,绝对不能放。我也是一时好奇,才大着胆子接近郎君的。”

李承宷苦笑道:“娘子看我像是江洋大盗的样子吗?”

紫烟道:“不像。”想了一想,又道:“可适才郎君不是还说堂姑虐待小妾吗,她如此心狠手辣,跟我家主人有什么分别?”见李承宷一时语塞,便问道:“郎君堂姑是谁?”

李承宷道:“我堂姑是……”叹了口气,遂说了实话,道:“实不相瞒。我姓李,名承宷,娘子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没有告诉娘子,我是章怀太子之孙,邠王之子。我堂姑是宜城公主,她以恶毒手法虐待驸马小妾一事,当年曾轰动一时,许多人都是知道的。”

紫烟一双妙目瞪得滚圆,失声道:“郎君你……你是李姓皇族?”

李承宷苦笑道:“若不是有这一层身份,我人早就被梁瞳杀了。”

紫烟一时难以置信,问道:“那梁瞳捉住郎君关押是为了什么?”

李承宷道:“是为了跟吐蕃交好。我姊姊金城公主和亲吐蕃,曾是吐蕃王后,她人虽已过世,可现任吐蕃赞普是我外甥。”

不独当时人在当场的紫烟极是愕然,就连苏发听到了这里,亦是瞪大了眼睛,讶然道:“竟然是这样!”

紫烟很是惊愕,道:“苏郎这般吃惊,原先也不知道李郎真实身份吗?我初听到时,简直难以置信,但后来仔细想想,如果李郎所言不是真事,梁瞳为什么会将那两名吐蕃人及李郎藏在止园呢?”

苏发惊奇之极,忙问道:“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紫烟便继续道:“李郎见我沉默不应,以为我没有听懂,又道:‘梁瞳知道吐蕃人将会趁大唐内乱,出兵攻打河西,便建议吐蕃人夺取河西后,立我为傀儡河西王,好与大唐对抗,梁瞳自己也可以从中捞取不小利益。’”

紫烟听了之后,愈发确信了李承宷的皇族身份,可梁瞳是主人的朋友,她背叛梁瞳,就等于是背叛主人,于她而言,一时难有这个胆量。

李承宷看出她心中的疑虑及挣扎,又道:“娘子已知我是李姓皇族,我有能力帮你赎身,向地方官府揭破穆斯的真面目,不但可以帮无辜死去的阿香讨回公道,还能帮你那些同伴脱离苦海。”

紫烟喜出望外,问道:“此话当真吗?”

李承宷道:“我李承宷在此立下重誓,一旦脱离险境,必兑现今日诺言,如有违约,不得好死。”

紫烟还是有所迟疑,道:“我暗中帮助郎君,可是要冒很大的风险,万一被外面那些人发现……”

李承宷忙道:“我知道娘子要担风险,但这一次,不单是救我,也是救娘子自己,还有你那些同伴。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握在娘子手中,总要冒险一试。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得努力去争取。”

紫烟终于被打动,点头应允,又问道:“我应该怎么做?”

李承宷先问了止园的大致情况,道:“梁瞳一定在策划什么大阴谋,所以才无暇顾及这里,只将我交给安右、史西看管,也是顺便让他二人有个藏身之处。”

微一沉吟,即道:“这样吧,娘子先赶去回乐县城,到朔方军军营找留后杜鸿渐,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就说我人在止园。杜留后应该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会立即派兵赶来解救。”

紫烟连连摆手道:“不行,这不行。我自幼被主人买下,一直在止园居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也不知道去县城的路。”

李承宷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主人穆斯放心留下娘子一人守宅。”

想了一想,又道:“这里距离县城尚远,让娘子独自赶赴县城,途中确实容易出岔子。而且梁瞳应该尚未暴露,现下仍是回乐县尉身份,万一路上被他撞到,那可要糟。”

紫烟忙道:“只要不让我独自一人上路,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去做。”

李承宷遂道:“我虽然被锁住,但人却没有受伤,娘子先设法从吐蕃人手上取到钥匙,打开这些镣铐,我便能带娘子一起逃走。”

紫烟点头道:“好,我会设法盗取钥匙的。”忽听到外面有动静,忙道:“好像是史西来了。”

李承宷道:“现在是早上吧?应该是看守来喂食了。他们是每日早晚两次给我灌食。”

紫烟忙道:“李郎放心,我一定会设法救你出去,为了你,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姊妹。”

匆忙将铁环塞回李承宷口中,又将蒙眼布及麻布袋复原,急急奔了出去。

苏发听到这里,问道:“娘子是如何从史西身上盗取钥匙的?”

紫烟摇头道:“钥匙不在史西身上。我刚出地牢,便听到史西唱歌的声音,于是躲到一旁大树后。他中了春药,全身发热,脱得只剩下贴身衣裤,手里端着一钵豆粥。我见他进去了地牢,便飞快赶去前院,在庭院中寻到他衣衫,仔细搜索了一番,没有找到钥匙。又等了好大一会儿,史西回来了,笑嘻嘻地过来,一把抱住我。我知道他药力未过,很是害怕,但还是趁机摸了他身上,却没有发现钥匙,于是鼓足勇气将他推开。他倒是再未用强,只骂了一句吐蕃语,就回房去睡了。我又赶回地牢,可李郎此时又被灌了药,神志迷糊,都认不出我来了。我只好重新回去前院,预备等安右回来再想法子。”

到下午时,天开始飘雪。史西药劲已过,穿好衣衫,在庭院中来回徘徊。紫烟上前问他是不是在等安右回来,史西忽然问道:“娘子早上给我喝的酒是不是有问题?”

紫烟愕然道:“这是我家主人珍藏的催情酒,怎么会有问题?”

史西皱眉道:“这酒名叫催情酒吗?光听名字,就觉得有问题。”

紫烟笑道:“这酒可是我家主人的心肝宝贝,平日他自己都舍不得喝。要不是他人不在,我决计不敢拿出来给史君喝。再说早上我自己也喝了,没觉得有什么呀。”

史西听了紫烟一番巧言解释,也不再起疑,只道:“娘子没事,我可是燥热得很。这催情酒,会不会只对男人有用?嗯,一会儿给地牢那小子也来点,看是不是有问题。”

紫烟听在耳中,也没当真,自去张罗饭菜。

安右一直到暮间才回来,一进来就被史西扯到一边。二人站在雪中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直到紫烟喊叫了几遍“吃饭”,才进来堂中。因为史西之前已问过催情酒一事,紫烟怕他再起疑心,便换了一种酒,也没再敢往酒中下药。两名吐蕃人看起来心事很重,吃饭时没有一句话。

紫烟用樽杓为二人挹酒时,瞥见安右腰带上挂着一把形状古怪的钥匙,便暗中留了心。等吃完饭,紫烟收拾了餐具,见两名吐蕃人仍然枯坐在堂中,一副极其苦恼的样子,便问道:“二位不去地牢给犯人喂食吗?厨下豆粥还有剩的。”

史西正待起身,安右道:“这次我去吧。”

史西遂点点头,道:“那我先回房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备车。”

安右道:“去吧,我一会儿走一趟地牢,也就直接回房歇了。”

紫烟忙问道:“史君说明日早起,是要一早出去办事吗?”

二人不答,只相视一眼。紫烟怀疑二人一早要将李承宷押走,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苏发听到这里,插口道:“娘子的担心是对的。安右既然进城一趟,必已看到了通缉梁瞳的告示。从某种程度来说,梁瞳是他们的强援,失去这一强援,对他们的处境极其不利。”

紫烟道:“我当时还不知道梁瞳的事,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于是决定尽快下手。我引安右去了厨房,盛好豆粥递给他。安右道:‘娘子先去安歇,这些事我自己来做就好。’我猜他是要往粥中投药,不欲我看见,就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安右出来,提灯直朝地牢而去。我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想找机会下手,但又很是害怕,不敢轻易靠近。后来安右进了地牢,我不敢进去,便躲在边上。过了好大一会儿,安右才重新出来。我想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便站起身,叫住了他。”

安右乍然见到紫烟出现,很是惊讶。紫烟双手背在后面,道:“今日下雪,道上路滑,我不放心安君,跟过来看看。”

安右闻言颇为感动,道:“娘子真是有心……”

紫烟忽然举起早已握在手中的石块,砸在安右额头。安右额头鲜血迸出,晃了两下,才倒了下去。

苏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娘子竟杀了安右吗?”

紫烟忙摆手道:“没有,我没有杀人,我只是鼓足勇气砸了安右一下,他人应该没死。等他倒下,我便取了他腰间钥匙,奔下地牢。”

她径直进来地牢,照旧取下布袋、蒙眼布、铁环,叫道:“李郎,我取到钥匙了。”

李承宷刚刚被灌下食物,药力尚未完全发作,应道:“好,我们快走……走……”

紫烟便用钥匙去开锁。她不大会弄,手忙脚乱,鼓捣了好半天才打开了脚镣。又依次开了颈钳和手铐,扶李承宷起身,为他拉上裤子、结好裤带,问道:“李郎走得动吗?”

李承宷道:“可以。”二人遂朝外走去。

刚到门口,李承宷忽然捂住肚腹。紫烟忙问道:“怎么了?李郎不舒服吗?”

李承宷道:“我……好热……”

紫烟道:“快些走,不然一会儿安右就醒过来了。”

李承宷道:“不行,我走不了。我……我好热……”

紫烟见其情状,似是中了春药,料想是安右将那下了催情花的药酒混到了豆粥中,忙道:“李郎不是告诫紫烟,要努力争取自己想过的生活吗?也请李郎努力一下。”

这话如醍醐灌顶,一下子让迷迷糊糊的李承宷清醒了许多,遂强行摄定心神,往地牢外走去。

所幸安右人尚未清醒,仍倒在路边。紫烟引李承宷离开地牢,自后园小侧门而出。

李承宷道:“没有马或车子吗?”

紫烟道:“车子倒是有,可止园的马匹都让主人带走了,现在的两匹马是吐蕃人的。他们住处离马厩不远,去牵马的话,一定会被史西发现。”

李承宷道:“好,就步……步行……”

二人沿围墙走出一段,李承宷忽然转头瞪着紫烟。此时天色极黑,又飘着雪,紫烟看不到对方表情,又不明原委,忙问道:“怎么了?”

李承宷忽然大叫一声,紧紧抱住了紫烟。紫烟因尚未脱离险境,不敢用力挣扎,只低声叫道:“醒醒!李郎,醒醒!”

李承宷药力发作,哪还有醒醒一说。他之前被械具锁住,连起身都不能,形同废人,但其实躯体并未受伤,气力不失,而今手足既得自由,当可放手作为,当即将紫烟拖倒在地,去扯她衣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承宷因寒气侵体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忽尔清醒过来,慌忙从紫烟身上爬起来,茫然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紫烟急忙坐起身来,穿好衣衫,自行爬起来,又扶起李承宷,告道:“适才李郎药力发作,现下好了,我们快些走吧。”

李承宷神志越来越迷糊,全然不明所以,任凭紫烟将自己拉来扯去。二人便在大雪纷飞中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止园。

李承宷完全不省人事,紫烟也不认识路,只能依稀仰望回乐山烽火台的灯火,背着灯火而行。

走了一段,雪忽然停了,又开始刮大风。二人已远离回乐山,到了沙滩。那沙滩上的沙尽是盐渍,被大风扬起,刮打在脸上生生作疼。二人眼睛都睁不开,又避无可避,进退两难。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紫烟扯着李承宷勉力前行时,大腿忽然撞上了什么,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竟是一棵枯败已久的大圆木。紫烟大喜过望,急忙扶李承宷绕到背风处,躲到圆木之下,这才躲过一劫。

次日天快亮时,大风陡停。紫烟见李承宷神志稍复,便告道:“我们已经逃离止园了。现下要去哪里?”

李承宷遥遥指着胭脂湖方向,结结巴巴地道:“回乐……酒肆……”

紫烟虽不明所以,但仍遵照李承宷指示,一路赶来胭脂湖市集。到回乐酒肆大门前,紫烟惊见墙壁上贴有通缉前回乐县尉梁瞳的告示,不由得驻足察看,而苏发等人刚好也在这时候回来了酒肆。

苏发听完经过,问道:“这么说,娘子和李承宷是昨夜离开了止园,途中遭遇了风雪,适才才抵达回乐酒肆,对吗?”

紫烟道:“嗯,所以我和李郎的样子才如此狼狈。”又道:“也亏得这场风雪,不然安右醒来后,必定叫上史西出来,追我二人回去。”

苏发道:“娘子实在辛苦。这次若不是娘子仗义出手,只怕……”

一语未毕,回纥公主那克敏忽跑了出来,扬手叫道:“苏郎,长源先生叫你进去。”

紫烟闻声忙站了起来,道:“我也该进去看看李郎情形如何了。”

苏发忙阻止道:“不行。在我确认娘子供词真伪之前,娘子先得留在大堂。”

紫烟闻言很是吃惊,问道:“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才救出李郎,苏郎竟然不相信我吗?”

苏发忙道:“请娘子不要多心。娘子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李承宷,我怎么会不相信娘子呢?李承宷失踪几日,已在县署立案。按照办案流程,须得分别向当事人问取口供,然后再当面对质。娘子和李承宷都是当事人,娘子适才的话,我都记下了,一会儿向李承宷问完话,自会让娘子见他。”

紫烟这才释然,又重新坐了下来。

苏发遂招手叫过那克敏,低声嘱咐道:“敏娘先留在大堂,帮忙看着紫烟。”

那克敏很是不解,问道:“为什么要看着她?不是她救了李承宷吗?”

苏发道:“一言难尽。总之,敏娘先帮忙看守,可别让紫烟逃走了。”

那克敏愕然道:“苏郎竟然指名派我做看守?”

苏发道:“现下我手头没有别人可派,这名证人又十分重要。是敏娘自己降尊纡贵,非要来帮忙的,现下不正好是帮忙的时候吗?”

那克敏无言可对,只好道:“那好,我就勉为其难吧。不过这算是苏郎欠我的,回头可要补上。”

苏发还是不大放心,叮嘱道:“敏娘可不要什么都说,包括你自己的身份。”

那克敏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我只会跟喜欢的人说话,比如雪娘、师娘。这紫烟怪里怪气,我一看就不喜欢。”

苏发来到李泌房前,叩了叩门。李泌闻声而出,却不请苏发进去,反而掩了房门,只与苏发立在回廊说话。

苏发问道:“李承宷怎样了?”

李泌道:“贫道给他服了宁神丸,又用了针灸之法,遍刺全身大穴。他刚刚呕吐了一大摊黄水,人是清醒多了,但身子有些发虚。贫道让他先休息,过一会儿再问话。”又问道:“紫烟那边,讯问完了吗?”

苏发便详细转述了紫烟之词。先道:“原来李承寀是因为姊姊是金城公主而保命,这一节,先生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李泌点了点头,道:“之前贫道没有告诉苏郎,也是不愿意此事张扬出去。”

苏发道:“我明白,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会给李承寀本人带来危险。”又问道:“先生可相信紫烟的说辞?”

李泌道:“这篇供词还算完整,没什么漏洞。尤其细节都很真实,比如对李承宷下药,控制其神志等。但穆斯不会没有来由地离开朔方,极可能是受了梁瞳挟制。”

在李泌看来,梁瞳多半是看中了止园宅子,想将它作为备用藏身之所,于是利用穆斯短处,迫其离开朔方。穆斯既是不大情愿地离去,他有众多侍妾,也有不少侍从,到底基于什么原因,只选中了紫烟留守呢?

苏发道:“这确实是一个疑点,但内中原因,穆斯、紫烟自己不说,旁人也无法知晓。”

又道:“这紫烟很是伶俐,估计也是她自己想要留下,所以从中使了手腕。”大致说了康弼管家白耳听到紫烟与男子在止园幽会一事。

李泌问道:“那暗中与紫烟幽会的男子,会不会是梁瞳?”

苏发闻言大为惊讶,怔了一怔,才问道:“先生为何会这样想?”

李泌道:“梁瞳让穆斯留人守宅,是不想让旁人知道止园实际上已经易手,这倒是一步好棋。但若是梁瞳不能完全控制紫烟,又如何能放心将止园作为备用之所呢?”

苏发迟疑道:“实话说,我觉得紫烟挺可怜的,她讲述那些事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掉了眼泪,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不可能如此声情并茂。我相信她也是被梁瞳蒙蔽。梁瞳那个人的手段,我和先生可是最清楚不过的,紫烟这样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李泌思忖片刻,点头道:“既然苏郎信任紫烟,那么贫道也暂时认可她的说法吧,一会儿再听听承宷怎么说。”

顿了顿,又道:“紫烟这篇证词还有一些细节值得留意,譬如贺兰山山民之女阿香被穆斯害死一事,苏郎记得朔方军钱用也提过阿香吧?”

苏发道:“说是朔方军厨子司鸣暗恋贺兰山山民曲大之女阿香,这阿香与被穆斯害死的阿香,肯定是同一人。”

李泌点头道:“这两边的事,正好对上了。”

苏发道:“如此,不是证明紫烟证词可信吗?”

李泌道:“阿香这一节肯定是可信,至于其他,我们现下进去房中,听听承寀怎么说。”

二人遂重新进来客房。李承寀已从卧榻上坐起,半倚在榻首上,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急忙理了理衣衫,欲下榻来。

李泌忙上前道:“不要动,你躺着说话就好。”

李承寀先问道:“紫烟人呢?”

苏发忙道:“她在外面大堂中,有人陪着她,不会有事。”

李承寀这才略略放心,抱拳道:“多谢先生相救。多年不见,真没想到这次竟会这样跟先生见面。”

李泌笑道:“你我相识多年,算是老朋友了,何需客气。”

又将苏发引见给李承寀,道:“这位苏发,承寀早就见过的,他目下是回乐代县尉,负责追捕梁瞳及其同党,还请承寀将全部情形悉数告知,越详细越好。”

李承寀闻言很是惊异,道:“苏郎现下是回乐代县尉吗?”

苏发忙躬身行礼,道:“臣飞龙军武官苏臣,参见郡王。之前不知郡王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请勿见怪。”

李承寀愈是惊奇,问道:“苏郎竟是飞龙军武官吗?”

又急忙摆手道:“我可不是郡王。我父王有五十多个儿子,我非嫡非长,郡王的王位轮不到我来继承。”

又问道:“二位应该还是想尽快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吧?”遂详细叙述了落入梁瞳之手的经过。

原来当日宁夏命案案发,李承寀左思右虑,怀疑是酒肆住客所为,最先将目光锁定在了安右、史西身上。早在陪回纥公主那克敏游览胭脂湖风光时,李承宷便留意到安右、史西曾在附近徘徊,他那时已猜到二人身份,怀疑二人欲对那克敏不利,而今出了宁夏命案,愈发疑忌二人。然因没有确凿证据,李承宷便没有当面告知留后杜鸿渐,只想私下提醒回乐县尉梁瞳。但当时梁瞳正忙,来不及理会,只让李承寀次日去官署找他。

官兵抬了宁夏尸首撤走后,酒肆表面安静了下来。李承寀却始终在房中徘徊,不曾碰过卧榻半分。他自是不知卧榻下还伏着贺蓝,只一心想着安右、史西之事。到了后半夜,他再也忍不住,决定连夜赶去梁瞳府上,当面提醒梁瞳。

李承寀下楼到庭院时,正好伙计阿满悄悄开了侧门,溜了出去。李承寀心念一动,也跟着从侧门而出。二人起初一前一后,均是往西而行,但阿满脚快,又熟悉路,很快将李承寀甩开,身影没入黑暗中。

李承寀也顾不上多管阿满去了哪里,跌跌撞撞寻来梁瞳宅第。他见院中有灯光,便再无顾忌,一边叩门,一边报了名字。

隔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来开了门,却是梁瞳本人。他一边用汗巾擦手,一边满腹狐疑地打量李承寀。李承寀慌忙道歉,称深夜打扰是有宁夏命案的重要线索。梁瞳很是意外,急忙将李承寀请入堂中坐下。

李承寀迫不及待地告道:“回乐酒肆的两名住客,安右和史西,有重大嫌疑,他二人都是吐蕃人。”

梁瞳惊异之极,便问李承寀如何会知道安右、史西的真实身份。

李承寀道:“他二人,一人名安右,一人名史西,明显是假名。取‘安、史’之姓,是因为叛贼以安禄山、史思明为首领。‘西’应该是只取河西之意,‘右’则是陇右,这两镇都是吐蕃势在必得之地。”

梁瞳哑然失笑道:“李君仅凭名字便推断他二人是吐蕃人吗?未免有些想当然了。”

李承寀道:“我料想官府一定会这么说,所以今晚在酒肆时,我没有当面告知杜留后。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梁少府,安右、史西绝对是吐蕃人。”

又道:“昨日我送人回去驿馆后,顺路去过县署,当时就是想将安右、史西二人真实身份告知梁少府,但当时梁少府人在朔方军营中,不曾遇到,而后才有酒肆命案之事。

梁瞳沉吟片刻,问道:“莫非李君暗中听到安右、史西二人用吐蕃语交谈?”

李承寀道:“那倒没有。不过请梁少府相信我,也请务必严密监视安右、史西二人,他们非但跟宁夏命案脱不了干系,而且来朔方必有所图。”

梁瞳当即满口应允,又道:“多谢李君深夜跑这一趟。这件事,事关重大,李君还跟谁说过?”

李承寀道:“只告诉了梁少府一个人。这件事,就全拜托梁少府了。”

梁瞳笑道:“这本是我职责所在。”举起手来,朝李承寀身后着了一下。

李承寀一怔,正不明所以,忽听到脑后风声,未及回头,后脑上便重重着了一记。

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地上。李承寀只觉得后脑生生作痛,努力摆了摆头,才发现手脚已被绳索牢牢缚住。勉力抬起头来,昏暗灯火中,只看到前面架子上吊着一名裸体男子,头上套了麻布袋,看不到面孔。有两名大汉立于旁侧,正是昏晕之前见过的梁瞳仆人,是一对兄弟,名叫南章、南江。李承寀一时不知人在什么地方,又发生了什么事,只感到茫然无措。

有人推门进来,却是梁瞳本人。他先命仆人南章、南江将李承寀从地上扯起来,当面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安右、史西二人是吐蕃人的?”

李承寀答非所问地道:“这是什么地方?”

仆人南章笑道:“人都醒了半天了,居然还没回过神来。”

仆人南江应道:“就是个文弱书生,抽他一顿鞭子,什么都招了。”

梁瞳道:“现下审问阿满要紧,没工夫跟这人耗,先把他锁进立枷,明日送他上路前,再问他一次。”

李承寀这才知道面前高吊的裸体男子是回乐酒肆伙计阿满,大吃了一惊,一时还难以相信,转头问道:“你当真是阿满吗?”

阿满听到声音,竭力挣动着身子,却说不出话来,大概口里塞了什么东西。

李承寀愈发不解,转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捉我二人?”

梁瞳不答,李承寀还待再问,刚一张口,身侧的仆人南章已趁势将一枚木丸塞入他口中,用皮带勒紧在脑后。又与南江合力将李承寀拖到一旁立枷前,迫他跪下,将他头颈按入枷孔,再合上枷板。如此,李承寀脖子被立枷锁住,只能保持猫腰匍匐的姿势,直不起身来,难受至极。

梁瞳等人也不再理会李承寀,转而取下阿满头上的麻布袋及口中木丸,大肆拷问。而讯问之事,在一旁的李承寀听来更是匪夷所思,竟然是回乐酒肆曹迎雪等诸人的隐秘。

阿满所受荼毒极重,双脚被木楔生生地钉在地上,身上皮肉更是被各种刑具轮番招呼,死去活来。李承寀耳中不断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只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要爆了。

折腾了许久后,阿满再也受不住酷刑,断断续续招出了伙计楚生、厨子胖大海的一些旧事,原来二人都是被官府通缉的逃犯,犯有前事。

但梁瞳并不满意,又追问曹迎雪、怀风等人私事,还问为何朔方有传闻称不能动回乐酒肆。阿满答不出来,梁瞳用刑愈重,阿满再次晕了过去。

梁瞳还待命人用凉水泼醒他,这时候,有仆人进来禀道:“外面天快亮了。”梁瞳这才勉强作罢,率人离去。

李承寀已知梁瞳是个大大的坏人,居心叵测,平日秉公执法的样子只是道貌岸然的伪装,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想询问阿满,但阿满刑伤极重,一直昏迷不醒。李承寀口中又塞了木丸,难以出声呼叫,有心逃走,却被牢牢束住,动弹不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仆人南章、南江兄弟忽然推门进来,打开立枷,将李承寀拉了起来。李承寀被锁时久,始终只保持一个姿势,身子早已僵硬,站都站不直。南章、南江二人也不管那么多,往李承寀头上套了一个麻布袋,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似是进了一间空房,李承寀被拖到一根柱子前,倚柱站立,有人用绳索将他绑在柱子上。

梁瞳早已等在那里,上前取下布袋、木丸,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安右、史西是吐蕃人的?”

李承寀朝外看了一眼,道:“原来天已经大亮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仆人南章笑道:“这呆子说什么呢?”

梁瞳摇了摇头,重新将木丸塞回李承寀口中,套上布袋,道:“去办正事吧。”

李承寀不知对方何以将自己带出囚室,单独绑在这里,听到脚步声远去,便试图挣脱绑索,然他手足均被绑死,努力了很久也是徒然无功,反倒让绳索将手腕磨破了皮。

过了一刻工夫,重新有人进来,却不说话,只立于门边,似是只为了看守李承寀。看守口中还嚼着什么脆物,“咯吱”有声,倒令李承寀登时饥肠辘辘了起来。

对李承寀而言,他身处险境,每一刻都极其漫长,因而也失去了计算大概时间的能力。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进来,却是梁瞳引着两名男子进来。

梁瞳道:“人就在这里。”

一旁看守便揭开李承寀头上的麻布袋。李承寀抬头一看,立于梁瞳身侧的竟是吐蕃人安右和史西,不由得惊奇万分。可惜他口中塞了木丸,也无法出声询问究竟。

吐蕃人安右立即道:“我见过这个人。”

梁瞳道:“肯定是见过的。我已经告诉过二位,李承寀也是回乐酒肆的住客。”

另一名吐蕃人史西问道:“他是因为听到我二人用吐蕃语交谈,这才知晓我二人真实身份吗?”

梁瞳道:“应该是吧。”又道:“梁某是诚心与二位结交,这才将李承寀捉住,关在这里。现下他的性命就交由二位处置。”

安右也学着中原人抱了抱拳,道:“多谢。如果不是梁少府相助,怕是我二人的身份已经曝光。”当即从腰间抽出刀来,上前两步,竟是要将李承寀一刀杀死。

梁瞳又道:“二位不用担心事情会泄露出去,我已经派人在后院挖好了坑,只等二位了结了他性命,便直接拖去埋了。”

李承寀一一听在耳中,此刻命悬一线,当然要竭力求生,于是大力挣扎,口中也是“呜呜”有声。

安右道:“看样子,他似乎有话要说。”

梁瞳忙道:“此人性情狡诈,此刻命悬一线,当然要设法活命。二位这就杀了他,以绝后患。”

史西却甚有主见,摇头道:“杀人只是一刀之事,不急在这一刻。这个人,我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住进回乐酒肆之前便见过他,不妨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梁瞳无奈,只得命仆人南江上前,取出李承寀口中的木丸。李承寀料想机不可失,张口便道:“二位不要中了梁瞳借刀杀人之计,旁人都可以杀我,唯独二位不能动我。”

安右与史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均不解其话意。史西遂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李承寀道:“我名叫李承寀,是章怀太子之孙,邠王之子,金城公主幼弟。”

安右、史西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说什么?”

就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梁瞳也睁大了眼睛,瞪视着李承寀,显是诧异之极。

李承寀道:“史西君适才说看我眼熟,那是因为你以前见过我。我姊姊金城公主出嫁吐蕃时,我尚未出生。年幼时,曾随使团到吐蕃都城逻些探望姊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姊姊,也是最后一次。”

一时又回忆起无数往事来,叹了口气,才续道:“史西君当时就是负责接待大唐使团的官吏之一。这么多年过去,我虽然长大成人,但你容貌依稀还有旧日影子。”

梁瞳回过神来,忙道:“二位别相信他的话。这姓李的是假冒的,李氏皇族大多随大唐皇帝逃难去了西蜀,余下的一小半,在安禄山攻占长安后,都已经被当街处死。”

安右闻言很是惊异,道:“安禄山杀了许多李姓皇族吗?他不是称起兵只是为了清君侧、为天下人杀杨国忠吗?”

梁瞳道:“大唐皇帝先杀了安禄山发妻康夫人及长子安庆宗,安禄山这么做,也是为了复仇。”

李承寀生怕被重新以木丸塞口,忙抢着道:“当日在吐蕃,我少年心性,觉得新奇,到处乱跑,无意中进去了小昭寺,东摸摸西看看。抚摸寺中石碑时,史西君急忙过来阻止,说那是文成公主手书,动不得。”

又道:“因为姊姊一向叫我小名狗儿,史西君以为那是我的名字,还问过我,怎么会叫这么个土气的名字。”

史西当即点头道:“还真有这回事。”

梁瞳忙道:“二位当真相信这人吗?他此刻为了活命,可是什么话都能编造出来。”

史西摇头道:“可小昭寺这件事,不是亲身经历,是编不出来的。”

安右已对李承寀真实身份毫不怀疑,忙叫道:“梁少府,你可知道我们新即位的赞普是什么人?就是这位李郎的外甥。你将他五花大绑地关押在这里,可是大大失礼了。快,快解开他。”

梁瞳虽有心与吐蕃结交,却也知道利害关系,知道李承寀放不得,忙道:“就算李承寀所言是真,他是金城公主幼弟,他既然认出了史西君,却不念旧情,连夜赶来向我举报,分明是有心置你二位于死地。”

史西上前问道:“当真是这样吗?”

李承寀昂然道:“不错,我是大唐人,既发现有吐蕃官员在朔方境内活动,当然要向官府举报,只不过我没料到本地官府中竟混有梁瞳这样的奸贼。”

梁瞳也不动怒,只转头看了仆人南江一眼。南江会意,抢上前来,扬手欲打李承寀,却被史西拦住。史西道:“不管怎样,他是我们现任赞普的舅舅,不能动他。”

梁瞳道:“不能动他?难道二位还想放了他吗?我敢担保,李承寀只要一走出这里,便会直奔进城,赶去朔方军军营举报。那时不单我梁瞳要完蛋,你二位也会被扯下水。”

安右道:“即便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二人也大可以亮出使者身份,足以保命。”

梁瞳闻言大怒,冷冷道:“我可是一番好意,这才派人去酒肆将二位请来这里。这李承寀对二位明明心怀恶意,二位还要出头庇护他,是何道理?”

安右道:“梁少府是要逼迫我二人杀死我们现任赞普的舅舅吗?这可做不到。”

梁瞳道:“那么梁某诚心请教二位,要如何处置李承寀?而今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史西与安右用吐蕃语叽叽咕咕商议了一番。史西先道:“我二人不是要庇护李承寀,只是说不要损伤他肢体。这样吧,请梁少府继续帮我们一个忙,派人帮我们将李承寀押解回吐蕃,如何?”

李承寀闻言大吃一惊,先抢着道:“不,我绝不去吐蕃,绝对不去。”

史西道:“麻烦梁少府先让李承寀噤声。”

梁瞳做了个手势,仆人南江便将木丸重新塞入李承寀口中。李承寀气愤不已,却已是无计可施。

史西道:“李承寀除了是我们现任吐蕃赞普的亲舅之外,还是大唐宗王之子,若由他挂名治理唐境,想来你们唐人也是服气的。”

梁瞳精明过人,立即大致明白了吐蕃人的用意,忙道:“二位是打算日后用李承寀挂名统治河西吗?那倒是个不错的计划。李承寀是章怀太子之孙,地位在皇族中不算低。”

史西道:“不错,我二人正是这样想,等将来我们吐蕃打下河西,便立李承寀为河西王,虽则只是傀儡,但大唐也没什么话说,对吧?”

梁瞳踌躇道:“史西君深谋远虑,固然可喜,可目下河西之地尚在大唐之手,要将李承寀押解到吐蕃,一路要通过不少唐军关卡,怕是极难安全抵达。不如先由我将李承寀秘密囚禁起来,等到吐蕃占领了河西全境甚至朔方之地,我再将他移交给你们,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史西喜道:“这个主意好。”

安右也道:“不止好,简直大妙。”又转头对同伴道:“这一趟东行,虽然没有见到安禄山,还被回纥扣下了使者和文书,但有了这李承寀,已足以回去向大相交差。”

李承寀听在耳中,心道:“原来这次安右、史西东行,目的是要与安禄山通好,却不知道为何来了朔方,而没有直接赶赴洛阳。”

他因为亲身到过吐蕃,知道其地气候、地理等自然条件均极为恶劣,略一思忖,便即会意,暗道:“吐蕃地处高原,山高路险,东、西消息难通。安贼攻下洛阳后,朝野震动,朝廷大量调派边军入内地勤王,吐蕃必定从唐军布防中觉察到异样,随即派出探子打探消息。但等到吐蕃逻些王廷正式得到安禄山起兵的消息时,必定已经晚了好几个月。吐蕃赞普不知安禄山已在洛阳称帝,虽然命大相做出应对,派出了使者,但使者却是直接赶赴安禄山的老巢范阳。”

料想吐蕃听到安禄山起兵范阳的消息后,看好安氏能夺取大唐江山,有心与安禄山暗通气息,便由大相出面,派使者携带文书出使范阳。不过陇右、河西尚在唐军手中,一路关卡重重,吐蕃使者通过极其不易,遂取道西域,改由回纥过境,前往范阳。尽管回纥一向与大唐交好,不会善待吐蕃使者,但回纥地广人稀,避开回纥游骑,比通过唐军关卡要容易得多。不想这一趟出行不顺,吐蕃使者一行仍被回纥骑兵发现,并遭扣押。吐蕃与回纥并不交界,没有利益冲突。通常情况下,回纥只会将吐蕃使者强行遣送回国,这安右、史西应该是侥幸逃脱,直接南下来了朔方。

李承寀正凝神思索,史西忽然走到他面前,取出他口中木丸,问道:“郎君当真不愿意随我二人返回吐蕃吗?你姊姊金城公主早已过世,人就葬在逻些。郎君再去看她一眼,总是好的。”

李承寀怒道:“休想用我姊姊来打动我。你们吐蕃最是反复无常,利用我姊姊做了多少事!每次打不过的时候,就由我姊姊出面求和,等和谈谈成,大唐退兵,你们便在背后再捅大唐一刀。真不敢想象,我姊姊被你们当成了什么!”

李承寀跟太原大风堂堂主辛稷是亲眷,已故老堂主辛渐妻子李弄玉是他的姑姑,也是章怀太子李贤诸子女中最为能干者,金城公主对她最是佩服,姑侄二人长期保持着通信联系。金城公主尚未成年即远嫁吐蕃,无论是处境,还是心境,均极其艰难低落,金城公主全靠姑姑李弄玉的鼓励和指引,才得以坚持下去。李承寀早从姑姑口中得知姊姊之种种辛酸,平日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和亲公主大多会面临各种困境,此刻忽然爆发出来,也是想为姊姊说一句公道话,发泄一腔不平之气。

史西却道:“金城公主是我吐蕃王后,不独人是赞普的,就连心也是。她为吐蕃出面与大唐谈判,又有什么稀奇?”

安右也劝道:“大唐最是薄情寡义,李君是章怀太子之孙、邠王之子,对此该有最深体会。”

章怀太子名李贤,是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所生之子。武则天是历史上极为罕见的欲壑难填者,在巨大的权力欲的驱使下,完全忘记了自己母亲的身份,不惜与丈夫及亲生儿子展开了一系列的传位夺权斗争。

武则天与唐高宗共生有四子,长子李弘,次子李贤,三子李显,四子李旦。李弘先被立为太子,他为人忠厚,谦虚忍让,唐高宗和众大臣对他都很满意。当时长安时常发生饥荒,而洛阳有水运之便利,就食方便,唐高宗与武则天长期留在东都洛阳,李弘则经常被留在长安监国。因为身体不适,唐高宗一度打算把皇位提前传给太子李弘,此举引起了武则天的警觉和猜忌。

真正为李弘引来杀身之祸的是公主出嫁事件。萧淑妃死后,两个女儿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被武则天幽禁,过了三十岁也不准出嫁。李弘看不惯母亲的所作所为,上书请求让她们出嫁,唐高宗也表示同意。不料此举触怒了武则天,竟有意将两位公主许配给下等侍卫。

上元二年(675年)四月二十五日,太子李弘随唐高宗李治、武则天游洛州合璧宫时,暴毙于宫中绮云殿,时年二十四岁。

普遍认为,是武则天用鸩酒毒杀了亲生儿子。当然,官方说法是太子患病而死,据说天后武则天对太子之死十分悲痛,向唐高宗提议给太子以“孝敬皇帝”的谥号,唐高宗完全同意。

太子李弘死后一个多月,武则天次子李贤被立为太子。李贤是武则天四个儿子中天分最高的,性情夙敏,读书过目不忘,且容止端雅,很有大家之风,最得唐高宗宠爱,却始终不得武则天的欢心。所以一直有种说法暗中流传,说李贤是武则天姐姐韩国夫人所生,甚至连李贤自己也对自己的身世十分怀疑。

李贤被立为太子后,唐高宗屡次命他监国,听览政事。李贤也不负厚望,处事明审,为时论所称。天真的太子立即雄心勃勃起来,召集了一批著名学者为范晔的《后汉书》作注,尤其对其中母后临朝、外戚干政的事例进行了详细的注释。李贤此举显然是不满母后专权,有褒贬现实的用意。武则天本来就不喜欢李贤,现下李贤当上了太子,成了她最高权位路上的绊脚石,又多有针对自己之举,自然要想方设法地铲除。

当时有个叫明崇俨的术士,年少时跟随父亲明恪下属小吏学习鬼神之术,后来用方术为某刺史之女治病而声名鹊起,被召为正谏大夫,特令入阁供奉,深得唐高宗和武则天信任。明崇俨知道武则天不满李贤,于是四处说太子李贤不堪继承大位。此举很得武则天欢心,她也由此对明崇俨格外青睐。

仪凤四年(679年)四月,明崇俨在东都洛阳被人杀死,凶手一直没有抓获。武则天怀疑是太子李贤派人所为,母子之间矛盾由此公开化。

唐高宗李治对妻子和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十分忧虑,曾经亲赴嵩山,请出了著名隐士田游岩,授崇文馆学士,进太子洗马。皇帝此举,显然是效法当年吕雉请“商山四皓”做太子宾客。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宠幸戚夫人,想立戚夫人之子刘如意为太子。汉高祖皇后吕雉为了保住儿子刘盈的太子位,接受重臣张良之计,到商山请出了四位隐士辅佐刘盈。刘邦见到四位德高望重的隐士甘心追随刘盈,就此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不过,尽管唐高宗请出了田游岩,局面却未能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好转。

武则天一直追查明崇俨的案子不放,令中书侍郎薛元超、黄门侍郎裴炎、御史大夫高智周严查此事。矛头逐渐指向太子李贤,罗网慢慢收紧。李贤感到了危机,十分恐惧,竟然开始放浪形骸,纵情于声色。也许他是想以韬晦之计来躲过这一灾,但以武则天的为人,只会猛追穷寇,决不会姑息养奸。不久,李贤所信任的家奴赵道生供认,说是太子李贤指使他杀了明崇俨。又于太子东宫马坊搜到了数百领皂甲,成为李贤谋夺皇位的有力证据。

唐高宗爱惜李贤,想为太子求情。武则天声色俱厉地说:“为人子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

唐高宗身为皇帝,被老婆当面训斥,也只是无话可说。

李贤知道母亲的毒辣手段,为了保住性命,还特意作乐章,暗中叫人唱给武则天听。歌中唱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云可,四摘抱蔓归。”

想以骨肉之情来感动武则天。但亲情在权力斗争之下已荡然无存,武则天丝毫不为所动。李贤最终因谋逆罪被废,贬为庶人,迁到巴州安置。

后来武则天废除三子唐中宗李显皇位、预备自己登位做女皇帝,特意派左金吾卫将军丘神绩赶到巴州。丘神绩将李贤拘禁于密室之中,百般辱骂,终逼迫李贤自杀。李贤死时,年仅二十九岁。唐睿宗即位后,追加兄长李贤为皇太子,谥号“章怀”,故而唐人普遍称呼李贤为章怀太子。

李贤死后,他的三个儿子均被幽禁在宫中,定期遭受酷刑,由宦官按时杖打。长子李光顺及三子李守义都在杖责中悲惨死去,只有次子幸运地活了下来,这便是李承宷之父李守礼。

李承宷自是知道吐蕃人语含挑唆之意,道:“章怀太子及家父遭遇确实不幸,但这是我们李氏的家事,跟大唐社稷无关。”

又转头怒斥梁瞳道:“你关得住我一时,关得了我一世吗?我倒要看看你这回乐县尉,还能做多久?”

安右接口道:“对啊,而今安禄山在洛阳做起了皇帝,还占领了长安,梁少府是大唐官员,你这回乐县尉还能做多久?”言语之中,显然认为安禄山将会成为中原之主。

梁瞳微一沉吟,即实话告道:“不瞒二位,我原本就是为安禄山安大夫效力……不,现在应该称燕皇陛下了。”

史西奇道:“梁少府原来是安禄山的人吗?”

梁瞳道:“是,三年前,安……不,燕皇陛下……”

史西摆手道:“还是直接叫安禄山吧,我等听得明白。”

梁瞳遂道:“三年前,安禄山派我来朔方任职,以为内应。”

史西道:“我二人来朔方有数日,打探了不少消息,听说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可是安禄山劲敌,若不是哥舒翰丢了潼关,郭子仪本可率朔方精兵直捣范阳。”

梁瞳道:“而今长安、洛阳尽在安氏之手,还有什么可说?如同吐蕃已视河西为己土一样,中原也已经是安禄山的囊中之物。”

又指着李承寀道:“等到安禄山的兵马打下朔方,我便不用再遮遮掩掩,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他关进回乐县狱。”

史西问道:“若是安禄山打不下大唐江山呢?”

梁瞳微一踌躇,即道:“我在朔方经营几年,也有些根基,囚禁个把人,不是什么难事。”似是不欲李承寀听到这些,转身做了个手势,道:“二位外面请,我还有事要向二位请教。”

史西道:“好。那这李承寀就交给梁少府了。”

安右也道:“梁少府可千万别让我们吐蕃未来的河西王跑了。”

梁瞳应道:“二位放心,我必会严加看管,不令李承寀逃脱。”

李承寀斥道:“梁瞳,你也算是读书人,书都读到哪里去了,而今不但成为反贼,还勾结吐蕃,这是叛国大罪……”

一语未毕,便被仆人南江往口中塞进了木丸,再也发不出声来。

梁瞳将南江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自引安右、史西出去。南江将麻布袋重新套到李承寀头上,又朝外叫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人进来,招呼了一声,却是南章的声音。他与南江一左一右,合力将李承寀从柱子上解下,重新拖回那间阴暗的囚室,锁入立枷中。

李承寀跪伏在地上,看不到周遭情形,但依稀能感觉到伙计阿满仍被吊在原处。

南氏兄弟在墙角翻寻了一阵,又出去了一会儿,随即拿了什么东西进来,这才打开立枷,拉起李承寀,取下布袋、木丸,却将一枚铁环重新塞入李承寀口中。那铁环径宽一指有余,径高半指,将李承寀嘴巴完全撑开,面目也扭曲得变了形。李承寀无法自行吐出,只能发出“哼哼”之声。

南江笑道:“郎君喜欢开口骂人,梁少府吩咐了,要让你说不了话。可你总得进食呀,不然还不得活活饿死。有了这铁环,可就方便多了,可谓两全其美。”又转头问道:“这铁环以前是不是给那朔方军厨子也用过?”

南章道:“嗯,用过。”

兄弟二人又取过一副奇怪的械具,那械具的手铐、脚镣均与颈钳相连。二人先用颈钳锁了李承寀脖子,这才解开脚上绑绳,换上脚镣。又将他手上绑缚解开,双手依然背在后面,用手铐铐住。

将李承寀摆布停当之后,南氏兄弟便将他推倒在一旁,设法将伙计阿满弄醒,继续拷打讯问。阿满惨叫不止,李承寀听在耳中,心中又忿又急,偏偏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梁瞳重新进来,命南氏兄弟停止拷打阿满,扶起李承寀,取出他口中铁环。李承寀面孔被撑得极为难受,铁环一经取出,面目登时松弛了下来,人轻松了许多,不由自主地道:“多谢。”

梁瞳脸色和缓了许多,道:“我们先把话说清楚,我知道李郎一心想要逃走,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你是梁某的大好前程,梁某无论如何都要把你握在手里。只是梁某尚有许多大事要办,实在分不出多余人手来日夜看管你。偏偏这里又是朔方,人多眼杂,为保险起见,不得不日夜锁着你,得罪了。”

他挥了挥手,另一名仆人尤大搬进来一件什么东西,放在墙角,又上来掀起李承寀外袍,缠在其腰间,接着伸手去解他裤带。

李承寀惊叫道:“你们要做什么?”

梁瞳道:“人都有三急,李郎虽是皇亲,也不例外。这里是地下,人在里面,无论如何叫喊,外面都听不到。万一李郎要方便,却无人相助,最后弄脏裤子,岂不丢了我们大唐皇室的面子?”

李承寀又惊又怒,道:“你……”

仆人尤大将李承寀裤子褪下至膝盖处,便叫过南氏兄弟,几人合力将李承寀拖到墙角。那里置有一张小胡榻,李承寀被按坐在榻上,一碰到木榻,便陷了下去。原来那木榻中间被挖了一个大洞。南氏兄弟等人将李承寀双脚分开,用绳索分系在榻脚上。

尤大又取过一个大铜盆,塞到榻下。

梁瞳道:“李郎要解手,直接方便便是。我每日会派人为你更换溺器。只要你老老实实,我可能还会待你好些,毕竟你将是未来的河西王。但若你试图逃走,可就别怪我用这几根锁链对付你了。”

李承寀骂道:“你这狗贼……”

刚一张口,身侧的南江已趁势将铁环重新塞了进来。他除了能勉强“哼哼”出声外,想要开口骂人是万万不能了。

梁瞳本已转身,预备离去,到门前时,又想起什么,重新回来,走到李承寀面前,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迫其仰头服下。

李承寀想问:“你给我吃了什么?”发出来的却是“啊啊”之声。

梁瞳似是猜到他心意,主动告道:“这药名叫天仙药,是一种幻药,李郎服了下去,人会变得糊里糊涂,不过通体会感到舒畅无比。以你目下的处境,服下这药,会好受得多。”

一旁仆人南江道:“阿满还是不肯招,会不会是真的不知道回乐酒肆的秘密?”

梁瞳摆手道:“先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想法子折磨他,不怕他不招。”

南江又问道:“那要不要把他人先解下来?”

梁瞳道:“先吊在这里,别给饮食,他得多受些罪,方才知道厉害。我晚上回来,再来亲自审他一次。”

南江等人应了,随梁瞳一道出去。李承寀坐在角落中,满心悲苦,但他慢慢迷糊了起来,先是眼前变成红彤彤一片,再是白茫茫一片,随即便不省人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承寀忽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却见吊在木架下的阿满正转头朝向自己,不断呼叫着“李郎”。他本能地想起身回应,身子一动,才发现双脚分缚,根本无法站立。

阿满见状,便道:“李郎不要动,你说不了话,听我说便可以。梁瞳他……”

恰在此时,南章、南江兄弟推门进来。南章二话不说,直接拔出刀来,刺向阿满。阿满闷哼一声,扭动了几下身子,垂头死去。

李承寀惊见巨变,一时还以为是在梦中,想出声呼叫,发出的只有低微的“啊啊”之声,这才知道不是梦境,眼前的悲惨画面,是再真实不过的世界。

南江走到李承寀面前,先从怀中掏出药丸,强迫他仰头服下。又叹道:“我还以为李郎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呢,不想这么快就要转移走。”

又转头向兄长问道:“是不是正如刘官人所言,梁少府杀宁夏这件事做错了?咱们来朔方三年,捉人拷问,杀人灭口,这些事都做过,却从来没有暴露过,怎么偏偏这次就……”

南章喝道:“少说几句。先把人弄出去。”

兄弟二人走了过来,一人去解绑索,一人用麻布袋套在李承寀头上,再扶他站起来,为他提上裤子。李承寀被迫服下了幻药,已经开始发晕,只觉得灯火中有人影晃来晃去,随即脚下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发听到这里,忙插口问道:“李君再醒来时,人便已经在止园地牢了吗?”

李承寀道:“是,不过我当时不知那地方是止园。我双眼上蒙了黑布不说,头上还套了麻布袋,完全看不到周围情形,只感觉那地方比之前的囚室要大上许多,之前的囚室憋屈沉闷,新地方却空阔得很,我‘啊啊’出声,竟然还能有回音。”

苏发正待询问紫烟之事,李泌先问道:“适才述及南氏兄弟的对话,内中提到一个刘官人,对吗?”

李承寀道:“是,是弟弟南江说的。他的意思,好像是刘官人曾就梁瞳杀宁夏一事责怪梁瞳。”

苏发道:“那么这刘官人应该也是梁瞳同党了。”

李泌思忖道:“可能还不止同党这么简单。”

之前康弼告诉苏发,说安禄山派了人与他联络,但被康弼拒绝。安禄山使者千里迢迢来到朔方,不大可能就这样空手回去,极可能就此留了下来,与梁瞳一道图谋大事。

苏发问道:“先生认为南氏兄弟口中的刘官人,就是安禄山派来朔方的使者吗?”

李泌点了点头,道:“但这刘官人明显未到过止园,应该在别处还有藏身之所。”又道:“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议,听承寀讲完止园之事。”

李承寀便继续叙说后事。他因为被灌了幻药,许多事都是懵懵懂懂,但与紫烟相遇、又得她相助逃出止园等关键之事,与之前紫烟所述大致差不多。就连在逃离止园时,他被药物控制,情不自禁地占有了紫烟身子,也不曾隐瞒。

李承寀面色通红,但仍然慨然道:“这件事,虽然事出有因,但终究是我不对,我一定会为此负下责任。”

言下之意,是要娶紫烟进门了。紫烟的身份,自然是做不了李承寀正妻,然能成为皇族侍妾,再比其之前境遇,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泌见李承寀着急想见紫烟,便道:“你体力未复,说了这么多话,你也累了,先稍事休息,一会儿苏郎自会带紫烟过来见你。”

苏发会意,先辞了出去,引李泌进来自己房间。

李泌先问道:“承寀的证词,可有跟紫烟的说法有不一致的地方?”

苏发摇头道:“没有,他二人说法差不多。”

李泌踌躇道:“关于承寀控制不住药力、强行占有紫烟身子这件事……噢,贫道并非有意瞩目这件事,而是……而是……”

苏发忙道:“先生的人品,我还信不过吗?不必解释。”

李泌遂道:“对承寀、紫烟而言,这件事不是什么好事,双方都该极力避讳隐瞒。但贫道跟承寀相识多年,他信得过贫道,事无巨细地说了经过,还说会对紫烟负责,足见其人真诚坦荡,不愧是大丈夫。倒是紫烟,她一个女儿家,竟主动说出这件事,实在有些……有些……”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苏发忙道:“可能是我一再要求紫烟要将所有事实和盘托出,她这才没有了顾忌。”

顿了顿,又道:“就算紫烟是有意说出此节,也可能是想由此巴结上李承寀。这其实不算什么,毕竟她一个弱女子,而今又是孤苦无依,若能有本朝皇族作靠山,岂不是终身都有了依靠?”

李泌道:“这倒是,紫烟就算是有意说出此节,好就此赖上承寀,也是人之常情。”

又道:“他二人证词大体对得上,贫道本不该再怀疑紫烟,但贫道心中还是有些疑问,想让紫烟和承寀当面对质,苏郎以为如何?”

苏发问道:“怎么个对质法?”

李泌道:“贫道有意挑一些刺出来,或者问一些尖锐犀利的问题,公然表现出对紫烟的怀疑,看他们双方如何解释。”

苏发不免有些犯难,道:“紫烟为了救出李承寀,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昨夜还经历了那样的风雪天气。我觉得我们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厚道。”

李泌正色道:“贫道跟承寀是朋友,承寀现下又信任紫烟,贫道这么做,是有些不厚道。但苏郎目下是回乐代县尉,国法当头,一切都是为了查明真相,又何来不厚道一说?”

苏发双手一摊,道:“可我这个代县尉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而且也当不了几天了。”

李泌道:“苏郎心太软。”摇了摇头,又道:“那就这样吧,当面对质的事就算了。先等师娘回来,再让紫烟去见承寀。”

苏发大为不解,问道:“为什么要等师娘回来?”

李泌道:“师娘有一双厉害的眼睛,她应该一眼就能看出紫烟是否在撒谎,或者有所隐瞒。”

苏发忙道:“先生是大唐第一奇才,智计远在世人之上,如果连先生都看不透紫烟的底细,我不信世上还有第二人能做到,师娘也不行。”

李泌奇道:“苏郎何以对贫道如此有信心?”

苏发坦然告道:“这几日我时时跟先生在一起,当真受益匪浅,许多事经先生一点拨,便立即茅塞顿开。单说宁夏一案,是先生最先想到康弼进房时宁夏便已经死去,也是先生想到与我隔门对话的是假宁夏,还有宝石匕首的血迹,也是先生猜出原委。老实说,这些想法是平常人打破脑瓜都想不到的。我想那梁瞳杀了宁夏,又立即做出巧妙安排,一定万分得意而自负,不过他也确实做得高明,结果还是被先生一眼看穿。”又道:“宁夏这件案子,没有先生帮忙,别说几日,只怕几年都破不了。梁瞳的伪装,自然也就无人能识破。”

李泌叹道:“可是贫道看女子素来不准,常常走眼,紫烟这件事,得请师娘出面。”

苏发坚决地摇头道:“不行,我不想让师娘卷入这些事。”

又觉得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李泌说话,慌忙道歉,又解释道:“师娘已经经历了太多事。先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人看到师娘笑过,而现在,我不时就能看到她的笑脸。”

李泌悠然道:“这么说,苏郎是不希望师娘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苏发呆了呆,忽然朝李泌单膝跪下,恳切地道:“我想求先生一件事。”

李泌忙举手相扶,叫道:“起来,起来说话。”

苏发却不肯起身,道:“我自知没有资格要求先生什么,但若先生答应帮我这个忙,我愿意为先生做任何事,来回报先生。”

李泌笑道:“那贫道可要抓紧了,不然等太子殿下到了朔方,将苏郎逮捕下狱,贫道可就没有机会用你了。”

苏发料不到李泌会是这般回答,怔了一怔,才应道:“先生但有所命,苏发绝不敢推辞。”

李泌道:“你起来,先说你求贫道什么事。”

苏发勉强站起了身,期期艾艾地道:“是关于师娘……先生曾经是太子的老师,太子为人颇为念旧,我想求先生向太子求情,求他放过师娘。”

李泌很是意外,问道:“莫非苏郎是想让贫道求太子网开一面,任凭师娘流落民间,继续寻亲,过她想过的生活?”

苏发摇头道:“不是。”

李泌道:“不是什么?”

苏发道:“师娘是不可能流落在民间的,她将来必然要回去宫廷。”

李泌奇道:“那苏郎想要贫道求太子什么?师娘是皇宫女官,又是皇帝身边的人,就算她私下逃离了队伍,太子顶多只能拿下她,日后交由皇帝处置。”

苏发道:“宰相杨国忠也是皇帝的人,更不要说贵妃娘子,他们还不是被……”

李泌沉声喝道:“苏发,你是在暗示是太子主使了马嵬驿兵变吗?”

苏发一怔,这才会意过来,道:“是我失言了。”

李泌道:“刚才这话,贫道就当没听见,苏郎也切不可再对旁人提起。”又问道:“是不是师娘在马嵬驿兵变时看到了什么?”

苏发道:“应该是。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跟太子有关。”

叹了口气,详细叙述了经过:“马嵬驿兵变之后,皇帝缩在驿站中,久久不肯出来。师娘忽然哭着跑了出来,我当时正带兵在四周巡视,不明所以,也不敢上前阻拦。这时候龙武军陈玄礼大将军追了出来,问我可有见过师娘,我回答说师娘哭着跑了。陈大将军怪我没有尽职拦下师娘,还打算以军法处置我。这时候,皇帝扶着高力士大将军出来,招手叫过我,命道:‘你速速去太子那里,把师娘找回来。’”

当时队伍分作前队、后队,玄宗皇帝率领心腹高力士等为前队,太子李亨为后队,两队驻营不在一处。苏发虽不知虫娘何以跑去了太子一方,但得令之后,不敢怠慢,立即骑马赶去太子营地。

到了营地,太子一方军士也不告知虫娘是否来过,只对苏发百般刁难,搜去了他的兵刃,细细盘问,恨不得要将他绑起来。苏发料想是因为刚刚发生过兵变的缘故,也未多加介怀,只一再声称奉皇帝之命来寻人,军士才勉强带他去见太子。

刚到太子居处,军士尚未进去禀报,便见到虫娘哭着奔了出来。苏发惊愕异常,不及上前询问,太子李亨已经追了出来,脸上充满黑气,叫道:“来人,拦下……”

苏发一见太子神色,便意识到不妙,忙挺身上前,躬身行礼道:“飞龙军苏发参见太子殿下。”

李亨自是认得苏发,强行收敛怒色,问道:“你不扈从圣驾,来这里做什么?”

苏发道:“皇帝陛下命我来带师娘回去。”

转头看时,虫娘已奔出了庭院。苏发忙道:“臣得去追师娘,臣告退。”

李亨大手一挥,道:“拦下他。”见苏发腰间兵刃已被缴去,便下来台阶,走到他面前,问道:“是父皇叫你来的吗?”

苏发躬身应道:“是,皇帝陛下命臣来寻师娘回去。”

李亨问道:“父皇还说了其他什么?”

苏发道:“没有其他,只交代了带师娘回去。”

李亨绕着苏发转了几圈,苏发甚至能强烈感受到太子身上传出的阵阵杀气。但李亨最终还是没有再做什么,挥手命人放苏发离开。

苏发定了定神,续道:“我取回兵刃,便去追赶师娘,她却没有在回去马嵬驿的路上。我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找到她,她却不肯再回头,只说要到朔方寻母。后来发生的事,先生便已经知道了。”

李泌立即起了疑心,问道:“师娘到底是什么人?苏郎可不要再说她是皇宫女官,她能随意见到皇帝、太子,这可不是一名普通女官能做到的。”

苏发迟疑了下,答道:“师娘是……是太子的妹妹。”

李泌大为惊愕,道:“师娘年纪那么小,明明是胡女,怎么可能……”

苏发遂如实告道:“师娘本名李虫儿,是当今皇帝最小的女儿。因生母是胡女,长相又酷似其母,不为皇帝所喜,所以没有公主名号,而是让她自幼出家,主持李氏家庙。”

李泌沉吟了好半晌,才接受了虫娘是皇帝之女的事实,道:“这可奇怪了,就算师娘没有公主名号,那也是太子的亲妹妹,苏郎为什么还要贫道出面,求太子放过她?是因为当日师娘去见太子,又哭着奔出一事吗?”

苏发道:“当日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师娘矢口不提,我也从来不问。但太子当时的脸色和身上的杀气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有些担心……”

李泌忽插口道:“苏郎何不带着师娘远走高飞,如此不是一了百了吗?”

苏发道:“今日师娘还提过逃走一事,我没有同意。我既答应了杜留后,要追捕到梁瞳,便一定要将此事做完。但刚才听到李承寀讲述他落入梁瞳之手后,受尽磨难,他虽然没有像阿满一样遭受酷刑,可手足被锁,遭受那样的羞辱,还被强行灌药,被人控制。我忽然有所联想,要是类似的事落到师娘身上该怎么办?我越想越是担心……”

忽意识到失言,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太子会对师娘这样,而是说世事难料……”

李泌摆手道:“苏郎久在禁中,看到了不少不为外人所知的宫廷秘密,包括一些恶行丑事,而今见到李承寀受难,有所感触,有所忧心,也属正常。”

苏发忙问道:“那么先生可答应出力营救师娘?”

李泌道:“贫道不能许诺苏郎什么。你要知道,太子是一个敢于舍弃的人,当初他遭宰相李林甫倾轧,为保全太子之位,断然舍弃了结发妻子,最心爱的侍妾,还有许多家人、朋友等,虽然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太子为人也由此可见一斑。贫道名义上是做过太子老师,其实在太子心中,也不算什么。”

苏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道:“先生是说你自己当日被朝廷逐出京师、另行安置,也是受太子牵连吗?”

李泌不答,只道:“总之,太子受到太久的压制,马嵬驿兵变可能是一个总爆发,苏郎进太子营地时被缴去兵刃等事,都能证明此点。但太子终究还是个明事理的人,贫道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尽力相助。”

苏发大喜,忙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

李泌道:“师娘之事回头再说。苏郎可有想过你自己的处境?”

苏发点头道:“有。我没有遵照皇帝之命带师娘回去,还送她来了朔方,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不过我是在籍武官,是我自己做错事在先,违抗了圣命,受到责罚是应该的,我不会逃避,也不会因此而有怨言,先生就不必为我费心了。”

李泌拍了拍苏发肩头,笑道:“苏郎吉人自有天相,实不劳贫道费心。”

想了想,又问道:“苏郎说师娘生母是胡女,她又来灵州寻亲,她娘亲是朔方九姓胡吗?”

苏发道:“是。师娘生母名叫曹野那,早先是长安一家胡人酒肆的酒姬。不过她不是那种陪酒的酒姬,而是每日在酒肆弹奏琵琶,为酒客们助兴。当今皇帝酷好音乐,这先生是知道的,曹野那琵琶技艺了得,曾名动京华,时人称其为‘长安第一手’,名气之大,就连深宫中的皇帝都惊动了。”

李泌道:“听说贵妃杨玉环号称琵琶圣手,那曹野那竟比杨贵妃还要厉害吗?”

苏发道:“曹野那成名在杨氏之前,当时贵妃娘子还未进宫得宠,所以无从比较。总之,大致经过就是,皇帝听说了‘长安第一手’的大名,召曹野那进宫。曹野那不负众望,果真技惊四座,连皇帝都连声击掌称好。而后皇帝便诏其入梨园,但曹野那本人却不愿意,进了梨园,固然衣食无忧,得以亲近天颜,但梨园位于皇宫大内之中,进出不易,而当时曹野那已经嫁人,她只想跟丈夫在一起。但皇帝性情坚毅,又贵为至尊,他看上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李泌叹道:“还是那一类‘棒打鸳鸯’的俗套故事吗?”

苏发迟疑了下,还是应道:“差不太多。曹野那倒是没有再进梨园,而是被皇帝勒令与丈夫离婚,召入后宫。因为她是胡女,又先嫁过胡人,皇帝有所顾忌,便没有直接立她为嫔妃,而是让她挂名梨园女官,但其实规格待遇均如同得宠嫔妃,宫人们都称她为野那姬。”

当时玄宗皇帝宠妃武惠妃已经去世,正值皇帝内心空虚寂寞之时,曹野那恰在此时入宫,刚好填补了空白,一时为皇帝珍爱,极为得宠。但那曹野那也是个人物,寻常女子到此境地,多是好好伺候皇帝丈夫,爬向更高地位,她的心思却一直在前夫身上,即便为皇帝生下了一个女儿,也依然如此,不时寻找机会,暗中与前夫相会。

终于有一日,玄宗皇帝发现曹野那的秘密,自是雷霆震怒。曹野那倒也镇定,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只求与前夫同死。玄宗皇帝本欲将二人处死,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放曹野那离去,不过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曹野那自此再也不能返回长安,意即再也不能与女儿相见;二是终身不得弹奏琵琶。

这两件事,恰恰都是曹野那的心头宝,玄宗皇帝的这两个条件,可谓狠辣之极。但曹野那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随即出宫,携前夫飘然离开了京师,从此世间再无“长安第一手”。

曹野那诞下女儿虫娘时,玄宗皇帝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他虽然子女众多,然老来得女,仍是欢喜异常。曹野那离开皇宫时,虫娘尚在襁褓之中,本因是皇帝最幼之女极为得宠,但自曹野那走后,地位立即一落千丈。玄宗皇帝因时时怨恨曹野那,借口虫娘长相太像胡人,不肯给她公主名分,等其稍微长成,即令其出家为女道士,在宫中担任女官,主持李氏家庙事宜。

苏发大致说完虫娘生母事迹,道:“我平日很少离开军营,这些也是同僚们悄悄议论时偶尔听到的,不知道是不是真事。”

又迟疑道:“这次北上时,我也曾想过自己问师娘,但又怕她伤心,所以还是忍住了。”

李泌道:“原来是这样。师娘既然自幼与生母离散,又如何知道曹野那来了朔方?”

苏发道:“师娘成人后,也暗中打听过生母之事。宫人们都说野那姬原是朔方灵州人氏,且在朔方尚有亲眷。”

李泌思虑片刻,问道:“师娘一早跟怀风一道出去寻母了,对不对?等她回来,告诉她不要再出去奔波了,曹野那夫妇没有再回来朔方。”

苏发极为惊讶,问道:“我才刚刚将曹野那的事讲述给先生听,先生怎么会知道他夫妇二人没有回来朔方?”

李泌道:“因为雪娘不知道这件事。这么多年过去,连雪娘都不知道的话,曹野那夫妇肯定没有回来过。”

见苏发愈发困惑,便解释道:“如果贫道猜得不错,曹野那就是雪娘的姊姊曹雪莲。”

苏发失声道:“怎么会……”

李泌道:“曹家两个女儿,大女儿曹雪莲有才,二女儿曹迎雪有貌。雪娘当年人称‘灵州第一美人’,苏郎早已经知道了。曹雪莲擅弹琵琶,虽说九姓胡大多能歌善舞,可曹雪莲的技艺不同凡响,号称能打动贺兰山山神,当年可是轰动一时的人物,河西、朔方无人不知道她的大名。”

当年曹家有女初长成,前来回乐酒肆求亲者络绎不绝。尤其是求娶二女儿曹迎雪者,排成了长队。甚至有传闻说,九姓胡首领康弼亦属意曹迎雪。

但曹迎雪不爱财富,不爱地位,只爱外貌,自己相中了一名年轻俊美的胡人男子,主动示好,与其定了亲。

那胡人男子一夜之间成为朔方最令人羡慕的人,却不想他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又被曹迎雪姊姊曹雪莲的琵琶声打动,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曹雪莲也不顾对方是妹妹的未婚夫,倾心相许。二人自知此段恋情不会为本地人所容,遂结伴私奔出逃。

料想那曹雪莲化名曹野那,与情郎联袂到了长安,本想京师冠盖之地,能凭琵琶技艺谋得一席之地,却不想其技太过惊人,以至另生出一番奇遇。

李泌道:“世人均认为男子好色,爱女子便是重容貌,但曹氏姊妹的故事,却颠覆了这一观点。苏郎可知道内中缘由?”

苏发道:“想来是曹雪莲琵琶技艺实在了得。”

李泌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实在是雪娘太过完美。”

苏发一怔,难解其意,却又不便询问。

李泌又道:“除此之外,苏郎可听过朔方有句老话:‘回乐酒肆是碰不得的。’可能原话并非如此,但大致是这个意思。这句话的最早起源,是出于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之口。”

曹野那没有嫔妃名分,不为外人所知,但王忠嗣自幼长在皇宫,是玄宗皇帝唯一义子,又出任朔方军节度使,不大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曹野那耻于夺取亲妹丈夫之事,应该不曾对人提过身世来历,但王忠嗣在朔方数年,不会没听说曹氏姊妹的故事,或许他猜到了曹迎雪是曹野那的亲妹,出于他自己的好意,又或是遵从皇帝的意愿,传出了不能碰回乐酒肆的话。

苏发只听得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素服李泌之能,倒也不怀疑李泌的判断,只道:“原来雪娘是师娘的小姨,难怪雪娘与她一见如故,第一次见面便肯主动收留。”

李泌又道:“不过这只是贫道的推测。贫道也说过,女人的事上,贫道常常看不准,所以在这件事确认之前,苏郎切不可告诉师娘或雪娘,不然只会让她们空欢喜一场。”

苏发忙应道:“那是自然。”又问道:“先生认为曹野那夫妇自觉有愧于雪娘,一定不会再回朔方吗?”

李泌反问道:“换作是苏郎,你还会回来吗?”

忽听到有人走到门前,拍门叫道:“苏少府,邻县鸣沙县官县令派了人来,说有急事要见你。”

苏发听出是回乐县署差役宋典的声音,过去开了门,见宋典身边还站着一名同样穿着差役服饰的男子,便请二人进来。

差役宋典道:“这是鸣沙县差役徐天。”又为徐天引见苏发。

差役徐天忙躬身行了一礼,又迟疑问道:“苏少府也姓苏吗?”

李泌见他问得有趣,笑道:“你都叫了他苏少府,还问他也是姓苏。”

差役徐天忙道:“不是……”

苏发道:“不要紧,我是姓苏,单名一个发字。请徐君先说正事吧。”

差役徐天道:“昨日梁瞳到了本县县署,说是临时来鸣沙公干……”

苏发大为意外,忙追问道:“梁瞳去了鸣沙县县署?”

差役徐天道:“是。不过当时本县尚未收到贵县的通缉告示,不知梁瞳已遭通缉,所以仍然按礼节招待了他。刚好那时本县官县令在官署款待长安来的苏将军……”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了苏发一眼。

苏发觉察到异样,问道:“什么长安来的苏将军?”

差役徐天讪讪道:“是飞龙军武官,名叫苏发,好像跟苏少府你同名。”

苏发闻言不由得一怔。李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苏发道:“他就是苏发,而且是飞龙军的苏发,如假包换。”

苏发已大致会意过来,问道:“那位苏发是不是手持铜质腰牌,腰牌上正面是‘飞龙’二字,反面则是编号及‘苏发’的名字?”

差役徐天道:“正是。”

苏发遂道:“我来朔方途中,被乱兵抢走了行囊腰牌,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拿着我的腰牌到地方官府招摇撞骗。”

差役徐天忙道:“苏少府别急,那名骗子已经被梁瞳当面拆穿了。”

苏发愕然问道:“是梁瞳当面拆穿了骗子吗?”

差役徐天道:“我等当时尚未收到贵县通缉告示,有人认得梁瞳,他自己也有一番官话,大家伙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来鸣沙公干,所以待他客客气气。梁瞳听说了长安苏将军一事后,立即笑道:‘禁军武官苏发人在回乐,这人一定是假冒。’小的们急忙引他去见官县令和苏将军,果然梁瞳几句话就问出了破绽。那位假苏将军还想逃走,结果被大伙儿抓住痛打了一顿,目下人关在县狱中。”

苏发道:“揭穿了假苏发后,梁瞳人呢?”

差役徐天道:“他又命我等协助杀了挟持他的盗贼,然后就离开了,说是要先赶回回乐。”

苏发愈发莫名其妙,问道:“什么盗贼?”

差役徐天道:“梁瞳到达敝县时,身后还跟着两名从人,梁瞳介绍说是身穿便服的差役。”

那假苏发手持禁军腰牌,在鸣沙县骗吃骗喝多日,梁瞳揭穿他真面目后,县令官子涣很是感激,请梁瞳入席。梁瞳趁敬酒之机,偷偷告诉县令官子涣,那两名从人原是盗贼,武功高强,在半途中杀死了跟随自己的差役,本来还要杀他,他用谎话骗二人说家中有一颗夜明珠,价值万金,盗贼这才暂时放过了他,打算挟持他返回回乐去取夜明珠。

鸣沙县令官子涣见两名从人神色确实不对头,而且还多次不顾身份,堂而皇之地上前催促梁瞳尽快上路,当即相信了梁瞳的说法,暗中下令擒拿盗贼。

只是差役涌出时,那两名从人不愿束手就擒,拔刀奋起反抗。幸亏梁瞳事先提醒,县令官子涣暗中调派了弓箭手,当场将二人射死。梁瞳千恩万谢后,就此离去。

差役徐天讲述完经过,又道:“本来官县令还说派人护送,但梁瞳不愿意麻烦,官县令还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强求。到晚间时,贵县回乐县署签发的文书告示抵达,原来梁瞳已因杀人罪名被通缉。官县令才知道上了梁瞳的大当,担心之前误杀了好人,命小的今日一早动身,赶来回乐,向路县令求证。县署的人说路县令人在行宫,为太子驾临做准备,正忙得不可开交,又引小的来找苏少府。”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图样,告道:“这是敝县画工画下的被射杀二人的面貌,劳烦苏少府看看。”

李泌凑过来一看,便道:“这两名死者,正是之前在回乐山截杀贫道的杀手。”

唐朝有泱泱大国风度,宽容而自信,对外来文化及胡人均采取宽松政策,但通婚一项有所限制。鉴于胡汉通婚普遍,贞观二年(628年)唐太宗明文规定:如果胡人娶了汉人妇女为妻妾,胡人须得留居在唐朝境内,绝对不允许携带汉妇一起返回故土。见《唐会要》卷一百:“贞观二年六月十六日敕:‘诸蕃使人所娶得汉妇女为妾者,并不得将还蕃。’”安史之乱后,夷夏之防渐严,胡汉通婚渐受限制。唐代宗大历十四年(779年),唐廷明令规定严禁胡人诱娶汉人妇女为妻妾,并严禁胡人冒充汉人,但效果并不明显。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年)六月,京兆府奏:“准令式,中国人不合私与外国人交通、买卖、婚娶、来往。又举,取蕃客钱以产业奴婢为质者,重请禁之。”此为重申禁令。到唐武宗执政,卢钧治南边,“立法俾华蛮异处,婚娶不通,蛮人不得立田宅”,这已是别华夷、禁婚娶的具体措施。任意车、助情花均取自典籍。任意车见北宋人所著《迷楼记》(旧题唐韩偓撰,著者不详,鲁迅推定为北宋人所作。是写隋炀帝杨广沉湎于女色、修筑迷楼、不理朝政、终使隋朝灭亡的故事)。助情花据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明皇(即唐玄宗)正宠妃子(指杨贵妃),不视朝政,安禄山初承圣眷,因进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每当寝之际,则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汉之慎恤胶也。’”慎恤胶也是春药的一种,见于《赵飞燕外传》,汉成帝常服之以助性。因赵飞燕故事声名远扬,后世遂将慎恤胶作为媚药的代名词。宜城公主李裳秋为唐中宗第二女,虽然非皇后韦氏所生,但也极为得宠,生前可以开府,设置属官,参与政事,能够任命官员,死后还陪葬定陵。宜城公主驸马名裴巽,曾背着公主养了一房外室。宜城公主得知后,派人抓了外室,当着裴巽的面,将其耳朵、鼻子割掉。外室失去耳鼻后,丑陋不堪,形同恶魔。宜城公主还不罢休,又命人剥光外室衣衫,撑开双腿,割下阴皮,贴在裴巽额头上。贴完后,再叫裴巽到前厅办理公务。裴巽乖乖照办。厅前属官看见驸马这副样子,都忍俊不禁,暗中发笑。后来得知那块皮是女子阴皮后,又觉得毛骨悚然。外室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后,随即被丢到城外,羞愧自杀而死。自此,凡是认识裴巽的女子,一见到他都躲得远远的。此时吐蕃在位赞普为赤松德赞(755—797年在位)。赤松德赞为历任吐蕃赞普中汉化最深者,其父请汉人任其侍读,学习汉文化。其生母问题尚存争议。有些藏文史料记载赤松德赞是赞蒙金城公主(小名李奴奴,即书中人物李承寀之姊)之子。藏文史籍《巴协》和《贤者喜宴》均记载王后那囊氏曾与金城公主夺子,但赤松德赞认出了真正的母亲金城公主。但敦煌发现的藏文文献《大事记年》记载,金城公主于739年去世(《新唐书》记载吐蕃于740年遣使向唐朝报丧),而赤松德赞则在742年出生于札玛,明显存在矛盾。本书仍然采纳正统藏文史籍的说法。辛渐即王昌龄名诗《芙蓉楼送辛渐》之辛渐,该诗名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脍炙人口。辛渐及李弄玉故事参见吴蔚小说《璇玑图》。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武则天追求权力的理念完全超越了时代。与今日男女平等社会完全不同的是,古代女子没有地位,是男子的附庸,武则天却为追求最高权力孜孜以求,为此不惜杀女杀子,一切都是为了铲除障碍,登上至高宝座,她也由此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皇帝。实际上,在武则天之前,已经有过一位女性皇帝。永徽四年(653年)十月,睦州(今浙江建德)寡妇陈硕真与妹夫章叔胤举兵起义,陈硕真以宗教神话号召群众,自称“文佳皇帝”,以章叔胤为仆射,一时参加者数以万计。陈硕真是中国农民起义史上第一个称帝的女领袖。当时民间流传:“硕真有神,犯其兵者必灭族。”但起事不到两个月即被唐军镇压,陈硕真、章叔胤均被俘杀。陈硕真起义虽然失败,但也由此看出当时女性相当活跃。陈硕真当皇帝一事大概也给了武则天某种启示,认定女人也能做皇帝,所以后来她一心想要挟丈夫将皇位传给自己。唐高宗也动过此念头,但因宰相郝处俊劝阻而放弃。武则天原为唐太宗李世民才人(侍妾),唐太宗去世后,武则天因无子嗣,被送去尼姑庵出家。后唐高宗王皇后为与萧淑妃争宠,又将其接回宫中。然而不久后武则天即宠冠后宫,由才人晋升为昭仪(昭仪是九嫔中的第一位,正二品,在后宫中仅次于皇后和贵妃),王皇后遂与昔日死敌萧淑妃结成了联盟,预谋共同对付武则天。武则天为了夺王皇后和萧淑妃之宠,不惜将自己的亲姐姐(嫁贺兰越石,当时守寡,后封韩国夫人)及其年轻的女儿贺兰氏(后封魏国夫人)引进后宫,献给皇帝丈夫李治。以往王皇后和萧淑妃只知道争风吃醋,在后宫兴风作浪,令皇帝心烦。武则天却别出心裁,加上贺兰氏有绝色容貌,唐高宗心花怒放,认为武则天“能奉己”,更加宠爱,视为最知心的人。武则天又拿出所有的财物,暗结宫中上下人等,密察王皇后、萧淑妃两人的行动,并巧妙地将王、萧二人对她的怨愤和谩骂告诉给李治。史称“武氏巧慧,多权数”,武则天靠着出众的心计智谋,最终战胜了王皇后和萧淑妃,登上了皇后宝座。但武则天引姐姐和外甥女入宫,并非出于好意,而是为了对付死敌王皇后和萧淑妃。她天性霸道,有强烈的控制欲,眼看着丈夫和别的女人亲热,早就妒火中烧,当她爬上皇后高位后,便派人秘密将亲姐姐武氏(韩国夫人)处死。韩国夫人被杀一事引发了唐高宗的激烈反应,唐高宗立即派人召西台侍郎(宰相)上官仪入宫,商议废武则天皇后一事。上官仪一向不满武则天专政,立即奏道:“天后专恣,海内失望,请废黜以顺天心。”唐高宗立即令上官仪草诏废后。当时武则天的心腹遍布宫内外,心腹侍臣告诉武则天后,武则天大惊失色,急忙赶到唐高宗跟前。此时上官仪刚离开,诏书墨迹未干,还未签发。武则天眼泪涟涟,开始为自己申诉。眼泪当即软化了唐高宗的立场,皇帝竟然忸怩说:“此并上官仪教我。”就是这句推脱责任的话,将上官仪推上了死路。不久,武则天指使人诬上官仪及其子上官庭芝谋反,均下狱处死。上官仪家女眷没入宫中。上官庭芝的女儿还在襁褓之中,也跟随母亲到宫中为奴婢,这就是后来以文章知名的著名才女上官婉儿。韩国夫人事件是唐高宗和武则天个人关系的重大转折点。这件事后,唐高宗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深爱武则天,他更多的是对这个女人的畏惧。而上官仪事件则是武则天参政的新起点,此后,她加强了对唐高宗的控制——凡是唐高宗临朝视事,武则天均垂帘在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内外称为二圣”。不久,唐高宗宠爱的魏国夫人贺兰氏也被武则天毒死,唐高宗的心情更加郁闷烦躁,病情也由此加重。到了上元二年(675年)三月,唐高宗在武则天的种种压力下,打算正式让天后(武则天)摄政,甚至流露出了要传位给天后的想法。中书侍郎同三品(宰相)郝处俊立即劝阻,说:“天子理外,后理内,天之道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委天后而不传子孙!”唐高宗就此放弃。倘若这次传位成功,武则天当上女皇的时间便会大大提前。当时宫廷中一直有种说法秘密流传,认为李贤非武则天亲生,而是她的姐姐韩国夫人与唐高宗所生,据说这就是后来李贤败亡的重要原因。父亲为儿子追谥帝号,在中国历史上从所未有,以致清人赵翼说:“乃唐高宗以太子李弘薨,而赠孝敬皇帝,则以父而追帝其子,不经之甚矣。”(《廿二史札记》)认为李治的做法太过荒唐。李贤不仅文史造诣深厚,还具备相当的音乐修养,能自己谱曲。李贤被废前,唐人李嗣真(多才多艺,对诗词、书画理论造诣很深,在中国书法绘画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前往太清观奏乐,发现曲调十分悲哀,就问道士刘概和辅俨道:“这曲子为何如此哀怨不和谐?”两人答道:“这是太子(李贤)所谱《宝庆乐》。”《宝庆乐》一听名字便知是欢快喜悦之曲,由太子作出,却充满悲凉,充分反映了李贤当时愤懑抑郁的心情。果然没过多久,李贤即遭废黜。后来道士刘概将此事告诉了唐高宗,唐高宗也觉得十分惊奇,特意征李嗣真入朝,拜司礼丞。巴州:今四川巴中。李贤是唐高宗诸子中最为时人称道者,在朝野之间威望很高,死后影响仍然很大。文明元年(684年),唐高宗驾崩后不久,武则天先后废黜唐中宗、幽禁唐睿宗,完全把持朝政,这一行为引致李唐宗室和许多朝臣的不满。该年,名将李世勣(本姓徐,因功赐姓李)的孙子徐敬业率先在扬州起事,并找到一个容貌很像故太子李贤的人(当时李贤已自尽),告知众人说:“太子李贤没有死,逃亡到此,他命令我们起兵。”于是借李贤的名义号令天下,讨伐武则天。著名诗人骆宾王为徐敬业幕僚,作《讨武明空檄》檄天下,文中有“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之句。武则天看了后十分感慨,说:“失此人才,宰相之过。”李守礼为人庸鄙无才,但每次天要下雨,他都能准确预言,无不灵验。当时诸王都传说他会方术,后来唐玄宗李隆基当上皇帝,十分好奇,问李守礼原因。李守礼回答说:“我曾经被关在宫中十几年,屡遭杖打,长年累月下来,背瘢很厚。每次天要下雨时,背就会感到沉闷。如果天晴,就会觉得轻爽,不过以此而预知天气罢了。”唐玄宗听说后十分感慨,加倍优待李守礼。李守礼也花天酒地,醉心于享乐,光儿子就有五六十个。旁人看不过他的奢侈,劝他节俭一些。李守礼却理直气壮地反驳说:“我怕什么?我是天子之兄,不怕花光了钱之后死了没人埋。”唐玄宗也任其作为。李守礼为人庸碌,不善教育子女,子嗣之中,除了女儿金城公主李奴奴因和亲吐蕃留名青史外,诸子出名者,只有李承宷和李承宏。李承宷故事将在小说中述及。李承宏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封广武王。唐代宗宝应二年(763年)十月,吐蕃军队攻破长安,唐代宗出逃,李承宏被吐蕃拥立为帝(因李承宏姊金城公主李奴奴曾和亲吐蕃的缘故)。不久后,唐将郭子仪收复长安,唐代宗复位,将在位两月的李承宏废黜,安置于华州(今陕西华阴)。李承宏不久死去。这一段历史发生在本书故事之后,故而录于注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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