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朔方烽火
朔方地域辽阔,地势起伏,地形交错,山脉、高原、沙漠、戈壁、平原、台地、丘陵、河谷一应俱全,构造极为复杂。灵州一带最为美丽富饶,虽然地势高亢,但相对平坦,土层深厚,黄河自中卫入境,向东北斜贯于平原之上。也是因为有了人,灵州才成了沃土,『塞上江南』的名称就是这样来的。而今的灵州,依然是一片沃土,但却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沃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荒落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心。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 岑参 《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鸣沙县令官子涣派差役徐天将被射死的梁瞳“从人”画像送来回乐,请苏发辨认。苏发自是认不出来,李泌却一眼认出死者正是昨日在回乐山附近截杀自己的两名杀手。
苏发既意外又费解,道:“那么他们也一定是梁瞳的人了。为什么梁瞳要借鸣沙县令之手杀死他自己的手下?”
李泌不语,只使了个眼色。苏发便道:“徐君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命差役宋典先引徐天下去休息。
差役徐天忙告道:“小的妻子待产在家,今日小的天不亮就出发,就是想着到回乐办完公事后早些回去。”
苏发忙道:“原来徐君家中有喜事,那就不多留徐君,代问娘子好。”
差役徐天道了谢,又道:“苏少府的腰牌还在敝县,等小的回去禀报官县令后,再差人送来。”
苏发道:“有劳。”招手叫过差役宋典,命道:“你去送徐天君一程,然后再回来酒肆听令。”
宋典躬身应了,自引徐天出去。李泌忽然追了出去,叫住二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差役宋典迟疑问道:“这件事,要不要先请示苏少府?”
苏发闻声出来,问道:“什么事?”
李泌微笑道:“贫道想出一计,可以即刻试探出那紫烟的真伪。”
苏发也不问计策是什么,直接道:“既然先生吩咐了,便照先生的吩咐去做。”
差役宋典道:“是。只怕要耽误徐哥一会儿工夫。”
差役徐天笑道:“只是几句话的事,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苏发、李泌重新进来房间。李泌掩好房门,这才告道:“那两名杀手不是梁瞳手下,而是刘官人手下。”
苏发仍是不解,问道:“梁瞳和刘官人不是本来就是一党吗?”
李泌道:“他们都是安禄山的人,自是一党,但未必同心,单论梁瞳拿承宷来交结吐蕃人这件事,便能看出他另有打算。”
料想之前梁瞳在回乐酒肆杀死禁军武官宁夏只是临时起意,后来刘官人得知,责怪梁瞳擅自做主,还让居住在回乐酒肆的联络人蔡贲、何宽卷入,由此令二人有了暴露的风险。这也是为什么梁瞳暴露之前,伪装成药材商人的蔡贲、何宽便消失不见。
至于梁瞳捕捉回乐酒肆伙计阿满及李承宷之事,刘官人应该也不知悉。从李承宷及紫烟证词来看,从始至终,涉入者有两名吐蕃人安右、史西及梁瞳仆人、也就是他的亲信手下。姑且不提梁瞳在吐蕃这件事上另有小算盘,梁瞳开始有暴露的迹象后,刘官人急令联络人蔡贲、何宽及时隐匿。那刘官人大概还想设法解决可能发生的危机,于是派杀手跟踪截杀李泌。若非凑巧回乐山无漏禅师朋友谷中钺出手相助,怕是李泌已遭不测。
到后来,梁瞳恶行彻底曝光,遭官府通缉,刘官人便决定就此放弃梁瞳。他不是没有藏匿梁瞳的能力,梁瞳在朔方经营三年,也有能力自保,但若是梁瞳不露面,官府便不会放弃,虽然暂时因人手不足做不到大举搜捕,但若是太子李亨到来,灵州兵马大增,宁夏又是太子心腹,太子为了报仇,必会派兵挨家挨户地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梁瞳。在这种情况下,刘官人要保自己周全,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梁瞳。
而这放弃,有两种方式:一是助梁瞳逃离朔方,二是杀梁瞳灭口。
先说后者。那刘官人受安禄山之命来朔方主持大事,想来跟梁瞳一样,也是心狠手辣之辈。他既早已责怪梁瞳不该擅自杀死禁军武官宁夏,再下手杀梁瞳灭口也不会有所迟疑。但若是梁瞳死了,官府不见尸首,仍会以为他藏匿了起来,会继续大举搜索,即便一时找不到刘官人的藏身之所,也会给他后面的行动带来巨大的阻碍。但若是官府见到了梁瞳尸首,又必定会发现案情蹊跷,梁瞳极可能是为同党灭口,亦会全力搜捕余党。
因而杀人灭口虽然简单利落,永无后患,却不是上上之选。最好的选择,是让梁瞳离开朔方,将追兵注意力引开。
再说梁瞳逃离朔方这件事。既然是逃,当然是要悄无声息,梁瞳却在逃到临县鸣沙县时,堂而皇之地进去了县署,还公然与鸣沙县令吃吃喝喝,分明是有意露出行迹,这是只有傻子才会做的事。
李泌有意问道:“苏郎也算跟梁瞳交过几番手,认为他傻吗?”
苏发摇头道:“梁瞳可不傻,非但不傻,还智计过人,往往能当机立断,又能随机应变,怕是当世也找不出几人来。他杀死宁夏后的巧妙安排,还有他以贺酒秘法交结酒商翟天山一事,都极令人侧目。”
李泌道:“贫道也认为梁瞳是贫道生平遇到的最厉害的对手。他既不傻,进去鸣沙县署便是有意为之。梁瞳自己当然不会这么做,一定是那刘官人逼迫他如此,那两名杀手,就是押梁瞳南下的解差。”
如此,梁瞳露了行迹,官府必然以为梁瞳会逃向洛阳安禄山处,派人南下追捕,刘官人暴露的风险就小多了。
苏发仍有疑惑,问道:“梁瞳为何要利用鸣沙县令杀死两名杀手呢?虽然刘官人强迫他暴露行踪,会令他不快,但有那两名杀手在身边,也算多了两个帮手,成功逃脱的希望不是更大吗?”
李泌道:“如若贫道猜得不错,杀手应该受了刘官人之命,在离开鸣沙县后,就杀死梁瞳灭口,将其尸体处理干净。如此,官府仍然会以为梁瞳已经南下。而以梁瞳之精明,应该早看出此节,遂抢先下手,借鸣沙县令之力除掉了身边的隐患。”
苏发一时感慨不已,叹道:“想不到刘官人对自己人也要下如此狠手。”
李泌摇头道:“这些人都是因为功名利禄而结党,哪有真心将对方当成自己人!”
这一路南下,前有关卡,后有追兵,梁瞳能安全抵达洛阳的可能性不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点。刘官人主要是担心梁瞳被捉住后,向官府招供出一切,包括刘官人的计划、在回乐的藏身之处等。况且梁瞳的价值,在于他在朔方经营了三年,一旦暴露,他便彻底成了累赘。如同对弈一般,舍弃便成了刘官人最明智的抉择。
只不过梁瞳也当真了得,到最后关头,竟然仍利用了回乐县尉的身份,轻轻松松地了结了两名杀手。倒是他在鸣沙县署拆穿假苏发一段,成了意外而有趣的插曲。
苏发问道:“先生认为梁瞳会就此逃走,还是会返回灵州?”
逃走的话,既然梁瞳已经露了南下的痕迹,必会改道北上回纥,或是西行出关。但目下西行并不容易,据说为防吐蕃乘虚而入,敦煌阳关、玉门关两关关卡盘查极严,沙州一带滞留了大量欲西返回国的九姓胡。相比较而言,反倒是逃入回纥要容易得多。
李泌反问道:“苏郎认为呢?”
苏发道:“我认为梁瞳会回来灵州。之前他拿李承宷跟吐蕃人交易,就是埋下了一招伏棋,一旦在安禄山这边失势,还可以转而投向吐蕃。他不知道李承宷已被紫烟救出,必然还会回去止园,所以我请伙计楚生到朔方军营带话,请捉生将钱用率了一队精干人马赶去止园,能捉住两名吐蕃人最好,就算吐蕃人逃了,也依然可以埋伏在止园中,等候梁瞳回来自投罗网。”
李泌笑道:“原来苏郎早已经有了安排。”
苏发道:“先生似乎并不认为梁瞳会返回止园,莫非先生还在怀疑紫烟吗?”
李泌道:“嗯。梁瞳精细得厉害,你我都是亲身领教过的。贫道还是那句话,他如果不能完全控制紫烟,如何能放心将止园作为备用藏身之处,还将最重要的筹码李承宷转移到那里?”
苏发沉吟道:“或许梁瞳只是利用了紫烟的怯懦个性呢?她自小到止园,之后从来没出去过,也不敢轻易背叛主人。”
李泌笑道:“从来没有出过止园,如何会有情人?莫非康弼管家白耳听错了?”
顿了顿,又道:“还有,紫烟说梁瞳最后一次到止园时,身后跟着两名陌生人,不是之前见过的梁氏仆人,对不对?”
苏发道:“对啊,那两人应该就是押解梁瞳南下的杀手,他二人是刘官人手下,紫烟不认识他们,也很正常啊。”
李泌道:“那么苏郎可想过,既然梁瞳已经猜到刘官人将要对自己不利,为何还要专门走一趟止园呢?当然了,梁瞳必已有杀死两名杀手之心,不怕将止园暴露给对方,但为什么偏偏他去过之后,就发生了紫烟相助承寀出逃之事呢?”
苏发惊道:“先生怀疑这一切,是出于梁瞳的精心安排?”
又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不是向着紫烟说话,而是李承宷只有落在吐蕃人手中,才有价值可言。若是梁瞳安排紫烟暗中纵李承宷逃走,这一招先手棋便等于废掉了。”
李泌觉得苏发所言确有几分道理,遂摆手道:“先不管梁瞳的事了,那刘官人费尽心机,要掩饰痕迹,必定还有重大图谋。”
苏发思忖道:“会不会跟太子有关?”
李泌道:“太子将来灵州,是最近一两日才传开的消息。从太子先派宁夏潜入灵州来看,当时太子也没有决定要来这里。而刘官人应该早就来到了朔方,他事先不可能预测到太子会来朔方,所以他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顿了顿,又道:“这目的嘛,贫道多少猜到了一些,但不大方便对苏郎提及。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情者均会陷于险境。不过苏郎放心,刘官人应该不是在策划什么煽动作乱的大阴谋,而是在找一个人。”
苏发一怔,心道:“莫非刘官人要找的是李铁匠妻子洪家娘子,也就是静乐公主?”
李泌似是猜到他心意,先摇头道:“不是静乐公主。”
苏发心道:“是了,我也是糊涂了,安禄山平白无故地派人找静乐公主做什么?”
又暗忖道:“会不会是回乐山无漏禅师?他虽出家做了僧人,毕竟曾是新罗太子,金氏王家血统仍在。新罗国与安禄山老巢相接,若无漏禅师回国继承王位,对安禄山也算是大有价值。”
李泌又摇头道:“不是无漏禅师。苏郎还是不要乱猜了。”
苏发未及回答,便听到回乐县署差役宋典的叫门声,忙开门让他进来。
差役宋典道:“适才小的和徐天遵照先生吩咐,在大堂中坐下,就坐在那两名女子旁边,故意说起梁瞳和两名侍从被杀一事。果然有名女子立即起身,走过来询问。”
苏发大吃一惊,忙问道:“什么梁瞳和两名侍从被杀?”
李泌道:“是贫道让他们这样说的,好试试那紫烟的反应。”
原来李泌让差役宋典、徐天进到酒肆大堂,假意歇脚,再聊及梁瞳昨日意外光临鸣沙县署之事。
苏发忙问道:“紫烟立即便过来追问梁瞳之事吗?”
差役宋典忙告道:“过来询问的女子是那回纥公主那克敏,不是紫烟。回纥公主直接询问其梁瞳是怎么死的,徐天便按先生吩咐,说梁瞳忽然告诉官县令,两名侍从是盗贼,官县令喝令拿下二人,两名侍从拔刀反抗,梁瞳在混乱中被杀,那两名侍从则被县署的弓箭手射死等等。大部分是真有其事,不过将结局稍微加工了一下,添了梁瞳被杀一条。”
李泌忙问道:“另一名女子紫烟是如何反应?”
差役宋典道:“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不算是很惊讶的样子,但好像有些茫然无措,还有些失魂落魄。”
李泌道:“辛苦。”又转头重重看了苏发一眼。
差役宋典又道:“徐天已经走了,苏少府还有什么安排?”
苏发遂道:“你去大堂,将紫烟和敏娘都带来这里。”
忽听到有人在庭院中大叫道:“苏发!苏发!”
苏发一怔,道:“这是怀风的声音。莫非是师娘遭了意外?”急忙奔出房来,却见怀风正牵着虫娘站在庭院中,这才放了心,忙挥手叫道:“我人在自己房中。”
怀风便引虫娘走上楼来,气咻咻地指着衣袖上的口子道:“原来寻亲也是一件凶险的事,我怀风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
苏发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虫娘告道:“我们进城找人没找到,出城时还遇到了强盗。”
怀风连连摇头道:“这件事,我可不想再掺和了。师娘,不是怀叔叔不帮你,而是……”
虫娘忙道:“我知道,多谢怀叔叔。”
怀风看了李泌一眼,气哼哼地出去了。
苏发忙掩好房门,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虫娘道:“就是刚才在路上遇到了强盗,一共有四个人,个个蒙着脸、拿着刀。怀叔叔虽然会两下子,可还是挡不住对方人多。眼见我们就要被对方捉住了,这时候有个大胡子率人冲了出来,将那几名强盗打跑了。”
苏发大为意外,问道:“领头的是个大胡子?怀店家认得他吗?”
虫娘道:“怀叔叔说面生,不认识,还说看他们的身手,应该是朔方军的人。不过大胡子好像认识繁姊姊,我过去向他道谢,他说:‘你就是樊繁的结拜妹妹吗?’也不等我回答,他就自己引人走了。”
苏发心道:“大胡子和他手下应该就是之前绑架樊繁用来挟持我的人。不知道他们这次为何要帮怀风和师娘?”
虫娘察言观色,已看出端倪,忙问道:“苏郎认得那大胡子吗?”
苏发不便提起当日绑架之事,只道:“在城中遇到过一次,说了几句话,但不知道对方名字。”
李泌从旁提醒道:“那些强盗不会是真的强盗吧?朔方是军镇,兵多于民,只听说有乱兵,从未听过有强盗之事。”
苏发这才醒悟,忙道:“师娘,他们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虫娘道:“我……”转头看了李泌一眼,神情颇为犹豫。
苏发忙道:“先生已经知道师娘的真实身份了。”
李泌当即上前行参拜之礼,道:“贫道参见师娘。”
虫娘忙道:“先生切莫如此。别说现在我只是个普通人,就是以前,也只是小道士,受不起先生这一拜。”
苏发问道:“师娘可有受伤?”
虫娘道:“没有。就是怀叔叔的衣袖被刀划破了,那是他喜欢的一件长袍,他一路抱怨了好久。”又特意告道:“大胡子他们来得很是及时,好像一直就跟在我们身后似的。”
苏发道:“嗯,我明白师娘的意思了。”又道:“师娘答应我,以后没有我的陪伴,可不许再独自出去了。寻母一事,就由我来办。”
虫娘问道:“那些强盗当真是冲我而来吗?我身份本就隐秘,连许多皇亲国戚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譬如承宷堂兄。当然我也不认得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李泌笑道:“师娘不认识承宷很正常,他家里有五十多个兄弟,他本人又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待在京师。”
虫娘还是不解,道:“北上以来,我和苏郎也从未泄露过什么,那些强盗又如何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李泌忽然“呵呵”笑出声来。虫娘愕然问道:“先生笑什么?”
李泌笑道:“贫道好几次听到怀风自称是师娘义父,如果被他知道师娘是当今皇帝之女,估计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虫娘是玄宗皇帝幼女,怀风自称是虫娘义父,就等于要跟当今天子平起平坐,可谓不知死活之举。虫娘闻言也笑了,道:“怀叔叔只是那么说说而已。况且不知者不怪,我跟繁姊姊结拜也是真事。”又问道:“听说李承宷回来了,对吗?”
苏发道:“对,他人在先生房中。”又想到差役宋典应该正在外面候命,便道:“我和先生还有事要办。师娘忙了一天,应该也累了,你先回房歇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虫娘应了一声。
苏发送虫娘回去房中,却不见差役宋典及紫烟、那克敏人影,便要下楼寻人。李泌道:“贫道去大堂找人。苏郎先去找一趟樊繁,问问她到底认不认识大胡子。”
苏发料想李泌也认为是今日这大胡子与当日绑架自己和樊繁的是同一伙人,便点了点头,寻来樊繁房间。
樊繁正在房中拨弄着琵琶,听苏发道明来意,当即沉下脸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忙,顾不上旁事。果真如苏郎所暗示的那样,大胡子他们跟我是一伙,那倒是好了,我自己也不用这么辛苦。”
苏发莫名其妙,道:“我只是问繁娘认不认识大胡子,哪有暗示什么?”
樊繁道:“我看苏郎是个正派人,跟长源先生刚一见面,便倾心相交,苏郎既愿意信任他人,为什么总是对我樊繁疑神疑鬼?我可是师娘的结拜姊姊。”
苏发道:“就是因为繁娘是师娘的姊姊,我才格外……抱歉,是我不对,我不该这样说。”又问道:“繁娘刚才说‘不用这么辛苦’,可是有什么事?可有用得上苏某的地方?”
樊繁正色道:“没有。苏郎不是来问我认不认识大胡子吗?我的回答是,不认识。”
苏发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滋事,实是今日大胡子出面救了师娘,我打听他,也是为了当面向他致谢。”大致说了怀风和虫娘今日遇险之事。
樊繁听了,这才收敛怒色,道:“苏郎想知道大胡子是谁,何不自己去问他?”
苏发忙问道:“大胡子吗?他人在哪里?”
樊繁道:“他人就在酒肆外,刚刚还走到湖边撒尿,我从窗口看到他了。”
苏发闻言,忙走到窗口,朝外望去。
樊繁道:“现下人不在了。不过他人一定还在酒肆附近,今日总有人到湖边方便,我看到了好几次。”
苏发沉吟道:“大胡子曾绑架过繁娘,虽说是为了要挟我,但对繁娘来说,也是一番惊险经历。繁娘再见到他,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吗?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酒肆附近么?”
樊繁道:“大胡子表面很凶,但其实没有恶意,至少对我这个小女子是如此。有人表面和和气气,其实内心既肮脏又龌龊。”
苏发每次跟樊繁交谈,都会以云山雾里而告终。他料想问不出她的心事,也不敢轻易招惹她,忙道了谢,告辞出来。
到庭院时,正好见到厨子胖大海开了侧门,苏发便顺势跟着从侧门出去。又主动招呼道:“胖大厨是去浇菜地么?”
胖大海回过身来,狐疑问道:“你做什么?”
苏发道:“我抄个近道。”
胖大海道:“近道?这是去菜地的近道,莫非你要来帮我浇地?”
苏发“嘻嘻”一笑,道:“下次吧。”
苏发绕湖走了一段,特意来到靠近酒肆大门的湖岸,果见一棵大树下立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正是大胡子,另一人也曾参与绑架苏发。二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一认出苏发,便本能地手抚刀柄。
苏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大胡子遂主动走上前问道:“你想做什么?”
苏发道:“我是特意来道谢的,多谢二位今日出手,救了师娘和怀风。”
大胡子诧然道:“有吗?”转头问同伴道:“有这回事吗?”
同伴立即摇头道:“不记得了。”
苏发见二人极为做作,心中暗暗发笑。又问道:“二位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胡子道:“都不记得有这回事,哪还有为什么?”
苏发道:“郎君不愿意暴露身份,苏某能够理解。但今日我必须问个清楚明白,是谁派你们来的?”
大胡子道:“为什么非得有人派才能来这里?”
苏发道:“没有人指派,你们为什么要暗中保护师娘?指派你们的人是谁?他是怎么知道的?”语气越来越严峻,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声色俱厉。
同伴道:“嘿,你小子倒是咄咄逼人起来了。怎么,还想动手不成?”
苏发道:“你们当日用樊繁挟持我,想来是因为知道我武艺不弱。当日你们有四个人,今日可只有两个人,我以一敌二,未必不能取胜。”退开两步,伸手握住了刀柄。
大胡子的同伴冷笑道:“飞龙军可真够狂妄自大的,难道我们还怕你不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拔刀。
大胡子忙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别动手。”
苏发虽然早猜到对方是朔方军军人,仍有意问道:“当真是自己人吗?”
大胡子的同伴冷笑道:“别以为你是飞龙军武官,会两下招式,就格外了不起。没有我们这些人辛苦守卫边关,你们能在京城吃香喝辣、风风光光吗?”
苏发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松开刀柄,抱拳道:“是苏某唐突,言语有所冒犯,抱歉。”
大胡子的同伴冷笑道:“你也知道说错了话吗?须知说出口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
大胡子拍了拍同伴肩头,示意他不必动真气,随即自我介绍道:“我叫石定番,是朔方军将官。之前的事,也是因为想暗中处置,不欲惊动他人,故而多有得罪,请苏郎多多包涵。”
“石”是昭武九姓之一,苏发忙问道:“石将军是九姓胡吗?”
石定番干脆地道:“不是。我虽姓石,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是石头的石,跟昭武九姓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名字叫定番,这内中的含义,苏郎应该一听就明白的。”
苏发道:“那石将军之前为什么要帮康弼?”
石定番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石某负责警讯及传讯,说白了,就是统管朔方境内的两千余座烽火台兼瞭望所,人员配备、物资补给、燧台修缮、定期巡视等,都是我的职责范围。苏郎抬头便能见到的回乐峰烽火台,也归我管辖。石某长年奔波在各烽火台之间,闲来无事时,常在高台上眺望脚下的土地,两千余座烽火台,所看到的风光各不相同,有的甚至还大相径庭。”
朔方地域辽阔,地势起伏,地形交错,山脉、高原、沙漠、戈壁、平原、台地、丘陵、河谷一应俱全,构造极为复杂。灵州一带最为美丽富饶,虽然地势高亢,但相对平坦,土层深厚,黄河自中卫入境,向东北斜贯于平原之上。
石定番又道:“也是因为有了人,灵州才成了沃土,‘塞上江南’的名称就是这样来的。而今的灵州,依然是一片沃土,但却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沃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怅然长叹一声,续道:“早些年,灵州比现在要繁华热闹许多,丝毫不亚于内地,有许多九姓胡定居于此,大家都很开心。但后来有了康待宾事件,又有了阿布思事件,许多胡人被杀,也有许多胡人被强行迁往内地,朔方又变成了荒落的边塞之地。荒落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心。”
那同伴也道:“我们帮康弼,是因为了解他的为人,不希望有人故意滋事,挑起事端。我虽是汉人,却也有许多九姓胡好友。”
石定番叹道:“当初康待宾、阿布思也是因遭人构陷而被朝廷猜忌,若是有人出一把力,澄清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他二人都不会走到那一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胡人惨死。往日的悲剧,实在不能再上演了。”
苏发当即肃然起敬,躬身道:“原来二位是从大局考虑,当真令苏某汗颜。请受苏某一拜。”
石定番忙道:“苏郎也好生了得,短短几日内便查清楚了案子,还了康弼一个清白。”又实话告道:“今日之事,是康弼派我们来的。”
苏发惊讶万状,道:“康弼么?他可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样子。”
石定番道:“康弼是不会多管闲事,但若是有人因为他而身陷险境,他也不会置之不理。他听说有人公然截杀长源先生,很是担心。刚好我去归还他的宝石匕首,他便私下恳请我暗中保护诸位。”
苏发道:“石将军暗中保护师娘,也是源出于此吗?”
石定番点了点头,道:“苏郎武艺了得,足以自保,但你也有弱处,就是那小师娘。如果对头真心要对付苏郎,必会以师娘为目标。”
同伴接口道:“当日我们也曾想过要用师娘来挟制苏郎,对头不是傻子,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
苏发这才知道石定番等人并不是因为知道了虫娘的真实身份而出手相助,完全是因为自己,慌忙道了谢。
石定番摆手道:“苏郎不必理会我等,去办你该办的事。”
苏发应了一声,道:“等此间事了,苏某还有命活着的话,一定好好请两位喝顿酒。”
石定番抱拳道:“一定的。”
再进来酒肆,却见角落案桌只坐着那克敏一人,差役宋典立于一旁。
苏发一见那克敏脸上悻悻之色,便意识到不妙,忙走过去问道:“紫烟人呢?”
那克敏道:“她人不见了。”
苏发愕然道:“怎么会不见呢?我不是让敏娘看着她吗?”
那克敏道:“我是一直看着她,坐在她对面,拿眼睛瞪着她。她垂着首,也不敢看我。后来他来了……”
指了指身边的差役宋典,续道:“他跟另外一名当差的坐在那边,说梁瞳被杀了。我便过去询问究竟。他报了身份,说是苏少府手下,名叫宋典。我说我认得你呀。然后他说梁瞳是被他的侍从杀死。我很是纳闷,还想进去找苏郎求证,但因为要看管紫烟,就忍住了。回头看时,紫烟人还在那里。后来宋典跟那名当差的走了,但过了一会儿,宋典又回来了,我便上前拦住他,询问梁瞳具体被杀经过。宋典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说要进去向苏少府禀事。他人刚走,那个人又出来了。”
苏发听完夹杂不清的一番话,再循着那克敏手指一看,却是李泌的救命恩人谷中钺,正坐在窗下悠闲饮酒。
那克敏道:“他出来后,走过来向我打听事情,东扯西拉的,我一个没留神,再转头时,紫烟人已经不见了。”
差役宋典忙道:“小的出来时,紫烟人已经不见了,公主……不,敏娘正着急,我二人便追出了酒肆,往城外方向追了一截,没见到人影,也不知她逃去了哪里,只好先回来酒肆禀报苏少府。”
苏发忙问道:“长源先生人呢?”
那克敏道:“先生让我们先等在这里,独自回房去了。”
苏发道:“我先进去看看。你二人先等在这里,如果朔方军钱用钱将军派了人来,就立即来告诉我。”
那克敏见苏发面色不好,便上前攀挽住他手臂,问道:“苏郎怎么这副样子,是在怪我吗?”
苏发道:“没事,人跑了还可以抓回来,我只是想不到她会跑。”
紫烟既然在听到梁瞳“死讯”后逃离了酒肆,那么便如李泌所疑,她与梁瞳是一党。她救出李承宷,也是受了梁瞳指使,假意为之。至于梁瞳为什么要断然舍弃李承宷这颗有用的棋子,只能等捉到他本人后方能知道了。
一时之间,苏发的情绪有些低落起来。他虽然在禁中见过不少令人不齿之事,但仍然相信人性本善。他与虫娘一路北上,遭到乱兵抢劫,一无所有,也遇到好心人相助,无偿供给衣食,不求任何回报。这些都让他备觉温暖,尤其虫娘性情的变化,更是让人感到际遇的神奇。
今日听了紫烟一番话后,苏发相信了她,不光是因为她的证词完整,更多的是出于情感上的善意。她有过悲惨的遭遇,慑服于主人的淫威之下,不敢有任何反抗,却最终在李承宷的激励下,勇敢地救出了他。在苏发看来,这是相当了不起的一件事。
而现下看来,紫烟的证词极可能只是一个谎言,她的梨花带雨,她的楚楚可怜,都只是用来蒙混过关的幌子。
来到李泌房间外,苏发举手叩门,却又有些犹豫,一时停在那里。忽听到李泌在里面叫道:“是苏郎吗?进来吧。”
苏发便推门而入,道:“实在抱歉,我安排不够妥善,让紫烟……”
一语未毕,便即愣住,房中除了李泌和半躺在榻上的李承宷外,尚有一名女子跪伏在卧榻前,正是紫烟。
苏发大吃一惊,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泌道:“紫烟刚才已经自承是梁瞳的同党,全部招认了。”
苏发既见到紫烟人在李泌房中,招供本是意料之中,但听说紫烟已亲口承认她是梁瞳的人,仍感到意外,也有些失望。
李泌道:“梁盼,你将适才对贫道和承宷说的话,再对苏发说一遍。”
苏发又是一惊,问道:“她的真名叫梁盼?”
李泌点了点头,道:“她是梁瞳的妹妹。”
那梁盼跪伏在地上,勉强抬起头来,颤声问道:“还要再说一遍吗?”
李泌道:“嗯,如果你这遍叙述与刚才并无二致,贫道便相信你的话。”
李承宷有些不忍心,道:“先生这般未免有些苛刻了。”
李泌道:“她刚才如果没有说真话,必是随口编造的谎言,再说第二遍时,一定会跟前言不一样,这是确认她供述是否为真的最好办法。难道承宷希望苏发把她押解回回乐县署,严刑拷问吗?”
李承宷也觉得有理,遂安慰梁盼道:“你不要怕,再说一遍就是。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李泌道:“苏郎若有疑问,可随时打断发问。”
适才是李泌发问,梁盼供述,而此刻换成苏发,肯定会有不一样的问题和角度,若是梁盼撒谎,难免会出现前后不一致的地方,这便能判断出她供词的真伪。苏发当即会意,点了点头。
梁盼遂转了转身子,朝苏发跪下。苏发道:“你起来。”
梁盼低声道了谢,仍不敢起身,遂跪坐于地上。苏发和李泌也各寻了一张胡床坐下。
梁盼转头看了李承宷一眼,这才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名叫梁盼,是梁瞳的妹妹,不过不是亲妹。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爹爹想要儿子,便从族叔那里过继了一个男孩,就是我哥哥梁瞳了。”
苏发忙问道:“你兄长是什么时候开始为安禄山效力的?”
梁盼道:“我哥哥的亲哥哥……梁瞳他只是过继过来,他原是家中老二,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名叫梁暅。”
苏发道:“原来是梁暅。”
梁盼问道:“苏郎认识梁暅吗?”
苏发道:“说不上认识。梁暅曾是长安的风云人物,我在京城禁军武官聚会上见过他一面。我那时还只是个少年,很为他的言谈风度所打动,不过当年他就……就过世了。”
梁盼道:“苏郎能这么说,不因人废事,足见是位君子。”
顿了顿,又续道:“安相公……不,安禄山是梁暅的恩公,想来苏郎早已经知道了。当时梁暅在长安做官,梁母……也就是哥哥的生母也跟着住在长安,后来也是在长安过世。哥哥本来一直在安定老家读书,得到消息后,想要去长安为生母送葬。爹爹觉得这是为人之子该尽的孝心,就同意了。于是哥哥去了长安,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替安禄山做事。”
苏发道:“这么说,流言是真的,梁暅当真是安禄山安插在京城的奸细?”
梁盼点了点头,又道:“后来梁暅也过世了,哥哥曾偷偷地告诉我说,是皇帝派人杀了他,还说杀他的人名叫宁夏。”
苏发闻言骇然而惊,转头去看李泌。李泌微微颔首,道:“如此,倒是能解释为何梁瞳一知道宁夏身份,便即起意杀了他。”
苏发忙问道:“梁瞳如何知道是宁夏杀了梁暅?”
梁盼道:“哥哥没说具体缘由,只说宁夏是禁军武官,还是皇帝的心腹,人总在禁中,他杀不了他,只能等将来安禄山得了天下,方能报这杀兄之仇。”
苏发闻言很是惊奇,心道:“宁夏不是太子心腹吗?如何又成了皇帝心腹?”料想其中定有缘故,只是宁夏其人已死,外人也难明究竟了。
梁盼又道:“安禄山一向很宠信梁暅,也为他在长安意外被杀而感到惋惜,见我哥哥仇恨大唐、有心复仇,便设法将他安排到朔方为官。”
当时梁瞳只是一介士人,由布衣直接跃为有品秩的紧县县尉,为一县副手,也可谓平步青云。
苏发踌躇道:“安禄山做事均有目的,之前将梁暅安插进禁军任高级武官,是以其为京师耳目,将梁瞳安插到朔方,又是为了什么?”
梁盼道:“最初的目的,只是要找一个人。”
苏发忽想到之前李泌也说过刘官人来朔方的目的应该是要找一个人,不由得大为惊讶,心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梁瞳这样精明厉害的人,竟然找了三年都没有找到?”
梁盼又道:“那人是故宰相李林甫的心腹,也是李林甫安插在朔方的探子。”
原来安禄山最初安插梁瞳到朔方,并不是要刺探什么军情之类,对于像安禄山这样身兼数镇节度使、统领十余万军队的权臣,这些信息毫无价值。他之所以煞费苦心地安排,目的是为寻访一个人——
当年宰相李林甫大权在握,为巩固相权而不择手段。彼时朝廷中最当红者并非安禄山、杨国忠,而是身佩四镇节度使印的王忠嗣。唐廷有以边关有功将帅为相的惯例,王忠嗣军功显赫,相比于后来安禄山靠阴谋诡计才能击败契丹、奚族,王忠嗣几乎保持着不败战绩——
开元年间,年轻的王忠嗣初上战场,率三百轻骑偷袭吐蕃,斩敌数千,吐蕃赞普仓皇逃走。
后担任主帅,率军北伐契丹,于桑干河三战三捷,奚和契丹联军全军覆没。
天宝初年,大败突厥叶护部落,取乌苏米施可汗首级至长安。
对吐蕃的青海湖会战,大破吐蕃北线主力,吐蕃死伤数万人,两位王子阵亡,使吐谷浑降唐。
一系列的战无不胜之军功,将王忠嗣推上了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的位子,人称“张仁愿第二”。
除此之外,王忠嗣还有一层非同寻常的身份,那就是玄宗皇帝的义子,为皇帝亲自抚育长大,连其名字也是皇帝钦赐。彼时朝野人人都认为王忠嗣将要入朝为宰相,王忠嗣一时成为众望所归的风云人物。
李林甫本来就好嫉贤妒能,王忠嗣如此声势,自然引发了他的嫉恨。但王忠嗣不是一般人,除了在军中德高望重之外,他还是唐玄宗义子,由皇帝亲自抚育长大,非重大事件,难以将其撼动。李林甫不能像构陷其他大臣那样对付王忠嗣,要搞垮他,必须得有实锤。李林甫为此做了充分准备。王忠嗣在朔方时间最长,名望最高,李林甫派出了最得力的干将,化名前往朔方。朔方是王忠嗣根本之地,那干将此行,专为收集不利王忠嗣的阴事。干将不负李林甫托付,没过两年,王忠嗣就被义父玄宗皇帝诏令逮捕下狱,若不是名将哥舒翰苦苦磕头求情,连脑袋也要被砍掉。
王忠嗣获罪是被告发勾结太子李亨谋反,太子李亨并未被卷入此案,明眼人均能看出这罪名只是个幌子,玄宗皇帝也不会因为捕风捉影的告发而将素来倚重的义子逮捕。而皇帝雷霆震怒,竟到了要断然将义子处死的地步,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这原因,自然就是来自李林甫干将搜罗的实锤。
构陷王忠嗣这件事,李林甫一直在秘密操作,外人不得而知。直到李林甫去世,杨国忠开始疯狂报复李氏,并与安禄山勾结,称李林甫曾与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约为父子,同谋造反。安禄山也支持杨国忠,安氏曾吞并了阿布思部分部属,还专门派原阿布思手下入朝作证。李林甫女婿杨齐宣也依附杨国忠,出面证实。
当一系列证人、证词摆到案前时,玄宗皇帝相信了杨国忠的告发。生前靠构陷他人保位的李林甫,终在死后遭到清算,被削去官爵,抄没家产。棺木也被劈开,挖出尸首口内含珠,剥下金紫朝服,改用小棺以庶人之礼安葬。诸子被除名流放岭南、黔中,亲党中则有五十余人被贬。
除此之外,杨国忠还从李林甫女婿杨齐宣口中得知了李林甫的重大机密——李林甫有一本专门记录朝中大臣阴事的册子,名为《月堂录》。但那《月堂录》却不在李林甫遗物中,也不在李氏诸子及女婿手中,杨齐宣怀疑李林甫生前将它交给了最钟爱的外甥姜毅保管。
李林甫为唐朝宗室,是唐高祖李渊堂弟长平肃王李叔良曾孙,论起辈分,比玄宗皇帝还高出一辈。不过,因为血缘关系疏远,到了李林甫这里,已经没有世袭的爵位,宗室血统丝毫没有给他带来辉煌。李林甫能够步入仕途,还是要感谢他的舅舅姜皎。
玄宗皇帝还是极不起眼的藩王时,姜皎便诚心结交,二人成为关系亲密的酒肉朋友。玄宗皇帝登基后,姜皎被授秘书监,封楚国公,恩宠无比。后宫宫殿之前种有一棵珍贵的果树,玄宗皇帝经常在其叶繁花盛之时前去玩赏。有一次,姜皎也在场,叹息道:“真乃嘉树也。”玄宗皇帝听后,立即笑容满面地说道:“卿既爱此树,那就植入府中玩赏吧!”将这棵无比珍贵的果树赏给了姜皎。姜皎先后接受玄宗皇帝的赏赐有马匹、珍玩,不可胜数。论心腹宠臣,无人能及姜皎的地位。
李林甫为舅舅所喜爱,一直养在姜府,他从小就看到了权势的魅力,对权力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当时宰相源乾耀执政,与姜皎联姻。李林甫趁机巴结源乾曜之子源絮,通过源絮走后门,谋求到了官职。虽然后来姜皎因为玄宗皇帝欲废后一事获罪,但李林甫终身感念舅舅的恩情,当上宰相后,对姜氏子弟多加照顾。姜毅便是姜皎之弟姜晦之孙,成人后为李林甫倚重,常付以机密大事。而当年奉命赴朔方搜罗不利王忠嗣之证据者,即是姜毅。
颇为离奇的是,王忠嗣一事后,姜毅再未返回京城,也没有再继续为李林甫东奔西走,据说是喜欢上了边塞生活,就此留在了朔方。
杨国忠从李林甫女婿杨齐宣口中听说姜毅手中可能有《月堂录》后,起初颇为紧张,担心内中会有关于自己的记录,然听说姜毅已消失几年后,便再未当回事,只随口将这件事告诉了安禄山。
安禄山一生之中,最佩服的人便是李林甫。他料想姜毅被李林甫派去朔方,专为对付王忠嗣,此人一定非同小可。要知道,王忠嗣当时佩四镇节度使印,辖境数千里,天下精兵,尽在其手。他要是跺一跺脚,怕是连幽州安禄山的地盘也要抖上好几抖。而且王氏还是皇帝的义子,由皇帝亲自抚育长大。而姜毅到朔方没两年,李林甫便成功搞垮了王忠嗣,姜氏其人有多厉害,想想便能知道。
从杨国忠口中得知姜毅一直滞留朔方后,安禄山便动起了心思,若能将这姓姜的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唐廷委派谁当朔方节度使,他都能胜券在握。况且对方手中还可能有一本专门记录朝臣阴事的《月堂录》,若能弄到手,将会令多少朝中大臣俯首听令。于是,安禄山想方设法将梁瞳安插到朔方为地方官,只为寻到姜毅其人。
苏发听到这里,纳罕万分,问道:“梁瞳极有能耐,又有名正言顺的县尉官职,竟始终没有找到那姜毅吗?”
梁盼道:“原先姜毅便是以化名来到朔方,寻他并不容易。而后李林甫身败名裂,料想那姜毅担心受到牵连,更会加倍伪装自己。”
苏发忙问道:“安禄山最近派来朔方的刘官人叫什么名字?”
梁盼道:“好像叫刘骆谷,只听哥哥提过一次。”
苏发道:“刘骆谷来朔方,又是为了什么?而今安禄山已在洛阳称帝,总不可能还想寻找姜毅其人吧?”
梁盼道:“哥哥说姓刘的来朔方也是在找人,不过不是找姜毅,而是找两位名人——九姓胡首脑康弼和新罗国太子无漏禅师。但姓刘的事情没办成。康弼就不说了,无漏禅师也不愿再回新罗国当国王。”
苏发转头看了李泌一眼,李泌点了点头。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康弼与无漏禅师身份不凡。康弼与安禄山发妻是亲眷,又是朔方胡人首领,若能暗中支援叛军,对安禄山自是大有裨益。而新罗国与安禄山老巢相距极近,而今范阳频频受到老对手契丹、奚族侵扰,若安禄山能与新罗国结好,便可利用新罗国从侧翼制衡契丹、奚族。
苏发又问道:“既然刘骆谷未能说服康弼和无漏禅师,他人为什么还留在朔方?”
梁盼道:“好像康弼、无漏禅师并不是刘骆谷此行的主要目的,他真正要找的,是契丹王子。”
苏发奇道:“什么契丹王子?”
梁盼道:“似乎是有一位契丹王子流落到了朔方,具体经过情形,我也不清楚。”
苏发心道:“呀,洪渎娘子……也就是静乐公主不是曾经和亲契丹吗?莫非她的爱子李云端不是李铁匠亲子,而是她与契丹王李怀秀所生?”
一念及此,不由得转头去看李泌。李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明显是示意苏发万万不可泄露此事。
苏发忙问道:“那刘骆谷寻找契丹王子一事,可有结果?”
梁盼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听哥哥说,那刘骆谷凡事都不跟他商量,对他态度很不好,还当面指责他在朔方三年一事无成。也是因为这个,哥哥才动了跟吐蕃人结盟的念头。后来他二人还因为宁夏被杀一事大吵了一架,哥哥便愈发拿吐蕃人当宝了。”
原来梁瞳并不认识宁夏,当日他追到客房盘问,本只是例行公事,意外得知对方身份后,即当机立断,一刀杀了宁夏。
他虽报了杀兄之仇,却不想暴露自己,因而出房后便去了蔡贲、何宽房中,令何宽进去宁夏房中冒充宁夏,他自己则去酒肆大堂对康弼下药,又有意无意地提及宁夏及其房间号,其实是往康弼脑海灌输相关信息。如果药力发作后,康弼不主动赶去宁夏房中,暗中策应的蔡贲再设法诱其前往。
蔡贲、何宽二人只是联络人,虽觉得梁瞳的计划匪夷所思,但命案已经发生,不得不遵命善后,掩饰其事。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唯有苏发拍门时,客房中的何宽慌乱中应了一声,虽然将苏发顺利打发走,却令梁瞳嫁祸康弼的计划就此泡汤。
梁瞳人一直在朔方军营议事,即使后来来到回乐酒肆,也有留后杜鸿渐在侧,无暇与何宽交流。命案发后,他方才从苏发证词中得知何宽应门一事,自是恼恨何宽坏了自己大事。
梁瞳夜间方回到家中,梁盼当日刚好人在梁宅,夜间也留宿在那里。梁瞳将经过告诉了梁盼,一边痛骂何宽,一边称留后杜鸿渐似乎对自己起了疑心,竟然将宁夏命案交给新到朔方的禁军武官苏发调查,而将自己摒除在外。
梁盼安慰了兄长一番,见他明明很累,却不肯就寝,似是在等人来,不免很是惊讶。梁瞳称回乐酒肆伙计阿满是个关键证人,须得抢先除掉,他在酒肆时,已设法用其过去杀人经历要挟对方,其人今夜将会自投罗网。
到了半夜,伙计阿满果然应约到来。他人一进来,就被埋伏的南章等人拿下。梁瞳没有立即杀死阿满,觉得还能从他口中掏出不少有用信息,便下令将他带进地窖,慢慢折磨拷问。
不想过了一会儿,又有不速之客到来,这便是李承宷了。梁瞳听到李承宷指认安右、史西是吐蕃人时,其实当即就信了,心中也立即有了新主意——
他因兄长梁暅是安禄山心腹,又在长安遇害而仇恨李唐,但料想即便安禄山得了天下,他顶多只能得到刺史职位。安禄山那等痴肥傻子,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竟然能将大唐皇帝哄得团团转,梁瞳由此对双方都起了轻视之心。他本自视甚高,野心由此急剧膨胀。
梁瞳知道刘骆谷来朔方的真正目的是寻找契丹王子后,便也打起了这契丹王子的主意,若是能辅佐王子返回契丹为王,他便是头功,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虽说辽东是苦寒之地,但总比受人摆布、听人号令要强上许多。
而当李承宷主动登门,梁瞳意外得知吐蕃人在朔方活动后,立即意识到这更是个好机会,简直是绝佳。而今东方大唐、回纥、吐蕃三足鼎立,相比三者,一度搅乱安禄山范阳后方的契丹、奚族二部实微不足道。安禄山即使夺得了大唐江山,也有众多对手,契丹、奚族俱是其死敌,两大部落视安氏为不共戴天之大敌。而回纥一向与大唐交好,必与安禄山互相攻伐。吐蕃昌兴远在回纥之前,自唐代立国之初已与大唐鼎足而立。中原江山归姓李的也好,归姓安的也好,等一切安定下来,中原早已千疮百孔,国力大衰,完全没有余力来对付吐蕃。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陇右、河西等大片唐土都将归吐蕃所有。梁瞳若是早日投靠吐蕃,为其出谋划策,便能从中渔利,封一个河西王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于是,次日天刚一亮,梁瞳便派人去回乐酒肆寻找安右、史西,欲以揭穿二人身份的李承宷性命作交换,来与吐蕃交结。
安右、史西尚未到来,刘骆谷倒是先赶了来,一见面就厉声责怪梁瞳不该自作主张,当场杀了禁军武官宁夏。刘骆谷曾潜伏长安多年,熟悉朝中情形,知道宁夏是太子李亨心腹,认为宁夏既向梁瞳表白了身份,就有主动示好之意,梁瞳应该善加结交,日后好利用宁夏接近太子,以刺杀太子。
梁瞳也不肯示弱,不提宁夏是杀兄仇人一事,只坚称自己没有做错:一则他官职不高,就算巴结上宁夏,也难以接近太子李亨;二则他从宁夏眼中看出了自大与傲慢,对方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回乐县尉当回事,一旦对方跟朔方军官员联系上,哪还会理睬他;三来行刺太子说得容易,就算能够侥幸得手,自己也是送死,他暂时还不想死。所以他当机立断杀了宁夏,又巧妙嫁祸给康弼,本是天衣无缝之计,偏偏被何宽一句话坏了好事。
梁盼当时尚未起身,在后院便能听到兄长与人激烈争吵。等她穿好衣衫出来客堂时,刘骆谷已拂袖而去。梁瞳也有些后悔,既然交结吐蕃之事尚无眉目,不该如此轻易得罪刘骆谷,他可是安禄山眼前的大红人。
刚好此时仆人尤大回来,说安右、史西很快就到,梁瞳便命南氏兄弟将李承宷从地窖带出,又在后院挖了一个坑,预备等吐蕃人杀死李承宷后,便直接将尸体埋掉。
不想事情峰回路转,李承宷本人的价值远远超出梁瞳想象——他不但是个皇族,还是现任吐蕃赞普的舅舅。吐蕃人安右、史西想将李承宷作为俘虏带回吐蕃的想法虽然幼稚,但立李氏为傀儡河西王,却与安禄山寻访契丹王子立为契丹王如出一辙,不失为深谋远虑之举。于是梁瞳主动提出建议,并表示在吐蕃夺取河西之前,可以充当李承宷的临时看管。双方由此达成了一致。
对于李承宷这位未来的“河西王”,梁瞳也不如何客气,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给对方任何逃走的机会,遂亲自安排。将李承宷牢牢锁住后,梁瞳才赶赴县署办公。又受县令路嗣恭之命,前去回乐酒肆调查李承宷失踪一案。李承宷人就关在自己家里的地窖中,梁瞳当然不会真的查案,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去探听宁夏命案的进展,以及酒肆众人对阿满、李承宷二人失踪的反应。
不想半路即遇到了负责调查命案的苏发,梁瞳有着狐狸一般的警觉及嗅觉,从对方言谈举止中看出了端倪,疑心自己已被怀疑。刚好此时手下赶来禀报,说贺兰山贺氏庄园管家孙福怀疑酒商翟天山之事。梁瞳当即有了主意,谎称要赶去贺兰山为贺蓝亡母守灵一夜,打发差役返回了县署,自己则先回来家中,命梁盼立刻动身回去止园,又命南氏兄弟将李承宷药晕后装入麻袋,伪装成货物运往止园囚禁,再命尤大设法通知吐蕃人安右、史西,前往止园躲避。
之后梁瞳便自行赶赴贺兰山,快要天黑时方才来到止园,将从翟天山处得到的夜明珠交给了梁盼。兄妹二人很是欢愉。
梁瞳已知苏发、康弼怀疑到自己,而今又有贺蓝之事,料想不能再返回回乐,这回乐县尉的官职,也只能就此放弃。当晚,众人均留宿在止园中。
次日一早,梁瞳引南氏兄弟等人去见刘骆谷,只留下梁盼及吐蕃人安右、史西。
见到刘骆谷后,梁瞳尚未开言,刘骆谷便告知梁瞳已经暴露,昨日道士长源去了药材铺,专门打探蔡贲、何宽及梁瞳之事。梁瞳早已知晓此节,也不惊奇,只将所有事情的责任推在何宽身上。
一旁何宽听在耳中,怒道:“你事先不知会我二人,便擅自在酒肆众人眼皮底下杀人,而且杀的还不是普通人。杀就杀吧,可你杀完就自己跑了,留下我和蔡贲给你擦屁股。是,我承认我当时慌了神,屁股没给你擦好。可你也不想想,这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吗?”
梁瞳冷笑道:“我以为燕皇陛下派你来朔方,是因为你够机灵,谁想到你连一个苏发都应付不了。”
蔡贲忍不住插口道:“你梁少府最聪明,为什么朔方留后杜鸿渐不将宁夏命案交给你,而是交给了苏发?”
刘骆谷见众人起了口角,忙摆手道:“好了,不要吵了,事已至此,吵嘴亦是无用。”
梁瞳遂道:“我承认我已经暴露了,不过我可以先藏起来,等风声过去再说。”
刘骆谷当即一口拒绝道:“不行!你藏在这里,一时是没有人找到你,但官府必然大举搜索,加紧盘查,会给我等造成诸多不便。你得离开灵州,而且要故意暴露行迹,让官府知道你离开了灵州。”
梁瞳愕然道:“我故意暴露行迹,不就是死路一条吗?我杀了禁军武官,若是就此落入朔方军之手,还能有活路吗?”
刘骆谷却不容他迟疑,道:“你立即南下,到洛阳去见燕皇陛下。虽然这次成事不足,但燕皇陛下念你在朔方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必会重重有赏,封你一个大官。”
梁瞳心中骂道:“只怕没出朔方,老子命都没了,还封赏呢。幸好老子自己留了后路,不然这次就要死在你手里了。”表面却诚惶诚恐地应了。
刘骆谷道:“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出发上路。”一边催促梁瞳动身,却命一直跟随梁瞳的南氏兄弟及尤大留下,让自己两名手下扈从梁瞳。
梁瞳料想刘骆谷已有杀死自己灭口之心,只不过会晚一些动手,等自己暴露行踪、引开追兵后,遂决意先下手为强,表面却满口应允。
临行之前,刘骆谷又特意问道:“你在灵州还有别的宅第吗?有的话就告诉我,我也是以防万一。”
梁瞳摇头道:“没有。”
又拿目光暗示南氏兄弟及尤大,倒不是示意他们朝刘骆谷下手,刘骆谷人多势众,己方就算齐心合力,也只有四人,无论如何难以占到上风,他只是希望南氏兄弟及尤大不要暴露止园所在,这也是他早前一再跟他们强调的,李承宷是未来的“河西王”,是大家的另一条出路。南氏兄弟及尤大也有所会意,决意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未向刘骆谷吐露出止园。
上路后,梁瞳对两名侍从说,这一走,估计就不会再回来,想去跟情人道个别。那两名侍从也没有刁难,当即同意。三人遂来到止园。梁盼闻声来开了门。梁瞳趁与妹妹拥抱之机,将刚才发生的情形都告诉了梁盼。梁盼听说刘骆谷有意杀梁瞳灭口,既感震惊,又大为担忧。
梁瞳忙安慰道:“盼盼放心,我有信心除掉这二人,不然也不会放心引他们来这里。”
梁盼对兄长智谋素有信心,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告道:“那两名吐蕃人在这里也不安生。”
梁瞳听说安右、史西正商议对回纥使者移地健和那克敏下手,欲刺杀兄妹二人,再嫁祸到朔方军头上,不免冷笑二人不知死活不说,还格外天真。就算真的杀了回纥王子,回纥可汗会相信是朔方军所为吗?所以他当时便预备将李承宷另作安排,只是他自己被刘骆谷手下严密监控,无力操控更多,遂让梁盼先假装好人,救出李承宷。
梁盼奇道:“李承宷只有在吐蕃人手中才有价值。放了他,他回到大唐,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皇族,光一父同生的兄弟就有几十个。”
梁瞳道:“而今没有别的办法,不这样做,官府早晚会从安右、史西那两个脓包身上追查到止园来,不但会救出李承宷,连盼盼你也暴露了。”
又道:“人放了,还可以再捉。盼盼你一定要设法博得李承宷的好感,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日后有的是机会绑架他,再交给吐蕃人。”
梁盼问道:“哥哥是要我用美色诱惑李承宷吗?”
梁瞳道:“李承宷尚未娶妻,如果盼盼能嫁给他,那么就等于我兄妹二人有了控制他的筹码。日后吐蕃立李承宷为河西王,盼盼你便是河西王妃。尽管吐蕃人只是想要他做傀儡,但咱们总能想到办法。”
又温言抚慰道:“虽然哥哥也很爱盼盼,可为了日后大计,不得不暂时委屈你。”
梁盼歪着头想了想,道:“这不算什么,就算我嫁给了李承宷,我和哥哥还是能在一起。”
梁瞳便就此告辞,约好脱险后再设法与梁盼会面。
自李承宷被捉,梁瞳便往他饮食中定时投入幻药莨菪子,剂量不大,一是让他始终神志不清,无逃走之力;二来也是想他让慢慢对莨菪子上瘾,方便日后控制,或是干脆被药物药成傻子,那样再好不过。梁瞳走后,梁盼便依计行事,往豆粥中投入药物,端来地牢。却不端进去,只将豆粥放在大门外,自己先推门进去。
当时距离上次服下莨菪子已过了一夜,李承宷神志稍复,听到有人进来,料想是看守来喂食。他成日昏昏沉沉,早已猜到对方在饮食中下了药,有心反抗,然他手脚均被束缚,嘴巴也被铁环大大撑开,全无机会,只有任人宰割的分儿。
之后发生的事,大致如梁盼、李承宷前述,只不过没有吐蕃人参与其中,到地牢中给李承宷灌食的从始至终都是梁盼本人。她也没有药翻吐蕃人,安右、史西二人对她很是信任,根本无须下药。她既决意按兄长吩咐纵走李承宷,那么认得她的安右、史西便是大具威胁的人证,尤其二人极可能被官府捕获,只有让二人消失,才能令她那套以紫烟身份营救李承宷的谎话圆满,不被拆穿。梁瞳原本是要梁盼下药药翻吐蕃人后,再杀了对方,但梁盼没有杀人的勇气,便在带李承宷离开地牢之前,留下纸条,说止园已经暴露,她已带着李承宷离开,安右、史西二人酒醒后,也要立即逃走,最好是赶快逃回吐蕃云云。
苏发听到这里,问道:“你之前假冒紫烟时,说是打晕了吐蕃人才取到镣铐钥匙,要出去地牢时,对方躺在地上还没醒,就不怕李承宷留意到了这处细节,跟你说法不一致吗?”
梁盼怯生生地看了李承宷一眼,才道:“那晚我往豆粥中下了双倍药量,李郎根本不会知道地上有没有躺着一个人。”
李承宷也道:“我当时确实昏昏沉沉,留意不到旁事。”
梁盼下了比平日更多的药,目的就是要让李承宷长时间的神志不清,这样即便官府找上门来,在一段时间内,李承宷意识模糊不清,难以交代出事实。梁盼自己则可以作为证人,从旁引导,让自己的处境更为有利。只不过她没有料到代回乐县尉苏发和李泌便在回乐酒肆中,李泌更是精通谋略医术,不但用宁神药及针灸之术令李承宷及时清醒了过来,还用计令梁盼自行败露。
苏发又问道:“那两名吐蕃人来朔方所为何事?”
梁盼道:“听说他们是一个使者团成员,由使者率领,要赶去范阳见安禄山。过境回纥时,被回纥游骑捕获,押解到回纥王廷。”
回纥磨延啜可汗读了吐蕃大相写给安禄山的文书后,便直接下令将使者团一行囚禁。但磨延啜可汗也并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还召见过一次吐蕃使者,询问吐蕃国内对大唐局势的看法。显然磨延啜可汗也感觉安禄山势大,怕是大唐难以匹敌。
前不久,磨延啜可汗还是决定亲近大唐,派幼子移地健南下出使,又下令将吐蕃使者一行递解出境。离开回纥王廷后,押解人员看守得相对松懈了些,使者便命安右、史西伺机逃走,先行南下。因为吐蕃文书被磨延啜可汗扣留,也难以有所作为,二人只需到大唐境内,打探清楚局势即可。
安右、史西倒是顺利逃入了唐境,到朔方时,听说回纥王子移地健一直滞留在灵州,不曾南下赶赴大唐京师长安。两人觉得不大对劲,便也跟着留了下来,想先弄清楚回纥使者的目的。
苏发曾亲眼见到移地健追着仆固玥不放的色迷迷模样,心道:“还能有什么目的?”
既然两名吐蕃人只是过客式的存在,苏发也不再关心,问道:“刘骆谷和他手下藏身之处在哪里?”
梁盼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我哥哥是知道的,但他没有告诉我,说那些人都不是正人君子,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还让我最近不要再进城,也不要出门。”
李泌忽然插口道:“刘骆谷的藏身之处,一定在回乐山附近。”
苏发奇道:“先生是如何知道的?”
李泌道:“止园在回乐山,刘骆谷也一定在附近,梁瞳才会说让梁盼不要出门,才会说不能让那些人看到她。”
苏发骤然醒悟,道:“是了,梁瞳一早去见刘骆谷,很快又回来止园跟梁盼碰头,当日还赶到了鸣沙县署,虽然是乘了坐骑,两处宅子也必定相距不远。”忙道:“我这就带人赶去回乐山一带搜索。”
梁盼忙道:“不用了。因为我听过刘骆谷跟我哥哥吵架,所以……”
苏发一怔,问道:“所以什么?”
梁盼道:“所以我记得他的声音,他刚刚人就在大堂中。”
苏发闻言大吃一惊,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遍,道:“盼娘说的是刘骆谷吗?”
梁盼点了点头,道:“他直接从后院出来,向那位敏娘打听事情,好像也是酒肆的住客。”
李泌沉声插口道:“是谷中钺。”
苏发失声道:“是谷中钺吗?这么说,谷中钺就是刘骆谷?”
李泌道:“谷中钺只是其化名。贫道早该想到的,难怪先是在无漏禅师那里遇到他,次日一早他又从回乐山附近冒出来救了贫道。”
苏发大为不解,道:“那两名杀手是刘骆谷手下,昨日他们明明可以杀了先生,刘骆谷为何反而要挺身相救?”
李承宷这才知道昨日李泌在回乐山附近遇险之事,惊问道:“杀手差点杀了先生吗?”
李泌笑道:“只是有惊无险。”又道:“贫道出去看看,苏郎继续留在这里讯问梁盼。”
苏发忙道:“我不放心先生一个人去。”
李泌道:“刘骆谷不会取贫道性命的,不然贫道昨日便已经死在回乐沙滩上了。”叹了口气,又道:“何况如果贫道没有料错,他应该已经离开酒肆了。”
苏发见李泌坚持要独自出去,只好道:“那好,先生务必多加小心。”
等李泌离开,梁盼道:“我所知道的情形,就是这么多,再没有别的了。”
苏发问道:“娘子从始至终只提了你兄长梁瞳及其相关之人,你不是还有一个情郎吗?他是谁?”
这是个新问题,之前李泌不曾问过,不但苏发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梁盼,就连李承宷也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显然惊诧之极。
梁盼脸色登时一片通红,头垂得老低,低声道:“是……是不相干之人。”
苏发道:“我是问娘子情郎是谁,莫非他叫‘不相干之人’?”
梁盼抬头看了李承宷一眼,又飞速低下头去,抚弄着腰带,半晌才道:“是个经常路过止园的商贩,他是卖罐罐蒸馍的。”
李承宷忙问道:“罐罐蒸馍是什么?”
梁盼道:“是我老家安定的一种特产,很好吃,我和哥哥都很爱吃,在朔方只有这名商贩售卖。他也是安定人氏,没有固定店铺及摊子,只是挑着挑子游走于城镇间,吆喝着售卖。每隔十日,他就会路过止园一次,我也是因为买罐罐蒸馍而认识了他。”
她出身士族,仍有羞耻之心,又低声解释道:“平日哥哥都在忙他的事,我总是一个人独守空园,孤单而寂寞,有时候心情好便会叫住他,引他进去喝杯水,然后……然后……”
苏发又想起一事,忙问道:“对了,止园那处宅子,梁瞳到底是怎样弄到手的?你之前提到的胡人富商穆斯杀死山民之女阿香,可是真有其事?”
梁盼道:“阿香的事是真有其事,她的骸骨现下都还埋在止园后园里。至于穆斯肯让出止园,是哥哥捏住了穆斯的把柄。”
原来朔方军厨子司鸣刚好是在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倒台前来到朔方,且其人是长安人,又在朔方军中当差,梁瞳一度怀疑他便是故宰相李林甫外甥姜毅,格外留意他。但司鸣人在朔方军营,不好下手。后来梁瞳打探到司鸣经常去贺兰山私会山民曲大之女阿香,便设法在半途将他捕捉,暗中带回宅邸,押入地窖拷问。
起初,司鸣被蒙住了双眼,不知绑架者身份,大骂不已。梁瞳听司鸣不断提及胡人富商穆斯的名字,仔细问过才知道——
原来司鸣的相好阿香刚刚失踪了,司鸣怀疑是胡人富商穆斯绑走了她,因为之前穆斯想娶阿香为妾,给出了丰厚聘礼,却被阿香拒绝。阿香将此事告诉了司鸣,不几天便离奇失踪了。司鸣怀疑事情跟穆斯有关,他此趟前去贺兰山,是预备将自己的怀疑告诉阿香之父曲大。被梁瞳捉住后,司鸣还以为是穆斯派人绑架了自己,所以痛骂穆斯不止。
梁瞳由此盯上了穆斯,后设法买通了穆斯的一名心腹侍从,得知了阿香被掳的经过。
当时阿香尚未悬梁自尽,只被穆斯囚禁在地牢中,日夜遭受凌辱。梁瞳明明知道穆斯正以各种手段折辱阿香,却不以官府身份前去解救,就是有意要等阿香死在穆斯手里。穆斯私建地牢,以折磨侍妾肉体取乐,就算官府知道,也不能怎样,毕竟那些女子都是穆斯花大价钱买下来的。但阿香是平民女子,如若死在穆斯手里,就算他是西域首富,也是要杀人偿命的,这等于是穆斯的致命把柄。
偏偏阿香是山民之女,身子健壮,竟经受住了日复一日的折腾。她自己倒是想死,但穆斯总以听阿香哭喊哀号为乐事,命人将其手脚日夜锁住,阿香丝毫没有自杀的机会。
而阿香的情郎朔方军厨子司鸣倒是死在了阿香之前。梁瞳在司鸣身上用尽酷刑,司鸣连祖宗十八代的秘事都招了,梁瞳再也问不出什么,确信他不是宰相李林甫外甥姜毅后,便杀了他,将尸首用一条脏毛毡裹了,就地埋在了后院。
过了几个月,安禄山起兵在即,梁瞳受命采取行动,需要帮手,便将妹妹梁盼从安定老家接来。又有意令人放出风声,说官府正搜寻阿香下落。穆斯果然很是恐慌,又受那已被梁瞳买通的侍从挑唆,遂给了阿香一条绳索,令其自杀。
梁瞳随即寻来止园,亮出身份,有意来到后园,在阿香埋尸处反复徘徊。穆斯站在一旁,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浑然不知所措。后来还是经侍从提醒,这才醒悟过来,急忙将梁瞳请入厅堂坐下,好酒好肉地伺候,又搬出许多金银珠宝,堆放在案上。
梁瞳这才慢条斯理地提了自己的条件,他要借用止园三年,穆斯及所有侍妾、侍从、仆人均要搬离,除了一个名叫紫烟的侍妾。
穆斯当即同意,却不肯留下紫烟,甚至表示愿意用其余所有侍妾来交换紫烟一人,盖因为紫烟除了有绝世姿容外,当时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穆斯好色风流,拥有过无数年轻貌美的侍妾,却从来没有过一儿半女,紫烟是第一个怀上了他骨肉的女子,如何不令他视为心头宝!
梁瞳悠然道:“我单留下紫烟,跟穆君只想带走紫烟的理由,是一样的。这件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我指名留下紫烟,并不是想对她怎样,只是想用她来制衡穆君。穆君富可敌国,有的是钱,万一你离开朔方后,出高价雇用江湖杀手,来杀我梁瞳灭口呢?”
穆斯忙赌咒发誓,表示不会这样做。
梁瞳摇头道:“本朝宰相杨国忠是赌徒出身,从他身上,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凡事都要留一件筹码,否则就会被人算计。穆君不必担心,我保证,三年后你回来止园时,来迎接你的除了美丽依旧的紫烟外,还有一个可爱活泼的儿子。”
穆斯一呆,问道:“是儿子吗?”
梁瞳点了点头,又叫出身后装扮成差役的梁盼,告道:“这是我妹妹,她会专门留在止园照顾紫烟,保证她顺利生产,保证穆君的儿子顺利成长。”
他见穆斯仍不肯同意,便换了一副嘴脸,声色俱厉地道:“既然穆君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就别怪我了,明日我便带人来查封止园,逮你入狱。紫烟算是帮凶,一样要逮捕下狱。她这样娇弱的身子,别说过堂拷问,怕是连戴上枷锁都受不了吧。关于刑讯这件事,妇人有多大的承受能力,穆君应该比我更清楚。”
穆斯被逼不过,只得同意。梁盼就此留在了止园,先是假意关怀紫烟,套问各种有用讯息,好在日后冒用她的身份。
苏发忙问道:“那真的紫烟人呢?”
梁盼道:“紫烟将所有事情说出来后,就被我哥哥带走了,也是怕穆斯仍不死心,会伺机夺走她。后来我在我哥哥家里还见过紫烟,那时她的孩子已经没了。我还觉得奇怪,那孩子不是制衡穆斯最有效的法宝吗,怎么能让他没了呢?哥哥说紫烟生得太美,明艳秀丽,又温婉可人,南章那些人觉得将她关在地窖里实在是暴殄天物,都想跟她交媾。那紫烟也是个机灵人,为了不进那暗无天日的地窖,主动表示愿意好好伺候几人。结果南章他们太生猛,每天晚上都守着她,一夜都不让她歇着。紫烟受不住折腾,孩子就此掉了。哥哥虽然生气,可也没办法,南章那些人跟着他,也没尝到什么甜头,虽说都是为安禄山办事,但总还是要收拢些人心。”
苏发追问道:“那后来紫烟如何了?”
梁盼答道:“紫烟没有了孩子,便一心想要自杀,被救下过两次后,南章他们嫌她太麻烦,平日都用铁链紧紧锁着她,只有在占有她身子时才会解开。有一次,那些人出去办事,回来得很晚,但仍然不肯放过紫烟,宁可排着队等着。最后轮到尤大时,已是后半夜,他自己也困顿不堪,完了事就直接趴在紫烟身上睡着了。紫烟大着胆子将他推开,他也没醒。但紫烟一直光着身子,没有衣服、鞋袜穿,脚上还钉了死铐——就是没有钥匙的那种,得靠狱卒或铁匠用铁铲及重锤才能敲开——她自知逃不出去,就取了尤大的腰带,在那间房中悬梁自尽了。”
苏发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梁宅后院中那具脚踝上戴有脚镣的女尸就是紫烟。”
刚好李泌重新进来,接口道:“贫道刚刚听到时,也很惊讶。不过前后联系起来看,一切便说得通了。”
苏发忙问道:“刘骆谷人呢?”
李泌道:“他人已经走了。苏郎放心,贫道有办法找到他。”
苏发遂继续讯问,问道:“你既然知道你兄长已经死了,你做的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为何不立即逃走?”
梁盼转头看了李承宷一眼,低声道:“我不愿意逃走。”
苏发道:“你可知道你留下来,会被官府逮捕下狱?”
梁盼摇头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我最亲的哥哥死了,李郎……李郎便成了我最亲的人。”
旁人自是对这一回答大为意外,苏发、李泌相视一眼,李泌摇了摇头。
李承宷却颇有动容之色,忙道:“其实那些坏事都是梁瞳做的,梁盼纵然知情,但他是她兄长,她又能怎样呢?”
忽听到回纥公主那克敏在回廊上叫道:“苏发,苏发,你人在哪里?我还没找到紫烟。”
苏发遂道:“我先带梁盼回县署,先生留下来照顾李君。”
李承宷忙叫住苏发,问道:“苏郎现下是代回乐县尉,对吗?麻烦你多照顾梁盼,不要太为难她了。”
苏发应了一声,上前拉起梁盼,引她朝外走去。
那克敏正在回廊上转来转去,一眼望到苏发带着紫烟出来,忙奔了过来,嚷道:“苏郎找到紫烟了,怎么也不吭一声?我还派了人到处找她呢。”
苏发问道:“可是尊兄长派了侍从来酒肆保护敏娘?”
那克敏道:“是啊,侍从们也是刚刚才到。本来平时觉得他们挺烦,现在觉得倒是用得上。”侧身探出栏杆,用回纥语朝下喊了一声,有一名回纥装扮的男子应了,自奔了出去。
苏发看了梁盼一眼,有意道:“敏娘不是很关心李承宷吗?他人已经清醒过来了,敏娘可以去长源先生那里跟他说话了。”
那克敏忙应道:“好。”
下来庭院时,正好见到朔方捉生将钱用引兵到来。苏发忙将梁盼交给差役宋典,迎上前去。
钱用道:“苏少府托酒肆伙计传话,命我速速带人查抄止园,我带人赶至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苏发已从梁盼口中得知她救出李承宷之前留了纸条给吐蕃人,也亏得安右、史西是外交官吏,认得汉字,也不惊奇,忙道:“钱将军辛苦。”
钱用道:“不过这一趟也不是一无所获,我在止园大门口遇到了卖罐罐蒸馍的商贩。原来那商贩没有固定店铺,也就是游走于城镇乡里叫卖,每个月出来几次,因为只卖熟客,他有自己固定的路线,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
苏发忙问道:“那商贩怎么说?”
钱用道:“商贩说没见过梁瞳,但止园中有一名名叫紫烟的女子,会定时来向他买馍,而且每次都会买不少。”
苏发点了点头,指着树下的梁盼道:“就是她。”
钱用大为惊奇,问道:“她就是紫烟?她应当与梁瞳有关吧?”
苏发道:“是梁瞳的妹妹,名叫梁盼。”
钱用闻言很是叹服,道:“长源先生当真是神人,在梁宅寻到一个罐罐蒸馍,便知道是有用的线索。”
苏发心念一动,问道:“那卖罐罐蒸馍的商贩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钱用道:“是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五六十岁年纪。”
苏发有所醒悟,忙转身来到梁盼面前,喝道:“你撒了谎!卖罐罐蒸馍的商贩是名老者,根本不可能跟你……说,你情郎到底是谁?他是梁瞳手下么,现下人在哪里?”
梁盼被逼不过,只得实话告道:“他是……是我哥哥,梁瞳。”说出“梁瞳”二字时,声音已是微不可闻。
苏发满面惊愕,道:“你跟梁瞳……你们……你们不是兄妹吗?”
梁盼道:“我是家中独女,哥哥是过继过来的,我二人并没有血缘关系,不是真正的亲兄妹。”
原来梁瞳只是过继给梁昭,虽与梁盼同族,但并非亲兄妹。二人还年少时早已眉来眼去,暗中私通。梁瞳成人后不肯娶妻,也是因为爱恋妹妹梁盼之故。梁盼坚持不肯嫁人,一直说要出家为女道士,也是因为如此。
苏发道:“可既然正式过继,梁瞳就是梁家嗣子,从礼法上来说,你们就是亲兄妹。”
梁盼忽然镇定了下来,昂头道:“若是大唐江山不姓李,苏郎跟我讲这番礼法的大道理,倒足以令人信服。可偏偏是姓李的坐了江山。他们李家乱伦的事可是不少,有儿子娶继母为皇后的,也有公公夺儿媳为贵妃的,这可都是李家人做的事。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都行得不正,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子民百姓呢?”
苏发一时难以辩驳,便招手叫过钱用,道:“麻烦钱将军跟宋典一道,将梁盼押回回乐县署,先关入县狱,容后再作处置。”
钱用不及回答,梁盼先问道:“我哥哥尸首运回回乐县署了吗?我想见见他。”
钱用很是惊奇,问道:“梁瞳死了吗?”
苏发微一踌躇,即说了实话,道:“没有。这只是长源先生之计,好令梁盼现出原形。”
梁盼先是愣住,随即醒悟过来,一边扑上来撕打苏发,一边哭道:“你们骗人,骗得我伤心难过,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军士急忙上前拖开梁盼。军士董勇听说梁盼是梁瞳之妹,忙问道:“可是你们兄妹捉了朔方军厨子司鸣?”
梁盼正值急怒交加之时,大声回应道:“是又如何?那厨子被我哥哥捉住,关在地窖中,拷打了足足两个多月,连小时候经常尿床的事都招了。我哥哥见他一无用处,这才杀了他。”
董勇大怒,当即与同伴一道扭住梁盼手臂,取过绳索,将她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梁盼挣脱不得,手臂也被军士大力扭住,甚感疼痛,这才停止哭闹,转头问道:“我哥哥人在哪里?”
苏发正色道:“我倒是希望娘子能告诉我。”
梁盼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哥哥一定是躲起来了,你们找不到他,你们找不到他的。”
钱用挥了挥手,命军士先与差役宋典带梁盼出去。军士恨梁瞳无缘无故害死朔方军厨子,有意折辱梁盼,特意往她脖子中拴了一根绳子,如同牵引牲畜一般,将她牵了出去。
苏发将梁盼伪装成紫烟之事大致告知钱用,又道:“梁瞳还有不少同党,不过今日天色不早,再去回乐山已经来不及,我明日来军营寻钱将军,我们一道去回乐山一带仔细搜索一遍,好寻到梁瞳同党刘骆谷的藏身之处。”
钱用应了一声,自出酒肆,率军士押了梁盼离去。
苏发刚一转身,便见到店家怀风站在身后不远处,不由得吓了一跳,也不知对方是怎么冒出来的。
怀风走过来问道:“刚才那疯疯癫癫的女子就是梁瞳的妹妹吗?”
苏发道:“怀店家既然已经听到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怀风道:“幸亏只是我听到了,不是雪娘听到,不然梁瞳的妹妹还能活着走出回乐酒肆吗?”
苏发道:“冤有头,债有主,是梁瞳杀了伙计阿满。就算梁盼知情不报,参与其中,而今她已被逮捕,自会有国法来制裁她。还望怀店家多劝劝雪娘,切莫想动用私刑报仇。”
怀风摇头道:“我们家那口子什么脾气,苏郎多少该有所了解,她能听得进我的话,便不叫曹迎雪了。”
苏发也不回房,先出来酒肆,找到了石定番等人。石定番先道:“我就知道苏郎一定会出来找我。这回乐酒肆一下子多了好多人。”
苏发告道:“许多都是回纥公主的侍从。”
石定番道:“适才有朔方军士牵着一名妇人出来,还让她跪在酒肆大门前告示下,示众了一会儿,钱用出来,才将人带走。那妇人是谁?”
苏发道:“是前回乐县尉梁瞳之妹梁盼。我正要跟石将军谈这件事,而今事情已快要全部解决,不必再麻烦石将军等人苦守在这里。”
石定番奇道:“这么快就全部解决了吗?”
他是爽直之人,也不多问,当即道:“如此也好,我们一行人正好要动身往盐州一带巡视。”
之前与苏发有过口角之争的同伴笑道:“其实也无需我等在此守护,回乐酒肆中的高人可是不少。昨夜雪停之时,有人爬上围墙,想进去酒肆。那人才刚刚在墙头立起,不知什么地方飞出一支羽箭来,正射中额头,将他射下墙去。”
苏发大奇,忙问道:“然后呢?”
同伴道:“然后有人从暗处出来,将尸体拖走了,应该是爬墙人的同党,就在那边。我等本来还想跟过去看看,偏巧那时刮起了大风,眼睛都给沙子迷住了。等定睛再看时,那边活人和死人都不见了。”
又笑道:“难怪朔方人人都传回乐酒肆不能惹,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苏发一时不明究竟,便道:“之前石将军领人救了师娘,大恩不言谢。还是那句话,等此间事了,苏某还有命活着的话,一定请石将军和手下好好喝一顿酒。”
石定番笑道:“一定。到时石某也会请苏郎登临烽火台,一览朔方大地风景。”拱手辞去。
苏发重新回来酒肆,却见李泌人在大堂中,正坐在康弼最常坐的位子。苏发忙走过去,问道:“李承宷人没事吧?”
李泌道:“承宷受了一些罪,但好在皮肉未损,只要略事休息,几日之内,便可完全康复。”
又苦笑道:“现下敏娘在客房中陪着承宷,房内房外布满回纥侍从,贫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只好出来这里。”
苏发奇道:“敏娘虽是回纥公主身份,她一向不是最反感前呼后拥的吗?”
李泌道:“敏娘已经知道承宷被绑架后受了不少苦,担心吐蕃人还会再来绑他去做什么河西王,所以让侍从内外戒备,务必要保护承宷周全。”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发忙道:“先生想要歇息的话,可以去我房中。”
李泌笑道:“这里就蛮好,酒肆虽然忽然多出了许多人,但大堂刚好是闹中取静。”又问道:“梁盼人押解回回乐县署了吗?”
苏发点了点头,又问道:“先生如何看待梁盼的供述?”
李泌道:“这次她应该说了全部实话。”
苏发也不提梁瞳才是梁盼情郎一事,只道:“既然刘骆谷适才人在酒肆,想必他也听到了梁瞳被杀于鸣沙县署一事了。”
李泌道:“嗯。贫道此计,原本是要引紫烟上钩,想不到一箭双雕。”
刘骆谷欲杀梁瞳灭口,既是为了方便他自己继续留在朔方活动,也是怕一旦梁瞳被捕,向官方交代出诸多秘密。而今他既以为梁瞳已死,必会相应放松警惕,虽然他仍躲回了暗处,但李泌、苏发等人也相对取得了一定优势。
苏发又问道:“昨日刘骆谷明明可以除掉先生,为何又临时放弃?他还假意奔出来营救,是有意为之,想与先生结交吗?”
李泌道:“人心难测。或许刘骆谷见贫道是无漏禅师的朋友,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苏发道:“又或许是刘骆谷认出了先生便是大唐第一奇才,也想笼络先生,让先生为安禄山所用。他甚至还搬来回乐酒肆居住,目的也是要找机会多亲近先生。”
李泌问道:“苏郎认为刘骆谷是为了贫道来到酒肆吗?”
苏发奇道:“不是吗?”随即有所醒悟,问道:“难道是为了契丹王子?”
李泌却摇了摇头,道:“不一定。这一节,等贫道见过李铁匠后再说。”
言下之意,等于是间接承认李铁匠之子李云端便是契丹王子了。
苏发料想刘骆谷极可能在回乐酒肆派了眼线,而今酒肆人多,也难以一一排查,李泌不方便此刻出去,便点了点头。又问道:“先生如何会知道契丹王子之事?”
李泌道:“安禄山真正想做的,是要保证契丹俯首听令,没有什么比立一个傀儡契丹王更好的办法了,这跟吐蕃想立承宷为河西王是一个道理。”
苏发道:“我的意思是,先生怎么会知道刘骆谷来朔方是为了寻找契丹王子?就算先生跟李铁匠是老朋友,是知情者,但能事先猜到安禄山用意,实在也有些太神奇了。”
李泌微一踌躇,即实话告道:“一个月前,贫道人还在洛阳,为安禄山治病。”
苏发瞪大眼睛,失声道:“先生……”
李泌道:“贫道为安禄山医治这件事,回头再慢慢跟苏郎说。不过贫道并不认识刘骆谷,他虽是安禄山亲信,但长年在外办事,贫道只是听过他的名字。他也不认得贫道,毕竟不曾碰过面。贫道为安禄山治病时,另有化名虚池子,他应该不会将长源道士跟虚池子联系起来。”
苏发惊异不已,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后来过了许久,苏发方才知道,当年宜芳公主出塞和亲,路过虚池驿时,曾在驿站屏风上题诗一首:“出嫁辞乡国,由来此别难。圣恩愁远道,行路泣相看。沙塞容颜尽,边隅粉黛残。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诗中满载着辞家别国的苦楚,读来字字心寒。
李泌又道:“苏郎应该还记得酒肆账房刘初愤然出走一事吧?其实这也跟贫道洛阳之行有关。”
原来安禄山与刘初有杀父大仇。刘初原是御史刘丘子之子,也算是官宦子弟。当年刘丘子被安禄山亲手杀死,死后尸体还遭肢解。刘初本人也遭迫害追捕,幸为李泌所救,带来朔方,藏匿栖身于回乐酒肆。
跟旁人不同的是,刘初对出身十分自傲,不愿意改名换姓,数年下来,竟然也没有穿帮,自是跟回乐酒肆的大力庇护有关。
而刘氏悲剧的根源,在于唐廷中关于“安禄山反与不反”的争议。
宰相李林甫在世时,安禄山虽有野心,却畏惧李林甫精明,不敢太过造次。安氏派心腹潜伏在京师,不时去探李林甫的口风。如果心腹转告说李林甫说安禄山的好话了,安禄山必然会兴高采烈。反之,如果李林甫说了安大夫好自为之,安禄山便会叹息道:“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一些有野心的谋臣干将想要更多荣华富贵,便将赌注下在安禄山身上,遂假托图谶符命,劝安禄山道:“您现在一身兼任三镇节度使,兵多将广,刑赏由己,为何还要受李林甫的控制呢?我们测解图谶符命,都表明您当代唐为帝。请您不要有违天命!”
此时的安禄山已经身兼三镇节度使,成为势倾北国的显赫人物。“赏刑己出,日益骄恣”,又见唐廷内外武备堕弛,遂“有轻中国之心”。然此刻安禄山还是不敢妄动,除了畏惧宰相李林甫外,他对玄宗皇帝也是心怀感激,毕竟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全仗了大唐天子的恩宠。只是过去安禄山为了讨好玄宗皇帝,见到太子李亨有意不肯下拜,有失人臣之礼。当时宰相李林甫不断构陷太子,安禄山本以为凭李林甫的手段,李亨这太子一定做不长久,不料李亨也是一号人物,竟然在惊涛骇浪中,顽强挺了过来,而今依旧是大唐太子,坚如磐石。而玄宗皇帝年事已高,万一有变,必是太子李亨继位,对安禄山将十分不利,因而十分惧怕,便开始做为自己留后路的准备,于范阳筑雄武城,表面上是表示抵御敌寇,暗地里却贮藏了大批兵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范阳诸事逐渐传来,朝野之间风传安禄山将有异动,就连安禄山堂兄安思顺也上书奏称安禄山将要谋反,但玄宗皇帝却不相信。
不久,宰相李林甫病死。安禄山再无顾忌,愈发胆大妄为了起来,先是与新任宰相杨国忠联合,诬陷李林甫曾预谋造反,彻底整垮了李氏。
不过这二人只是暂时结盟,安禄山从心里看不起杨国忠,亦不时有所流露。杨国忠勃然大怒,发誓要报复安禄山,还与另一胡人名将哥舒翰结援,联合起来压制安禄山。
自与安禄山交恶,杨国忠屡次在玄宗面前提到“安禄山必反”,此举无异于撩拨安禄山造反。玄宗皇帝始终不肯相信。实际上,玄宗皇帝虽然不过问政事,但也知道杨国忠是个草包宰相,所以他宁可相信御敌有方的安禄山,也不愿意去相信不学无术的杨国忠。
于是,杨国忠便煞有介事地道:“陛下若不信臣言,试遣使征召安禄山入朝,看他敢不敢来。”意思是,安禄山必定不敢入朝。
玄宗皇帝思虑良久,最终决定相信宰相一次,派使者赴范阳征召安禄山。
彼时安禄山在京师派了大批耳目,已提前知道皇帝用意,一接到诏令,便立即动身进京。这件事,令杨国忠信誉受到极大的打击,从此玄宗皇帝更加相信安禄山,对杨国忠所说的“禄山必反”类的话,根本不听。
然而,安禄山在京逗留期间,杨国忠的敌意已是昭然若揭。安禄山甚至担心杨国忠会趁机加害自己,从长安返回范阳后,一进军门就笑对诸将道:“此次入京,如入虎穴。今幸脱险归来,可谓万幸。将士们,你们也升官了!”将士顿时欢声雷动。
一方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将领,手握重兵,控制了北方和东北的边镇;一方是大唐宰相,把持朝政,控制着京师和朝廷。二者之间的对抗无法扭转。从这个时候开始,安禄山忧虑不自安,反意渐露,个人恩怨开始影响国家命运的走向。
杨国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为了诓骗安禄山进京,好收集谋反的证据,杨国忠联合吏部侍郎韦见素上奏,提出让安禄山为相,派贾循去镇守范阳,派吕知海去镇守平卢,派杨光翙去镇守河东。
玄宗皇帝起初予以批准,但诏书草就后,又怀疑内中另有隐情,于是留中不发,先派宦官辅璆綝去询问安禄山是否愿入朝为相。辅璆綝带着皇帝赐赠安禄山的珍奇异宝来到了范阳。安禄山事先已接到长安密报,早知辅璆綝来意,于是以厚礼贿赂辅璆綝。
辅璆綝回京后,大夸安禄山赤心为国、三镇防务任重难离之类。玄宗皇帝当即明白过来,杨国忠此举只是出于私人恩怨,想要对付安禄山,便怫然不悦,专门召来杨国忠、韦见素,当面告诫道:“朕推心置腹地对待安禄山,安禄山为人诚朴,绝不会反叛。你们这些人就是心胸狭隘,容不得他。今后,你们不用再管安禄山的事了,由朕独自决断。”
杨国忠和韦见素见皇帝动了真气,只好唯唯而退。
但杨国忠并未就此罢休,他打定主意,要采取一切极端的手段,逼迫安禄山谋反,以造成既成事实,取信于皇帝。他派人包围了安禄山位于京师的住宅,又派杀手暗杀了安禄山心腹李超,还严密监视在长安的安禄山长子安庆宗。
安禄山接到密报后,既恨且惧。从此以后,唐廷再派使者来范阳时,安禄山总是以生病为由,不出来迎接。即使相见也是盛陈武备,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玄宗皇帝终于觉察出有些地方不对头,担心会有大乱子。他愿意相信安禄山,但内心却始终有些忐忑,而且这一复杂的心意无法向外人表露,便去询问贵妃杨玉环,道:“杨国忠屡次进言禄山欲反,妃子你说,安禄山待我们如此忠诚,会谋反吗?”
杨贵妃此时正为最喜爱的雪衣女死去而伤心不已,摇头叹息道:“我哪有心情管这个,陛下别问我了。”
玄宗皇帝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唉,真闷!”
堂堂大唐天子,竟然在“安禄山反与不反”的重大事宜上,只说了一句“真闷”。从此,凡是有再言“安禄山谋反”者,玄宗皇帝便命直接执送于安禄山处,任由安禄山处置。
刘初之父刘丘子在朝中任御史,也是坚定地认为安禄山将要谋反。杨国忠奏称安禄山将要谋反,只是出于报复私心,既知皇帝铁了心地袒护安禄山,便不再明言上奏,而是私下以各种恶劣手段对付处置安禄山留在京城的心腹。而刘丘子与杨国忠不同,完全是为大局着想,遂明知可能会遭难,仍直言上书,并为此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果不其然,玄宗皇帝直接下令将刘丘子捆缚起来,押解范阳,交由安禄山处理。安禄山亲自召见刘丘子,开始还假惺惺地说一些官话,想打动刘丘子,却遭对方怒斥。安禄山暴怒之下,亲手杀了刘丘子,又下令将其尸首肢解,抛到野外喂狼。
刘初得知皇帝下令将父亲押送范阳后,便跑去京兆府门前喊冤,结果被官府逮捕。关了几个月后,判处流放岭南,岭南为著名烟瘴之地,流放那里,就等于是判了死刑。幸亏在赴岭南途中,李泌巧施妙计,及时营救了刘初。
李泌大致说完经过,又道:“之前刘初曾经私自南下,赶去了洛阳,意图刺杀安禄山。安禄山已登基称帝,日夜在宫中享受,他自然是连安禄山的影子也未看到,只看到了安禄山心腹侍从李猪儿送贫道从洛阳宫中出来。刘初激愤之下,当面向贫道质疑。贫道虽然一一解释,为什么要给安禄山治病等,但他难以释怀,虽然勉强听从贫道的安排,返回了朔方,不再经营行刺一事,但这次再见到贫道,却是始终不理不睬,如同对待陌生人一样。他从酒肆出走,去了回乐山无漏禅师处,也是因为不想看到贫道。”
见苏发不应,不由得好奇问道:“苏郎为什么不追问贫道为什么要给安禄山治病?”
苏发踌躇道:“先生是千年奇才,这般做,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李泌道:“那好,先不说这个。贫道便是在洛阳时,知道了安禄山正派人寻找契丹王子。”
安禄山为保证后方稳固,在正式起兵前几年,不断兴兵攻打契丹、奚族,终于攻破了他们,杀了首领契丹王李怀秀和奚王李延宠。两部落兵马被其吞并,王族则几乎被屠杀殆尽,只留下了契丹王李怀秀之子李猪儿。李猪儿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安禄山爱其清秀,将其阉割。李猪儿流了好几升鲜血,昏死过去。安禄山命人用火灰敷住伤口。过了整整一天,李猪儿才苏醒过来,安禄山遂将他留在身边做近侍,而今其人已成为安禄山心腹。
去年安禄山举旗叛乱后,即亲率精锐南下,只有少数军队留守范阳老巢。契丹、奚族两部落趁机兴兵,一度兵临范阳城下,虽未攻下城池,却掳走大量人口、财物,由此实力大增。安禄山虽贪恋洛阳繁华,但更在意自己的老巢,深以为患,一度处境困迫、心绪惶急,有放弃东京北返之意。
后来有人告诉安禄山,之前契丹王李怀秀和奚王李延宠为安禄山所杀,两部落一直未立新主,而今两族既有复兴之势,便欲立新王,正在找寻具有王族血统的男子。
安禄山也是老奸巨猾之辈,当即动了心思,自己的近侍李猪儿不正是契丹王李怀秀之子吗?且其人乖巧听话,善于逢迎,已被安禄山信任,若能将其送回契丹,立为新主,岂不是控制契丹的最好手段?
安禄山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先寻了一名与契丹友好的商人,派他与契丹人联络。但契丹人却不肯接受李猪儿,除了因为其人已遭阉割外,还有他竟然能侍杀父仇人为主,实在不配再为契丹男儿。
安禄山此计不成,便只能另想办法。
这时候,有个奚族人告诉了安禄山一则故事:当年奚族与契丹各派使者,约定同杀唐朝和亲公主,起兵与唐廷对抗。奚王李延宠当着契丹使者的面,杀了新娶数月的妻子——宜芳公主豆卢伊。按照约定,契丹王李怀秀也要同样将静乐公主独孤情处死。静乐公主彼时已有数月身孕,奚族使者却发现尸首肚腹平平,怀疑那不是真的静乐公主,于是提出疑问。契丹王李怀秀却称孩子早已经掉了。因为契丹、奚族是同族异部的兄弟关系,一向唇齿相依,所谓“契丹与奚言语相通,实一国也”,契丹人又素有信义,奚族使者相信了契丹王李怀秀的解释,以静乐公主已被杀死回报奚王。
事情虽然过去,不久后仍然出现了流言:契丹王李怀秀当时未杀静乐公主,死的只是公主侍女。李怀秀也不是真的打算欺骗奚王,而是预备等腹中孩子生下来后,再将静乐公主处死。不想这期间出了岔子,静乐公主在旁人帮助下,逃出了秘密囚禁之所,自此下落不明。契丹王李怀秀并不在意静乐公主安危,所珍惜者,唯有自己的亲骨肉,为此派了许多精干人手南下,预备堵截捉回静乐公主,却始终没有寻到静乐公主踪迹。但也未闻静乐公主返回唐朝的消息,料想公主大腹便便,行动不便,极可能在逃亡途中因意外死去。
安禄山听了这则听起来颇为传奇的故事,立即有所会意,于是根据静乐公主出嫁时间推算孩子年龄,寻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充作契丹王子,派人送去契丹。不想被契丹族人轻易识破,少年倒是被留下了,不过没有做成契丹王,而是做了牛马不如的奴隶。
但安禄山这番苦心经营,也不是一无所获,契丹人认可静乐公主带着肚腹中孩子逃走的说法,只是称静乐公主离开契丹时,身上带有契丹王李怀秀留赠给孩子的信物。
安禄山召来李猪儿,询问信物之事。李猪儿称契丹大贺氏部落确实有一对信物,合起来是一枚铜符,上面刻有奇怪的花形及文字,无人知其来历,据说是上古之物,历来由部落酋长持有。到唐代时,契丹王手中已经只剩下半枚铜符,但仍然是契丹的至高信物,大致类似中原的传国玉玺。李猪儿生父李怀秀继承契丹王的位子时,也得到了这半枚铜符。后来大唐与契丹和亲,李怀秀娶得静乐公主,静乐公主又很快怀孕,李怀秀很是欣喜,认为孩子有大唐皇室血脉,必为龙种,将会大兴契丹,甚至不等孩子出生,便将信物给了静乐公主。信物是契丹至高地位的象征,李怀秀如此做法,等于是将来要将契丹王的位子传给静乐公主肚腹中的孩子,这也是为什么李猪儿记恨生父,暗中与安禄山相通,助其攻破契丹、奚族两部的根本原因。
安禄山得知究竟后,向李猪儿详细询问了信物的特征,最终意识到做假难成,要想长久安稳地控制契丹,还是得找到真正的契丹王子。至少,也要找到那件信物。于是,他调派了最得力、最精干的心腹,命其全力搜寻契丹王子下落。
李泌又道:“贫道因为每年都会跟安禄山会一次面,为其治病炼药,因而跟其近侍李猪儿相熟,也颇得他信任。李猪儿奉安禄山之命来迎接贫道时,贫道见他不大高兴,便有意询问究竟。李猪儿起初不说,等到四下无人时,才私下向我抱怨,说安禄山明明答应了送他本人回契丹做契丹王,而今却又派了人四下寻找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为此而不惜人力物力。”
顿了顿,又道:“不过派人寻找契丹王子这件事,安禄山没有告诉李猪儿,他是偷听到的,因而不知那心腹姓名。从梁盼供述来看,应该就是刘骆谷了。他也当真了得,竟然不知如何寻来了朔方。”
苏发道:“刘骆谷不是还有游说康弼及无漏禅师的任务吗?或许他先选择了简单易行的事去做,结果这两件事没成,却机缘巧合听到了关于契丹王子的事。”
李泌道:“嗯,这倒是有道理。因为不光安禄山在找王子,契丹、奚族两部族人也都有所行动。”
苏发知道太原大风堂堂主辛稷祖母贺英原是契丹大贺氏部落酋长之女,等于是契丹公主,忙问道:“辛堂主托李承宷来朔方送信,便是因为知道了安禄山或是契丹人在寻契丹王子吗?”
李泌道:“不是。辛堂主不知有人在寻契丹王子一事,自从贺家娘子贺英去世,大风堂辛氏便与契丹再无来往。”
有意顿了顿,又道:“但确实有奚族人寻去了太原大风堂,他们在寻找奚族王子,而且很肯定地认为辛堂主是知情者。”
原来静乐公主、宜芳公主并非首任和亲契丹、奚族的大唐公主,早在开元初年,便有永乐公主及固安公主出塞和亲。
固安公主姓辛名悦仙,出嫁奚族前,曾与当时的大风堂堂主辛渐联族,并拜契丹公主贺英为义母,等于固安公主是现任大风堂堂主辛稷的姑姑。固安公主先后嫁两任奚王,后因嗣母作梗,被玄宗皇帝勒令与奚王李鲁苏离婚。
李泌道:“固安公主离开奚族部落后,才发现有了身孕,于是没有直接返回长安,而是绕道太原,借口生了重病,在大风堂住了一年,期间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丹徒,就是苏郎熟知的李铁匠。”
苏发万般惊讶,道:“先生是说李铁匠是奚族王子,他的孩子李云端则是契丹王子?”
李泌道:“不错。李铁匠父子身份均是不凡,仅凭他父子二人,便足以控制契丹、奚族二部。但安禄山并不知道李丹徒之事,他派人寻的是契丹王子李云端。奚族人寻的则是本族王子李丹徒。这两大部落而今均是群龙无首,急需再立新王。”
苏发道:“那么李铁匠父子怎么想?”
李泌道:“李云端尚不知自己是契丹王子,洪家娘子也不愿意再提及往事。李铁匠的态度则很明确,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也会继续做他的铁匠。”
诸多世人为争权夺势而大打出手,不惜用尽各种手段。李丹徒轻而易举便能成为部落至高之主,却是云淡风轻,游离于功名之外,如何不让人感慨!
苏发叹道:“这倒是难得。”
李泌又道:“其实今日之局面,全是因贫道而起。豆卢她……贫道是说宜芳公主豆卢伊,她原本不是公主身份,若是贫道当时有勇气一些,她便不会成为和亲公主。”
原来和亲奚族的宜芳公主豆卢伊是李泌的初恋。李泌因表弟员半千员俶举荐而一举成名后,亦成为宫廷及王公贵族宴席上的宠儿。少年时,他在一次皇家宴会上结识了卫国公主之女豆卢伊,对其一见钟情。豆卢伊自有一份贵族女子的矜持及贵气,李泌虽然不时寻机接近,却不敢轻易与她搭话。
如此过了一两年,李泌忽然厌倦眼前的繁华与虚荣,一心想要修道,于是离开了京师,放逐于名川大山之间,但却并未正式出家。他也知道自己的放浪形骸其实只是一种逃避,他时时在思念她,只是,他鼓不起勇气。
再后来,玄宗皇帝召李泌入朝,命其待诏翰林,又为东宫老师。彼时他未娶,伊人亦未嫁,他虽然年轻,却已是名动京华的翰林学士,但他仍然没有勇气。她是他的心魔,在她面前,他总是变成了尘埃,渺小而低微。
煎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彼时宰相李林甫欲倾轧太子李亨,先设法构陷李泌,李泌遂遭贬斥,被安置于蕲春。
不久,传来玄宗皇帝封豆卢伊为宜芳公主,令其和亲奚族的消息,李泌又惊又悔,愈发消沉。但在一个光洁月夜,他又如醍醐灌顶般清醒了过来,换上道士服,设法逃离了安置之地,欲赶赴北方,去营救自己心爱的女子。
当时李泌已料知和亲只是安禄山的权宜之计,其人贪图军功名利,早晚会再对契丹、奚族二部下手,届时宜芳、静乐两位和亲公主必定性命难保。只是李泌没有想到,安禄山动手太快,竟然在二位公主出嫁后不久,便兴兵攻打契丹、奚族。
刚好宰相李林甫为巩固权位而大肆铲除异己,派心腹罗希奭等人一路南下,专杀对李氏具有威胁的流放之人及安置之人。彼时大臣范冰也被举家安置在蕲春,范氏名列李林甫必杀之列。李泌本已逃出蕲春,闻讯后又匆忙返回,但范冰夫妇已经被杀,只有小女孩范清躲在草丛中,侥幸逃了一命。李泌找到了范清,让她改姓了她母亲的樊姓,更名樊繁,带她来到朔方,交给回乐酒肆主人曹氏抚养。他少年时便已与回乐酒肆店家曹休相识,并与其女曹迎雪交好。
安顿好樊繁之后,李泌便赶去太原,去向好友大风堂堂主辛稷寻求帮助。他知道辛氏与契丹颇有渊源,而契丹、奚族同出一源,均源出鲜卑宇文部的一支,两部语言相通,文化和生活习俗等完全一致,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会说契丹语的帮手。
大风堂门下亦有契丹族及奚族弟子,辛稷本待挑选一名机灵勇敢的弟子,自幼养于大风堂的李丹徒主动站了出来,称自己精通辽东各部落语言,可助李泌一臂之力。辛稷坚决不肯同意。那时,李泌方才知道李丹徒名为辛稷师弟,其实是固安公主辛悦仙与奚王李鲁苏之子。
最终,李丹徒与李泌一道上路,还带着辛稷赠送的不菲财物,好用来贿赂相关人等。
彼时安禄山正与契丹、奚族二部交战,边境一片混乱。李泌、李丹徒二人先来到奚族部落,设法见到了宜芳公主豆卢伊。豆卢伊料不到会有人千里迢迢赶来营救,而这人还是多年前便令自己倾心相许的故人,心情激荡,当即投入了李泌的怀抱。
李泌也是激动不已,似是飘荡多年的情感终于在此刻寻到了归宿。他抚慰爱人一番,告知会设法救她出去。豆卢伊却催促他先去契丹营救静乐公主独孤情,说自己甚得奚王李延宠宠幸,应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而契丹王李怀秀为人暴躁,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会杀了静乐公主。况且契丹在东,奚族在西,奚族距离中原更近。若是先救静乐公主,回程途中再救宜芳公主,便是顺道之举。但若是先救宜芳公主,再去救静乐公主,还得再绕一趟,平白增加了许多风险。
李泌听了豆卢伊一番分析,也认为有理,便决定遵从她的意愿,先赶赴契丹营救静乐公主。然刚到契丹,便见到契丹王李怀秀大设法场,将静乐公主独孤情当众斩首,又亲手将公主首级交给了奚族使者。
挤在人群中的李泌看得分明,恍然有所醒悟,还待转身快马奔赴奚族。李丹徒一把扯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已经来不及了。李泌当即软倒在地,再也站不起身。李丹徒不得不抱着他离开法场,寻了一家客栈暂时栖身。
李泌大病了一场,病得昏昏沉沉,一时不得离开契丹。渐渐地,有谣言传来,说静乐公主因怀了身孕,并未被契丹王杀死,死的只是公主侍女。
李泌刚好病情好转,打听清楚后,认为静乐公主确实还活着,决定竭尽全力,以完成爱人遗愿。他和李丹徒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最终还是设法营救出了静乐公主。公主侍女则牺牲了自己,假冒静乐公主,引开了追兵。
顺利逃脱后,李丹徒没有再回大风堂,而是跟李泌、静乐公主一道,辗转来到了朔方。李泌向回乐酒肆曹氏借了一笔钱,交给了李丹徒。李丹徒遂用这笔钱开了一家铁匠铺,当起了李铁匠。又因为静乐公主肚子甚大,为遮掩起见,便谎称公主是自己的妻子。而后静乐公主改名洪渎,正式嫁给了李铁匠。而李泌自己,再也未曾脱下道士服,正式出家做了一名道士。
李泌大致说完经过,又道:“贫道出家后,并没有真正超脱于俗世,而是一心想报仇。虽然是奚王李延宠杀了伊娘,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安禄山——况且李延宠早晚会被安禄山所杀,事实也确是如此——要为伊娘报仇,只能着落在安禄山身上。”
叹了口气,才道:“现下苏郎该明白,贫道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接近安禄山,并为他治病了吧?”
苏发呆了一呆,忍不住问道:“难道先生名为治病,其实是在下毒毒害安禄山?”
李泌道:“说不上是下毒毒害。自古金石之药便被用来延年益寿,贫道不过是利用安禄山想要长生不老的心理,诱其服散上瘾。”
苏发久在禁中,当然知道大唐以道教为国教,李氏皇族自命为老子后人,盛行服散,以追求长生不老。心道:“别说安禄山想要长生不老,太宗文皇帝何等人物,被推为天下共主,号为天可汗,还不是一样中了印度僧人的圈套。”
李泌又道:“起初,贫道为了复仇而到了范阳,试图接近安禄山,所想无非跟之前刘初一样,欲下手行刺。后来听说安禄山为满足个人淫欲,残害了不少年轻女子,遂改变了主意。贫道找了一位方外好友推荐,以世外高人的面目去见安禄山,教他养生之法。安禄山听信了贫道的话,开始服用金石散,并从药力中得到了满足和快乐,由此疏远了女色。他渐渐对金石散上瘾,贫道也慢慢加大剂量,略略更改配方。”
叹了口气,又道:“其实那时贫道已有机会杀了安禄山,但方外好友出面引荐时,告诉了贫道‘无为’的真义,处世立命,顺应天道,不妄为。贫道当时已有所领悟,因而有好几次明明可以杀了安禄山,贫道却没有动手,心想无为而无不为,天道自有安排。”
苏发正待询问那金石散之效力到底如何,回乐县署差役宋典忽急奔进大堂,一见到苏发,便叫了一声,随即奔了过来,附到苏发耳边,低声告道:“大事不好,梁盼被人劫走了。”
苏发吃了一惊,道:“怎么可能?钱用不是带着一队军士跟你一道押送梁盼吗?”
宋典道:“钱将军手下只有几个人,对方人多,有好几十个人呢,而且手里都拿着弓箭,一上来就将我们团团围住。钱将军刚要拔刀,便有一支箭飞来,射在他马前。大家伙儿都不敢再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梁盼劫走了。”
苏发一时不明所以,先问道:“钱用人呢?”
宋典道:“钱将军很生气,赶回朔方军军营调派兵马了。”
苏发大奇,问道:“莫非钱将军认识劫走梁盼的人?”
宋典吞吞吐吐地道:“不光钱将军认得,小的也认得一两个,虽然都用黑布蒙着脸,可都是经常遇到的熟人,那层布不管用,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苏发恍然醒悟,道:“是九姓胡。”忙道:“你立即赶回城去,告诉钱将军,不准他擅动。”
宋典道:“钱将军可是气坏了,怎么可能听得进小人的话?”
苏发道:“杜留后离开时,特意交代过,命钱用听我调遣,你就说是我的命令。再告诉他,梁盼之事,我会设法解决,也不会因此而怪他。”
宋典当即应了,飞奔而去。
李泌见苏发已起身佩好兵刃,问道:“苏郎是要赶去见康弼吗?”
苏发点点头,又道:“这里还有许多事要仰仗先生,我独自去见康弼即可。”
李泌心中也挂念契丹王子之事,不知之前刘骆谷是不是因为发现了李铁匠一家的端倪,这才搬进了回乐酒肆,当即点头道:“也好,分头行事。”
苏发遂骑马赶来康宅。一见面,康弼便皱眉问道:“看苏郎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苏发忙道:“我其实是不愿意来麻烦康君的,但目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康弼问道:“又是为九姓胡格杀令吗?”
苏发道:“刚刚有几十号人从官兵手里劫走了梁瞳的妹妹梁盼。”
康弼微微一怔,即道:“果真是这样的话,苏郎不必担心,他们要的是梁瞳的人头,不是他妹妹。”
苏发道:“梁盼落入九姓胡手中,会有好结果吗?他们势必要用尽手段,拷问出梁瞳下落。”
康弼道:“苏郎带梁盼回官府,也会……不,应该说也该这样做,刑讯犯人,好尽快抓捕余党。难道苏郎因为梁盼是女子,便格外同情她吗?”
苏发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康弼问道:“苏郎是想让我出面,劝说九姓胡交出梁盼吗?”
苏发点了点头,道:“当时押送梁盼的除了回乐县署的差役,还有朔方军的捉生将钱用。九姓胡从他手里劫走了人,他咽不下这口气,已回城调派兵马。难道康君希望看到两方因为一个梁盼而大打出手吗?”
康弼想了想,遂道:“那好,我出面帮苏郎这一次,不过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尽快平息事态,免得事情闹大。”
苏发忙应道:“那是当然。”
九姓胡大多信奉祆教。祅教又称“拜火教”“火教”“火祆教”,是波斯国教,亦是最早传入西域的外来宗教。
该教奉《波斯古经》为经典,把火视为善和光明的象征,崇拜日、月,对火尤为崇拜,有专门祭祀火的仪式。创建者为波斯祭司琐罗亚斯德,除了从事传教外,还积极参与异教徒的战争,最终在一次战斗中被杀,终年七十七岁。
祆教大约于魏晋时传入中国,信奉者大多为侨居中国的外国人或少数民族。唐初一度较为兴盛,在两京长安、洛阳建有祅祠,与摩尼教、景教并称“三夷教”。
朔方、河西一带,祅教亦盛,灵州、凉州、沙州均建有祆祠。灵州祆祠周回一百步,建有廿龛,立舍画神主。这里香火旺盛,祭祀不断,也算是灵州一大胜景。
康弼引苏发来到灵州祆祠。祠主安盛闻声迎出,问道:“康君好久不来,今日如何会大驾光临祆祠?”
康弼直接问道:“梁瞳的妹妹梁盼在不在这里?”
安盛看了苏发一眼,未及开言,康弼先介绍道:“这位就是苏发。”
安盛忙朝苏发鞠了一躬,道:“多谢苏郎。若非苏郎及时揭破梁瞳阴谋,不独康君,怕是许多九姓胡都要因他陷害而遭殃。”
康弼摆手道:“苏发目下是代回乐县尉,是他捉到了梁瞳的妹妹。你们想也不想,便兴师动众,直接从他手里夺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他吗?”
安盛道:“啊,不是这样……”
苏发忙道:“之前的事就算了,祠主只需将梁盼带出来,交给我带走。”
安盛迟疑道:“这个嘛,怕是做不到。”
康弼怫然不悦,道:“我一直忍气吞声,就是为了不让官府抓到我们九姓胡的把柄,而今你们为了赏格,公然跟官府作对,不是让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安盛忙躬身道:“康君为大局而煞费苦心,我等早已知悉,安盛也绝不敢不听康君号令。不是我不交人,而是梁盼已经被人带走了。不,应该说被人以两万金的高价买走了。”
原来果真是九姓胡联合起来劫走了梁盼,众人的真正目标自然是梁瞳的人头——而今已是天下胡人眼中的无价之宝——捉走梁盼,不过是要逼问其兄长梁瞳下落,就算梁盼不知情,亦可以用其作为诱饵。
众人夺得梁盼后,先将她押来祆祠,商议关押处置之法。不料梁盼先开了口,声称并不知兄长下落,甚至以为梁瞳已死,这才主动暴露身份,向代回乐县尉苏发交代了一切。
九姓胡在回乐酒肆安插了眼线,居然知悉此节,遂相信了梁盼的说法,但还是要扣下她,好以她为人质,诱捕梁瞳。
梁盼告知梁瞳名为兄长,其实只是梁家过继之子,二人并无血缘关系,感情也不如何亲密,梁瞳决不会为了她冒险现身,多半已经逃离朔方。
正当众人半信半疑之时,梁盼又称愿意以价值万金的夜明珠交换自由。胡人本就重利,众人微一权衡,即表示同意,遂解开了梁盼绑缚。梁盼当众脱下靴子,从中空的靴根中挖出珠子,交给了九姓胡。
众人惊叹之余,倒也守信,正要放梁盼离开,有人及时赶到,挺身阻止,称那夜明珠固然珍贵,价值万金,但他愿意出两倍价钱,整整两万金,买下梁盼这个人,夜明珠仍然留给众人,两万金随后奉上。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有人问道:“你要这妇人做什么?莫非你也想要梁瞳人头吗?她虽是梁瞳妹妹,却不知道兄长梁瞳下落。”
买家道:“我对梁瞳人头没兴趣,只想要这妇人。她长得不错,各位该知道,我历来喜欢有姿色的女子。不过以前那些侍妾都出身卑贱,低三下四惯了,上不得台面。真正有身份的女子,又不肯嫁给我们胡人为侍妾。这梁盼出自安定梁氏,也算是名门高族,气质还算出众。最妙的是,她现下是逃犯,她的家族、亲人,都避之不及,没有人会再在意她,所以我要趁此大好良机收了她。”
一番解释后,又高声问道:“怎么样,两万金,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九姓胡均认得买家,相信了他一番声明,于是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梁盼似乎认得刚刚赶到的买家,很是恐惧,努力争辩道:“我又不是奴婢,你们没有卖身契,没有权力卖我。”
一名九姓胡笑道:“我们冒着风险从官兵手里夺下你,你人就是我们的了,不需要卖身契。”
梁盼道:“可我已经用夜明珠赎回了我自己。”
那九姓胡笑道:“那也不行。而且就算我们现在放你走,买家就等在门口,照旧会捉住你带走,那时我们连两万金都没有了,这买卖不划算。”
众人纷纷称是,于是不顾梁盼怒骂,重新将她捆缚起来,交给买家带走,当然夜明珠也没有还给梁盼。
苏发闻言愕然,问道:“谁能一下子拿出两万金?那买家应该只是随便一说而已,就能凭空口当众带走梁盼吗?”
安盛道:“买家当然不可能当场拿出两万金,不过因为他是西域首富,他当众的承诺,便价值两万金。”
康弼摇头道:“是穆斯。”
苏发愈发惊异,道:“是西域首富穆斯吗?他回来了朔方?那梁盼人呢?”
安盛道:“当然是被穆斯带走了。”
苏发忙问道:“穆斯人去了哪里?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安盛道:“穆斯住在回乐山止园,苏郎可以去那里试试。”
苏发心道:“穆斯又不是傻子,还会再回止园吗?”
料想也从安盛口中问不出什么,便道了谢,与康弼一道辞出。又道:“穆斯平日不与人来往,但他与康君算是朋友,离开朔方时还特意去跟康君告别。康君可知如何能找到他?”
又道:“若是梁盼落入九姓胡之手,虽然会吃些苦头,应该还不至于太过,但她若落在穆斯手中……”
康弼不明原委,问道:“苏郎跟梁瞳兄妹有什么恩怨吗?”
苏发道:“梁瞳害死了穆斯爱妾紫烟,紫烟当时还怀着穆斯的孩子。”
康弼“啊”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穆斯当日紫烟紫烟地说个不停,还说将她托付给我,让我务必帮忙。我竟然没有醒悟过来,原来当日穆斯的话意,是说紫烟处境不妙,想让我设法营救。原来……原来……我早些明白就好了,说不定还可以救得两条性命。”
苏发忙道:“这不怪康君,是穆斯话说得不明不白。况且他真心在意紫烟的话,为何自己不出力营救?为何不挺身而出,与梁瞳对抗?他也是坏事做得太多,才会害怕比他更坏更狠的梁瞳,一门心思想远远躲开。”
康弼摇头道:“我不知道穆斯会躲去哪里。若在往日,我还可以以首领名义发令,传出话去,令穆斯前来见我。但既然有了紫烟之事,这招肯定是行不通了。他回来朔方,也不曾知会我,必定是心中怨恨我。”
苏发闻言,只得作罢。与康弼分手后,他又绕道来到南门,向守门军士打听,得知钱用并未率军出城,这才略略放心。回来回乐酒肆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一进酒肆,便发现大堂少了不少人,清静了许多。苏发见李泌仍坐在原处,便过去打了声招呼。
李泌问道:“事情办得不顺么?”
苏发道:“何止不顺,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致说了梁盼已辗转落入穆斯之手一事。
李泌很是意外,半晌才叹道:“这也算是报应。”
苏发道:“我暂时是没有办法找到穆斯了。”
李泌道:“这件事不着急。若是梁瞳回了灵州,穆斯便会露面,只是梁盼怕是会受不少罪。”
苏发早从梁盼口中得知穆斯种种残暴之处,料想梁盼落入其手,必将遭受惨烈摧残,只是同情归同情,目下也没有办法营救。
李泌又道:“贫道已经设法跟李铁匠见过面了。最近没有陌生人登门,似乎刘骆谷那伙人还没有发现铁匠铺的秘密。”
苏发思忖道:“那么刘骆谷住进回乐酒肆,当是为了亲近先生了。”
李泌摇头道:“不是。贫道仔细回想了刘骆谷住进酒肆后的情形,虽说贫道一直在忙进忙出,但他房间距离贫道不远,他从未主动过来攀谈过,甚至不曾‘偶遇’过,所以他应该不是为了与贫道结交才搬来这里。”
又告道:“对了,适才敏娘回去驿馆了,贫道已经请她知会朔方军节度判官崔漪,告知他朋友刘骆谷是安禄山的心腹探子。”
苏发忙问道:“崔漪可有反应?”
李泌摇头道:“没那么快。崔漪人应该在行宫,为太子到来做准备。”
苏发又问道:“李承宷人可好了些?”
李泌道:“承宷人已无大碍,贫道叫他跟敏娘一道搬去了驿馆。一则他是皇族,本就该住驿馆,二来他若住在酒肆,敏娘肯定也会坚持留在这里。这位小姑奶奶,虽然为人还算不错,也没惹出大乱子,可她的身份摆在那里,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
苏发道:“我明白了。先生的安排很是妥当。”又提了昨夜有人欲翻墙进来酒肆、却被神秘人射下墙头之事。
李泌忙问了位置,道:“那不就是天字北陆号附近吗?”
苏发道:“是,石将军手下指给我看时,我一下子就留意到了。那间房旁边有一根柱子,可以攀上攀下,当日我也曾动过那根柱子的主意。”
李泌道:“苏郎知道刘骆谷就住在那间房吧?”
苏发一怔,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李泌道:“听说是刘骆谷指名要的那间房。这应该不是巧合,他事先一定在酒肆四周仔细察看过,发现了那根柱子的玄妙之处。”
苏发猜测道:“难道爬墙者是刘骆谷同党?总不可能那人是冲着刘骆谷而来,又被刘骆谷一箭射下墙头吧?”
想想又觉得不对,道:“可刘骆谷人就在酒肆中,为什么要让同党爬墙进来呢?”
李泌道:“同党可能性更大,所以苏郎和师娘今日出门,才会先后遭遇劫持。爬墙是有意为之,可以表明刘骆谷与对方没有关系。至于射箭者,一定是回乐酒肆自己人。”
苏发道:“今日拦截我的那几人,可是为了回纥公主。”
李泌道:“不错,但拦下师娘的人,却不是为了师娘。”
又道:“刘骆谷昨日住进来回乐酒肆,一定有其缘故。他当然不是为了承宷,承寀今日才回来。也不会是为了回纥公主,公主是昨日临时起意,跟着苏郎来到酒肆,刘骆谷事先不可能预料到。”
苏发瞬间会意过来,道:“是为了酒肆内部人。正是那人,将昨夜爬上墙头者射死。”
李泌点头道:“一定是这样。”又问道:“苏郎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刘骆谷的目标?”
苏发猜道:“怀风?”
李泌很是惊讶,问道:“苏郎如何一下子就猜到他了?”
苏发道:“先生之前不是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怀风吗?”又想起一事,忙问道:“先生是说,今日拦截师娘的人,是针对怀风,而不是师娘?”
李泌点了点头,道:“如果石定番那些人不出手相救,被带走的人肯定是怀风,而不是师娘。”
苏发极是困惑,问道:“刘骆谷为什么会盯上怀风,他不是来找契丹王子的吗?”又问道:“先生为什么老早就怀疑怀风?”
李泌道:“贫道只是觉得怀风古怪可疑,虽然回乐酒肆人人都有秘密,但他是雪娘丈夫,贫道不希望他背着雪娘做出什么事来,因而有意留意着他,而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苏发道:“那么先生可有找到证据?”
李泌道:“没有,这就是贫道觉得奇怪的地方。贫道留意怀风几年了,虽则每年贫道只会在朔方待上一个月,但一个月也不算短,几年下来,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苏发笑道:“或许只是先生多心了。怀风是有些神出鬼没,但其实还是蛮有趣的一个人。”
李泌遂话锋一转,道:“苏郎也听过梁盼供述了,就是关于李林甫派外甥姜毅到朔方的那一段。李林甫自从出任宰相,至死都不曾失势,他外甥姜毅协助他搞垮了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后,更是如日中天,朝中再无人能与其匹敌。在这样的局面下,姜毅居然留在了朔方,苏郎说这是为什么?”
苏发沉吟道:“这件事是很奇怪,完全说不通。不过我没有先生的能耐,猜不到内中缘由。”
李泌道:“苏郎为什么会来朔方?”
苏发道:“护送师娘来灵州寻亲啊。”
李泌道:“皇帝命苏郎寻到师娘后带回去,你却违抗圣命,私下带她来了朔方。当然师娘的身份也令苏郎有所顾忌,不敢用强,只能委曲求全。但仅仅是这样吗?苏郎可别说你还很同情师娘。”
苏发道:“我当然很同情师娘,她……她小小年纪,经历得太多太多。”
李泌笑道:“每次提到师娘,苏郎总想避开。你心中明明喜欢师娘,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敢承认?”
苏发红了脸,又道:“这跟李林甫外甥姜毅有什么关系?”
李泌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姜毅当然不是什么英雄,不过贫道怀疑他跟苏郎一样,是为一名女子动了心,因而留在了朔方。”
苏发“哈”了一声,道:“先生都不知道姜毅是谁,又不知其为人如何,如何能下如此主观的判断?”
李泌笑道:“须知美人跟美酒一样,是大多数男儿迈不过去的坎。更何况,这里有灵州第一美人,外加第一美酒。”
苏发骤然醒悟过来,失声道:“先生是说怀风就是姜毅吗?他不是于阗人吗?”
李泌点头道:“怀风是于阗逃犯,不过贫道也是大唐逃犯,在回乐酒肆,逃犯不是重点。”
苏发道:“不管怎么说,怀风是地地道道的于阗人,怎么可能是李林甫外甥?”
忽听到有女子声音道:“原来苏郎人在这里。”却是樊繁走了过来。
苏发忙起身问道:“繁娘找我有事吗?”
樊繁仍是那张冷脸,道:“我能有什么事?是师娘一直在等苏郎回来,连晚饭都不肯跟我们一起吃。”
苏发登时红了脸,又向李泌道:“抱歉……”
李泌笑道:“去吧。有事明日再说。”
苏发急忙赶来虫娘房间,却见她正坐在灯下凝思,案上还摆着两碗汤饼。
虫娘见苏发进来,忙招手让他坐下,告道:“今日酒肆客人多,烤炉半刻也不得闲,我只好给苏郎做了汤饼。”又道:“有些凉了,我再端去厨房热一下。”
苏发忙扯住她衣袖,道:“凉的更好吃。”端起碗来,连吃几大口,才道:“师娘对我实在太好。”
虫娘也举筷吃了几口,笑道:“味道好像还不错。”
苏发道:“嗯,很好吃。”
虫娘将手中筷子放下,叹道:“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好像这样的快乐日子就要结束了。”
顿了顿,又道:“其实就我自己而言,我是真不希望他来朔方。可他是太子,肩负着拯救大唐社稷的使命,必须来这里召集军队,重振军威,对也不对?”
苏发不答,只道:“我们来了灵州好几日,还没有好好游览过,一会儿我陪师娘出去看月色,好不好?”
虫娘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今日才初四,只有一弯新月,哪来的月色?”
苏发道:“那就看星星。塞外的星空号称星海,辽阔无边,可比关中的景色好看多了。”
虫娘笑道:“万一今晚跟昨夜一样,刮风下雪呢?”
苏发道:“那我们就听风看雪。”
虫娘很是喜悦,笑道:“好啊。实在太好了。”当即重新举筷,将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
苏发奇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师娘吃这么多呢。”
虫娘笑道:“不是要出门听风看雪吗?外面冷,当然得多吃些。”
二人各自添了一件夹衣,遂出来酒肆。所幸今夜无风无雪,且晴空万里,弯月已挂在天边,无数颗星星点缀着天幕。果然如苏发所言,星空无边无际,浩瀚而深邃,一眼望去,相当震撼。
苏发引虫娘沿胭脂湖湖岸走了一段,远离酒肆后,才在湖边寻了一块大石坐下。
虫娘托腮凝视着夜空,发呆了许久,忽然吟诵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苏发道:“这是李白李学士的《关山月》,流传甚广。”
虫娘道:“是不是李白曾经喝醉了酒,往苏郎身上吐过一回?”
苏发一怔,问道:“师娘竟然也知道这件事?”
虫娘笑道:“大致听过,不过事情发生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听得半懂不懂。既然今日说起,苏郎不妨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苏发道:“其实也没什么。当时是暮春时节,大明宫沉香亭牡丹盛开,圣上与贵妃娘子同赏,梨园伶人正准备表演歌舞以助兴时,圣上却道:‘赏名花,对妃子,岂可用旧日乐词。’于是急召翰林李白李学士进宫写新乐章。李学士正与贺知章等名士聚会痛饮,已喝得半醉不醉,奉诏进宫后,即在金花笺上作《清平调》三首。之后,李学士又当殿耍了一阵酒疯。圣上也不知他是真醉假醉,看样子像是真醉,可真醉了还能作诗吗?圣上不愿意扫兴,就命人送李学士回去。我当时还是个少年,加入飞龙军不久,刚刚到御前侍奉。高力士高将军命我送人,我上前扶起李学士,刚出皇宫,他便大口吐了起来,因为我近身搀扶着他,有一大半呕吐之物都吐到了我身上。”
虫娘当即皱眉道:“呀,听起来好恶心的样子。”
苏发忙道:“我不该说起这个的。”
虫娘道:“没什么,是我自己要听的。”
又问道:“听说那件事后,李白就离开了京师。外面风传是因为他得罪了高力士,趁酒兴要高力士给他脱靴,高力士便用谗言诋毁他,圣上这才将其放逐,有这回事吗?”
苏发迟疑道:“脱靴的事是有,而且当日李学士作诗时,还是由贵妃娘子亲自捧砚,可谓荣耀无比。但高将军为人,师娘应该很清楚,他不会因为这样一件事就报复李学士。”
顿了顿,又道:“其实,李学士被逐出朝,全是因为他自己。高将军私下曾专门谈过他,说圣上赏识的是他的文学才华,也为之而格外礼遇,李学士便有些飘飘然起来,总在圣上面前谈论政事,令圣上不快。”
虫娘叹道:“圣上其实还是个好皇帝,就是有些……”
忽有一阵琵琶声传来,虫娘当即道:“这是繁姊姊在弹琵琶了。”又问道:“苏郎知道繁姊姊是跟谁学的琵琶吗?”
苏发道:“朔方军一位姓曹的军乐师。”
虫娘摇头道:“繁姊姊那技艺,岂是军乐师教得出来的?我不是说军乐师不够好,而是繁姊姊的技艺实在太好。”
苏发心念一动,问道:“莫非繁娘的琵琶,是跟曹……曹……学的?”始终还是不敢说出曹野那的名字。
虫娘居然点了点头,道:“原来苏郎也看出来了。”
苏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地道:“原来师娘早就知道了。”
虫娘道:“不错,真正教繁姊姊琵琶的,应该是雪娘。上次接风宴上,繁姊姊说弹一支新学的曲子给大家助兴。她弹错了好几个音节,我因为曾听过那支曲子很多次,自是听得出来。而在座之人,除了雪娘之外,无人察觉。每次繁姊姊弹错,雪娘都会蹙一下眉头。”
苏发这才舒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但九姓胡大多能歌善舞,雪娘通晓音律,也不稀奇。”
虫娘道:“其实繁姊姊弹错的那些地方,根本算不上错处,很难觉察出来。而雪娘竟然还说自己根本不会弹琵琶,分明是欲盖弥彰了。”
苏发心道:“难道是因为雪娘还放不下未婚夫被亲姊姊夺走之事,所以不愿意再提‘琵琶’二字?”
虫娘又道:“我听说雪娘的姊姊莲娘弹得更好,也不知道跟我娘亲相比又如何?”
苏发试探问道:“师娘有没有想过,你娘亲可能没有回来灵州?”
虫娘道:“有。但我总觉得娘亲的根在这里,她一定会回来。”
苏发不敢再多提,便咳嗽了声,问道:“我们出来很久了,师娘想不想回去?”
虫娘道:“不,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坐在这里。”
苏发又问道:“师娘冷吗?”
虫娘道:“不冷。有苏郎在,冷也不怕。”
苏发便将自己的夹衣脱下,披在虫娘身上。
二人静静坐在湖边,头顶是星空,脚下亦是星空,星光闪烁,湖光荡漾,别是一番美景。
到后半夜,虫娘支撑不住,靠在苏发肩头睡着了。苏发欲抱她回去酒肆,虫娘仍然不肯回去,迷迷糊糊地道:“就在这里,我还要看明早的日出。”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天幕由黑色变为深蓝,再是湛蓝,逐渐明亮起来。红光出现在地平线上,又变成了金光,越来越耀眼,终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大地被瞬间点亮,胭脂湖中波光粼粼,湖水似乎也被日光照耀得沸腾了起来。
虫娘惊叹道:“真美啊。”
苏发道:“听说在烽火台上观景更美。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带师娘去看。”
虫娘笑道:“我们一言为定。”
二人又绕湖走了大半圈,这才调头往回走。却不直接回酒肆,只在胭脂湖市集闲逛。自从太子要来灵州的消息传开,一些本已关门的店家又重新冒了出来,市集比几日前不知热闹了多少倍,甚至连消失了很久的早市也出现了。
而不独回乐,整个灵州都忽然热闹了起来,以前一些消失不见的原居民,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人们奔走相告,宣称太子将来朔方主持大局。曾经因对局势悲观而消失的人们,而今再度出现,显然是觉得太子给大唐中兴带来了新的希望。
虫娘东看看,西看看,总也看不够,又跑去市集外看了引水渠,这才道:“我们回去吧。”
苏发笑道:“跑了这么一大圈,师娘可算是玩够了。”
虫娘笑应道:“没玩够。不过我知道苏郎还有正事要办,还要去追捕梁瞳,所以还是趁早回去。”
二人遂往回走。忽有一队军士策马过来,直接将二人围住。苏发一见对方穿着禁军军服,心底一沉,暗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张仁愿原名仁亶,因与唐睿宗李旦名字的发音相似,故改名仁愿。其人文武全才,曾任殿中侍御史,后任肃政台中丞,检校幽州都督,击退后突厥默啜可汗的进犯,兼任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唐中宗继位后,张仁愿被召回,授左屯卫大将军、检校洛州长史,但不久又被任命为朔方军大总管,防御突厥。后入朝为宰相。张仁愿生平最大功劳,是建立了三受降城(均归朔方节度使管辖)防御体系。当时,唐朔方军与突厥以黄河为界,而在黄河北岸有一拂云祠(在今内蒙古包头西)。突厥汗国当时非常强大,每次出兵,都要先到拂云祠祈祷,然后再发兵南下。唐中宗景龙二年(708年),后突厥默啜可汗发兵西攻突骑施(西突厥部落),突厥后方兵力空虚。张仁愿上奏朝廷,请求乘机夺取漠南之地,并沿黄河北岸修筑三座首尾相应的受降城,以断绝突厥南侵之路。奏疏送至京城后,唐中宗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太子少师唐休璟(亦为名将,对边疆事务非常熟悉,武则天执政时用其为宰相,还称“用卿恨晚”,又对众宰相说:“休璟谙练边事,卿等十不当一。”)表示反对,并道:“两汉以来,朝廷都是北守黄河,如今在敌虏腹地筑城,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最终只怕还是要被敌虏占据。”张仁愿执意请求,最终得到唐中宗同意。彼时兵士戍边岁满(边境上府兵三年一换),便可回家,张仁愿为加快修城进度,上表请求留下这些兵士。当时有两百多名咸阳籍士兵不愿筑城,集体逃走,结果被张仁愿抓回,全部斩首于城下。军民震骇,自此,筑城者无不尽心尽力,三座城池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全部完成。三座城池均在漠南突厥之地,拂云祠为中受降城,南对朔方,而西受降城南对灵武,东受降城南对榆林。三城相距各有四百多里,北面都是沙漠。张仁愿又向北拓地三百多里,并在牛头朝那山(今内蒙古固阳东)北设置侦察瞭望所、烽火台一千八百所,首尾相应。从此,突厥不敢度山放牧,朔方不再受其攻掠,每年节省军费上亿,裁减镇兵数万人。三受降城体系是唐朝建立的进攻型军事重镇体系,使突厥汗国的根据地、政治军事经济的中心地区成为唐朝北疆内的军事地区,被唐朝控制。突厥默啜可汗无力返回漠南,不得不返回漠北。自唐朝张仁愿建立三受降城体系取漠南后,后突厥汗国的国力大为削弱,最终被唐朝与回纥联合攻灭。后突厥汗国的衰弱与灭亡,张仁愿所建立三受降城是其重要原因。其人部分事迹可参见吴蔚小说《璇玑图》。李林甫有六个女儿,他在自家客厅的墙壁上开了一个横窗,每当有贵族子弟到他家来,就让六个女儿在窗内窥视,自由选婿。这既表现出一个封建家长的大度与宽容,也是与大唐盛世自由奔放的风气一脉相通。前五女所嫁夫婿都是朝中官员,李林甫死后,除了四女婿杨齐宣投靠了杨国忠外,其余四名女婿均被贬官。第六女名李腾空,自幼慕道,没有结婚,后到庐山隐迹修真。李白曾送妻子宗氏去向她学道,并赋有《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唐玄宗宠爱武惠妃,想以无子为借口废黜原配王皇后,为此专门召姜皎商议此事。姜皎虽为唐玄宗心腹,却识得大体,不愿意逢迎皇帝心意,并举例当年群臣力阻唐太宗立巢王妃杨氏为后,婉言劝谏。杨氏是隋朝宗室后裔,原为唐太宗亲弟齐王李元吉王妃。玄武门之变后,李元吉被杀,五个年幼的儿子均被处决,齐王府被抄没,府中女眷尽数没入宫中为奴,杨氏因温柔貌美,成为唐太宗宠妃。唐太宗原配长孙皇后病逝后,唐太宗欲立杨氏为后,被魏征以辰嬴(又名怀嬴,秦穆公之女。先嫁给晋怀公,生下一子乐,后嫁给晋文公重耳。由于先后嫁了两任国君,被时人认为太淫乱,其子公子乐也被认为没有威严,被大臣赵盾所杀)为例劝阻。当时唐玄宗的心思全在武惠妃身上,对姜皎的进谏完全听不进去,称巢王妃与武惠妃没有可比性,前者是先后嫁过兄弟二人的残花败柳,而后者幼入宫,只侍奉过玄宗一人。姜皎道:“当年群臣反对立巢王妃为后,非但因其二嫁,还因其是前隋宗室之女。武惠妃是天后(武则天)孙侄女,亦算是武周之后裔,与巢王妃出身类似。将来朝臣反对,亦会以此为理由。”唐玄宗听了,这才无话可说。姜皎同情王皇后,又向她私下泄露了唐玄宗有改立皇后之意,其目的无非是希望王皇后能就此警觉,多花心思讨好皇帝丈夫。不料王皇后自恃是结发之妻,立即跑到唐玄宗面前,哭着说:“臣妾不过得罪了陛下的宠妃,并未得罪陛下。陛下不念结发之情犹可,难道竟忘了当年太上皇被幽禁时,家无隔宿之粮,妾父脱下衣衫换来米面、为陛下做生日汤饼的事么?”唐玄宗虽然厌恶王皇后一哭二闹,但听到这话后,总算还是天良发现,便不再作声。姜皎向王皇后泄密一事后来被人检举出来,唐玄宗非常生气,但一时又找不到处置姜皎的借口。宰相张嘉贞迎合玄宗旨意,便有意罗织姜皎罪名,称其妄谈吉凶之事。姜皎被处以六十重杖,流放外州。姜皎之弟吏部侍郎姜晦也受到牵连,被贬为外地司马。姜皎因伤重死于流放途中。唐玄宗听到死讯后,回忆起昔日与姜皎同生共死的往事,颇为思念,命将姜皎以礼安葬,又派宦官慰问家属,后来还追赠姜皎泽州刺史官职。姜皎善画鹰乌,杜甫有《姜楚公画角鹰歌》。姜皎之子姜庆初未满周岁时,唐玄宗当面许诺会将公主嫁给姜庆初。然姜皎死后,唐玄宗早把自己当年的承诺忘到了九霄云外。当姜皎外甥李林甫为宰相时,提及此事。唐玄宗这才召姜庆初入朝为官,让刚刚丧夫的新平公主二嫁给姜庆初。李林甫死后被清算,姜庆初因为娶了新平公主,未受牵连。后新平公主产下一子,唐玄宗很高兴,说:“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我的外孙。”于是命人拿了张六品官的委任状给这个才出生三天的孩子,让他可以随意在宫中出入。新平公主历玄宗、肃宗、代宗三朝,恩礼越来越重,连姜庆初都跟着沾光。按照惯例,驸马多不拜正官,永泰元年(765年),破例拜姜庆初为太常卿。太常卿是个管礼仪的官,姜庆初在这个官职上倒了霉,唐代宗让他去为唐肃宗修建陵,姜庆初不小心损坏了建陵的建筑物。唐代宗大怒,将姜庆初下狱论罪,以“不恭”的罪名杀了他。新平公主被连累,软禁宫中而死。指武则天先为唐太宗李世民才人(侍妾),后又成为唐高宗李治皇后。雪衣女即白鹦鹉。《太平广记》卷四六○引唐人胡璩《谭宾录·雪衣女》:“天宝中,岭南献白鹦鹉,养之宫中。岁久,颇甚聪慧,洞晓言词,上及贵妃,皆呼为雪衣女。”前蜀贯休《还举人歌行卷》诗:“古松直笔雷不折,雪衣女啄蟠桃缺。”唐太宗晚年,亦如前人秦始皇、汉武帝一样,追求长生不老,一度让道士为他炼长生不老金丹,又招来道士孙思邈为他看病。道教追求note长生不老,实际上,从秦始皇到汉武帝,无论怎样修炼,怎样服药,怎样折腾,都没有哪个皇帝真正长生不老,因而道教的长生不老不可避免地要引起人们的困惑。而佛教则在人的生死问题显得高明一筹,它用“轮回”一说解决了死亡的问题——生死不过是一种“轮回”,人死如灯灭,只是肉体在世界死亡,但灵魂不灭。唐太宗不甘心死亡的命运。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唐太宗下诏,称他的宿疾近日见好,当是“福善所感而致此休征”,要求“京城及天下诸州寺宜各度五人,弘福寺宜度五十人”。当时全国有寺三千七百余所,每寺五人,加上弘福寺的五十人,共度僧尼一万八千五百余人。这是唐朝自立国以来最大的度僧活动,一反之前唐太宗一再指责佛教庸俗无益的态度。唐太宗还邀请著名僧人玄奘一起到长安南五十里的终南山翠微宫避暑同住,谈玄论道。不久后,出使印度的王玄策携印度僧人那逻迩娑婆寐来到长安。那逻迩娑婆寐自称已经有二百岁,懂得长生不老之术。这对已经病入膏肓的唐太宗来说,无异于绝处逢生,立即对那逻迩娑婆寐礼敬有加,让他为自己制作延年之药。为炼药所采制的奇药异石不可胜数。传说后来唐太宗发病暴毙,便是服了这种长生之药。祅祠:又名波斯寺、大秦寺(实为景教之寺),见杜佑《通典》:“祆者,西域国天神,佛经所谓摩醯首罗也。武德四年,置祆祠及官,常有群胡奉事,取火咒诅。贞观二年,置波斯寺。至天宝四年七月,敕:波斯经教出自大秦,传习而来,久行中国。爰初建寺,因以为名,将欲示人,必修其本。其两京波斯寺,宜改为大秦寺。天下诸州郡有者,亦宜准此。”李白离开长安后,有一次喝醉了酒。趁醉骑驴入华阴县,县令呵止之。李白要了纸笔,写道:“曾使龙巾拭唾,御手调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天子殿前尚容走马,华阴县里不许骑驴?”(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县令大惊谢罪。足见李白对长安的那段生活是相当留恋,对天子曾经的礼遇也一直沾沾自喜。李白豪放不羁,又抱负很大,自视甚高,不愿走普通科举道路,而是选择了终南捷径,广泛结交朋友,以谋求政治出路。诗文有时能成为扬名的手段,尤其到了唐朝,诗文被真正提升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高度。天宝元年(742年)秋,李白诗名远播,震动朝野,最后连天子也被惊动了。经道士吴筠推荐,唐玄宗连续三次下诏,征召李白入京。半生夙愿得以实现,李白欣喜若狂,“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踌躇满志地来到长安。这一年,李白四十二岁。由于玉真公主和贺知章的进一步推荐,李白受到玄宗的隆重接见。据说玄宗“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唐·李阳冰《草堂集序》),意思是说,玄宗见李白潇洒地朝金銮殿走来,远远望去一副飘然若仙的风采,一时心仪不已,竟然忘记了皇帝的尊威,不自觉地从御座上走下来迎接,并请李白在御座旁边的七宝床上坐下,亲手调了一碗羹汤,赏给李白喝。随后,李白以翰林供奉的身份被安置在翰林院。翰林供奉的主要职责是为皇帝草拟文诰诏令之类文件,同时也迎合皇帝的兴趣,随时写些应景诗文。其实是个闲差,但玄宗表面的礼遇使李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实际地位,他以为皇帝对自己恩宠有加,自己的地位就在王公大臣之上。李白代表了中国历史上的一类文人,这些文人都有着非凡的文学才华,并试图将文学才华转化成政治资本,在朝廷中取得要位。诚然,有些文人确实集文学家与政治家于一身,有着了不起的政治才干,比如名相张九龄。然对于更多的文人来说,他们的政治才干相当贫乏,但这些人却往往因为文学上取得的巨大名声而自视甚高。李白便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尤其是唐玄宗对他的隆重礼遇,更让李白误以为这表面的浮华便是他的政治舞台。能够得到天子的赞赏当然是一种荣誉,但得到赞赏并不意味着就会得到官职。李白利用与唐玄宗接近的机会,多次向唐玄宗申述过自己对国家大事的看法和主张。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李白甚至一改傲岸的常态,阿谀奉承唐玄宗。本以为如此,他的旷世功业将要建立,辅明君、安社稷。然此时唐玄宗正沉溺在盛世明君的自我陶醉中,痴迷于声色犬马的奢侈生活,尤其是他新得杨贵妃不久,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嫌国事烦琐,将所有的政事都交给宠信的李林甫。唐玄宗看重李白,看重的是他的才华。当玄宗发现李白好言政事时,颇为反感。最重要的是,唐玄宗认为李白终非“庙堂器”。在唐玄宗心目中,李白始终只是一个诗人,一个相当优秀的诗人。就是这样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人,却成天在天子面前指手画脚,着实令玄宗反感,便逐渐疏远了李白。政治家有可能是出色的诗人,但诗人并不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李白性格直率天真,与朝廷中司空见惯的争权夺利、阴谋诡计格格不入。加上他一身傲骨,难以与现实世界妥协,也不能忍受“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生活。于是,他对官场的政治生活产生了厌倦,孤独与寂寞无法掩饰。李白知道自己留在长安已不能再有所作为,于是上疏,“恳求归山”。唐玄宗不是不爱才,但这时候他耽于声色,不想听到有人在他耳边成天谈论国家大事。他没有挽留李白,而是“赐金放还”。此次李白到长安,待诏翰林,前后不到两年时间。但这两年却对李白以后的人生影响很大,唐玄宗对他政治主张的冷淡,几乎打碎了李白一生济世的理想。但此时的李白仍然相当自负,将自己政治上的不得志归咎于朝廷中的小人,常有“浮云蔽日”的感叹。在他的身上,很好地应验了那句话:自古以来,中国人只崇拜权力,不崇拜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