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九章 天涯一去

作者:吴蔚 著字数:4.73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4:07
第九章 天涯一去

第九章

天涯一去

当时的局势是,安禄山叛军占领洛阳后,唐玄宗为守住长安,调发大军集结于潼关。唐军主帅为哥舒翰,但他名义上只是兵马副元帅,挂名大元帅的是太子李亨。太子李亨也是有了这一头衔,才有权节制天下兵马。然太子李亨并不是最初的人选,荣王李琬才是。李琬为玄宗皇帝第六子,母为刘华妃,素有雅称,风格秀整,是皇子中颇为出众者。

匈奴犹未灭,魏绛复从戎。

怅别三河道,言追六郡雄。

雁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

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将功。

—— 陈子昂 《送魏大从军》

苏发和虫娘返回回乐酒肆途中,遇到一队禁军军士。苏发虽早有心理准备,却料不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且是这个时候,然自知不免,倒也坦然相对。

领头军士翻身下马,先走到苏发面前,叫道:“苏发。”

苏发点了点头,应道:“张小敬。”

张小敬喝道:“来人,将苏发拿下了。”

军士早准备好了绳索,一拥而上,直接上前绑人。苏发没有反抗,任凭军士缴去兵刃,反手就缚。

虫娘本举袖掩面,直往后躲,见苏发被捕,忙挺身喝道:“做什么?你们不认得我了吗?苏发是我的护卫,凭什么拿他?”

张小敬躬身行了一礼,道:“师娘果然在这里。抱歉了,臣是奉太子之命拿人。”

虫娘一惊,忙问道:“太子人已经到灵州了吗?”

张小敬道:“太子一行还要几日才能到。不过太子听说师娘人在灵州,特派臣等飞骑赶来保护。”

虫娘冷笑道:“你一来就绑了我的护卫,好一个保护。”料想多说无益,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了苏发,遂问道:“你就是领头的吗?”

张小敬道:“不是。太子专门派李司马领队,另外和政郡主也到了。他二位正在朔方军营等着迎候师娘大驾,我们这就动身吧。”

虫娘一时无奈,只得应了。张小敬便让出自己的坐骑给虫娘,令另外两名军士合骑一马,自己则与苏发同骑一马,一齐朝朔方军营赶来。

到军营门前时,众人下马,正好遇到捉生将钱用引兵出营。钱用惊见苏发被绑,大为吃惊,忙过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发道:“我违抗了军令,这次是私下来到朔方,太子命人拿我,要将我治罪。”不愿多作解释,只道:“钱将军,你仍然带人去回乐山一带搜索,再设法追寻穆斯下落。”

钱用道:“是西域首富穆斯吗?”

苏发点了点头,道:“梁盼现下在穆斯手中。钱将军若是仍有疑问,便先去一趟回乐酒肆,长源先生自会向钱将军解释。”

钱用万分惊奇,却又不知原委,忙不迭地引人去了。

太子李亨之女和政郡主已闻声迎出,上前握住虫娘的手,叫道:“姑姑。”

和政郡主比虫娘要大上十几岁,是太子诸女中最为能干者,有侠义情怀,又有男儿气概,毫无贵族女子的矫揉造作,虫娘素来对她印象很好,应道:“郡主。”又回身指着苏发道:“他……”

和政郡主忙道:“不要管他的事,李司马受了太子之命,自会处置。”又道:“姑姑,许久不见,你气色可是比以前好了不少。”一边说着,一边将虫娘扯开。

苏发本来还有些担心太子会对虫娘不利,见太子派了爱女和政郡主来迎虫娘,料想当无大碍,当即朝虫娘点了点头。虫娘不能抗拒,只得随和政郡主去了。

张小敬等人将苏发押到一间厅堂前,迫其跪在台阶下。

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两个人从堂中出来,一人是朔方军节度判官崔漪,另一人却是个相貌奇丑无比的宦官,这是人称“五郎”的宦官李静忠。太子李亨挂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元帅府中,李静忠虽是宦官,却因是太子亲信之人,又老谋深算,辅佐太子良多,故在元帅府任行军司马,虽然只是参谋之职,却是太子心腹,是元帅府中头一号实权人物。他本人信佛,平日不食荤腥,手中不停地转动一串念珠。

张小敬躬身道:“启禀司马君,苏发人已抓获,师娘被和政郡主带走了。”

李静忠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苏发,细声细气地道:“这不是高力士最倚重的心腹武官苏发吗?”

苏发抬起头来,不及应对,先对节度判官崔漪道:“崔判官可知贵友谷中钺真名刘骆谷,是叛贼安禄山心腹?”

崔漪一时颇为尴尬。他的官秩要比元帅府行军司马高出许多,但仍转头看了李静忠一眼,这才讪讪应道:“昨晚回乐酒肆伙计楚生来到军营,说是受长源先生托付,专程来告知刘骆谷一事。我得知真相后很是震惊,已经派了人四处搜捕刘氏及同党。”

张小敬好奇插口问道:“安禄山派了人到朔方吗?到底有什么目的?”

崔漪道:“我与刘骆谷相交虽久,但却不知他是安贼心腹,更不知他来朔方有何目的。”

张小敬问道:“那些人不会是想对太子不利吧?”

崔漪忙道:“决计不是。谷中钺……不,刘骆谷人到朔方已有半月,半月之前,我等均不知太子要来朔方。”

张小敬还待再问,李静忠摆手道:“刘骆谷这件事,某已经知道,回头再说。”

又拍了拍崔漪肩头,以示抚慰,道:“也多亏了崔判官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不然某如何知道太子苦心寻访的李泌先生就在回乐酒肆中?崔判官之前不知刘骆谷身份,只是交友不慎而已,不算什么大过。”

崔漪长舒一口气,作揖道:“多谢司马君体谅。”

送走崔漪,李静忠目光在苏发身上来回迁延了一会儿,这才道:“带苏发进去吧。”

张小敬上前握住苏发左臂,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推搡着前行。苏发昨日白天奔波劳碌一整天,晚间因陪着虫娘,一夜不曾合眼,体力消耗很大,又因跪得时间太久,膝盖早已僵硬,被张小敬一推,差点摔倒。张小敬手疾眼快,一把扶住苏发,又不无讽刺地道:“传说中飞龙军如何威风如何神武,都是万里挑一的勇士,原来也不过如此。”又道:“所谓高手都是这般不济,飞龙军其他人应该更加不堪了。”

苏发可以容忍对方轻侮个人,却容不得亵渎飞龙军声名,当即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张小敬射向杨国忠杨相公的那一箭,连其衣襟都没沾到,居然还号称‘龙武第一射生手’,是不是很有些浪得虚名呢?”

张小敬“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会装傻,明知故问。”

李静忠回过身来,道:“光口舌之争有什么用?你二人干脆各自代表龙武军、飞龙军约上一架,分出个胜负来,好不好?”

唐军军法甚严,严禁禁军私相斗殴。李静忠此言无疑大有嘲讽之意。张小敬忙躬身道:“不敢。”

进来厅堂,李静忠便挥手令张小敬等人退出,虽未解苏发绑缚,却极为客气,请苏发坐下,又问道:“苏郎,别来无恙乎?”

苏发点头道:“司马君好。”

李静忠道:“苏郎该知道某想问什么吧。”

苏发道:“知道。”便大致说了护送虫娘北上朔方的经过。

李静忠问道:“期间师娘可有对苏郎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苏发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整个事情经过,我刚才都如实告诉司马君了。”

李静忠一改柔善形象,拉下脸喝道:“苏郎不要不知好歹,某可是好话说尽。”

苏发愕然问道:“我已将一切如实交代,司马君还想怎样?”

李静忠当即起身,叫道:“来人!”

张小敬闻声率人进来,躬身问道:“司马君有何吩咐?”

李静忠道:“带苏发下去,找个稳妥的地方关起来。不准任何人接近他,也不准任何人跟他说话,等太子殿下到了灵州,再做论处。”

张小敬应了一声,上前将苏发提起,推了出来。

朔方军军中便有监狱,用来关押犯法军士。张小敬率人将苏发押来监狱,交给狱长,又按李静忠吩咐,专门叮嘱了一番。狱长遂令狱卒取了最粗最重的镣铐,锁了苏发手脚。

正要押苏发进牢房时,又有一名小黄门奔来,却是李静忠心腹,名叫文章。他附到狱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狱长点点头,亲往刑具架上取了一枚木丸,回身走到苏发面前。

木丸为木制球形物,是武则天执政后方才兴起的刑具,通常在押解死刑犯到刑场时使用,以防犯人在途中出口辱骂或是胡言乱语泄露了机密。苏发也曾临时担任过长安西市刑场警卫,自是认得木丸,见狱长竟要用在自己身上,很是惊愕,问道:“这是做什么?”

狱长似乎又有些犹豫,试探着问道:“郎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苏发道:“我……”

狱长即便有心想知道“了不得的大秘密”,又哪有这个胆量问?不过是诱骗犯人张口而已。苏发“我”字话音未落,狱长已趁机将木丸塞入他口中。苏发被两边狱卒执住手臂,挣脱不得,料想抵抗也是徒劳,干脆任由对方作为。

狱长将勒绳牢牢系紧在苏发脑后,又怕他自行取下木丸,命人在他手足镣铐间加了一道铁索,两端用铜锁锁住。那铁索不及两尺,将手铐和脚镣紧紧拉扯住,苏发即便并拢双脚,也不能站直身子,更不要说有其他作为了。

狱长亲自引人将苏发押进最里间的重囚囚室。囚室石壁上钉有颈钳,狱卒粗暴地将苏发拖到墙边,用颈钳束了他脖子。狱长见苏发除了勉强倚墙坐下外,再难以移动,这才放心出去。

苏发起初不明究竟,不知自己何以会被如此对待,“隆重”程度,即便相比于天下第一监狱大理寺狱之重囚,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然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用,只能听天由命。

自苏发被投入囚室之中、狱长率狱卒离开后,便再无人进来,也没有狱卒来送饮食。旁侧倒是有一只瓦罐溺器,苏发虽然手足被锁,但还能勉强解裤方便,不至于太过出丑。

隔了一日,苏发腹中饥饿之极,着实难以忍耐。然他口中塞了木丸,即便有心叫人,也是无能为力。脖颈又被颈钳锁住,虽能走出几步,却到不了牢门之处,难以弄出动静来。

苏发心道:“或许这就是李静忠的安排,要将我活活饿死在这里。”

料想李静忠只是宦官,不敢擅自做主处死飞龙军武官,如此安排,想必是太子李亨拍的板。难怪当初虫娘坚持说太子一定会痛下杀手,虽然他迄今不明白原因是什么。

落到如此田地,不免很有些沮丧。死亡从来都是不可避免的话题,苏发虽然年轻,却早已想过这个问题。身为禁军武官,自然认为自己将来会死在兵器之下,上阵杀敌也好,与强盗格斗也好,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活活饿死,而且是被锁在朔方军牢房中饿死。

如此窝囊地死去,苏发自然心有不甘。他知道这一切,都起源于当初他决定陪同虫娘北上寻亲的决定。但他并不后悔,即便重来一次,即便当时他已经知道会有今日的结局。

如此过了三日,苏发已饿得奄奄一息,脑子却忽然通明了起来,心道:“是了,一定是太子以为师娘对我说了什么事,他担心我气愤之下泄露出去,如同当初郝象贤当众揭露天后隐讳一般,所以才会如此待我。”

虽然想通了原委,却是于事无补,他料定自己将会丧命于此,因为所谓的“了不得的大秘密”。

到了第四日,牢门意外打开,狱长亲自率狱卒进来,开了颈钳,将苏发提了起来。苏发已经四日滴水未进,体力不支,一站起来,便是头昏眼花,险些摔倒。狱长也不理睬,直接指挥狱卒将他拖了出来。

李静忠早已等在狱厅中,左手中仍握着念珠,转个不停。他先招手叫过狱长,问道:“这几日可有人跟他说过话?”

狱长忙应道:“没有,自从几日前将犯人关入囚室,便再未有人进去过,囚室钥匙是由小的亲自掌管。”

李静忠闻言颇为满意,令狱长开了连接手足镣铐的铁索,上前扶苏发站直身子,道:“苏郎受苦了。”

苏发只漠然看了李静忠一眼,当然他口中仍塞有木丸,也无法开口说话。

李静忠道:“苏郎撑过了四日,居然还活蹦乱跳,也算是天意。”

又道:“太子已经到了灵州,要召见苏郎。不过太子人在行宫,从军营过去,不算远,可也不近。堂堂飞龙军武官,这副镣铐铛铛的样子,实在有点寒碜。只要苏郎答应不会乱开口,不会半途逃跑,某就让人取出木丸,再打开你的手铐脚镣,顾全你禁军武官的面子,如何?”

苏发点了点头。李静忠便挥手命狱长打开械具。苏发被禁锢四日,此刻方得松懈,不由得全身轻松,勉强抱拳谢道:“多谢司马君。”

李静忠问道:“苏郎可知道某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发道:“因为司马君也是出身飞龙禁军,要顾全飞龙军的面子。”

李静忠点头道:“嗯,到底还是聪明人。”又特意叮嘱道:“某看太子并无重罚你之心,一会儿放机灵点。”

他见苏发有气无力,极是衰弱,便转头问道:“这里可有吃的?去拿些来,给苏郎垫垫底。别让太子还没有见到人,这人便先晕倒了。”

狱长忙去端来一碗豆粥。苏发早已饿得两眼发黑,也不客气,几口喝下,腹中不再空空如也,这才觉得有了些气力。

李静忠道:“这就动身吧。别让太子久等。”

张小敬等禁军军士奉命等候在监狱前,见苏发跟着李静忠出来,手足自由,未戴任何刑具,颇为惊异,但也不敢多问。

外面天色将黑,一行人正要出发,仆固玥忽然冒了出来,挺身拦住去路。

李静忠笑道:“仆固小娘子……”

仆固玥对这位人人毕恭毕敬的太子心腹却不如何尊重,当众斥道:“让开!”径直走到苏发面前,问道:“苏郎,太子为什么派人逮捕你?”

苏发未及回答,张小敬先道:“太子殿下抓个人,要向你朔方军交代吗?更何况苏发是禁军武官,又不是你朔方军的人。来人,带苏发走!”

仆固玥手握刀柄,道:“谁敢?”

一旁朔方军士也闻声围了过来,见朔方军大公主跟人当面起了冲突,立即跟着亮出兵刃来。

苏发忙道:“不要动手!是我违抗圣令在先,太子不过是执行国法而已。”又上前劝道:“玥娘,这不关你的事,你让军士们退下,你也让开些吧。”

仆固玥道:“苏郎不过是送人来朔方,又不是犯法逃亡。况且苏郎来灵州后,做了那么多事,足以将功抵罪了。”

又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那个小师娘,当真是皇帝的女儿吗?”

苏发点了点头。又道:“不管怎样,国法就是国法。”

一旁李静忠笑道:“太子殿下现下只是要讯问苏发,未必就会处罚他,后事尚未可知。仆固小娘子这样闹下去,只会加重苏发的罪名。”

仆固玥见苏发连连朝自己摇头,虽然心有不甘,还是勉强退开。

李静忠笑道:“苏郎来朔方没几日,人缘还真不错,居然连仆固将军家的小娘子都出面帮你。”

来到行宫时,夜幕已经降临。虽然夜色黯淡了一切,难以看清这座新翻修的行宫的形貌,但灯光仍然大致勾勒出宫殿的轮廓。在这边塞之地,能有这样一座巍峨宫殿,也算是傲人奇迹了。

到宫门前时,正好遇到朔方留后杜鸿渐出来。他与李静忠招呼了一声,只看了苏发一眼,便拱手辞去。

一进来行宫,苏发便被反手缚住,直接押进行宫便殿。不过太子李亨人并不在殿中,苏发被迫跪在殿下,静候太子出来。

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塞外秋夜的凉意透过青砖,一点点渗透到膝盖上,再蔓延全身。在寒意的笼罩下,心中愈发忐忑,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而她,现下又可还好?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太子李亨虎着脸出来。

李静忠等人忙一起参拜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亨也不理睬,先走到苏发面前,道:“果然是你!高力士心腹,苏发。”

苏发垂首道:“臣苏发拜见太子殿下。”

李亨挥手命张小敬等军士退出,又道:“五郎,你也退下。”

李静忠怔了一怔,这才遵命退出。

李亨等到左右无人,这才斥道:“苏发,你好大胆。竟敢带着师娘北上灵州。你该知道,这一路危机重重,万一出了差错……”

一语未毕,见苏发脸色有异,颇为惊愕,问道:“怎么,你不服气?不服本太子管教?”

苏发抬起头来,昂然道:“臣只问殿下一句,当真出了差错的话,世上会有人记得师娘吗?”

李亨大怒,上前将苏发一脚踢翻,怒气不息,又奔回殿首,从案上拔出长剑,要将苏发当场刺死。

虫娘不顾军士阻拦,急奔进殿,挺身挡在苏发面前。又朝李亨跪下,道:“太子……不,三哥,我求你饶过苏发。”

李亨忙抛下长剑,道:“师娘起来。你主掌我李氏家庙,怎可对我下跪?来人,快来人。”

李静忠忙引军士进来,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亨道:“先带苏发出去。你们也都退出去。”

等诸人退出,虫娘先道:“我什么都没跟苏发说过。当日离开太子营地,我心冷如铁,只觉得世上再无可恋之人,再无可恋之事,便决意不再返回马嵬驿驿站。这时候,苏发追上了我,要带我回去,我以死相逼,他不得已,只得同意放我走,但又提了一个要求,要护送我去我想去的目的地。我起初以为他只是想跟着我,再借机捉我回去。他自己也说了,他不带我回去,必被军法处置,说不定还会被当众斩首。但走了一程后,我开始觉得他是真心待我,便将打算北上朔方寻母之事告诉了他。”

李亨道:“师娘当真没有提其他事?”

虫娘道:“我又不是傻子!我今年十七岁,这十七年来,太子见到的,我都见到了。甚至太子见不到的各种丑事,我也都见到了。苏发真心帮我,我将那些事告诉他,不是要置他于死地吗?”

李亨忽然跪了下来。虫娘倒是吓了一跳,问道:“太子这是怎么了?”

李亨泣道:“小妹,我……我心中苦啊。这些年宫廷中发生的事,没有人比小妹更清楚。我的结发妻子,我最爱的杜良娣……”

虫娘忙道:“三哥,你起来。你的难处我知道,我知道的。你看你,头上都生出了这么多白发。这些年,可真苦了你了。”

李亨道:“所以那件事……”

虫娘泣道:“我不怪三哥,我不怪三哥。你只是为了自保。”

兄妹二人对泣一番,李亨引虫娘坐下,正色告道:“既然师娘对三哥交心,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曹野那姬……就是师娘的娘亲并不在灵州。”

虫娘很是惊诧,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太子……不,三哥,你告诉我,我娘亲人在哪里?”

李亨道:“她的下落,只有父皇清楚。师娘真想知道的话,就该当面去问父皇。”

虫娘惊疑交加,问道:“三哥你……你该不会是说……”

李亨忙道:“我什么都没说。师娘见到父皇时,也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

虫娘道:“好,下次见到父皇,我一定当面问他。”

李亨劝道:“师娘,三哥好心劝你几句,放弃吧。父皇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想让你见生身之母的话,早就做了。”

虫娘一时无语,垂下头去。

李亨道:“好了,天色不早,朔方风寒露重,师娘身子单薄,早些去歇息吧。”

虫娘问道:“那苏发呢?三哥预备如何处置他?”

李亨道:“师娘放心,我不会杀他的。但他违抗军令,私自带师娘北上朔方,总不能就这样算了,不然我大唐军威何在?”见虫娘仍不肯起身,只好承诺道:“只要苏发肯老老实实地认错,我自会网开一面,只稍作惩戒。”

虫娘这才道:“多谢三哥。”

李亨送走虫娘,又独自在灯下坐了好大一会儿,才命人重新带苏发进来,喝道:“你将护送师娘北上的经过老老实实地交代一遍,若有一字跟师娘说的不符,抑或跟你之前向李司马交代的不符,我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可听清楚了?”

苏发道:“臣不敢对太子殿下撒谎。”又重新叙述了一遍经过。

李亨听完,思忖了一番,才道:“倒是大致不差什么。不过你让师娘身处险境,又违抗军令在先,你说该如何处罚你才好?”

苏发道:“臣是违反了圣命及高将军的军令,太子大可将我送交高将军发落。”

李亨当即沉下脸,怒道:“你的意思是,本太子处置不了你?本太子的权威,反而不及那高力士。”

苏发正色道:“国有法度,军有军规,太子虽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飞龙军却是天子直辖,只有皇帝和高将军才能调配。”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李亨再也顾不上刚刚才承诺过虫娘,招手叫道:“来人,将苏发拖到殿外,当场杖死。”

殿外军士闻声进来,应了一声,上前拖起苏发。李亨见苏发头也不回,也不出声求饶,忽想到此人是高力士心腹,杖死了也是件麻烦事,虫娘多半也会更加怨恨自己。虽然他不怕虫娘怨恨,但她执掌李氏宗庙,万一将来某一时刻,她赶去父皇面前告上自己一状,正好可以改变形势呢?想了一想,便招手叫过心腹宦官李静忠,改口道,“先重杖四十。别把人打死了。”

李静忠应了一声,人还未出去下令,便听到外面有人叫道:“住手!快住手!”又听到苏发讶然道:“先生!”

李静忠道:“是李泌先生。”

李亨一怔,随即摆手道:“你先出去,叫他们暂停行刑。再请先生进来。”

过了一会儿,李泌昂然进来。李亨忙迎了上去,笑道:“多年不见,先生还是仙风道骨,风采依旧。”又道:“先生架子可是大得很,本太子派了人几次去酒肆相请,先生都不肯来。”

李泌行了一礼,道:“不是贫道怠慢太子,而是殿下今日刚到灵州,一定有许多事要忙,所以贫道想着晚些再来。”

李亨笑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本太子正有许多军政大事,要向先生请教。”

李泌朝殿外指了指,问道:“殿下何以如此发怒?”

李亨不答,只问道:“先生跟苏发同住在回乐酒肆,想来是认识的,先生是想为苏发求情吗?”

李泌道:“贫道认识苏发是不错,不过也只是因为同住一家酒肆而已。除此之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贫道对他这人一点也不了解,为什么要替他求情?贫道只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触怒了太子?”

李亨因为李泌曾是自己的老师,而自己将来必有许多地方要倚重这位大唐第一奇才,也不隐瞒,将苏发适才触怒自己的一番话说了。

李泌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其实苏发说得没错,太子殿下虽然名义上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诸军,但飞龙军不在此列。虽然殿下和贫道都知道飞龙军其实是一支精锐禁军,但名义上它只是皇宫禁苑负责养马的,独立于编制之外。苏发的上司是高力士,高力士的上司是皇帝,他只听令于这两个人,所以能处置他的,也只有这两个人。”

李亨当即冷笑道:“我堂堂大唐太子,被一名小小飞龙军武官当面忤逆,先生还要来跟本太子讲出这样一番大道理吗?”

李泌微微一笑,道:“若是不必动用刑罚,就能折服苏发,令其乖乖听令,不是更显得太子高明吗?”

见李亨目光炯炯,凝视着自己,显然在等下面的话,便续道:“苏发只听命于长官与皇帝,若是太子现下登基,成了皇帝,那么再处置他,他就不敢不服了。”

这等于是婉言劝进了,劝李亨登基做皇帝。自从马嵬驿兵变,太子李亨与玄宗皇帝分道扬镳后,李亨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类话,甚至包括朔方留后杜鸿渐,也提过类似的言语。然此话从李泌口中说出,分量便格外不一样。李亨心中有所踌躇,一时不肯接话,目光闪烁不定,看了看李泌,又看了看别处。

李泌道:“殿下该知道贫道性格,以贫道的身份,也不该说这样一番话。但为国家社稷计,还望太子考虑。”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李静忠溜了进来,悄声问道:“李泌先生是不是也劝太子尽快登基称帝?”

李亨点了点头,踌躇道:“可是天无二日……”

李静忠道:“可按旧制尊皇帝为太上皇,如此,太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李亨迟疑不答。唐朝不是没有太上皇的故事,可那是玄武门兵变后,高祖皇帝李渊被迫禅位给儿子李世民,等于是李世民杀了兄长太子,以武力威逼,高祖皇帝被迫改立李世民为太子,不久后又正式退位。若是遵照旧制,难免会让人将李亨与之前的马嵬驿兵变联系起来,甚至有人会认为李亨也是想以兵谏逼迫玄宗皇帝退位。

这等大损声名之事,令李亨不得不有所顾忌,但他不便明说,只道:“可是父皇未必同意……”

李静忠忙道:“无须先行取得圣上同意。殿下被立为大唐太子已有十几年,天下皆知。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平叛这等大事,不宜他老人家亲自出马,当以太子为首。太子做了皇帝,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他见李亨仍然犹豫,便又出了个主意,道:“师娘不是刚好人在朔方吗?师娘主掌李氏家庙,这身份,平时看没什么要紧,现下却是正逢其时。只要由师娘主持登基仪式,殿下这皇帝当得名正言顺,圣上即使心有微词,也不能多说什么。”

李亨当即醒悟,道:“是了,我竟忘了师娘的特殊身份。”

虫娘原本是因为被玄宗皇帝厌恶,不受宠爱,才令她出家掌管家庙,想不到机缘巧合下,却成为绝妙的契机。

李静忠笑道:“所以说这是天意,太子注定要在朔方登基称帝。”

李亨盘算一番,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明日一早,你派人去召朔方留后杜鸿渐来行宫议事。”

李静忠道:“太子是要杜留后出面,去游说师娘吗?”

李亨道:“杜留后算是第三方的外人,他出面更合适些。先由他出面,再由和政郡主从旁劝说。”

李静忠又朝殿外看了一眼,问道:“太子殿下要如何处置苏发?是要继续行杖吗?”

李亨摆手道:“不用了。先将他关起来,等候发落。”

刚好和政郡主进来,李亨忙招手道:“和政快过来,我正有事找你。”

和政郡主道:“我也有事找太子爹爹。”

李亨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道:“那你先说。”

和政郡主道:“我想见一个人,九姓胡首脑康弼,而且想以爹爹的名义召他来行宫。”

李亨笑道:“那不是举手之劳吗?李司马,明日一早你便派人去请康弼,说太子请他来行宫做客。”

李静忠应了一声,便自退出便殿,招手叫过禁军张小敬,命道:“先将苏发关起来。”

张小敬好奇地问道:“苏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太子对他又打又杀的?”

李静忠道:“违抗军令,这一条罪名还不够吗?”

张小敬道:“苏发是违抗了军令,不过师娘对他下令,他也不能违抗呀。刚才师娘不是也赶来为他求情了吗?”

李静忠道:“你倒是心宽,还为苏发说起话来了。这小子胆子可是大得很,竟然当着太子的面,说太子处置不了飞龙军武官,换作你是太子,你会不会杀了他?”

张小敬先是愕然,随即点头道:“会。”

李静忠道:“所以这小子的头,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掉。你带人好好看管,可别让他跑了。不然的话,你也要被军法处置。”

张小敬躬身应了,便引军士将苏发押来后宫厨下柴房囚禁。

张小敬没有立即离去,笑道:“苏发,你的命可真硬,当面触怒太子,居然都没有死,总有贵人来救你,先是师娘,后是那位道士先生。我们交个朋友如何?让我也沾沾你的好运气。”见苏发不答,便道:“怎么,你们飞龙军还是看不起我们龙武军?”

苏发道:“不是。”

张小敬道:“那就交个朋友吧。”

苏发道:“你是射杀奸相杨国忠的英雄人物,天下知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得罪了太子,就算不死在灵州,日后也会被追究擅离禁军之罪,生死难料。”

张小敬笑道:“我哪有射杀杨国忠?我只是射了一箭,还手抖射得偏了。之前你不是还嘲讽我这龙武军‘第一射生手’徒有虚名吗?”

苏发闻言,也笑了起来,道:“抱歉,我不该那么说。”

张小敬笑道:“是我不该先挑事,我也不该那么说。”又问道:“你当真当着太子的面,说他无权处置飞龙军武官?”

苏发道:“我又没说错,这是事实。我们飞龙军只是禁苑马夫,跟你们龙武军不是一类。”

张小敬“哈哈”大笑道:“你就干脆说你们飞龙军是皇帝心腹,只听命于皇帝得了,什么禁苑马夫。不过我还挺佩服你的,明知道这么说会触怒太子禁忌,你还是说出了口。”

又道:“你得罪了太子,我不敢放你,也不敢解你绑缚,没办法予以照顾。不过你有什么事想办,我可以替你跑腿。”

苏发适才虽见到李泌,却只是匆匆一面,不及询问旁事,遂问道:“朔方军钱用捉到梁瞳了吗?”

张小敬奇道:“梁瞳?是回乐县尉梁瞳吗?”

苏发道:“是前回乐县尉。”

张小敬道:“是了,你被关了好几日,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梁瞳又重新回回乐县署当县尉了。”

苏发大为惊奇,问道:“怎么会这样?你没弄错人吧?”

张小敬道:“没弄错。今日太子一到灵州,便亲自下了这道命令。”

朔方是军镇,最高长官朔方节度使同时兼任灵州刺史,集军政于一身,而节度使又受天下兵马大元帅统辖,因而挂名元帅的太子李亨有权直接任命朔方地方官员。

张小敬又道:“太子还说,不究梁瞳前罪,令其戴罪立功,负责追捕安禄山党羽,还有那个什么胡人首富。”

苏发道:“穆斯。”

张小敬道:“对,是叫穆斯。梁瞳称穆斯杀了山民曲大之女,还绑架了他妹妹梁盼。本来太子对这些事没有兴趣,但听说穆斯富可敌国,便令梁瞳全力追捕,抄没其家产,好充作军费。”

苏发道:“那太子可知道梁瞳杀了许多人,包括羽林武官宁夏?”

张小敬道:“知道,梁瞳都一五一十地对太子坦白交代了。”

苏发百般不解,问道:“梁瞳正被通缉,如何能见到太子?”

张小敬道:“好像是梁瞳的亲兄长就是禁军武官梁暅。你还记得梁暅吧?他可曾是长安的风云人物。据说是梁暅以前对太子有恩。这事实在说不通啊,人人都传梁暅是安禄山的人,还说他是因此被杀,为什么反而对太子有恩呢?”

见苏发也是满脸疑惑,便摆手道:“不提梁暅了。总之就是太子在来灵州途中遇到了梁瞳,梁瞳只报出了梁暅的名字,太子便立即召见了。”

苏发料想不到世上竟有这等峰回路转之事,心道:“梁瞳心计深沉,巴结上太子,一定还有阴谋。”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么太子可知道章怀太子之孙李承宷人也在灵州?”

张小敬道:“知道,太子先进城去了驿馆,而后才来行宫。”

苏发本来还想用李承宷之遭遇来告诫太子,听了这话,也只得悻悻作罢。

张小敬劝道:“你自己现下都是这般处境了,就别管那梁瞳了。”又问道:“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苏发想了想,问道:“师娘……她一直住在行宫吗?”

张小敬道:“当然了。”

苏发道:“我想麻烦你明日去回乐酒肆买一张古楼子,拿来行宫送给师娘。”

张小敬道:“古楼子?”

苏发道:“就是一种胡饼。”

张小敬露出了惊奇而古怪的表情,道:“你要我大老远地跑去回乐酒肆买饼?”

苏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好像这要求是有些过分,不过我被绑在这里,也不能为师娘做些什么。”

张小敬拍了拍苏发肩头,道:“好,这个忙我帮了。”又道:“你看起来像是个有福之人,也希望我能沾沾你的福气。”

苏发苦笑道:“我现在这样子,也算是有福吗?”

张小敬笑道:“那可说不好。”自掩了门出去。

苏发被饿了整整四日,全仗着那碗豆粥强撑着一口气,张小敬举火一走,柴房登时陷入一片黑暗,苏发稍微松懈,人便饿得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到虫娘笑盈盈地问道:“香不香?这是我亲手烤的古楼子,苏郎快来尝尝。”

苏发长吸一口气,道:“好香。”

睁眼一看,却是张小敬捧着古楼子进来。外面天竟然已经大亮了。

张小敬笑道:“你还真是狗鼻子,我人才进来,你就闻到了。”

苏发忙问道:“这是回乐酒肆的古楼子吗?”

张小敬点了点头,又告道:“我去见过师娘了。她一直被软禁在公主宫,出不了房。昨晚她听说你被押解来了行宫,跑出来一趟,结果连累守宫军士都受了处罚。而今公主宫内外看守都换上了李司马的心腹,我想见师娘也是十分不易,求了半天,他们才肯让我进去。师娘听说是你让我送的古楼子,当即落了泪,又命我将古楼子送来给你吃,说就当是她烤的。”

苏发心道:“都是因为我,太子才会将师娘软禁。还不如昨晚太子一剑杀了我,那么师娘便自由了。”

张小敬见苏发沉吟不语,问道:“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这古楼子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可自己吃了。”

忽有军士在外面呼叫,张小敬应了一声。他微一思忖,便将古楼子放在苏发身侧,拔出刀来,割断了苏发手上绑索。又警告道:“我是好意才替你松绑,你可别私自逃走,不然只会牵累我等。”

苏发道:“放心,我不会逃的。”

张小敬倒也信得过苏发人品,遂放心出去。

苏发自行取了古楼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又忆及北上途中的点点滴滴,眼睛中渐渐有了泪意……

古楼子刚刚吃完,便有军士到来,进门叫道:“太子要见苏郎。”

苏发遂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将双手背到后面,听由军士绑缚。

军士道:“不必了。我看太子心情还好,苏郎软语认个错,事情应该就过去了。”

张小敬赶去公主宫为虫娘送古楼子时,太子李亨正在便殿召见九姓胡首脑康弼。

康弼按粟特礼节横手于胸前,深深鞠了一躬。李亨忙走下殿来,上前握住康弼的手,道:“你就是康弼?本太子久仰大名。”

康弼很是意外,问道:“太子殿下早就知道康弼的名字吗?”

李亨道:“安禄山安贼发妻康夫人……”微一踌躇,即道:“康卿亲眷康夫人携其子安庆宗居住在京师,安庆宗后来又娶了我女儿荣义郡主。虽然……虽然后来的结果不怎么好,但不管怎样,你我二人也算拐弯抹角的亲眷,康卿不必见外。”

康弼闻言大为感动,当即下拜道:“旁人都因为康弼姓康而猜忌怀疑,太子殿下却不嫌弃,还折节与康弼攀亲。我康弼对天起誓,自此全心全意效忠太子殿下,绝不敢有二心。”

李亨忙举手虚扶,道:“康卿请起,快快请起,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见外。”

康弼道:“其实大伙儿想得都不错,安禄山在很久之前就拉拢过我,甚至早在安思顺到任朔方节度使之前,到现在他也没有放弃,不久前还派了人来朔方找我。太子,您老人家看得起我,我便将心里话全告诉您。当今皇帝对我们胡人一直不算太好,大伙儿心里有许多怨言,我自己也是。但在数年前,有一位长源道长来灵州见我,给我讲了一番草原民族与中原汉人的恩怨故事。我这才了解,千百年来,死在北方游骑刀下的汉人远不止千千万万,而游牧部落得以存活延续,很大一部分是靠南下掳掠中原的人口物资。”

李亨奇道:“长源道长,那不就是李泌先生吗?长源是先生的字号。”

康弼道:“原来道长的本名叫李泌,我之前并不知道。”

又道:“我们粟特人虽然跟突厥这类胡人不大一样,但其实还是主要依附他们而生存,之前是突厥,现今是回纥。也就是说,其实九姓胡跟北方胡人也没什么两样。听了长源先生一番话,我才知道,原来中原自古以来就深受北方游骑的侵害,北方胡人还对中原做了许多残忍之极的事。我感到很羞愧,又觉得大唐能大度收容这么多胡人,当作自己的子民一般,已是极为不易,我们不能因为一点不顺心,便去抱怨朝廷。自那以后,我便极力约束九姓胡。”

李亨问道:“长源先生去见康卿,是在安禄山倾心笼络康卿之前吗?”

康弼道:“是。之后不久,安禄山使者便找上门来。不过我那时已完全被长源先生说服,断然不会再助纣为虐了。”

李亨叹道:“先生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不愧是我大唐第一奇才,千年一遇。”

康弼这才知道李泌来历,又是惊叹,又是庆幸。

刚好和政郡主进来,李亨忙介绍道:“这是我女儿和政郡主。”

和政郡主上前道:“康君,多亏太子爹爹将你请来行宫,我正有事向你请教。”

康弼忙道:“请教不敢,郡主有话,但请吩咐。”

和政郡主道:“听说你们粟特人擅长经商,我想向康君学习一二。”

康弼讶然道:“郡主身份尊贵,何以要学经商?”

和政郡主有所迟疑,李亨遂道:“康卿不是外人,女儿有话尽管直说。”

和政郡主遂慨然道:“而今乱贼未平,军费开支很大。即便灭了安禄山那狗贼,国家也是百废待兴,会有许许多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我身为李家女儿,当为国家尽一分力。”

康弼闻言很是感慨,道:“郡主胸怀大志,令人钦佩,也令我等男子汗颜。不过经商说起来容易,其实是个辛苦差事,郡主你出身显贵……”

和政郡主忙道:“康君放心。这次北上朔方,一路千里,我与丈夫都是徒步而行,一天要走一百里路程。每日三餐,我丈夫柳潭负责打柴汲水,我负责烧饭洗菜,所有事务,都是我夫妇二人亲手去做。”

康弼闻言极感惊异。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郡主既然有心从商,眼下其实就有一个大好机会。贺兰山贺氏庄园。”

和政郡主见宦官李静忠引朔方留后杜鸿渐进来,正候在一旁,便道:“太子爹爹还有别的事要忙,康君若不嫌弃,我带你到行宫逛上一逛,然后再详细聊一聊经商之事。”

康弼道:“甚好。”又朝李亨鞠了一躬,这才退了出去。

等和政郡主引康弼离开,李静忠方上前禀道:“师娘不肯见杜留后。”

李亨奇道:“为什么?”

李静忠道:“师娘说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李亨遂道:“杜留后,麻烦你先到行宫官署等上一等,本太子还要见个人。”

杜鸿渐应声退出。李亨这才命道:“去带苏发来。”

李静忠问道:“殿下想让苏发出面劝说师娘吗?这小子是皇帝的心腹,又不识时务,是个倔强性子,怕是难以成事。”

苏发昨日接连两次当面顶撞太子,李亨当时确实怒不可遏,然经过一夜,怒气已消,摆手道:“他昨日也尝到了苦头,知道本太子随时能取他性命,也该识点相了。”

李静忠虽觉不妥,但见太子意甚坚决,只得命人去提苏发。

苏发来到便殿,先朝太子下拜,态度甚是恭谨。

李亨颇感满意,道:“你气色可是比昨日好了不少。”

苏发躬身道:“太子召见,有何吩咐?”

李亨也不拐弯抹角,道:“本太子已决定要在灵州登基,后天便是良辰吉日,但还缺少一名主持仪式的人,师娘自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目下师娘谁也不见,本太子猜若是你苏发去,她还是会破例的。”

苏发听到第一句“登基”,便惊讶万分,嘴唇张了张,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强行忍住。等李亨说完劝说师娘一事,干脆闭口,一言不发。

李亨见苏发沉默不应,当即拉下脸,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去?”

苏发不答,只应道:“臣一开口,便会惹太子生气,太子势必会杀了我。”

李亨很是气恼,道:“那么你就是不愿意了?”

苏发一时气血上涌,大声道:“师娘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旁人去劝,我也不会去劝。至于太子殿下擅自登基这件事……”

忽见一旁大宦官李静忠已骇然变色,这才有所醒悟,忙将到口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李亨面色如铁,指向苏发的手都在发抖,叫道:“拖出去!拖出去杖死!”

李静忠走到苏发面前,低声道:“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招手叫过军士,命将苏发拖出去行刑。

苏发被带出殿外,吊在庭院树下。行宫匆匆修缮,器物本就不全,更不要说行刑的刑具。昨夜太子欲对苏发行杖,军士随手在墙角找了把锄头,临时充作杖棍,今日却连那锄头也不见了,军士不得不再次四下翻找。好不容易寻来一根粗棒,正要开始行杖,有人匆匆奔了进来,叫道:“手下留情。”

赶来营救苏发的,竟是九姓胡首脑康弼。

太子李亨闻声出殿。康弼直奔到李亨面前,鞠了一躬,恳切地道:“太子殿下,请你饶苏发一命。”

李亨很是不解,道:“康卿为何要替苏发求情?”

康弼道:“我和苏发是好朋友。”

李亨道:“听说康卿为人孤僻,从不轻易与人交朋友。”

康弼道:“在许多人陷害我、怀疑我的时候,苏发毫不犹豫地信任我,当时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就冲这份情义,他就是我康弼一辈子的朋友。”

李静忠忙附到李亨耳边,低声道:“其实这倒是个好机会,殿下应该看得出来,师娘很在意苏发。”

李亨立即会意,道:“这件事,就由你亲自去办。不过苏发不能再留在行宫,一会儿你带他出去,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师娘知道。”

想到苏发竟敢一再当面忤逆自己,怒气又生,叮嘱道:“也别让苏发日子过得太舒服,给他些苦头尝尝。”

李静忠躬身应了。李亨这才道:“好,本太子就给康卿这个面子。来人,先带苏发下去。”又道:“康卿参观完行宫了吗?本太子再引你到里面看看。”

李静忠命人将苏发押下,便自己赶来公主宫。虫娘隔门应道:“不是说了谁都不见吗?”

李静忠道:“是关于苏发的事。”

虫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进来吧。”

李静忠忙推门进去,躬身禀报道:“苏发触怒了太子,太子要杀一儆百,预备明日到朔方军营阅兵时杀他祭旗。”

虫娘闻言大惊失色,道:“三哥明明答应了我,不会对苏发怎样。”

李静忠道:“这是苏发自己找死。”大致说了苏发当着李亨之面称太子无权处置他一事。

虫娘忙道:“我要去见三哥。”

李静忠忙挺身拦住,道:“师娘求情,太子不会不给面子,但苏发始终不愿意认错,这等于让太子下不了台。”

又小心翼翼地告道:“太子两次召见苏发,都被他当面顶撞,刚才居然还说什么‘太子殿下擅自登基’。太子如何不怒?若不是怕玷污了新翻修的行宫,只怕就要当场杀死他。”

虫娘一时沉默不语。

李静忠又道:“其实年轻人火气盛,苏发又是皇帝的心腹爱将,说话冲动一些,倒也没什么。只要他肯低头认错,太子仁厚,也就算了。偏偏这小子倔得很,竟说太子这兵马大元帅无权处置他。”

虫娘默然许久,才道:“我有办法。只要三哥登基为帝,成为新的大唐天子,苏发人再迂腐,也要受礼法约束,会主动下跪,向三哥认错。”

李静忠“呀”了一声,道:“这倒是个办法,某怎么就没想到?”又为难地道:“可当今皇帝还在世,天无二日,人无二主……”

虫娘道:“李司马不必再惺惺作态了,你们不早就想好解决办法了吗?现在缺的就是我这个炼师点头。你去告诉三哥,我愿意以李氏家庙掌管者的身份,主持他的登基仪式。”

李静忠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时喜不自胜。

虫娘看在眼里,正色告道:“我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救苏发一命,三哥身怀天命,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身为李家女儿,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李静忠忙道:“师娘果然是师娘,深明大义。”行了一礼,匆匆退出,赶去向李亨报喜。

虫娘走到窗边坐下,忽然想到父皇当着她面说出的那句话:“朕可以将皇位留给他,但没给他时,他不能抢。”一时心中又生出无限的悲凉来。

苏发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处境实际生不如死。李静忠因太子李亨当面交代了要给苏发一些苦头尝尝,亲自带人将他押到回乐县署,令刑吏寻个法子好生折磨折磨他,好挫其锐气。

回乐县是灵州州治,灵州地方长官素由朔方节度使兼任,节度使名义上统领一方军政,但实际上军中事务烦琐,根本无力顾及地方,地方民政多交由回乐县令处理。唐廷也知道节度使都是以操练兵甲为主,选派边塞紧县县令时,往往格外慎重,多是精挑细选,这就是为什么路嗣恭有“大唐第一能人”之称,在回乐担任县令多年而未予迁转的缘故。

又因回乐居民复杂,县署特意设置了一些酷刑,以达到杀一儆百的目的。执掌刑罚的刑吏也受过专门训练。他虽然知道苏发暂时代任过回乐县尉,只是之前未见过本人,也不以为意。又听说苏发得罪了太子,要好好予以惩戒,但又不能见血,便笑道:“立枷最合适不过。”

招手叫过两名狱卒,取过绳索,将苏发双手反接系颈,拖到立枷前,迫其跪下,将其脖颈用枷板束住。苏发蜷缩匍匐着身子,稍微挣动,便会拉紧绕在脖颈间的绳索,气息为之一窒,难过之极。

李静忠是宦官身份,其生理缺陷也影响了心理,与常人不大一样,最喜欢看人受苦。他见苏发被锁在木枷中,难以动弹,虽然仍紧闭双唇,不发一言,但从其脸面上不由自主流露的痛楚来看,显然很不好受,颇为满意,点头道:“就让这小子这样一直跪着,除非他主动开口求饶。”

刑吏赔笑道:“以往被锁进这立枷的犯人,都是彪悍难驯的胡人,从来没有挺过两日的。一般都是被锁一日后,便哭爹喊娘地告饶。这小子年纪轻轻,怕是连一日都挨不过。”

李静忠正色道:“你可别小看这犯人。他是飞龙军的武官,皇家禁军中排得上的高手。”

刑吏吐了下舌头,道:“那么该给他单独加几条铁链了,免得他力大,挣断了绑索。”

李静忠道:“总之,小心看守,让他多吃点苦头,但也别把人弄死了。”

刑吏诺诺连声,送李静忠出去后,又折返回来,好奇地走到苏发面前,俯身问道:“你当真是禁军中的高手吗?你是怎么得罪了太子?”苏发不答。

刑吏冷笑道:“你小子跟我耍犟是不是?你以为你还在长安吗?这里可是回乐县大牢。来人,去把那条大铁链拖过来。”

狱卒扯过来一条粗重的长铁链,足有四五十斤重,正要命人将铁链缠在苏发腰上,好增加他身上负重,令其受苦更重,忽有人叫道:“住手。”却是县尉梁瞳闯了进来。

刑吏忙上前告道:“梁少府,这犯人是太子手下的宦官押过来的……”

梁瞳点头道:“我知道,我刚遇到李静忠李司马了。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问这犯人。”

梁瞳本因杀人罪名而遭通缉,外面还风传他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探子,不料又出现了惊天大反转,太子竟不究前罪,重新指命梁瞳为回乐县尉。有了太子做后盾,众人畏惧梁瞳更甚往日,当即遵命退开。

等众人退下,梁瞳才道:“原来师娘是皇帝之女,这可实在让人想不到。”

苏发只是默不作声。

梁瞳道:“而今苏郎落到这步田地,被锁在立枷之中,生生受着活罪,多一个朋友不好吗?我可能救不了苏郎,但在这里,我至少能让你少受些苦。”

苏发冷冷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也做不了朋友,梁少府请回吧。”

梁瞳道:“苏郎被捕之前,一直在追查刘骆谷及穆斯下落,而今这两项任务都落在了我头上。虽说苏郎目下处境不佳,但总的来说,你我还是志同道合的。”

苏发道:“梁少府的能耐太大,我苏发哪能跟你比?”

梁瞳主动示好,对方却不肯接受,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出来牢房后,梁瞳又特意对刑吏交代道:“铁链就免了。太子殿下只是要惩罚犯人,没让他死,你把人弄死了,回头怎么向太子交代?”

隔了一日,梁瞳忽然又推门进来,径直告道:“昨晚师娘遇刺了。”

苏发惊道:“什么?”勉力抬起头来,却见梁瞳面色不似玩笑。怔了一怔,又道:“这不可能。师娘住在行宫中,那里戒备森严,刺客如何有机会下手?”

梁瞳道:“行宫戒备森严是没错,外面的人是进不去,里面的人可就不好说了。听说你苏发被押来这里受刑,不是因为违抗军令,而是因为你是皇帝心腹,跟太子不是一条心。你想想看,你苏发是这样,那行宫中的人,未必没有跟你一样心思的。”

苏发道:“你……”稍微一动,绳索勒紧脖颈,气息凝滞,竟说不出话来。

梁瞳道:“我是好意,才赶来告诉你师娘的消息。怎么样,被锁的滋味不好受吧?要不要我私下打开枷板,让你松口气?”

苏发道:“我……我要见李静忠李司马。”

梁瞳道:“李司马是太子眼前的大红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苏发道:“你告诉李司马,就说我苏发愿意……愿意求饶,求太子放我出去。”

梁瞳想了想,问道:“我派人替苏郎跑这一趟,算不算是你欠我个人情?

苏发无奈地点了点头。梁瞳这才满意,转身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李静忠当真率人赶到县尉。苏发先问道:“师娘遇刺了吗?她可有生命危险?”

李静忠问道:“你不是要向太子求饶吗?”

苏发道:“我……我想见师娘,愿意向太子求饶。”

苏发一直倔强不屈,备受折辱,也不愿意向太子道歉认错,此刻却愿意为了虫娘低头。李静忠很是感慨,道:“你知道师娘是什么人吧?就你小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苏发不答,李静忠便命人将刑具打开,扶起他来。

苏发所受刑罚虽然不见血,不伤皮肉,却是地地道道的苦刑——他俯首跪在地上,被束一日一夜,除了方便时才被暂时解开外,昼夜不停,四肢早因气血不畅而麻木,身子也已僵直,军士扶他起身后,刚一松开手,他便重重摔倒在地。

李静忠叹道:“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好歹也是出自武功苏氏的名家子弟,早些向太子认错,也不会受这么多罪。”命人重新提起苏发,仍反缚了双手,押来行宫面见太子。

苏发被带来行宫时,太子李亨正与李泌在便殿议事。李亨之前当面受到苏发刺激,心中始终耿耿于怀,芥蒂未去,此刻见他立于面前,垂首不语,不免有几分得意,问道:“你终于肯认错了吗?”

苏发道:“除了违抗圣命、没有带师娘回去这件事,臣没有做错什么。”

一旁李静忠大怒道:“你明明亲口说……”

苏发摇头道:“我是开口求饶,求太子放我出去,却不是要向太子认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恳请道:“太子殿下,求你让臣见见师娘。”

李亨极是不悦,但不便在李泌面前发作,只虎着脸不作声。

李静忠自己丢了面子不说,还惹得太子不高兴,一时心中极是气恼,忙挥手叫道:“来人,带苏发出去。”心中想着一定要加倍折辱苏发,好出出这口恶气。

苏发忙叫道:“殿下,臣求你……”

他双手被缚,虽竭力挣扎抗拒,但还是被军士制伏,往外拖去。

李泌忽举手叫道:“等一等。”

李亨闻言,便举手止住军士。

李泌上前几步,低声道:“殿下,师娘为刺客刺中要害,受伤极重,一直昏迷未醒。既然苏发一路护送师娘北上,想来二人情分匪浅,何不让苏发去见见师娘,或许能令事情有所转机。”

李亨微一沉吟,即命道:“解开苏发绑缚。先带他去梳洗一下,换件衣衫。”

公主宫居住的并非公主,而是随行太子李亨的女眷,如太子妻女、儿媳等。最重要的人物当属张良娣,她目下是太子身边名分最高的侍妾,而且怀了身孕,大腹便便,正在养胎期间。

因为女眷不少,公主宫进进出出者也颇多。虫娘虽遭太子软禁,但只是不能出公主宫,仍然可以在宫中活动。

昨晚刚好虫娘想出房散步,且不令监管者跟随,结果被刺客寻到机会。监管者见虫娘久不回房,担心出事,忙四下寻找,结果在花丛找到了虫娘。她背心中了一刀,虽然还有微弱呼吸,人却已经快要不行了。

幸亏当日李亨将老师李泌接来,强行留宿在行宫中。李泌紧急施展医术,才勉强留住虫娘一口气,但其人却一直昏迷未醒。

苏发略作整理后,便与李泌一道赶来公主宫。他心中有许多疑问,想询问身边的李泌,但见对方神色淡然,似是有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料想必有深意,只好强行忍住。

进来房中,却见虫娘侧躺于榻上,双目紧闭,面若金纸。和政郡主守在一旁,脸上深有忧色。李泌先招手叫过和政郡主,道:“让苏发跟师娘单独待一会儿。”

和政郡主道:“可是姑姑到现在人还未醒。”

李泌道:“让苏发试试。”

和政郡主便先告道:“姑姑是背心中刀,只能侧躺。你要小心些,别让她身子落下去,不然伤口受压,又会迸裂。”

苏发应了一声,走到榻边,往胡床上坐下,微一犹豫,即握住虫娘的小手,叫道:“师娘,我来看你了。”

等了一会儿,又告道:“昨日你托张小敬送去的古楼子,我全吃光了,一点饼渣都没剩。我知道那不是师娘亲手烤的,师娘烤的只会更好吃。”

虫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缓缓睁开了眼睛,笑道:“苏郎又在骗我了。”

苏发又惊又喜,叫道:“师娘,你醒了。”

虫娘道:“苏郎,你……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苏发道:“我……”

虫娘道:“听说苏郎几次顶撞太子,他一定把你关起来了,不给你饭吃。”

苏发想起被关在朔方军监狱中的经历,问道:“师娘是不是怪我不识时务?”

虫娘笑道:“怎么会?苏郎始终有自己的坚持,这是其他男子身上都没有的。”又道:“但苏郎触动了太子心中最敏感的痛处,我人一走,他就会杀了你。”

苏发忙道:“师娘不必记挂我的事,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虫娘道:“如果我告诉苏郎,太子是天命所归,你相信吗?”

苏发道:“当然相信,师娘目光如炬,看人从来没有错过。”

虫娘道:“那么苏郎你……”

苏发道:“我自知触怒了太子。等他登基做了皇帝,自然有资格杀我罚我,但我之前并没有做错。”

虫娘道:“太子当了皇帝,苏郎仍然不肯认错吗?”

苏发道:“不会。”

虫娘微笑道:“嗯,这样很好。”又叹道:“我的身世,苏郎早知道了。我本来觉得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再也没有值得我牵挂的人。而今我就要走啦,我才知道,原来我心里也放不下苏郎你。”

苏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当即便怔怔流下眼泪来。

虫娘安慰道:“不要为我流泪。好在我要走时,苏郎人在这里。唯一遗憾的是,我还没有打听到娘亲下落。”

苏发道:“师娘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件事。”

虫娘道:“可是太子会杀了苏郎,他一定会的。”

苏发道:“为了完成师娘的心愿,我愿意向太子磕头认错,这样他就不会杀我,我也能继续活着寻找师娘娘亲了。”

虫娘笑道:“苏郎能够活下去,我自然很高兴,但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勉强自己……”

苏发道:“不,不勉强。为了师娘,我什么都愿意做。”见虫娘眼睛慢慢合上,大惊失色,忙叫道:“师娘!师娘!”

忽听到背后“嘘”的一声,却是李泌走了进来,他示意苏发起身,告道:“师娘能醒过来已是奇迹,她身子弱,不能说太多话。苏郎先出去,让贫道为她把脉。”

苏发恋恋不舍地出来,见太子李亨也率众人来到了公主宫,当即上前,朝太子单膝跪下。

李亨奇道:“你终于肯认错了吗?”

苏发道:“臣……”

他虽然向虫娘做了承诺,却难以开口,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

李亨摇头道:“你小子还真是个执拗性子,本太子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

又指着苏发告诉左右道:“他想留下来照顾师娘,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向本太子下跪认错。可他心中并不真正认为自己错了,所以始终说不出认错的话来。”

宦官李静忠见李亨脸色有松动之意,忙道:“殿下千万不能让苏发留在行宫中。”

李亨第三子建宁郡王李倓忽插口道:“而今最重要的,不是治好姑姑的伤吗?只要对姑姑伤势有利,让苏发留在行宫,又有什么关系?”

李静忠道:“苏发心目中没有太子,只有……总之,他是个危险人物。”

李倓道:“危险?李司马是说苏发武艺高强,在禁军中小有名气吗?”又道:“如若守卫行宫的禁军都能有苏发那样的身手,刺客行刺姑姑也就不会得手了。”

李倓之所以有此话,是因为行宫宫禁原是朔方军负责,但李静忠认为灵武是胡汉混杂之地,朔方军中也多是胡人,并不可信,非要由他自己接管,好借机统领部分禁军,结果出了事。然李静忠其人表面因信佛而柔善,实则果敢有谋,许多大事都是他一手策划,因而甚为太子李亨倚重,又与太子最宠爱的张良娣结为强援,因而李倓也不敢说得太过。

李亨长子广平郡王李俶见李静忠脸色不豫,忙道:“别吵,一切听爹爹示下。”

李亨也颇觉为难,便道:“看李泌先生出来怎么说。”又命道:“你先起来,站在一旁去。”

苏发道:“遵命。”当即起身,让到一旁。

隔了好大一会儿,李泌才从房中出来。苏发早已心急如焚,还待上前询问虫娘病情,广平郡王李俶及时将他扯住,摇了摇头。苏发这才醒悟,太子人也在此,自己怎可与太子争先?

果见太子李亨急步上前,问道:“师娘伤势怎样?”

李泌道:“师娘情况不是很好。不过刚才苏发到后,她醒了一阵子。”又建议道:“不如让苏发留在这里照顾她,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李亨“啊”了一声,转头命道:“既然先生这般说,你就暂时留在这里,专心侍奉师娘,一切听和政郡主号令。”

苏发躬身道:“多谢太子。”又朝和政郡主行了一礼,道:“郡主有事,尽管吩咐。”

和政郡主叹了口气,道:“你随我一道进去吧。”

李亨凝视着苏发的背影,摇头道:“苏发这小子,还真是气人。”

李泌笑了一笑,道:“他是个好男儿。”

李亨道:“我知道,所以他当面冲撞我几次,我都没有杀他。”又朝左右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我还有话要跟先生说。”

众人遂就此散去。李亨请李泌来到便殿坐下,屏退左右,道:“师娘虽然受伤,但登基一事刻不容缓,还是要照旧进行。”

李泌道:“殿下不妨再等上一等。贫道观师娘面相,是大有后福之人。”

李亨踌躇道:“或许师娘能逃过此厄,但后福,对师娘而言,无论如何是说不上的,先生这次怕是看走眼了。”

李泌道:“殿下此话怎讲?”

李亨见李泌与苏发似乎不熟,以为他不知虫娘之事,遂告道:“先生大概还不知道师娘来灵武的目的,她是来寻她娘亲曹野那的,也就是昔日宫中的曹姬。”

李泌道:“是那位琵琶出神入化、号称‘长安第一手’的曹野那吗?”

李亨道:“不错,原来先生也听过她的名字。她那手琵琶可真是精妙绝伦,梨园三千弟子,荟萃的都是天下顶尖乐人,但没有一个能超过她。”

又道:“当时武惠妃去世,父皇尚未得到杨贵妃,曹野那虽远远不如这二位美貌,却凭惊人技艺深深打动了父皇。父皇爱她爱得发狂,连她入宫后还偷偷私会前夫一事,竟然都肯原谅。”

李泌听李亨大致叙述完事情经过,道:“这么说,皇帝是很舍不得曹野那的,但他还是放走了曹野那和她的前夫,这可是叫人意外。”

李亨道:“表面上是这样。而事实是,父皇事后越想越气愤,由爱而生恨,恨极了曹野那。可天子金口玉言,他既允诺放二人走,不能反悔,便干脆派人暗中杀了他二人。”

李泌闻言大为震撼,好半晌才道:“师娘不知道这件事吗?”

李亨摇头道:“没有人知道。我也是偶尔才听到的消息。”

又道:“不仅如此,自那以后,父皇极其厌恶曹野那所生之女,不给她公主封号,还取名‘虫’字。又令她自幼出家为女道士,掌管宗庙。”

李泌深为叹息,道:“这可太苦了师娘了。”

李亨道:“师娘这次寻母不遇,虽然失望,但心中至少还有希望。若知道生母早已被父皇派人杀死,怕是会就此绝望,也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就算这件事能够继续隐瞒下去,等叛乱平定,两京收复,她还是继续回去掌管宗庙。所以我说‘后福’二字,是绝对轮不到师娘头上了。”

李泌道:“那时候太子早已经是皇帝了,不能改变师娘的处境吗?只需给她公主封号,她便可以出宫开府了。”

李亨摇头道:“这于礼法不符。只有父皇才能给师娘公主封号。”

忽听到军士在殿前报道:“苏发求见太子殿下。”

李亨皱眉道:“他来做什么?莫非是关于师娘之事?”想了想,命人带苏发进来。

苏发上前见了礼,左顾右盼,却不说话。李亨会意,挥手命侍卫退出。苏发又望向李泌。李泌刚要起身,李亨摆了摆手,脸色一沉,喝道:“怎么,你要让本太子连李先生都赶走吗?之前若不是李先生为你求情,你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苏发这才躬身道:“不敢。”

李亨问道:“你来见本太子,有什么事?”

苏发道:“臣有事请教太子。”迟疑了下,又问道:“太子殿下是不是知道师娘娘亲曹野那姬的下落?”

李亨露出惊奇之色来,转头看了李泌一眼,这才问道:“曹野那姬离开京师已经十数年,本太子如何能知道她的下落?”

苏发道:“臣第一次被带进行宫、太子当面审问臣时,臣几次提到陪师娘来灵武寻母,太子的反应有些奇怪。”

李亨道:“怎么奇怪?”

苏发道:“臣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太子可能是知情的。”

李亨一拍案桌,喝道:“苏发,你好大胆!”

苏发忙躬身道:“臣只是想来问一问太子,因为刚刚师娘醒过来时,念念不忘的,仍是寻母这件事。”

李亨怒道:“你给我立即滚回公主宫去,好好侍奉师娘,再出一点事,唯你是问。”

苏发只得应声退出。

李泌问道:“殿下何以不将实情告诉苏发?”

李亨道:“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外人不必知道。而且我也不会告诉师娘,这件事,如果一定要说出来,应该由父皇亲口告诉她。”

他不愿意再提这件往事,又问道:“先生常来朔方,可知道那回乐酒肆?”

李泌笑道:“当然知道。”

李亨道:“我听王卿……就是早已经过世的王忠嗣悄悄告诉说,他在朔方节度使任上时,父皇专门交代他,要暗中照顾灵州一家名叫回乐的酒肆。”

李泌其实早已猜到端倪,却有意问道:“为什么?”

李亨道:“父皇只是这般简单地交代了一句,没说原委,王卿不敢多问,只能遵命照办。”

李泌故作沉吟道:“酒肆店家姓曹,该不会……”料想李亨尚且不知曹氏姊妹之事,便先告道:“曹家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擅弹琵琶,后来跟人私奔了,再也没回来。二女儿名叫曹迎雪,就是酒肆店主。”

李亨道:“先生的意思是,曹野那就是曹家大女儿?”

李泌道:“贫道不能肯定。但听说这件事在本地挺轰动,因为大女儿虽然长得也还不错,但二女儿国色天香,是名副其实的灵州第一美女,而且大女儿性格沉静,二女儿妖冶放荡。人人都认为应该是二女儿跟人私奔,却没想到是大女儿。而且跟大女儿私奔的男子,恰恰是二女儿的未婚夫。”

李亨越听越是惊奇,忙问道:“那二女儿曹迎雪后来如何了?”

李泌道:“后来嫁了个名叫怀风的于阗男子。原是于阗质子尉迟氏的从人,在京师犯了法,被遣送回国,他不愿意回去,就逃来朔方了。”

李亨道:“我记得尉迟氏从人这件事。可惜了。”也不知道可惜的是怀风,还是嫁给了怀风的曹迎雪。

忽有军士进来禀报道:“李承宷李郎求见太子殿下。”

李亨忙命人请他进来。李承寀见李泌也在殿中,当即道:“先生也在这里,实在太好了。”从怀中掏出两粒白色药丸,道:“我听说师娘遇刺,命悬一线,特来献药。这药丸是雪域雪莲所炼,据说那雪莲一百年一开,有起死回生之效。”

李泌忙接过药丸,闻了一闻,问道:“承寀从哪里弄来的这个?”

李承寀道:“从吐蕃人身上。”

原来那两丸药是吐蕃人安右交给梁盼的。安右见梁盼时时对李承寀下药,把人弄得神志不清,担心终有一日会把这位未来的“河西王”整死,就预先给了梁盼两丸药,说这药本是吐蕃大相送给安禄山的礼物,包治百病不说,且能起死回生。又称他一直将药丸带在身上,幸亏回纥人以为只是普通药丸,才没有被搜走。

后来李泌用计,冒充紫烟的梁盼以为兄长已死,当即奔去客房,寻到李承寀,对其哭诉真相时,顺便将药丸也交了出来,以表诚意。李承寀勉强收了下来。之后李泌、苏发先后进来,苏发讯问完梁盼后又将其带走,李承寀当时便忘了药丸这件事。后来搬到驿馆,才发现怀中还有两丸药,便先收了起来。今日一早,李承寀听说虫娘遇刺,便又想起了那两丸奇药,忙取了出来,赶来行宫。

李承寀又道:“包治百病、起死回生之说,都是梁盼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在先生是个大行家,应该能够辨别。”

李泌笑道:“这是上好的神药。师娘有救了。”

众人忙赶来公主宫。李泌命苏发端来一碗温水,将药丸扭碎后投入水中化开,再喂虫娘服下。过得一刻工夫,虫娘原本混乱的脉象便平稳了下来。

李泌出来告知众人道:“多亏承寀送来神药,师娘又从鬼门关回来了。有和政郡主和苏发在里面照顾她,今日之内,当可醒转过来。”

宦官李静忠忙问道:“那么原计划的明日登基之事……”

李泌也知道众人真正关心的是虫娘能否出面主持太子登基仪式,道:“等师娘人醒过来,贫道会对她伤势进行一些处理。虽然师娘身子仍然虚弱,但若是有人从旁搀扶,明日主持仪式应该问题不大,只是时间不能太长。”

众人闻言,无不欢呼雀跃,纷纷认为这是天意——

虫娘忽然遇刺,身负重伤,本已不幸,却又意外冒出了雪莲神药,终令其起死回生,这不正是上天注定要让太子登基称帝吗?

李亨也很欣慰,道:“师娘既然无碍,现下该设法找出伤害她的元凶了。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李泌道:“刺客针对师娘行凶,显然是要阻碍太子殿下登基。可在目前局面下,即便师娘出了意外,太子殿下仍会照常登基,只不过合法性差了一些。”

李静忠先摇头道:“这番推测不合情理。先生自己也说了,不管师娘安危如何,太子都会登基。既是要阻碍太子,为何不直接对太子下手?”

广平郡王李俶接口道:“太子身边侍从如云,哪有那么容易下手!”

李泌道:“广平郡王所言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凶手没有这个胆量。”

李静忠愈发嗤之以鼻,道:“刺客敢在行宫行刺,怎么会没有胆量?”

李泌道:“因为刺客是自己人,也受礼法所限。”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广平郡王李俶。

广平郡王李俶是太子李亨长子。唐玄宗有孙百余人,李俶是嫡长皇孙,于孙辈中地位最尊。传说玄宗皇帝选立李亨为太子,不是因为喜欢李亨,而是喜爱李俶。不出意外的话,李俶也是未来的皇帝,天下人都知道这一点。

众人见李泌将目光投向李俶,显然是怀疑他涉入其中,不由得大为骇异。

旁人不敢说话,只有李静忠有意问道:“先生是怀疑广平郡王吗?”

李泌这才知道起了误会,忙道:“事情跟广平郡王无关。”

广平郡王李俶“扑通”一声跪下,连连朝李亨磕头,又道:“师娘这件事,决计跟孩儿无关。别说师娘辈分上是我姑姑,单说父亲登基这件事,正是孩儿心中盼望多年的事,孩儿怎么会从中阻挠呢?”

建宁郡王李倓也跟着跪下,道:“孩儿敢以性命担保,大哥决计不是刺客。”

李亨叹了口气,亲手扶起长子,道:“你没有听明白先生的意思,先生怀疑的不是你,是你的家里人。”

李俶愕然不解,反问道:“家里人?”

李静忠这次倒是最先会意过来,“啊”了一声,叫道:“是郡王妃崔氏。”

李俶嫡妻崔妃为玄宗皇帝宠妃杨玉环侄女,性颇悍妒,虽是李俶发妻,李俶跟她感情并不好。只是崔妃既有杨氏撑腰,李俶也不得不一直拿她当活宝一样供奉,不敢有丝毫不敬之处。然马嵬驿兵变后,杨氏倒台,李俶便没有必要再假惺惺地奉迎崔妃,当即对其表示出了嫌恶。崔妃虽一路跟随太子李亨北上,但因娘家失势,自己也跟着失宠,怨言极多,处境愈发不佳。

再说崔妃的杀人动机。马嵬驿兵变表面跟太子李亨无关,是由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率领龙武军一手发起。但在兵变之前,陈玄礼亲自潜往太子营地,之后东宫宦官李静忠频繁往来于皇帝所居驿站与太子营地之间。而兵变之后,太子李亨不肯追随玄宗皇帝前行,愈发显得心中有鬼。旁人或许不知内里,跟在太子李亨身边的儿媳妇崔妃一定猜到了究竟,她知道自己的失势是由公公一手造成的。对于她而言,娘家的势衰,就等于她自己的失宠。或许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便有心阻挠太子登基,虽然不敢明里行刺太子,却敢对虫娘下毒手,如此,即便太子登基,也不那么名正言顺,可以出一口大大的恶气。

李静忠一叫出“郡王妃崔氏”,众人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广平郡王李俶忙道:“儿臣这就带人去搜她寝宫。”

李俶赶去公主宫,直闯入崔妃房间。大大折腾一番后,当真从崔妃床下搜出了一柄带血匕首,血迹犹新。李俶大怒,不顾崔妃申辩,扬手扇了她十几个耳光,打得她脸颊高肿,再也说不出话来,这才拖着她来便殿,将情况禀报给太子李亨。

太子李亨一向不喜欢崔妃,当即道:“念郡王妃育有一子一女,这件事不要张扬,悄悄令她自尽吧。”

崔妃还想求饶,却被李俶亲手拖开。回到房中,崔妃坚持不肯自杀。李俶便命人在房梁下结好白绫,将她强行挂了上去,事情才算了结。

李泌当真是神算。到日暮时,虫娘又醒转了过来,“嘤咛”了一声,叫道:“我还没死,苏郎也还没死。”

苏发喜道:“实在太好了,先生就说师娘今日一定会醒。郡主亲自到厨房熬了粥,还温在灶上呢,我去叫人端来。”

虫娘忙扯住苏发衣袖,道:“不……不要走……我不饿。”又问道:“太子允准苏郎留在这里,可是因为你主动认了错?”

苏发道:“我是打算认错的,可是话没说出口。太子宽宏大量,也不再计较。”

虫娘叹道:“其实三哥人还是不错的,只是在权位这件事上,触碰不得,跟父皇一模一样。”

苏发没有虫娘的身份,不敢轻易接口,只告道:“刺客……就是害惨师娘的人,已经伏法了。”

虫娘忙问道:“是谁?”

苏发道:“广平郡王王妃崔氏。”

虫娘惊道:“怎么可能?”

苏发奇道:“为什么不可能?她是杨国忠侄女,有阻挠太子登基的动机。”

虫娘忙道:“不,不是。刺杀我的人,是名男子。他先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然后将刀慢慢刺入我背心,我二人贴身而站,我自是能感受得到他比我高出一头。崔妃个子与我差不多,绝对不可能是刺客。”

刚好李泌进来,闻言大惊失色,忙奔到榻边,详细问了经过,不由地跌足道:“是贫道害死了崔妃。”

苏发忙道:“先生只是推测崔妃最有杀人动机,广平郡王亲自搜查,从崔妃床下搜出带血匕首,太子这才相信是崔妃行刺师娘,令其自杀。”

李泌道:“不管怎样,崔妃之死,贫道脱不了干系。这条人命,要记在贫道头上。”又道:“贫道无颜再见太子,这就要离开朔方。查找真凶一事,就拜托给苏郎。”

苏发闻言大急,忙道:“先生万万不可离去。”

虫娘也道:“崔妃是杨国忠一方的人,早不为太子及广平郡王所喜,这次事件,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李泌却不肯听从,执意要离开。苏发只好道:“先生如果一定要走,也要等师娘痊愈之后。”

虫娘忙道:“是啊,万一先生一走,我伤势恶化,该怎么办?在朔方,再也找不到比先生更高明的医师了。”

李泌只得勉强道:“那好,就等师娘伤好。”

虫娘道:“不,我要先生答应我,等本朝大军收复两京后再提离开一事。”

李泌摇头道:“这可是……”

虫娘道:“先生若是不答应,我就躺在这里,再也不起来。”

她赖在榻上不起,势必惊动太子,若太子听说李泌要走,势必又是一番挽留,李泌稍微想想,便觉得头疼无比,只好道:“好,就留到收复两京,不许再得寸进尺。”

李泌虽然留了下来,却始终为崔妃之事而万分懊悔,李亨父子虽然不喜欢崔妃,但不至于置她于死地,而今崔妃因他一语被迫自杀,他实是心中有愧。

后来李泌也遵守了诺言,一直留在李亨身边,为平叛出谋划策。他虽未在朝中担任要职,却权势极大,号为“内相”,连宰相也位在其下。等到两京收复后,平叛大局已定,李泌便主动要求离开,遁避进衡山修道,唐肃宗李亨下诏赐李泌三品俸禄及隐士服,还为他建造居室。

唐代宗即位后,强行召李泌回朝为翰林学士,赐其府第,又强迫他还俗,娶朔方已故留后李外甥女为妻。李泌因往事而对崔妃所生之子李邈予以照顾,尽心竭力。李邈得李泌辅佐,名声大振,一度有取代唐代宗太子李适之意。李适登基为唐德宗后,又拜李泌为相。一代奇才,有三代王佐器,最终得以善终。后人有诗云:“衣白山人再造唐,谋家议国虑深长。功成拂袖还归去,高节依稀汉子房。”

苏发见李泌已调配好药膏,和政郡主也等候在一旁,预备给虫娘换药,便先行出来,赶来行宫元帅府临时官署拜见太子。

太子李亨正为明日登基之事而忙得不可开交,远远见到苏发站在门前,被军士挺枪挡住,便招手命人放他进来,问道:“可是师娘人苏醒过来了?”

苏发道:“是。目下先生和郡主正在为师娘换药,师娘气色也还不错。”

李亨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这次也辛苦你了。”

苏发躬身道:“这是臣分内之事。”又道:“还有一件事……”

李亨见苏发欲言又止,便引他进来后堂,道:“这里没有别人,有话不妨直说。”

苏发道:“师娘说行刺她的是名男子。”大致描述了经过情形,道:“刺客的手法很地道,一定是禁军中人。”

之前逃离长安时,人马分作两队,玄宗皇帝率龙武军为前队,太子李亨率飞龙军为后队。龙武军长官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自是扈从皇帝,飞龙军长官高力士也一样扈从皇帝,这一安排颇有深意。不想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痛恨宰相杨国忠,而跟在皇帝身边的恰好都是龙武军,由此给兵变造成了绝佳机会。

马嵬驿兵变之后,玄宗皇帝便急速将飞龙军调回,又分了两千龙武军给太子李亨。苏发所指“禁军中人”,实际上是指扈从太子至灵武的龙武军。当然太子及广平郡王等也有自己的家兵,不过那些都是太子豢养多年的心腹,自然不在此列。

李亨悚然而惊,道:“原来本太子身边尚伏有那边的人,可能人数还不少。”又斜眼看着苏发道:“你是飞龙军武官,说到底,也算是那边的人。”

苏发单膝跪下,主动请命道:“请太子准我调查师娘遇刺一案。我敢向太子立下军令状,不抓到此人,提头来见。”

李亨微一沉吟,即道:“好,就交给你去办。”亲手扶起苏发,又问道:“这件事,须得尽快解决。你原本隶属于飞龙军,跟龙武军并不熟络,准备如何查起?”

他放着即位大事不管,向苏发追问查案细节,显然是为身边伏有隐患而极度不安了。

苏发道:“臣心中已大致有数,但具体还不能向太子透露。请殿下将师娘人已苏醒、将会出面主持明日登基大典一事传扬开去。”

李亨问道:“你想引蛇出洞吗?”

苏发道:“蛇本来就在那里,无须臣去引它,它自己还会找上门来。”

李亨见苏发甚有把握,心中大奇,遂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又见苏发腰间空空如也,随口问道:“你的兵刃呢?”

苏发道:“臣佩刀早在北上途中为乱兵夺去,后来在铁匠铺买的新刀也在被捕时被收缴了,现下没有兵刃。”

李亨便解下自己的佩刀,道:“这柄刀,原是故友王忠嗣所献,跟随本太子时日不短,现本太子将它赐给你,望你好好珍惜。”

苏发忙单膝跪下,双手接过佩刀,又连声道谢,道:“多谢太子割爱赐刀。”

李亨摆手道:“去办事吧。”

苏发从官署出来,正好遇到龙武军武官张小敬。

张小敬“唷”了一声,上前笑道:“瞧,我就说你小子命好福气大。听说你又惹怒了太子一次,险些被杖死,被人救下后,又被带去回乐县署刑讯。常人到你这分上,哪里还有半条生路?可这会子你人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还像是太子面前的红人了。”

苏发道:“承张君吉言,也多谢张君之前的照顾。”深深作了一揖。

张小敬又斜眼瞟向苏发腰间,奇道:“这不是太子的佩刀吗?”

苏发不愿炫耀,只淡淡“嗯”了一声。

张小敬遂改口问道:“师娘醒了吗?”

苏发道:“醒了。师娘还专门提起过张君。”

张小敬道:“噢,师娘提我什么?”

苏发反问道:“你说呢?”

张小敬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聊。”

转身欲走,苏发一把握住他手腕,道:“跟我去见师娘。”

张小敬道:“我跟师娘又不熟,只是帮你送过一次古楼子而已,她还没有收下。”又道:“师娘得脱大难,我很开心,见就不必了。”

苏发道:“我要让你亲眼看看,师娘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张小敬登时露出惊疑之色,道:“你……”

见苏发面色凝重,且目光严厉,便叹了口气,问道:“是师娘告诉你的吗?”

苏发道:“不是。师娘什么都没说。”

张小敬道:“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发道:“师娘说出行刺的是名男子,只是为了替崔妃洗脱罪名,其他的,师娘半句未提,我却看得出来她有事隐瞒。”

虫娘被人行刺,却不肯说出全部实情,显然是认识刺客。刺客能够随意出入公主宫,还能从容嫁祸崔妃,显然对行宫情形极为熟悉,且其人行刺手法老到,一定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将士。而跟虫娘唯一有交集的龙武军武官,就是张小敬。

苏发又道:“自从被软禁在行宫,师娘便心情不好。公主宫不独住了师娘一人,且女眷不少,以师娘性情,只会就此闷在房中,不见外人,怎么刚好昨晚就要出房散步呢?我猜这是你张小敬的伎俩。你知道太子预备登基称帝,且有心让师娘主持大典。你有心阻止,却不敢对太子本人下手,便转而对付师娘。我之前对你的异心毫无觉察,居然还拜托你去给师娘送古楼子。对了,你一定是趁送胡饼的时候,用谎言诱骗师娘,约她晚间出来相会。”

张小敬奇道:“这些当真是你自己猜到,而不是师娘告诉你的吗?不错,大致经过就是这样。不过前晚在柴房时,我是真心与你苏发相交,也是真心想帮你。次日一早我去回乐酒肆买回来胡饼,方才知道太子要让师娘主持登基仪式,于是我去见师娘时,便有意约她晚间出来,说我会等在庭院中,将你的情形详细告诉她。”

叹了口气,又道:“到了晚上,我潜入公主宫中,伏在庭院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后,果见师娘施然而来。她不见我人,便四下张望,我趁其不备,从背后接近她……”

苏发怒道:“你枉为男儿,对一介弱女子,竟下得了如此狠手。”

张小敬坦然道:“我做的这一切,与个人无关,都是为了大局。”

苏发也不多言,上前摘下张小敬腰间的兵刃,押他来元帅府临时官署面见太子。张小敬倒是未加抗拒,也没有试图逃走,大概知道反抗已是徒劳。

到了官署前,苏发命人去禀报太子,说捉住了刺客。不一会儿,有太子亲信侍卫出来,取出绳索,将张小敬反手缚住,与苏发一道将人带进后堂。

等了一个多时辰,太子李亨方才进来后堂,见到刺客是张小敬,很是惊异,道:“怎么是你?”又转头问道:“他不就是射杀杨国忠的那名射生手吗?”

宦官李静忠忙应道:“是他。老奴也很惊讶他竟是刺客。”

张小敬跪在地上,毫无惧色,只昂然道:“事情是臣一个人做的,跟他人无关,还望太子不要牵连其他龙武军士。”

李亨听对方直认其事,愈发惊奇,道:“怎么会是你?你明明是那边的对头啊。”

张小敬明知故问,有意问道:“太子说的那边,是指皇帝吗?”

李亨不答,只问道:“你调派到本太子麾下后,我破格将你提拔为武官,可谓信任有加。你为什么还要阻碍本太子登基?”

张小敬道:“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圣命而为。”

原来马嵬驿兵变后,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怕皇帝对射出第一箭的张小敬不利,便将他转调到太子李亨麾下。不想张小敬离开前,玄宗皇帝专门召见了他,命他暗中监视太子,严防李亨有所异动。

李亨一时难以置信,道:“你说父皇在你临行前召见了你?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不知道你是起头,引发众怒,杀了杨国忠吗?可以说,他最爱的杨贵妃也是因你而死,他不杀你,是因为当众承诺了不追究兵变之事,这已经是格外开恩,怎么还会召见你?”

张小敬道:“皇帝自有皇帝的胸襟,他老人家早已经知道杨国忠兄妹本就该死。”

李亨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叹道:“本太子本来还以为父皇日后定会派人来暗杀你张小敬,结果他派了你来监视我,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了。你还不明白,其实他也是让你来送死。”

张小敬昂然道:“我是军人,本来就是为朝廷效命,就算皇帝派我赴死,我也得遵命而行。”

李亨道:“好笑!当日你带头胁迫皇帝杀死杨贵妃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了?”

张小敬道:“那是两码事,除掉杨国忠兄妹,是为国家,而今阻止太子称帝,也是为国家。”又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太子,你僭越帝位,只会让大唐更加混乱。”

李亨听到“僭越”二字,脸色为之一变,挥手命道:“就地处死。”

侍卫应了一声,正待将张小敬拖走,苏发上前一步,躬身请命道:“殿下,请准臣亲自动手。”

李亨很是惊奇,问道:“你要为师娘报仇吗?也好,就由你动手斩下他首级。”

苏发躬身应命,将张小敬从地上提起,带到后园墙角下,正色告道:“我不是想为师娘报仇,师娘不肯说出你的名字,是感念你相送古楼子之恩,我也会记得这份恩情。而今事已至此,没人救得了你,我只是想,你死在我手里,总会心甘些。”

张小敬点头道:“不错,比起那些鼠辈,我更愿意死在你苏发手里。”

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苏发,你身为飞龙军武官,直接听命于皇帝。皇帝既有命严防太子异动,你该继续我的使命,阻止太子登基。”

苏发道:“我很钦佩你张小敬的勇气,人人都想杨国忠死,但却没有人敢动手,你是第一个。而今太子即位已是大势所趋。皇帝为保权位,暗中派你来监视太子,胸襟气度如何,你心中自是有数。哥舒翰之所以兵败如山倒,就是因为忙于将相相争,他将全部精力花在了与杨国忠的争斗上,我决不允许这类事再度发生。太子一旦即位,就是大唐新皇帝,老皇帝便是太上皇,自此不再有父子争夺权位之事。”

苏发自小加入禁军,并没有宏大志向,只想恪尽职守,尽好本分。对他而言,从来都是军令大如山,上头交代什么,他便做什么,从不质疑半分。对于朝政及宫廷之事,从来不曾表态,没有任何立场。这一节,亦为长官激赏,为同辈中升迁最快者。但他终究还是个人,一个有意识、有思想的人,有时候也明显感觉朝廷及皇帝的一些做法欠妥,但从来不敢多想。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公然表达出了真实看法,并有决心扭转他认为不对的事。这一点,连苏发自己也很是惊诧,然而却感到无比畅快,好像身体中某个长期被拧住的结终于得以解开,当即长舒了一口气。

张小敬大感费解,道:“你竟然站在太子这方了?之前太子将你逮捕囚禁,痛加折磨,还几次要杀了你,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苏发道:“太子怎么对我,是我个人的事。”

张小敬道:“奇怪了,你明明当面顶撞太子,还说他这个兵马大元帅无权处置你。”

苏发道:“我说的是事实,朝廷体制本是如此。”

张小敬道:“那么你更不能为了太子杀我,你可是飞龙军,是皇帝亲信。”

苏发道:“我确实是皇帝一方的人,但皇帝已逾七旬,年事已高,根本无力领导平叛大局,太子监国是众望所归。但监国与称帝是两回事,之前我也认为太子是擅立。至少,太子在登基前应该先知会皇帝,但听到皇帝竟然派你来监视太子后,我知道就算太子知会皇帝,皇帝也不会让位,哪怕监国也不行。所以我完全改变了看法,认为太子应该顺势而为,登基称帝。现下我不是为太子,而是为大唐江山社稷杀你。当然,也是为了被你间接害死的人。”

张小敬道:“我是为了大局,才不得已对师娘下手,包括陷害崔妃,实在抱歉。”

苏发摇头道:“你的大局,只是皇帝的一己私利。”

张小敬冷笑道:“你以为太子又是什么好人吗?就是他一手策划了马嵬驿兵变。他派心腹宦官李静忠来联络陈大将军,陈大将军这才命我相机行事。”

苏发道:“就算如此,皇帝逃去西蜀,太子却主动留了下来,给了军民希望。”

张小敬道:“太子做的事,可不止这些。你该记得,之前天下兵马大元帅本是荣王吧?”

李琬为玄宗皇帝第六子,母为刘华妃,素有雅称,风格秀整,是皇子中颇为出众者。

当时的局势是,安禄山叛军占领洛阳后,唐玄宗为守住长安,调发大军集结于潼关。唐军主帅为哥舒翰,但他名义上只是天下兵马副元帅,挂名大元帅的是太子李亨。太子李亨也是有了这一头衔,才有权节制天下兵马,有了实际兵权。

然太子李亨并不是最初的人选,荣王李琬才是。玄宗皇帝得知潼关陷落后,激愤之下,曾下诏亲征,又诏命太子李亨监国。但随即皇帝反悔,不再提亲征之事,太子监国也就不了了之。

此时,太子李亨的位置就相当尴尬——兵马大元帅一职向由储君领任,太子是虚名,元帅有实权,二者分离势必会造成政权的分裂。荣王李琬既出任兵马大元帅,便等于皇帝有扶持荣王取代太子之意。

没过几日,荣王李琬暴死。玄宗皇帝无奈之下,只得任命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张小敬又道:“荣王死了,太子才当上了兵马大元帅,他跟荣王之死脱不了干系。”

苏发自是知道荣王挂帅六日后暴毙一事,甚至知道众多皇子皇女中,虫娘只与荣王走得较近,心道:“当日师娘去找太子,该不是要质问荣王无故暴死一事?太子也是忌惮师娘对我提过此事,这才命李静忠预先率人赶来灵州,将我逮捕囚禁?”

一时无暇多想,只道:“太子即位已成定局,你却还要从中捣乱。尤其是不惜杀害牵连无辜这件事,实让人难以容忍。”

张小敬叹道:“我已一败涂地,有负圣命,再说有什么用!这就动手吧。”

苏发道:“不,我要让你死得心服口服。你在禁军也并非一日,当知道皇帝‘一日杀三子’之事。我问你,三位皇子是不是冤枉的?”

张小敬怔了一怔,才答道:“当然是冤枉的,是武惠妃设计陷害三位皇子。”

苏发道:“若不是皇帝猜忌心重,怎会让武惠妃有机可乘?你我都亲眼见到了圣上对权位的眷恋,不惜赐死亲生儿子。而今你也充当了圣上的棋子,虽然你不敢对太子下手,却将无辜的人牵连了进来,你还不知悔悟吗?”

张小敬却不肯认错,道:“你也是军人,该知道军令大如山的道理。我既受命于圣上,当然要全力以赴,完成使命。总之,你要杀我,请立即动手,我也愿意死在你苏发手里。但你要让我俯首认错,绝不可能。”

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背朝苏发,跪了下来。

苏发便抽出佩刀来,道:“抱歉……”

正待挥刀斩下张小敬首级,忽见到对方动也不动,如山岳一般肃穆,显然毫不畏惧,心念一动,那一刀,再也斩不下去。

忽听到背后有人道:“怎么,下不了手?”

回头一看,却是太子李亨引着宦官李静忠等人走了过来。苏发忙上前见礼,又忍不住单膝下跪,恳求道:“好男儿应战死疆场,不该如此窝囊地死去。张小敬是龙武军最好的射生手,请太子殿下饶他一命,准他到前线戴罪立功。”

李亨板起脸道:“张小敬先后谋害师娘和郡王妃,且不说这二位的身份,就算是普通人,杀人也该偿命吧?”

苏发道:“殿下……”

张小敬头也不回地叫道:“苏发,不必为我求情,我甘愿一死。”

李亨点了点头。一名侍卫会意,拔出佩刀,上前两步,径直刺入张小敬背心。张小敬扭了两下身躯,低头看了看胸前冒出的刀尖,便往前仆倒在地。

苏发虽有心阻止,却不敢乱动,待听到张小敬闷哼一声,心底“咯噔”一沉,不敢转头去看,也不敢起身,只默默跪在那里。

李亨走到苏发面前,冷然道:“你主动请命处死张小敬,临到头却下不了手,如此优柔寡断之个性,实不宜再担任禁军武官。”

苏发闻言大为愕然,抬起头来,问道:“殿下是要将臣革职除去军籍吗?”

李亨转头问道:“李司马,革除武官军籍要走什么手续?”

李静忠答道:“回殿下话,苏发官职五品,算是中高级武官,通常是由直辖长官提出申请,上报兵部,兵部审核无误后再上报中书,走一遍流程后,再回到兵部,便算完成了。”

李亨道:“那么我这个兵马大元帅也没有权力革除苏发的军籍了?”

李静忠忙赔笑道:“殿下是一国储君,未来的皇帝,当然有这个权力。”

李亨道:“不,飞龙军独立于军制之外,不受本太子统辖。”

苏发知道太子心中尚且记恨之前自己当面顶撞一事,有意如此,一时不敢接话,只垂下头去。

李亨这才道:“苏发,如你前言,你不是本太子下属,我现下暂时无权处置你,但等我荣登大宝之位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革去你军职,以作为惩戒,你可心服?”

苏发这次总算学乖了,道:“臣不敢不服。”

李亨道:“你起来,本太子正要去探访师娘,你陪本太子一道去吧。”又忍不住问道:“你如何能这么快就发现张小敬是刺客?”

苏发不提虫娘有意隐瞒实情一事,只道:“臣适才一出官署,张小敬便上来试探,显然是听到师娘苏醒的消息后而深感不安,臣由此发现了端倪。张小敬倒也爽快,见露了破绽,便自己承认了。”

李亨道:“看起来,你倒真是有福之人。”

苏发忙道:“全托太子洪福。”

此时天色已黑,侍从在前面提灯引路,一行人来到公主宫。除了李泌、和政郡主在场外,李承宷也陪着回纥公主那克敏前来探访。

李亨见虫娘脸色红润了不少,很是欣喜,道:“幸亏承宷献药,师娘才会康复得如此之快。”

李承宷吞吞吐吐地道:“臣不敢对太子撒谎,其实神药这件事,要感谢的人是梁瞳。梁盼拿药给我那番话,是我编造出来的。”

李亨皱眉道:“你是说,神药原是吐蕃人交给梁瞳的?本太子不是已经赦免梁瞳前罪,令他继续担任回乐县尉吗,他为何自己不来献药?”

李承宷道:“因为梁瞳知道他自己来送药的话,李先生一定不会接受。”

李泌道:“贫道倒不一定不会接受,但肯定会怀疑药中下了毒,不敢用在师娘身上。”

李承宷道:“实话说,梁瞳来驿馆找我,托我献药,我也是很惊讶,而且很怀疑他的动机。”

李亨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在虫娘房中提到这些。又亲自将刺客张小敬已经伏法一事告诉了虫娘。一旁李泌听到龙武军射生手张小敬竟是刺客,极感惊异。苏发点了点头,示意太子所言是真。

虫娘抬头看了苏发一眼,一时默不作声。

李亨以为虫娘不满意如此结果,便道:“自从马嵬驿与父皇分手,两千龙武军一路跟随我至此,功劳、苦劳都有。三哥没有将张小敬公开处刑,对外也只称他是水土不服、暴病而死,也是为了龙武军其他人的面子。”

虫娘叹道:“三哥顾全大局,处置得体,不必向我解释,我只是料不到刺客竟然是他。”

李亨摆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除掉隐藏在身边的心腹大患,总该开心些。”

又招手叫过回纥公主那克敏,笑道:“公主,师娘虽没有公主名分,但她是父皇最小的女儿,是我小妹,你二人好好亲近亲近。”

那克敏笑道:“不用太子说。师娘是雪娘的干女儿,我很喜欢雪娘,当然也会跟师娘亲近了。”

李亨好奇道:“雪娘是谁?”

那克敏道:“回乐酒肆店家曹迎雪啊。太子没听过她的名字吗?她人美又能干,善解人意,天底下简直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了。”

李亨笑道:“唔,那本太子一定要找机会认识认识这位雪娘。”

虫娘房中只留下那克敏与和政郡主,李亨引众人出来。又命人先引李泌、李承宷去便殿,道:“一会儿我还有事跟二位商议,先生照旧留宿在行宫,承宷今晚也别走了,一会儿我派人给你和回纥公主安排住处。”

李承宷躬身应道:“太子有命,臣不敢不从。”

李亨这才招手叫过苏发,不悦地问道:“刚才回纥公主说的干女儿是怎么回事?师娘年纪小,任性些倒也罢了,你跟在她身边,怎能任凭她拜民间女子做义母?”

苏发忙道:“不是这么回事。敏娘……不,回纥公主她汉语用得少,说话有些解释不清,师娘是跟一个名叫樊繁的女子结拜了姊妹,并无义母之事。”

李亨道:“樊繁是回乐酒肆店家曹迎雪的女儿吗?”

苏发道:“只是义女,她其实是故御史范冰之女。”

李亨当即点头道:“我记得范冰。他算是朝中少有的正直大臣,可惜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李林甫的魔掌。”

苏发道:“师娘跟樊繁亲近,只是因为樊繁琵琶弹得好,别无其他。”

李亨摆手道:“这件事回头再说。有一件事,本太子要交给你去办。”

苏发忙道:“请殿下吩咐。”

李亨道:“从现在起,你不必再在行宫侍奉。你持本太子令牌,连夜进城,赶去回乐县署,暂代梁瞳为县尉。具体任命,等本太子革去你军职后再说。”

苏发大为惊愕,问道:“那现任县尉梁瞳呢?殿下预备如何处置他?”

李亨道:“你今夜便护送梁瞳出境。告诉他,本太子记得当年梁暅的恩情,但目下局势,他实不宜再公开露面。”

苏发很是不解,问道:“太子为什么要庇护梁瞳?他害死了许多人,身上背负着多条人命,包括羽林武官宁夏。”

李亨道:“宁夏是有些可惜,我本是派他来灵州探风打头阵,不想却意外遭了梁瞳毒手。”

苏发道:“梁瞳妹妹梁盼招供,说梁瞳认定是宁夏杀了他兄长梁暅,有这回事吗?”

李亨怒目瞪了苏发一眼。苏发自知失言,忙道:“臣不该多口。”

李亨遂告道:“本太子曾受过梁瞳兄长梁暅恩惠。那时候李林甫构陷本太子,人人争相踩我,我也差点被卷进去。梁暅在最危难的时候帮了我一把,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苏发道:“可是京师盛传梁暅是安禄山党羽呀。”

李亨道:“梁暅是安禄山提拔的人,但不代表他不会在关键时刻帮本太子。你是父皇亲信,不也帮我揪出了张小敬吗?”

苏发这才无话可答,料想李亨感激梁暅甚深,才会不究梁瞳杀死宁夏之罪,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李亨道:“我本来打算继续任用梁瞳,还将穆斯的止园赐给了他,但午膳时听和政提了九姓胡悬赏追杀梁瞳一事,难怪梁瞳人一直住在县署中,不敢归家。不过悬赏令是九姓胡自己的事,本太子干涉不了。而且听说这次朔方军及时筹措到了供应行宫的物资,全靠本地九姓胡慷慨解囊,他们都算是有功之臣。但若是梁瞳死在了回乐县尉任上,就发生在本太子眼皮底下,我又不能不管。如此一来,势必会与九姓胡冲突,徒令康弼为难。两相权衡之下,只能让梁瞳自己走人,先去避避风头了。”

苏发道:“臣明白了。殿下对梁瞳已是仁至义尽,他稍微懂事些,便不该再令殿下为难。”

李亨对苏发的对答很是满意,道:“难怪你年纪轻轻,便已是五品武官,为高力士信用。”

苏发道:“太子过誉,臣愧不敢当。”又问道:“殿下所称送梁瞳出境,可有具体界线?”

李亨道:“你既是代回乐县尉,当然是送人出回乐县境。至于后面之事,只能靠梁瞳自己了。”

苏发躬身道:“遵命。”

李亨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可明白?”

苏发道:“是。对外只说梁瞳自己弃官逃走。”

李亨又道:“除了梁瞳这件事,还有其他事要你去办。之前梁瞳许诺要追捕安禄山党羽刘骆谷,追捕犯下杀人罪的胡人富商穆斯、抄没其家产,还有李林甫外甥姜毅,这几件事,他目下都没办到,只能着落在你身上了。不过我听杜留后说,之前你受命调查宁夏命案,做得很好。康弼也跟我提过,说你为人干练,处事公正,识得大体。”

苏发本待说出宁夏一案全靠李泌帮助,忽想到最近李泌一直有意疏淡自己,似是另有深意,便改口道:“遵命。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子所托。”

李亨又道:“这三件事,有主有次,最先要办的是捉拿姜毅。”

安禄山党羽刘骆谷目下正在朔方活动,经营大事,穆斯则是西域首富,其家产充公的话,足以充当朔方军数年军费。这两人无论是哪一个,都比姜毅重要得多,有价值得多。苏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太子是说姜毅吗,不是刘骆谷,或是穆斯?”

李亨坚决地道:“是姜毅。你要尽快找到此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有他消息,就立即赶来行宫向本太子禀报。”

苏发又是一怔,道:“梁瞳手段了得,臣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他在灵州三年,都没有寻到姜毅其人,我来朔方才十日,如何能办到?”

李亨闻言很是不快,道:“怎么,你还没有到任,便开始推脱责任了吗?”

苏发忙躬身道:“臣不敢推脱。臣的意思是,可否请殿下给臣派个得力的帮手,譬如像长源先生那样的聪明人?”

李亨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倒是会讲条件,还很会挑人。”想了想,又道:“这样吧,你先去回乐县署,暗中将梁瞳送走后,帮手自然就到。”

苏发大喜过望,忙躬身道:“多谢殿下。”

李亨因为明日要正式登基称帝,还有许多待办事宜,转身便走。又见苏发不动,回身问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官署领取令牌,尽快赶去回乐县署?”

苏发讪讪道:“臣想跟师娘告个别再走。”

李亨“哼”了一声,也不置可否,拂袖而去。

苏发急忙回来虫娘房间,在门前叫道:“可以进来吗?”

和政郡主应了一声,苏发便走进房中,却见虫娘正歪坐在床上,在教回纥公主那克敏打璎珞。

和政郡主遂笑道:“好啦,今日也玩够了,师娘有伤在身,明日还要早起,要早些歇息。公主,我先带你去看你房间。”

那克敏问道:“我们明日都要早起赶去城中么?”

和政郡主笑道:“是啊,明日是太子登基大典,公主还有公主兄长移地健王子,都受邀列席观礼,是第一号贵客。”

那克敏笑道:“那明日可有得热闹瞧了。师娘,明日我们再接着玩。”

虫娘应了一声,和政郡主遂引那克敏出去。

苏发忙走到榻边,匆忙告道:“我奉了太子之命,现下就要出宫,不能多留,特意来跟师娘道个别。”

虫娘皱眉问道:“这么晚了,太子还要派苏郎去做什么事?”

苏发道:“去回乐县署代任县尉。”

虫娘尚不知梁瞳已回任回乐县尉一事,笑道:“那好啊,之前杜留后就命苏郎暂代回乐县尉一职,现在有了太子之命,愈发名正言顺了。”

苏发道:“嗯。师娘身上好些了吗?明日你还要去城中主持太子登基大典,身子可吃得消?”

虫娘笑道:“吃了那神药,我身子轻盈多了。”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我听到李承宷说那神药是梁瞳所献,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发道:“我正受太子之命去处置此事,师娘就别操心了。”又道:“张小敬之事……”

虫娘叹道:“我虽没看到刺客面貌,但当晚是张小敬约我出去,所以我早猜到刺客是他。也料想他必是奉了父皇之命,留在三哥身边监视。我没有告诉苏郎,是因为我想不到他会这么狠,想想就已经觉得很可怕,不寒而栗,更别提说出口了。”

苏发一时不明“他会这么狠”的“他”,是指皇帝本人,还是指张小敬,不敢接口,只道:“事情已经过去,师娘就别多想了。”

虫娘道:“嗯,看来真的是上天注定三哥要当皇帝。”

苏发道:“我该走了,师娘早些歇息。”

正待起身,虫娘却捉住他衣袖,叫道:“哎……”

苏发忙问道:“师娘还有事吗?”

虫娘道:“明日太子当上皇帝后,城里应该会很热闹,我不想跟他们闹,想去回乐酒肆吃古楼子。”

苏发为难地道:“师娘身份已经公开,又有伤在身,不宜……”见虫娘脸上满是恳求之色,心中登时一软,遂改口道:“好,我会尽快赶回来,再陪师娘去吃胖大海烤的古楼子。”

虫娘想起胖大海时常故作凶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道:“还真的蛮想念酒肆那些人。苏郎,你去办事吧,快去快回。”

苏发退出公主宫,便赶来行宫元帅府临时官署领取令牌。出来时,见李泌正站在门前,忙过去参见,问道:“先生如何在这里?”

李泌道:“太子留贫道在行宫中议事,贫道是偷空溜出来。”又问道:“太子是不是派苏郎全力追捕姜毅?”

苏发大奇,问道:“先生怎会知道?”

李泌道:“适才在偏殿时,贫道听太子咬牙切齿地提及当年遭李林甫构陷的往事,料想梁瞳已将姜毅之事禀报了太子。”

又道:“当年李林甫一再针对太子,害死了太子自幼相交的好友王忠嗣,太子自己被迫先后与发妻、杜良娣离异,受牵累者不计其数。若不是有人暗中营救,太子自己也要丧命李林甫之手。太子恨李氏入骨,一旦登基,必报此仇。苏郎捉到姜毅后,立即当场将他杀死。”

苏发大奇,问道:“这是为什么?”

李泌道:“安禄山派梁瞳寻找姜毅不是没来由的,总之杀了他,一了百了,以绝后患。对姜毅自己也不是坏事,不然他活着落到太子手里,必定生不如死,受尽荼毒,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苏发迟疑道:“如果……如果怀风就是姜毅呢?”

李泌道:“你不是说怀风是于阗人,绝不可能是姜毅吗?”

苏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万一那姜毅是认识的人呢?”

李泌道:“不管是谁,一旦确认身份,当场杀了他。事关重大,苏郎务必遵照执行。”

苏发道:“是,一切听从先生吩咐。”又好奇问道:“自太子来到灵州,先生为何一直刻意疏远我?”

李泌笑道:“贫道若是说跟苏郎相熟,怎能从容救你性命?那李静忠可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好了,不多说了,苏郎去吧,多加小心。有贫道在这里,师娘不会有事的。”

苏发道:“多谢先生。”

唐朝有夜禁制度,日落天黑之后,回乐县城城门本该关闭,但因为太子李亨明日将在东门城楼即位,整个朔方军及地方官府都在为此做准备,不断有骑士来回穿梭于行宫与县城之间,因而即便入夜,城门依旧大开着,只不过门禁森严,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苏发出示兵马大元帅府令牌,得以顺利通过。

他径直来到县署,见大门前依次贴有吐蕃人安右、史西、胡商穆斯、安禄山探子刘骆谷及党羽蔡贲等人图形的通缉告示,那刘骆谷果然就是曾出现在回乐酒肆的谷中钺。苏发料想这是梁瞳重新上任回乐县尉的三把火之一,去向门前差役打听,差役称县令路嗣恭人在朔方军营中,县尉梁瞳则留守县署。

苏发心道:“梁瞳虽攀上了太子,太子却只叫他继续担任回乐县尉,他有苦说不出,怕被九姓胡追杀,因而不敢走出县署一步。”

那差役还记得苏发,见他白日才被五花大绑地押走,晚间再来时,便成了手持太子令牌的钦使,不免惊讶地张大了嘴,心道:“今年当真多奇事,先是梁瞳,而后又是这位苏发,看来是真的要变天了。”一时不敢怠慢,又主动告道:“今日出了两桩命案,死者是梁少府先前的仆人,他正为此而伤心呢。”

苏发心念一动,问道:“死者可是梁瞳的仆人,南章、南江两兄弟?”

差役道:“正是。”

苏发心道:“一定是刘骆谷得知了梁瞳投靠太子的消息,怕南氏兄弟忠于旧主,是以先下手为强,杀了二人,以绝后患。另一名下属尤大,当是已经投靠刘骆谷了。”

差役料想苏发深夜赶来县署,必有要事,也不敢多问,急忙引他去见梁瞳。

梁瞳果然人在殓尸房中,凝视着两名死者。他的脸上不见戚容,倒是有一种跋山涉水后的疲累,仿佛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自己终于也厌倦了。

转头见到苏发后,梁瞳只是一怔,倒是不感意外,坦然道:“我就知道苏郎福大命大,能逃过这一劫。”

苏发指着南氏兄弟尸首问道:“是刘骆谷下的手吗?”

梁瞳点了点头,道:“刘骆谷不但杀了他二人,还有意抛尸在显眼之处,这是在向我示威。”摇了摇头,引苏发出殓尸房,进来厅堂坐下。

苏发不愿意废话,直接命差役退出,将太子李亨的意思大致说了。

梁瞳显然料不到这一节,骤然失色,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极不甘心,道:“太子即将成为皇帝,还会怕区区九姓胡吗?”

苏发道:“太子即使成了皇帝,登基之初,地位也不稳固,需要得到本地人的支持,朔方的本地人,一大半都是九姓胡。梁君也是有见识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又催促道:“我们这就动身上路吧。”

梁瞳道:“我妹妹还在穆斯手中。苏郎让我留下来,我会全力辅佐你,捉到刘骆谷、穆斯这些人后,功劳全算在你头上。”

苏发厉声道:“苏某受太子之命,即刻送梁君出境,梁君是想让我违抗军令吗?”又道:“太子已经做了决定,梁君再迁延逗留,只会令太子不快。到那个时候,怕是梁君想走,也走不了了。”

梁瞳无奈,只得应道:“苏郎该知道九姓胡悬赏追杀梁某一事吧?那些人就守在外面,虽然明里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得到。”

苏发道:“太子既然有过交代,苏某当然会竭尽全力保护梁君周全。”

梁瞳见事情已无回旋余地,遂不再多言,换了便衣,将官印、官服等物置于案上,往腰间挂了一柄长剑,道:“咱们走吧。”

二人遂骑马自北门出回乐城,摸黑北上。

朔方因引黄河之水灌地而形成了类似江南的水乡风光,是名副其实的“塞外江南”,尤其灵州一带湖沼密布,沟道纵横,且道路不平,夜行极其危险。出城数里后,二人便下马在道旁休息,预备等天明后再上路。

苏发寻了一个隐蔽之处,生了一堆火,以抵御风寒。

梁瞳问道:“苏郎如何知道我会北行?”

苏发道:“除了北方之地,梁君似乎也无别处可去了。”

梁瞳叹道:“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也是我咎由自取,我也不敢多辩什么。但我妹妹梁盼并未参与其中,虽然她也做了一些事,不过是受我所逼,并非自愿。”

苏发道:“梁君放心,太子已命我追捕穆斯。穆斯表面声称只对令妹本人有兴趣,想收其为侍妾,但其实还是想要你梁瞳的性命,对不对?所以令妹只是诱饵,只要梁君不死,令妹暂时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梁瞳道:“可穆斯是个变态男子,盼盼落在他手中……”

一时不敢想象梁盼正经历的一切。又恳求道:“苏郎若能准我私下留在灵州,我从旁辅助,一定可以很快捉到穆斯,还有刘骆谷那些人。”

苏发正色道:“不错,梁君机智过人,有你帮忙的话,一定能事半功倍。但你为人太过阴险奸诈,我宁可无功被太子责罚,也不愿与你为伍。”

又道:“不过梁君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搜寻穆斯下落,解救令妹出来。令妹虽然犯了法,但不代表穆斯有权对她做她不愿意的事,这一节,苏某还是分得清的。”

梁瞳沉默了好半晌,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布装着的卷册,递了过来。

苏发问道:“这是什么?”

梁瞳道:“这是穆斯位于扬州产业、店铺的名册。他在朔方、河西、河东的商业名册,我已经上交太子,太子也已经派人赶去查封了。但穆斯根本之地在扬州,这才是他的命脉所在。”

当日梁瞳有穆斯心腹侍从做内应,抓住了穆斯迫死贺兰山山民曲大之女阿香的把柄,又知悉止园全部秘密,穆斯恐慌之下,受梁瞳要挟,答应了其全部要求。留下紫烟做人质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将商业名册交给了梁瞳“保管”。

梁瞳当时提的条件是借用止园三年,三年到期后,便将紫烟及名册全部归还穆斯。原是料想三年后安禄山已得了天下,即便有所闪失,不能履行诺言,但有安禄山做靠山,穆斯也不能如何。

穆斯固然有钱,其实是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男子,只会在那些弱女子面前耍威风、显权威,一旦遇到比他更凶更恶的人,便成了彻底的软蛋。他为逃脱杀人罪名,同意了梁瞳的条件,乖乖带着侍从及众侍妾离开,回去了西域。

苏发心道:“难怪穆斯俯首听令,原来是命根子被梁瞳握住了。料想梁瞳之前在止园下了不少功夫,才迫使穆斯就范。”

梁瞳又道:“而后事情出了意外,紫烟孩子掉了,悬梁自尽。我也料不到穆斯并未返回西域,而是一直潜伏在朔方,这倒是与他怯懦的为人大相径庭。”

料想穆斯商业名册被梁瞳握住,所谓的三年之期并无保障,不甘心就此返回西域,遂将一干侍妾另行安置,自己率心腹侍从潜回灵州,伺机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梁瞳是地方官员,穆斯不敢轻易下手,直到梁瞳败露,被回乐县署通缉,穆斯这才现身。

苏发道:“原来穆斯捉了令妹,不光是想要替紫烟报仇,还想要回这本册子。”

梁瞳点了点头,道:“这册子本是我最后的筹码,现下我将它交给苏郎,用作诱饵也好,用作交换也好,只要能救回盼盼,我全不在意。”

又告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天大的功劳要送给苏郎。止园有个很大的地牢,表面是穆斯用来刑囚虐待妇人之所,其实是他藏金之处。地牢的地面全是金砖铺就,厚达一尺。只需要撬开地表的青砖,便能取出黄金。”

苏发“啊”了一声,道:“听说那地牢极为空阔,人在里面说话都有回音,若地面全是金砖铺就,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梁瞳道:“所以穆斯号称‘西域首富’,富可敌国,还是名副其实的。”又道:“我将穆斯在西北商业的名册献给太子后,太子很是欣慰,要另外封赏,我却没要,只向太子讨要了止园,便是因为如此。”

苏发道:“梁君之前作恶多端,而今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梁瞳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从来就不是善人,善就不提了。止园的这些金子,我反正也拿不到了,不如送给苏郎,做个顺水人情。”

苏发道:“是了,梁君既然早将穆斯商业名册握在手中,想必他能调拨的资金财物已然不多。如此,他当日承诺诸胡的两万金,一定还没有兑现,我倒是可以利用九姓胡来追寻穆斯下落。”

梁瞳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又道:“若是苏郎准我留下……”

苏发摆手道:“梁君不必再说。你若留下,只会徒然送命。若先行离开朔方,或许将来还会有与令妹团聚的那一天。”

梁瞳道:“也罢,就听苏郎之言。”又道:“我已将老底都交了出来,万望苏郎尽力营救我妹妹。”

苏发点头允诺,但仍然不大放心,问道:“梁君在朔方当真没有别的藏身之所吗?”

梁瞳苦笑道:“苏郎以为为安禄山做事,便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

梁瞳日常所居宅子,自是由安禄山出资买下,好方便行事。但安禄山生性忌刻,怕不能遥控,不准梁瞳培植心腹,四名名为仆人的下属均为安禄山指派。后有一名下属因事返回范阳未归,只剩下南氏兄弟及尤大。三人名为下属,但梁瞳也不能擅专,尤大负责管钱。梁瞳曾要求另置一宅做备用之所,安禄山也拨了经费,尤大用其买了一处宅子,位于回乐山附近,即为刘骆谷之前所居之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藏身之所。就连联络人蔡贲、何宽每年来朔方,也都是住在酒肆。

梁瞳又道:“我俸禄有限,家中也无力支持,自是没有能力购置宅子。”

苏发道:“但梁君却用手段谋‘借’到了穆斯的止园,相当高明。你就不怕手下人告诉安禄山吗?”

梁潼道:“他三人被指派跟随我来到这边塞苦寒之地,等于是变相发配,心中各有怨言,自是知道多条后路并无坏处的道理。”

苏发本想询问如何能寻到尤大,但想之前曾说过不屑于与梁瞳为伍合作,便强行忍住。

边塞秋凉,霜空无际,冷气袭人,二人遂挨着火堆歇息。当此局面,又怎能睡得着?自是耿耿难寐。

天色将晓时,梁瞳自去一边方便,苏发忽听到有纷沓脚步声,忙叫道:“有人来了,快点。”一边催促梁瞳,一边将火堆拨散。

梁瞳闻声,匆忙了事,提上裤子,奔过来抓了行囊。苏发正要去牵马,却见朦朦胧胧中,南北两面各有数条人影包抄了过来。

苏发还待催促梁瞳上马,冲出包围圈,忽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两匹马听到哨音,便撒开蹄子跑了开去。吹口哨者,显是精于驯马的能人了。

苏发当即拔出佩刀,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有人应道:“你又是什么人?”

苏发道:“飞龙军苏发。”

对方道:“原来你就是苏发。多谢你之前为康君洗脱嫌疑。”言语甚是客气。又告道:“我们从凉州来。”

苏发道:“原来你们是河西九姓胡。”

对方道:“这梁瞳是个大大的恶人,我们是专门来取他项上人头的,无意跟苏郎为难,苏郎这就让开些吧。”

苏发厉声道:“不行!梁瞳现下由我监管,你们想杀他,先得问我手中的刀同不同意。”

对方一行停下脚步,有所踌躇。有人嘀咕道:“这小子是飞龙军的人,当真要跟他动手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忽有人高声叫道:“无价之宝就在眼前,不想动手也得动手。”

众人轰然相应,遂各自拔出兵刃,一齐围了上来。苏发急将梁瞳扯到身后,退到一块大石前,以免腹背受敌。

片刻之间,便有九姓胡攻了上来,苏发见对方对梁瞳志在必得,便也不客气,挥刀迎了上去。双方由此交上了手。

一出招,金刃交接,便有断刃飞了出去。苏发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太子李亨所赐之刀,竟是一柄断金削铁的宝刀,一时精神大振,豪气顿生。

胡人多彪悍成性,见苏发不肯退让,也着了恼,遂群起攻了上来。苏发虽有宝刀在手,却也不敢与九姓胡为敌,是以未出尽全力。

正酣战之时,忽有人高声叫道:“住手!住手!”

此时天光微亮,已可大略看到双方面貌。众人惊然回头,却是朔方九姓胡首脑康弼不知如何得知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凉州九姓胡一见之下,便收了兵刃,各自退开。

康弼气喘吁吁地奔到苏发面前,欠了欠身,道:“实在抱歉。”又转头叫道:“还不快走!”

凉州九姓胡尚在犹豫,康弼又道:“今日是太子登基的大喜日子,你们不知死活,竟想在新天子脚下闹事吗?”

凉州九姓胡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叫道:“康君说得对,杀人还是得挑个好日子。今日先放过梁瞳,来日再取他人头不迟。”随即一哄而散。

康弼又朝苏发欠了欠身,道:“抱歉。”就此转身而去,匆匆去追那些凉州九姓胡,由始至终不曾看梁瞳一眼。

梁瞳惊疑交加,适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苏发拼死相护,康弼意外现身。今日救下他性命者,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当真是白云苍狗,世事难料。

苏发见坐骑已经逃逸,便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前行不远,应该就有朔方军关卡,我会设法向他们讨要两匹马。”

梁瞳应了一声。二人刚要上路,又有人赶了过来。苏发本能地去握刀柄,待认出来人后,又将手松开,讶然道:“贺蓝,怎么是你?”

贺蓝倒是出其地冷静,应道:“我有一件事,要当面询问梁瞳。”

苏发料想贺蓝连夜赶来,绝不止问事那般简单,多半是想为其叔贺涛及管家孙福报仇,当即警告道:“有我在这里,你可不要心存妄想。若是敢对梁瞳动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贺蓝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道:“这是我叔叔手书的《贺酒酿造秘法》,你可还记得?”

梁瞳很是惊异,问道:“你竟然设法从翟天山手中取回了这本册子?真是不简单。”

贺蓝摇头道:“不,这册子,是翟天山主动归还给我的。”

原来当日翟天山引侍从冒雪离开回乐酒肆后,只走了一段,便停宿在农家。解开行囊时,翟天山发现书册被雪打湿,急忙用火烤干,不想最后几页空白页忽然现出字迹来,却是贺酒故主贺涛写给侄子贺蓝的一封信。

在信中,贺涛详细记述了收买江湖刺客行刺安禄山的经过,因事情终究不成,贺涛担心遭到安禄山报复,牵累贺蓝,遂有意寻过,与侄子断绝了关系,逐其出贺氏庄园。贺涛还料定将来安禄山必败,期待那时贺蓝会重回贺园,继承酒坊,将贺酒发扬光大。

翟天山读信后深为感触,一时没有再着急上路,徘徊两日后,终于做出决定,赶去贺兰山,将《贺酒酿造秘法》还给了贺蓝。

翟天山用一颗夜明珠的高昂代价,方才换到了秘法,却又将其轻易还给了贺蓝。梁瞳大为意外,一时难以置信,问道:“翟天山就这样将册子还给了你?”

贺蓝道:“不错。我读了叔叔写给我的信,方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你是奉了安禄山之命,是也不是?”

梁瞳道:“不错。所以你也该知道,我杀你叔叔,是不得已而为之,根本就不涉及个人恩怨。”

一旁苏发道:“贺蓝,你既已重新得回《贺酒酿造秘法》,便好好遵照尊叔遗愿,回去继承贺氏庄园,不要再执念于复仇了。”

贺蓝道:“安禄山杀我爹爹,又派梁瞳杀我叔叔,此仇不报,不共戴天。”

苏发道:“你该知道,有我在这里……”忽觉得头晕目眩,不由一呆,转头去望梁瞳,问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梁瞳闻言一怔,问道:“我做了什么?”只觉头脑一热,浑身酸软,就此摔倒在地。

苏发晃了两下,也跟着摔到地上,见只有贺蓝站立不倒,这才会意过来,问道:“贺蓝,是你吗?你……你做了什么?”

贺蓝上前拾起一根木棍,将火堆余烬挑开,道:“我适才往火堆里投下了两株干枯的忘忧草。这忘忧草是贺兰山所独有。别处的忘忧草是食后如酒醉,由此忘忧解愁,但贺兰山的忘忧草药力更强,以火烧草,闻之即醉。我读了叔叔写的《贺酒酿造秘法》,方才知道原来我贺酒之所以独步天下、醇厚芬芳为旁酒所不具,是因为在酿造时投入了贺兰山独有的忘忧草。”

他见梁瞳试图挣扎着坐起,当即冷笑道:“别费力气了,你而今等于饮下了一斗酒,非得醉到几个时辰后方能苏醒。”

梁瞳道:“你人也在场,也闻到草香之气,为何不倒?”

贺蓝道:“我事先服了解药。若是没有解药,我贺氏入酒坊酿酒时,岂不一闻到忘忧草便要醉倒?”

苏发见贺蓝从腰间拔出短刀,直朝梁瞳走去,忙叫道:“贺蓝,不要……”

贺蓝转头道:“我也知道这办法不怎么光彩,可苏郎武功太强,为保险起见,我不得不这么做。”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梁瞳,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梁瞳虽然因迷醉而手脚酸软无力,却尚未失去意识,忙道:“贺蓝,我一直待你很好,你大可不必如此,你也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才设计杀了你叔叔,动手的也是安禄山手下,我只是奉命将他们带入庄园而已。”

又道:“其实早在那之前,安禄山便派了人来朔方杀你叔叔,虽然是当时的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你叔叔作了保,但我也从中使了不少力,要不然你叔叔早死了,也包括你。”

贺蓝这才知道前任朔方节度使安思顺竟然曾出面救过贺氏,颇为意外,但心中恨意难消,怒道:“不管怎样,是你杀了我叔叔!”

梁瞳摇头道:“是安禄山手下杀手杀了你叔叔,从始至终,我手上都没有沾过贺氏一条人命。况且如果不是我,你手上这本《贺酒酿造秘法》,早被安禄山手下毁掉了。”

贺蓝冷笑道:“那是因为你比安禄山手下的杀手略有见识,知道这本《秘法》的价值。你之前不是还高价卖给了翟天山吗?不过你怎么也想不到翟天山会主动还给我吧。世上有你这样的坏人,可也有翟天山那样的好人。”

梁瞳忙道:“翟天山窥测你们贺氏酿酒秘法已久,我是坏人没错,但翟天山跟我来往交易,又算什么好人?”

贺蓝道:“翟天山只是不希望贺酒失传。而且他答应了我,将会拿出一大笔钱,资助我重建贺氏庄园。”又道:“废话少说,我这就送你上路。”

苏发忙叫道:“贺蓝,不要……不要动手。”

贺蓝冷笑道:“怎么,苏郎现下也要庇护梁瞳这恶魔了吗?他做了那么多坏事,难道不该死吗?”

苏发道:“不管怎样,太子已赦免梁瞳前罪,我有军令在身,奉命保护他周全。况且就算你杀了梁瞳,你爹爹、叔叔也活不过来了。”

贺蓝坚决地摇了摇头,道:“苏郎就算说到天上去,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意,今日梁瞳非死不可。”

即日后权倾朝野的大宦官李辅国。本名李静忠,在唐玄宗年间入宫做了宦官,后因尽心侍奉太子李亨而成为太子的心腹。唐肃宗即位后,见李辅国忠心拥戴,便视其为左膀右臂,赐名“护国”,后又改名“辅国”,加封为元帅府行军司马,把军政大事都委托于他。李辅国由此开始掌握兵权,影响肃宗一朝朝政。其人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大唐游侠》。行军司马:职官名。始建于三国魏元帝咸熙元年,职务相当于军谘祭酒。至唐代在出征将帅及节度使下皆置此职,实具今参谋长的性质。唐后期军事繁兴,多以掌军事实权者充任。刑人者以木丸塞口,始于武则天杀郝象贤。郝象贤为名相郝处俊之孙。郝处俊是许圉师(许圉师孙女许紫烟即大诗人李白结发妻子。晚唐著名诗人许浑即许圉师六世孙)外甥,在唐高宗时任宰相。武则天成为唐高宗皇后后,逐渐把握了朝政,甚至专门成立了“北门学士”,以与外朝大臣抗衡,但由于北门学士在重大朝议上起不了作用,许多大事仍取决于宰相。唐高宗病重时,欲让位给皇后武则天,询问宰相郝处俊意见。其实当时武则天已利用唐高宗的懦弱,完全把握了朝政,只是缺一实名而已。郝处俊极力反对,唐高宗遂就此作罢,武则天由此对郝处俊怀恨在心。但郝处俊在唐高宗在位时便已去世,武则天无法对其进行报复。到后来武则天执政,大兴诏狱,铲除异己,又想起昔日郝处俊之事,有人逢迎她心意,诬告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郝处俊孙)谋反,武则天遂命人将郝象贤逮捕,交给著名酷吏周兴审讯。周兴将郝象贤往死里折磨一番后,即判处郝氏灭族。临刑前,郝象贤高声辱骂武则天,当众揭露她在宫中的淫乱行为。又挣脱绑缚,夺下一旁看热闹的市人手中的木柴,击打行刑者,大大闹腾一番后,才被金吾卫军士格杀。武则天听闻后勃然大怒,虽然郝象贤已死,尸体仍然被继续行刑,斩首后又肢解为碎片。武则天还不解恨,下令挖掘郝象贤父母坟墓,焚烧尸体,郝象贤祖父郝处俊也被斫棺毁柩。之后,为了防止再出现类似事件,武则天下令凡是法司施刑,必先以木丸塞犯人之口,令犯人无法说话,遂成惯例,即史书中所记:“自是讫后世,将刑人,必先以木丸窒口云。”木丸塞口是武则天执政时的著名事件,明代内阁首辅朱国祯曾评论说:“人生不幸遇大难,度不可脱,只默默以死,何至愤极,以自取酷烈,且累及先人骸骨?”意思是郝象贤应该老老实实地去死,不应该反抗。颇为讽刺的是,朱国祯所著《明史》(朱氏原稿)在日后引发了著名文字狱“庄廷鑨明史案”。案发时,当事人庄廷鑨已死,仍然被掘墓刨棺,枭首碎骨。因此案而牵连致死者,重辟七十余人,凌迟十八人。凡涉案者,即便已死,尸体也都被从棺材中挖出肢解。若不是首告者吴之荣对南浔富人朱佑明怀恨在心,诬告“朱氏原稿”作者为朱佑明,只怕朱国祯也难逃被开棺焚尸的命运。此段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柳如是》。唐玄宗为笼络安禄山,将荣义郡主赐婚给安禄山之子安庆宗。史籍仅记载荣义郡主为宗室女。唐朝制度,皇帝女为公主,正一品;太子女为郡主,从一品;亲王女为县主,从二品。从之前唐廷惯例来看,只有和亲外番的宗室女才会有公主封号,如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以及书中人物固安公主、静乐公主等,而嫁给朝内大臣的贵族女子不会另外加封,因而当为太子李亨亲女。安史之乱后,和政公主(李亨即位为唐肃宗后)开始经商赚钱为历史真事,其公主身份固然有其便利之处,公主本人又能吃苦,很快成为巨富。后来每每有边防吃紧、军费紧张时,和政公主随手便能捐钱千万。广平王李俶(初为郡王,唐肃宗李亨登基后才为王,后改名李豫,立为皇太子,即历史上的唐代宗)嫡妻崔妃生李邈、升平公主(《打金枝》的主角,名将郭子仪儿媳)。史载崔妃跟从至灵武,“恩顾渐薄,达京而薨”。尽管崔妃早死,但其所生子女后来都极为得宠。李邈是唐代宗第二子(李适为第一子,即后来的唐德宗),但因为是正妻所生,有嫡长子身份,最终因母事未被立为太子。但这并不代表李邈没有野心,他一度成为太子李适强有力的挑战者,大历初曾代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一度有取代李适之意。然最终于大历八年暴死,年仅二十八岁。唐代宗对此十分痛惜,册赠昭靖太子。唐德宗即位后,一度将升平公主囚禁于宫中,事情大概与公主同产兄李邈曾与自己争夺储君之位有关。此段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大唐游侠》。平心而论,太子李亨后来于朔方登基称帝,确实是擅自登基,为礼法所不容。宋代史家范祖禹评论肃宗灵武称帝,是“太子叛父”,是“不孝”。一个“叛”字,已足以表明史家对李亨的评价。但从当时的情况看来,太子李亨即位是大势所趋,唐玄宗一味自顾逃命,已经失去了人心。而太子李亨却适时留了下来,振臂一呼,给了中原军民极大的鼓舞,对于安定人心起了巨大作用。李亨即位称帝后十多天内,中原军民争相前来归附,新皇帝很快就组织起了一支有效与叛军对抗的军事力量,扭转了之前唐军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事实并不是如书中人物所言,即便在李亨称帝灵武、为唐肃宗后,唐玄宗不甘心大权旁落,采取了一系列手段。他虽然接受了唐肃宗僭越帝位的既成事实,也接受了“太上皇”尊号,派宰相韦见素、房琯、崔涣三人奉传国宝玉册赴灵武正式传位,但又以太上皇的名义发布了一系列诏书:任命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但只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四节度使兵马;又诏永王李璘为江陵府都督,统山南东路、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大使的兵马;此外,盛王李琦负责江南东路、淮南、河南等地的事务;丰王李珙负责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地的事务。诸皇子皆封都督,各有地盘。这样一番安排,是唐玄宗精心考虑后的结果,等于削弱分化了唐肃宗的权力。而且派去灵武辅佐唐肃宗的宰相韦见素等人,也均是唐玄宗心腹。试想李亨已是皇帝,且挂天下兵马元帅头衔,却只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四节度使兵马,河北、平卢均在安禄山之手,真正能用的只有朔方、河东两道,这不等于是排斥限制唐肃宗权力吗?唐玄宗这一番因眷念权位而作出的安排,直接引发了皇室内部纷争,也导致了他本人日后的悲凉结局。永王李璘为唐玄宗第十六子,郭顺仪所生,幼年丧母,为兄长李亨抚育长大。李亨当上皇帝后,永王李璘按照唐玄宗分置制诏的意图,领四道节度都使,镇江陵(今湖北江陵),经营长江流域的军政事务。当时江淮租赋皆积于江陵,李璘招募勇士数万人,日费巨万,迅速成为长江流域一支巨大的军事力量,实力远在兄长唐肃宗之上,而且因为唐玄宗的人事任命,他不必服从新皇帝唐肃宗的调派。唐肃宗当然不能容忍有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存在,令李璘回到成都侍奉唐玄宗,李璘拒绝了。一场兄弟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唐肃宗至德元年(756年)冬,永王李璘以平乱为号召,擅自在江陵起兵,引水师东下。大诗人李白应聘下庐山,入永王军为僚佐。这便是历史上所谓的“永王东巡”。东巡既可解释为抗敌,也可视之为扩张势力,明显是要与唐肃宗分庭抗礼。唐肃宗立即下诏讨伐,结果李璘兵败被杀。李白也因此获罪下狱,因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出面求情,改死罪为流放。这场兄弟相残,其实是由太上皇唐玄宗不愿意让权、举措失当而一手促成。唐代官秩大致分三个等级:八、九品为低级官员;五、六、七品为中级官员;三、四品为高官;一、二品一般只用以酬勋臣,极为少见。这一独特地理景观是由于该地区开挖引黄渠道所致,具体可参见第一章关于“渠间洼地湖”的注释。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