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军行万里
彼时唐朝有『质子』制度,即外番各族君长派遣王族子弟入质唐朝,以取得唐廷的信任及庇护。质子往往是以侍卫大唐天子的名义来朝,因而又称为『侍子』,其在唐的职责也主要是执行宿卫任务。质子中不乏声名显赫者,如在隋唐扬名的著名画师尉迟跋质那、尉迟乙僧均是质子出身。后来唐廷明令遣还质子,但由于唐朝国力空前强大,各族君长仰慕唐朝礼仪风范,遣质入侍不减反增。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 王昌龄 《出塞·其一》 《从军行·其四》
贺蓝执意报仇,正待举刀刺入梁瞳胸口,忽有人急奔而来,叫道:“等一等!”
却是朔方九姓胡首脑康弼又折返了回来。他直奔过来,先将贺蓝从梁瞳身边拖开。
贺蓝很是气恼,道:“康君走开!这梁瞳不也是你的仇人吗?”
康弼劝道:“杀人不是什么好事,即便是为了给亲人报仇。你年纪还轻,不要为了梁瞳这样一个人,让自己双手沾上鲜血。”
贺蓝连连摇头道:“我已经说过,不管怎样,我今日都要杀了梁瞳。”
康弼附到贺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贺蓝一怔,问道:“当真?太子也很关注贺酒吗?”
康弼正色道:“我康弼从来不说谎话,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和政郡主亲口向我许诺,会出资助你重建贺氏庄园。”
又婉言劝道:“你仔细想想看,你的父母、叔叔,是希望你重振贺酒声名,令其成为天下第一名酒,还是愿意见到你因为梁瞳这样一个人而毁掉后半生?”
贺蓝一时无言,踌躇许久后,终于抛掉了手中短刀,狠狠瞪了梁瞳一眼,转身离去。
梁瞳低声道:“多谢康君两次相救。”
康弼捡起短刀,走到梁瞳身边,慢慢蹲下身来,沉声告道:“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杀你的。贺蓝的双手是干净的,打铁也好,酿酒也好,他有很多事去做。但我一直很闲,没什么事做,杀个把人,不是难事。”
又转头看了苏发一眼,道:“事情已无可挽回,苏郎也不必费唇舌了。”
苏发平日极少饮酒,酒量远远不及梁瞳,因而中毒程度较梁瞳更深,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就算想要劝阻,也是有心无力了。
梁瞳惊异万分,道:“你……你康弼要杀我?”
康弼反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我康弼没有杀人的胆量?”
又道:“你梁瞳不死,天下九姓胡都不得安宁,人人都想得到你的项上人头,会一直骚动下去。我刚刚仔细考虑过,只有你死了,才能彻底平息这件事。”
梁瞳已大致猜到自己的项上人头会被用作什么,心中一阵恐慌,道:“事已至此,既然梁某今日必死无疑,那就求康君给我一个痛快,然后将我就此掩埋,也好留个全尸。不要让那些九姓胡糟蹋我的尸体,更不要将我的首级割下,用作秽器。”
原来九姓胡对梁瞳下了格杀令,赏格不是珠宝财物,而是他的人头。胡人素有聚宴斗富的惯例,席位按照财物价值排定,价值最高者,方能坐在首席。这是胡人传统,跟权位无关,即便康弼身为九姓胡首脑人物,也一样要遵照规矩,若所携财物价值不高,便只能坐在下首。因梁瞳激起了公愤,格杀令遂规定只要谁能取得其项上人头,以后凡是胡人聚会,均可排在首席,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于是人人争先。即便梁瞳后来傍上了太子李亨,重新回到回乐县任县尉一职,众胡也不愿放弃。
唐代侠风极盛,彼时流行取得仇家首级,去其皮肉,以颅骨制作成秽器,以为侮辱。梁瞳料想自己的首级被胡人取去后,多半也会沦为盛装粪便脏物的器具,想想便觉得心寒,于是不顾体面,低声下气向康弼求情。
康弼反问道:“你杀了阿满,还指望留下全尸吗?”
梁瞳闻言很是意外,道:“阿满只是回乐酒肆的伙计,又不是康君什么人,甚至连九姓胡也不是。”
康弼道:“阿满是雪娘的家人,自然也就是我康弼的家人。”
梁瞳满面愕然,道:“你……难道传闻是真的,你对曹迎雪……”随即哈哈大笑道:“可她还不是嫁给了怀风。怀风可不是什么好人。”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
康弼也不生气,只慢吞吞地道:“我不会像你拷打阿满那样折磨你,我会给你痛快一刀,但你死后会被肢解。朔方连湖不少,一个湖里丢一块喂鱼,应该还不够分。至于你的首级……”
梁瞳忽然恐惧异常,又想求饶,却开不了口。忽觉得胸腹剧痛,低头望去,才发现康弼一边说着话,一边已将短刀刺入了自己心口,但因为短刀又薄又利,兼之康弼动作缓慢,他一时竟未察觉。
梁瞳道:“你……你……”又转头去看苏发,叫道:“姜……姜是……是他……”
苏发浑身酥软,歪倒在地,虽然见到康弼将短刀刺入了梁瞳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清楚地听到梁瞳叫“姜”,料想这“姜”必是指宰相李林甫外甥姜毅。且听梁瞳的语气,似是早已经知道姜毅是谁,不由得满腹狐疑,心道:“梁瞳明明知道太子痛恨李林甫,若是能将姜毅逮住,献给太子,将立下大功,他为何会隐忍不发?”
旋即恍然大悟,暗道:“是了,梁瞳心计无双,凡事均留有后手。他为安禄山做事时,暗中交结吐蕃人,以为退路。而今虽投靠太子,却想得到姜毅手中的秘册,如此,便可操控诸多显贵朝臣。”
苏发虽猜及此节,也有心向梁瞳问明姜毅的伪装身份,然因中毒甚深,意识开始模糊,含含糊糊中竟难以措辞。
忽有人大踏步过来,叫道:“康弼,你让开!”随即抢上前来,将康弼一把提起后推开。
康弼讶然道:“穆斯,你怎么在这里?你已被官府通缉,如何还敢轻易露面?”随即醒悟过来,道:“你也是来抢赏格的吗?也罢,梁瞳人头归你了。”
穆斯怒道:“谁稀罕梁瞳的人头!他杀了紫烟和我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一时不及多说,先往梁瞳身上摸索一番,却没有搜到商业名册,遂问道:“我的册子呢?”
梁瞳被康弼一刀刺中要害,身子正一点点凉下去,却尚未断气,断断续续地道:“名册……已经献给了……太……太子……”
穆斯恼恨之极,袖出短刀,朝梁瞳连捅三刀,这才附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妹妹梁盼在我手上,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我告诉你,你妹妹还没死。我花费了两万金,才把她买到手,这笔钱足够买上百个绝色女子了,我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钱,可舍不得让她死。我将她带回了藏身之处,先拔去了她满口牙齿,以防她忍受不住痛苦而咬舌自杀。再用各种各样的刑罚对付她,她生不如死,被折磨得快要疯了,嘶声惨叫,又苦苦求饶,还说出了一切。原来你们兄妹自小便有苟且之事,哈,这还真让人意外。你放心,我要往死里整你妹妹,却不会让她死。本来我还想活捉你,带你回去,让你亲眼看到我奸污玩弄你妹妹的场面,可是自从你向官府告发了我、发出通缉我的告示后,我那些侍从全都偷偷跑了,我没了手下,很是不方便。况且想要你性命的人太多,容易出意外,我只好就此杀了你。”
梁瞳又惊又怒,道:“你……你……”
穆斯道:“等我玩够了你妹妹,也不会让她死,会将她卖去西域最下等的青楼。
梁瞳“啊”了一声,身子直直一挺,就此断气。
穆斯见梁瞳死去,既感满足,又觉沮丧,想了一想,便持刀去割梁瞳首级。
康弼劝道:“穆斯,你做的那些事已经败露,还是主动去向官府自首吧。太子今日将要登位,随之会大赦天下,你运气好的话,尚能保全性命。”
穆斯道:“梁瞳害了紫烟性命,连带她腹中孩儿一并丧命,又害得我一无所有,我发下重誓,非得向梁氏复仇不可。”
康弼道:“梁瞳杀了紫烟及你未出世的孩子,你如此心痛,那你下手杀那民女阿香时,可有想过她亲人的感受?”
穆斯道:“阿香是自己上吊自杀的。”
康弼摇头道:“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穆斯冷笑道:“怎么,康君还想拿我送交官府请赏、好保你富贵前程吗?枉我之前一直拿你康弼当朋友,当日我一再暗示你,要你设法帮助紫烟,结果你却任由梁瞳害死了她。”
康弼对此事心中亦有愧意,遂挥手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苏发一直强憋着一口气,待见到穆斯拎起梁瞳首级,高高举起,一口气吐出,终于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苏发只觉得头有些痛,左右一看,人竟然睡在榻上,他坐起身来,心头一片茫然,心道:“我是不是人在梦中?”
使劲眨了眨眼,再仔细打量四周,才发现不是梦境,自己竟然睡在回乐酒肆的房间中,而太子所赐佩刀就在身侧。一摸身上,元帅府令牌及梁瞳赠予的卷册都还在。苏发急忙跃下榻来,穿好靴子,佩好兵刃。想了一想,又将卷册从怀中取出,塞入靴筒中,以免不慎遗失。
再出房一看,庭院中空空如也。四下寻找一番,仍不见人影,就连一向繁忙的厨房也是空无一人。苏发便匆匆赶来大堂,却见樊繁正漠然坐在柜台后。
苏发忙上前问道:“酒肆其他人呢?”
樊繁道:“都进城去看太子登基了。”
苏发道:“繁娘怎么不去?”
须知大唐自立国以来,历代皇帝均是在长安登基,李亨是唯一一个在京师之外称帝的皇帝,对朔方而言,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殊荣与机遇。
樊繁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好看的?看热闹的那么多,又不缺我一个。”
苏发心道:“樊繁素来淡漠,这倒也符合她的个性。”便又问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樊繁道:“康弼带着两名胡人送苏郎来的呀,说在路上看到你晕倒了,一时想不到别处,就干脆送苏郎来这里了。”
苏发忙问道:“康弼人呢?”
樊繁道:“进城去看太子登基大典了,听说太子专门邀请他观礼了呢。”
苏发心中惦记虫娘想来酒肆吃古楼子一事,又问道:“胖大海他们都进了城,那么今日厨房也没人做饭吗?”
樊繁不答,只问道:“苏郎是肚子饿了吗?厨房好像还有些剩饭剩菜。”
苏发道:“不是,我是说等胖大海看完热闹回来,应该来不及做古楼子了吧?
樊繁道:“人都不在,还做什么古楼子。”又问道:“苏郎应该是饿了吧?”
苏发摸了摸肚皮,道:“还真是饿了。”
樊繁道:“苏郎先去寻张案桌坐下,我去去就来。”
苏发遂随意寻了张案桌坐下。过了一会儿,樊繁端了一碗温热的汤饼出来,推到苏发面前,道:“苏郎请慢用。”
她对待苏发一向冷言冷语,难得有一次好脸色。苏发一时颇为受宠若惊,问道:“繁娘可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樊繁犹豫了下,在苏发对面坐下,问道:“我想请教苏郎,听说师娘是皇帝的女儿,这可是真事?还有,听说你之前被太子下令逮捕,关进了朔方军监狱,怎么一会儿人又晕倒在路边,还是被康弼救了回来,你是私下逃出来的吗?”
苏发道:“我先回答繁娘后一个问题,免得你总是拿异样眼光看我。我没有逃逸,太子大度,只将我关了几日,便宽恕了我之前违抗军令之罪。今日我是受命送人出城,结果半途出了意外,我也料不到康弼会将我送来这里。至于师娘,不错,她是皇帝幼女,因自小出家,所以没有公主封号。”
樊繁先是一怔,随即叹道:“我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还高攀跟师娘做了结拜姊妹。”
苏发道:“太子……”忽听到东北方向传来一阵礼乐声,便道:“现下应该是皇帝了,新皇帝早已经知悉此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繁娘不必担心。”
樊繁摇了摇头,只托腮坐在一旁。
苏发遂试探问道:“刚好我也有事要请教繁娘,你有没有看到贺蓝?”
樊繁愣了一愣,随即板起了脸,道:“为什么苏郎每次找贺蓝,都要先问我?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苏发忙道:“我只是随便问问。听说贺蓝寻回了他叔叔留下的《贺酒酿造秘法》,正预备与人合作,重振贺酒声名了。”
樊繁道:“这可是件大喜事,倒是要恭喜贺蓝了。”口中如此说,面上却并不见半分喜色,显然心中未将贺蓝当回事,也不如何在意。
苏发又试探问道:“我想向繁娘打听个事,可好像又有点冒昧。”
樊繁道:“苏郎是想问李林甫外甥姜毅之事吗?”
苏发本想询问怀风之事,料想他是樊繁义父,两人朝夕相处数年,樊繁应该对其人极为了解,却不料她竟说出姜毅来,大吃了一惊,问道:“繁娘怎么会知道姜毅?”
樊繁不答,只道:“康弼送苏郎来酒肆时,让我转告雪娘一声,说梁瞳已经死了,而且尸骨也彻底消失,从此世上再也不会有梁瞳这人,有这回事吗?”
苏发不便详细提及经过,只点了点头。
樊繁道:“听说太子本来赦免了梁瞳之罪,准他重回回乐县署担任县尉一职。他明明有了太子做靠山,怎么会突然遭人所害呢?”
苏发颇感惊异,问道:“繁娘一向淡然,不在意旁人,何以如此在意梁瞳之死?”
樊繁不答,自顾自地道:“应该是太子……不,现在是皇帝了,新皇帝知道了九姓胡悬赏追杀梁瞳一事,不愿意因为梁瞳而与九姓胡起冲突,遂命苏郎送走梁瞳。结果,梁瞳半途被人杀了,苏郎自己也中了招,康弼这才将苏郎送来这里,是这样吗?”
苏发奇道:“这些事情,是康弼告诉繁娘的吗?”
樊繁道:“不,康弼只告诉我说梁瞳死了。后面那些,是我自己猜到的。”
苏发很是惊叹,心道:“樊繁还真是厉害。她平日看起来清高冷漠,对万事均不关心,原来是真人不露相,于冷眼旁观中心如明镜。”
他最关心的自然仍是姜毅一事,问道:“那么繁娘又是如何知道姜毅的?”见樊繁有所迟疑,便正色强调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望繁娘不要隐瞒。”
樊繁反问道:“苏郎为何如此在意姜毅这个人?”
苏发道:“我受新皇帝之命,全力追捕姜毅。新皇帝下了死命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繁娘既是知情,还望能助我一臂之力,苏发感激不尽。”
樊繁道:“原来新皇帝也这般想要姜毅的命。”旋即会意,道:“是了,李林甫已死,当年他迫害太子的仇,当然要着落在他外甥身上。”遂正色告道:“是梁瞳……”
忽有人大踏步进来,苏发忙举手叫道:“先生!”
进来的人正是李泌。樊繁回转头见到,便立即站起身来。
李泌见到苏发,也极感意外,问道:“贫道料想酒肆应该只有繁娘一人在,苏郎怎么人也在这里?”
苏发苦笑道:“我是被人抬来了这里。”
樊繁让到一旁,请李泌坐下。李泌道:“繁娘也请坐,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樊繁欲坐到李泌旁边,似乎又有些不敢,微一犹豫,便过来坐到苏发边上。苏发颇觉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李泌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悠然道:“贫道今早听说了一件奇事,昨晚梁瞳竟弃官潜逃了。”
苏发转头看了樊繁一眼,支支吾吾地道:“好像是有这回事。”
李泌微微一笑,道:“梁瞳弃官潜逃途中被人杀死,苏郎也遭了暗算,被人抬来了这里,是这样吗?”
苏发呆了一呆,才道:“先生神算。”
他因为得了李亨密令,不愿意多提梁瞳一事,便有意问道:“城中登基大典进行得如何了?”
李泌道:“太子已经在东门城楼正式登基,成为了新的大唐天子,正在接受臣民朝拜。贫道料想新皇帝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今日必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先偷偷溜了出来。”
苏发忙问道:“师娘人呢?她可还好?”
李泌道:“师娘主持完典礼,便先回行宫了。放心,她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稍微有些疲累。”
苏发这才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又道:“本来师娘还想来回乐酒肆,可现下看来,就算她人来了,也没有古楼子可吃。”
李泌转头道:“繁娘现下该知道师娘的真实身份了。”
樊繁点了点头,道:“非但知道了师娘的身份,就连先生的身份也知道了。原来先生昔日曾是翰林学士,东宫老师,还有‘大唐第一奇才’之称。”
李泌一怔,随即叹道:“消息传得还真快,难怪人人都说酒肆是天下第一消息灵通之地。”
苏发再也按捺不住,问道:“繁娘到底是如何知道姜毅的?”
李泌闻言也相当惊讶,问道:“呀,繁娘居然也知道姜毅?”
樊繁遂直言告道:“是梁瞳告诉我的。”
苏发失声道:“怎么会是他?”
樊繁道:“确实是梁瞳。不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梁瞳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探子,只以为是他自己想打听寻访姜毅。”
大概一年半前,梁瞳来到回乐酒肆,私下找到樊繁,说他暗中调查过她,知道宰相李林甫是杀死她父母的大仇人。又称他跟樊繁一样,也跟李林甫有不解深仇,目下正在寻找李林甫外甥,其人潜伏在朔方多年,真名叫姜毅。
苏发忙问道:“梁瞳告诉繁娘这些,是想让繁娘帮忙找到姜毅吗?”
樊繁点了点头,道:“因为梁瞳怀疑姜毅人就在回乐市集上,甚至可能在回乐酒肆中。”
李泌沉吟道:“这倒是个高明的法子。相比于梁瞳,无论是身份,还是时机,繁娘都比他要便利得多。”
苏发忙问道:“那么繁娘的追查可有结果?”
樊繁道:“我根本就没有兴趣,所以没有答应梁瞳。我告诉他说,若是他想要告发我是罪人家属,也是逃犯身份,尽管去告发,我根本不在乎,更不会因此而受他挟制,替他办事。梁瞳还不死心,又说我义父怀风也是逃犯。我告诉他说,那根本就不关我的事。梁瞳又说,如果他揭破回乐酒肆诸人均是逃犯身份的话,我义母雪娘也要受到牵连,我这才有所犹豫。梁瞳便又趁机要挟我,要我帮他寻找姜毅。我思索了许久,还是告诉他道:‘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受你挟制,你爱怎么做,就去做好了。’”
苏发很是惊奇,道:“在那样的情况下,繁娘竟能顶住了梁瞳的威胁,可谓不简单。”
樊繁续道:“过了几日,梁瞳又来了,当着我面,诉说他自己的亲兄长被李林甫派人暗杀之仇。到动情之处,连眼眶都红了。”
苏发讶然道:“虽则梁暅被杀是京城的一桩悬案,但梁瞳明明已经认定是皇帝……不,是太上皇派宁夏杀了他兄长,如何又牵扯出李林甫来?”
李泌插口道:“这只是梁瞳的伎俩。他不过稍微将故事转移一下,移到了李林甫身上。而梁暅对梁瞳而言很重要,他也确实为兄长遇害而痛惜,真情流露,必能打动繁娘。”
樊繁道:“不错,梁瞳的那番话,让我想到了那晚我父母被李林甫手下杀害的情形,我遂同意了。又问梁瞳有没有姜毅画像,或是是否知道对方大致的长相。”
梁瞳回答说没有画像。又说姜毅虽是李林甫心腹,但一向行踪隐秘,独来独往,且只听令于李林甫一人,进出李府时,总是刻意遮掩,戴着一顶遮住了大半边脸的胡帽,就连李林甫的女婿也记不大清楚他的长相。
樊繁便问要如何确认姜毅身份。梁瞳说姜毅身上有一枚黑璋扳指,原是李林甫最爱之物,后来送给了姜毅。姜毅一度爱不释手,日常也佩戴在手指上,出入李府时,曾被人看到。姜毅人既没有离开朔方,黑璋指环也必然还在他身上。梁瞳又给樊繁看了一张图,说那是李林甫女婿根据记忆所画的指环样子。
说到这里,樊繁情绪忽然起了变化,脸颊绯红,呼吸急促,人也变得激动起来,道:“杀害我父母之人,拇指上也戴着一枚黑璋指环。”
苏发惊道:“繁娘是说,姜毅便是动手杀死尊父母的仇家吗?竟会这么巧?”
樊繁道:“真正的仇家自然是李林甫,动手的不过是他的走狗,这走狗,就是姜毅了。”
顿了顿,又缓缓叙述了往事,道:“李林甫当年派人到蕲春大肆杀人,我范家并不是第一个受害的,父母听到风声,带着我连夜出门躲避。我年纪还小,懵懵懂懂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人追了上来,爹爹说要将追兵引开,让娘亲带着我藏起来。娘亲不愿舍下爹爹独活,就先将我藏在草丛中。这时候,追兵赶到,将我父母围住。领头者上前询问我爹爹姓名,我爹爹不愿撒谎,回答说名叫范冰,那人二话不说,抽出刀来,直接将爹爹杀死。我娘亲惊呼一声,扑到爹爹身上,也被对方一刀杀死。当夜月色皎洁,我透过草丛,看到了一切。若不是娘亲事先有所预防,撕下一片衣襟,塞在我口中,我就要惊叫出声。我就那么伏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领头者收了长刀,又将手上的黑璋指环转了几下,便率人抬着我父母的尸首离去。我瘫倒在草丛中,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动,直到长源先生找到了我。”
李泌也道:“当年宰相李林甫为铲除异己,派心腹分几路南下,专门暗杀安置大臣或是流人,姜毅应该就是李林甫指派到蕲春的人选。”
樊繁又道:“起初我答应梁瞳,帮他寻找姜毅,不过是觉得我们同病相怜,但既知姜毅便是范氏不共戴天的仇家后,我的心思便起了变化,发誓要找到此人,将他碎尸万段。”
苏发这才知道樊繁为什么总是怀有很重的心事,对待贺蓝的态度亦是自相矛盾,明明根本不在意他,却一度冒险暗助其行不法之事,原来也是因为同病相怜。忙问道:“那么繁娘的追查,可有结果?”
樊繁道:“我拿着那张指环图样,去街头找珍玩珠宝店的店家蒋大,问他可有见过这样的指环。他很惊讶为什么我也在找这枚指环,因为梁瞳老早也找他问过。我这才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我能想到的,梁瞳一定早已经想到过,他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来找我帮忙。于是,我用了最笨的方法,留意市集的每一个人,先想象对方就是姜毅,然后慢慢用言语试探,如此,一个一个地排查。”
苏发忙道:“这法子不算笨,只是耗时耗力,而且需要极大的耐心,一般人做不到。”
樊繁道:“确实很费时日,不过好在我平时也没什么事做。最妙的是,李林甫已经身败名裂,我大可以公然谈论其恶行。这样一圈下来后,我怀疑到两个人,一个是隔壁药材铺店家任厚,一个是回乐酒肆以前的账房虞海青。”
苏发踌躇道:“以姜毅以往行事来看,此人作风低调,而虞海青曾公然附和李林甫,还出面作为证人指证灵帅王忠嗣王相公勾结太子谋反,他应该不是姜毅。”
樊繁道:“但虞海青人在朔方军中任职,有针对王忠嗣王相公的种种便利。不过后来我也觉得不是他,他只是个忘恩负义的势利小人而已。”
苏发道:“听说虞海青不时会回来回乐酒肆,似乎是个恋旧的人。”
樊繁冷笑道:“那还不是他对我义母雪娘心怀妄想。”
苏发一怔,不便接口,遂问道:“药材铺店家任厚呢?繁娘为什么会怀疑他?”
樊繁道:“任厚其实没什么可疑之处,我只是感觉他有些刻意回避。”
她假意拿李林甫以往之事询问任厚,任厚却从不接口,她便多少起了疑心。须知朔方是名将王忠嗣根本之地,其人在朔方经营十余年,极得军心民心,却一朝被李林甫陷害。朔方甚至风传王忠嗣最终是被李林甫派人暗杀,以免有朝一日玄宗皇帝醒悟,王忠嗣又能够东山再起。
之后樊繁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梁瞳。梁瞳却认为仅从任厚不肯接话议论李林甫一事,不足以判断其人便是姜毅,任厚到朔方时间较长,为人宽厚谨慎,是众所周知之事。
苏发道:“梁瞳之前不时利用药材铺与假扮成药材商人的联络人接头,想必事先已暗中调查过任厚,既然他这般说,任厚应该没问题。”
李泌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插口道:“繁娘已经知道姜毅是谁了,对吗?你拖延着不肯说出实情,是因为想亲手杀了他,好为尊父母报仇。”
樊繁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坦然之色来,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李泌叹道:“复仇,当真是每个当事人都难以释怀的心结。”
樊繁问道:“先生是要劝我放下心中的执念吗?”
李泌摇头道:“贫道自己都放不下,哪有资格相劝繁娘?不过繁娘究竟只是妇道人家,对你而言,亲自动手报仇太过危险。繁娘不妨就此说出他的名字,交由苏发去处置。繁娘也知道新皇帝昔日为太子时,曾多次遭李林甫构陷,几近丧命,新皇帝尚未登基,便已有严命捉拿姜毅,姜毅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樊繁已知苏发受新皇帝之命追捕姜毅,既得李泌相劝,便如实告道:“我怀疑姜毅便是我义父怀风。”
李泌倒未如何惊异,只皱起了眉头。
苏发讶然问道:“繁娘怎么会怀疑怀风呢?可是发现了证据?”
樊繁摇头道:“若有证据,就不叫怀疑,而是认定了。”
顿了顿,又告道:“回乐酒肆的男子,我也都一一试探过,包括义父在内,但均无异样。义父本人一直同情灵帅王忠嗣王相公的遭遇,还将李林甫倒行逆施的事迹编入了变文,当众说唱,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李林甫外甥。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怀疑他,但并不是我发现了蛛丝马迹,而是因为旁人。”
苏发闻言,不由得转头去看李泌。李泌忙摇头道:“不是贫道。贫道只对苏郎一人提过要留意怀风。”
樊繁奇道:“先生早就留意到我义父了吗?也是,先生具有非凡的洞察力,肯定比我一介弱质女流要敏锐得多。”
又告道:“二位可还记得数日前有一个风雪之夜,前半夜下雪,后半夜则刮起了大风吗?就在那夜,有一名男子试图翻墙潜入酒肆。”见李泌和苏发并不吃惊,便道:“原来苏郎和先生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苏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那人当时就在酒肆外,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又问道:“据我所知,那件事发生得极快,而且有人立即善了后。繁娘住在西面房间,应该看不到北面的情形,你如何会知道有人爬上了墙?”
樊繁道:“我倒是没有看到那人爬墙,但我看到了他被射死后的情形。”
那一夜,天空飘降着雪花。樊繁素来爱雪,一时也睡不着,便摸黑坐在窗下观雪。她住在二楼西面房间,刚好那夜位于西北交汇之处的李泌客房一直亮着灯,在灯光的映照下,她大略可以看到墙外情形。
到半夜时,雪忽然停了。樊繁本期待次日清晨会有一个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见状不免有些意兴阑珊。正要回到榻上就寝,忽见酒肆墙外出现了几条人影,缩在墙角之处。她早知大胡子石定番等人一直守在酒肆外,还以为是同一伙人,也不以为意。正欲掩窗时,忽听到“嘭”的一声响,似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于是樊繁便又朝外望去——
却见那几条人影急急沿北墙根往东去了。不一会儿,几人抬着一人退回了原处。那被抬之人,额头正中插着一支羽箭,显然已经死去。
樊繁见状,不由得大吃了一惊。恰在此时,大风陡起,乱沙迷眼。她心思细密灵敏,不再去留意窗外情形,而是掩好窗户,径直赶来门前,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刚好见到有人从天字北捌号空房中出来。那人手中还拿着弓箭,正是怀风本人。
苏发道:“原来是怀风射杀了欲翻墙入院的男子。”又问道:“后来呢?”
樊繁道:“后来义父悄悄下楼去了,大概是回去了自己房间。然后我又看到天字北陆号房门略略开了一下,但很快又掩上了。”
苏发道:“北陆号是化名谷中钺的刘骆谷所居。”
李泌沉吟道:“根据繁娘描述的经过来看,刘骆谷当已知道是怀风射杀了翻墙的同党。他次日匆忙离开酒肆,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苏发忍不住叹息道:“梁盼虽然不认识刘骆谷,却听过他的声音,若是她早一些说出刘骆谷的身份,我便可及时堵住他。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
樊繁奇道:“那被射杀的男子,是安禄山党羽刘骆谷的同党吗?”
她也不及询问刘氏同党何以要以翻墙方式进来酒肆,续道:“我虽见到那夜之事,却不明所以,事后也假装毫不知情。回乐酒肆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义父也不例外。他平日便是心灵手巧,忽然显露一手惊人箭术,也不算离奇之事。直到后来,官府在酒肆大门前张贴了通缉告示,内中有药材商人,还有天字北陆号的客人。告示称他们跟梁瞳一样,都是安禄山的党羽,我才大致明白过来,我义父怀风,应该就是姜毅。”
禁军武官宁夏一案后,梁瞳恶行败露,樊繁惊悉对方竟是安禄山安插在朔方的探子,大骇之余,不由得细细思索梁瞳苦寻姜毅的原委,料想事情绝不止私仇那般简单——
梁瞳既是安禄山心腹,远赴朔方任职,必有重大使命在身。他自称与已故宰相李林甫有仇,却费尽心力寻找李氏外甥姜毅,定然是有什么特别缘由,甚至极可能这就是安禄山交付梁瞳的任务。如此,便表明姜毅手中握有重要之物,或是关键机密。料想之前安禄山派梁瞳专程到朔方寻访姜毅,是想利用姜毅或其手中之物对付某人,但后来安禄山公然起兵作乱,无论姜毅手里握有什么,均已难以影响大局,这大概也是一年半前梁瞳极为焦急、不惜向樊繁求助,而安禄山起兵之后,他便再也未与樊繁单独接触的根本原因。
即便猜到究竟,但在寻找姜毅一事上,樊繁仍是一头雾水。她既然知晓姜毅是动手杀害自己父母的大仇人,当然不愿意就此放弃。但安禄山起兵后,许多人离开了朔方,包括不少常年定居于边塞的商人,回乐市集也相应变得萧条,樊繁一度怀疑姜毅已经离开。
然而待到怀风陪同虫娘外出寻母遇险之后,樊繁因这件事而对怀风起了疑心。她从一开始便怀疑平地冒出的杀手是针对义父怀风,而不是虫娘,这固然是因为她不知虫娘真实身份,但更多的是缘于一种奇妙的直觉——
本能直接告诉她,那些杀手是安禄山一方的人。她既知同为安禄山党羽的梁瞳曾积极寻找姜毅,便理所当然地怀疑怀风就是姜毅。
苏发听到这里,大为惊讶,忍不住插口问道:“繁娘的意思是,安禄山党羽也怀疑怀风就是姜毅?可刘骆谷此行不是另有目的吗?”
早先安禄山派梁瞳来朔方寻人,除了觉得姜毅其人堪可大用之外,最想得到的应该是姜氏手中的秘册,也就是所谓的《月堂录》。那《月堂录》原是宰相李林甫之物。玄宗皇帝登位之初,即接受重臣姚崇提出的“宰相权重,不可久任”的建议,实行频繁轮换宰相制度,唯独到了李林甫这里,才一改前制。制度之所以因人而废,除了玄宗皇帝日益沉溺于享受、懈怠朝政之外,更有李林甫精于权术、手段高明的因素。李林甫霸居相位十九年,期间为保权位而处心积虑,大肆铲除异己。他既视《月堂录》为宝物,将其交给最亲信的外甥姜毅保管,册子上必记有诸多朝中显贵见不得光的隐事。一旦得到这本秘册,安禄山便可以轻易操控大批朝臣及权贵,令这些人为其所用。然安禄山既已起兵,《月堂录》便不那么重要,或者说,几无价值,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刘骆谷对待梁瞳态度不好的缘由。
既然姜毅及其手中的《月堂录》都失去了价值,刘骆谷为何不去做他该做的事,努力寻找契丹王子,而仍然将精力花在寻访姜毅一事上呢?
樊繁不知内里,问道:“刘骆谷来朔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发不便提及寻人之事,便转头去看李泌。李泌踌躇道:“或许刘骆谷找不到要找的人,认为姜毅可能知情,遂决定从姜毅身上打开缺口。”
他心中仍有疑问,问道:“这么说,繁娘怀疑怀风就是姜毅,仍只是直觉,并没有真凭实据,对吗?”
樊繁点了点头,道:“今日酒肆空无一人,我趁机溜进义父义母房中,没发现任何异样。义父的私人箱匣中干干净净,只装有衣衫及一些普通日常用品。”
苏发忙道:“听说怀风精通机关之术,会不会他房间中装有隐藏的暗格之类?”
樊繁道:“我都仔细找过了,什么都没有。”顿了顿,又道:“况且义父、义母朝夕相处,义母本就是精细之人,若是义父在房中悄悄装了机关,这么多年下来,义母会不知道么?”
李泌却得到了提醒,忙问道:“雪娘平日入睡前,是不是有点香的习惯?”
樊繁应道:“是啊。这是义母的老习惯了,她不点上一炷香,就难以入睡。先生如何会知道?”
李泌忙道:“请繁娘去雪娘房中取些她惯用的香来。”
樊繁目光闪动,起初尚有疑惑,旋即会意过来,急忙起身,往后院去了。
苏发忙问道:“先生怀疑雪娘点的夜香有问题吗?”
李泌点头道:“怀风可疑,已是毋庸置疑之事。单说他以弓箭射杀越墙男子一事,竟没有惊动枕边人,也就是雪娘,这不奇怪吗?”
苏发揣测道:“会不会雪娘早就发现了怀风的古怪,只不过念在夫妻一场,没有对外声张。”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人应道:“不是这样。雪娘对这一切根本不知情。”
一人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从后院出来,正是怀风本人。
苏发面朝酒肆大门而坐,不转头看不到背后情形。李泌则心中有事,又料想酒肆别无旁人,竟丝毫未留意周遭情形。等到怀风应声而出,这才发现。二人均是大吃一惊。苏发急忙起身,手扶刀柄,挺身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怀风笑道:“苏郎好歹在回乐酒肆也住过几日,不知道后院还有一道侧门吗?那侧门机关是我亲手装的,进出酒肆对我而言,实在不是难事。”
李泌见怀风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已意识到不妙,忙问道:“繁娘人呢?”
怀风道:“繁娘安然无恙。”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手。
便有人推着樊繁从后院走了出来。那将刀横在樊繁脖颈的男子,正是之前曾追随梁瞳的尤大。
当日苏发离开康弼宅第,半途遇到梁瞳,曾见过尤大赶来向梁瞳禀事,此刻见其人又听令于怀风,惊异万状,问道:“你怎么会跟怀风一伙?”
尤大不答。怀风笑道:“没有永久的同伙,只有永久的利益,对不对?”又道:“你们二位,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苏郎,解下兵器。”
苏发却不肯就此束手,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怀风朝李泌一指,道:“我只要他。”又道:“长源先生,只要你肯乖乖跟我走,我就放了繁娘,不会动她一根头发。说起来,繁娘名义上还是我义女,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多少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苏发道:“今日是新皇帝登基之日,各关卡盘查严密。而且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及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二位,在得知太子登基称帝后,会立即率大军赶至灵州勤王。朔方内外,即将重兵云集。你形迹败露,还逃得掉吗?”
怀风笑道:“这一点,不劳苏郎费心。况且,朔方很快就要易主,不过不是安禄山,而是我怀风。”
苏发先是一惊,随即嗤之以鼻,冷笑道:“就凭你?”
怀风笑道:“不错,就凭我。”
李泌忙插口问道:“你就是姜毅吗?”
怀风点头道:“我就是姜毅。”
原来怀风当真便是宰相李林甫最宠信的亲外甥姜毅。他为了帮助舅舅李林甫巩固相权、铲除异己,做了不少恶事,其人心思缜密,精明强干,深为李林甫倚重。
当年李林甫为对付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派外甥姜毅来朔方搜集不利于王忠嗣的阴事。姜毅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没有盲目直奔朔方而来,而是先在身份上做了文章。
彼时唐朝有“质子”制度,即外蕃各族君长派遣王族子弟入质唐朝,以取得唐廷的信任及庇护。质子往往是以侍卫大唐天子的名义来朝,因而又称为“侍子”,其在唐的职责也主要是执行宿卫任务。质子中不乏声名显赫者,如在隋唐扬名的著名画师尉迟跋质那、尉迟乙僧均是质子出身。
由于京师质子太多,引发了一系列问题。这些人身份特殊,不能按普通人对待,故而引起一些朝臣的担忧。武则天天授三年(692年),左补阙薛谦光专门为此上书,请求今后“愿充侍子者,一皆禁绝”。但武则天最好面子,未予以采纳。
玄宗皇帝即位后,正式下令放还质子。诏令曰:“今外蕃侍子,久在京国,虽威惠之及,自远毕归,而羁旅之志,重迁斯在,宜命所司,勘会诸蕃充质宿卫子弟等,放还归国。契丹及奚斤通质子,并即停追,前令还蕃首领等至幽州且住,交替者即旋去。”
虽然唐廷明令遣还质子,但由于唐朝国力空前强大,各族君长仰慕唐朝礼仪风范,遣质入侍不减反增。尤其是回纥、新罗、渤海等,始终坚持王子纳质的制度,时人称为“纳质输诚”。
宰相李林甫欲对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下手时,京城长安刚好有于阗国质子尉迟氏仆人怀风犯罪。因于阗是西域南道诸邦中对唐效忠最笃的国家,且国人相貌与汉人无异,玄宗皇帝不忍加刑,予以了特赦,只令怀风归国。姜毅便暗中将怀风捕获,逼问到相关讯息后,再将其杀死,自己则冒认了怀风身份,来到朔方。
在这之前,姜毅已派人在朔方收买了眼线,从眼线处打听到,回乐酒肆专门收留来路不明的人。姜毅遂利用这一点,主动投入回乐酒肆,称不愿意回西域于阗,是以半途脱离了押送人员的看管,辗转逃来灵州。他擅说变文,民间变文本源自佛寺,而于阗佛法昌盛,怀风此技,正好与其于阗人的身份相呼应。是以连见多识广的曹迎雪也没有起疑,收留了怀风,还在日后嫁其为妻。
樊繁亲耳听到怀风自承身份,不由得悲愤交加,怒道:“原来杀害我父母的大仇人一直就在我眼前。我有眼不辨,不能为父母报仇,竟然还认你做义父,实在枉自为人。”
怀风尚有许多大事要办,无心与樊繁辩驳,只朝李泌招了招手,叫道:“请先生过来。只要你肯反手就缚,我自会放了繁娘。”
李泌料想怀风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想带走自己,无非是冲着“大唐第一奇才”的名头,遂踌躇着道:“贫道是方外之人,无官无职。就算曾有些虚名,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你们姜、李两家失势已久,你要贫道有何用处?”
怀风笑道:“先生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你实在是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呢。”
李泌遂点头道:“好,贫道愿意用自己来交换樊繁。”
怀风笑道:“甚好。也不枉我们繁娘这么多年来对先生一往情深。”
苏发叫道:“先生……”
李泌摆手道:“这不关苏郎的事。你先走。”
苏发正有所迟疑时,樊繁急叫道:“先生,不要过来!千万不要为了我,而委屈你自己。”
话音一落,竟双手握住刀身,往自己脖颈中用力一拉——登时鲜血飞溅,玉碎珠沉。制住樊繁的尤大料不到会有这样惨烈的一幕,惊得退开两步。
樊繁的目光始终在李泌身上。那目光中,饱含着难以言喻的热烈深情。她看到了生命中见过的一幕一幕的美景,有飘扬的雪花,有奔跑的骏马,有平静的湖泊,也有温婉的远山……
渐渐的,美丽的双眸中起了雾水,一切变得迷茫不可知。她勉强伸出了手,摇晃了两下,终于向后倒去。就在身子将要落地的一刹那,李泌抢了过来,抱住了她。
樊繁目光已经散乱,但尚有意识,仍勉力举手去摸李泌的脸庞,喉咙中“咕咕”有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泌当即潸然泪下,低声告道:“繁娘放心去吧,一切还有我。”
樊繁手陡然掉了下去,眼睛犹自睁得老大,但却没有了任何生气。李泌缓缓伸出手来,为她合上了眼睛。一时心痛如绞,又忆起与她初识于蕲春的那一天……
忽觉背心一痛,却是怀风袖出短刀,顶住了自己背心。
一旁苏发距离最远,惊见剧变发生,一时愣住。等到他反应过来,拔出兵刃,欲赶过来制服怀风时,怀风已抢先制住了李泌。
怀风旋即将李泌拉扯起来,拖着他退开两步,向苏发命道:“快放下兵器。”
李泌后背被刀刃刺破,肉体的疼痛将他从巨大的情感悲痛中唤醒了过来,当即叫道:“走!你自己杀出去,不必管贫道,他们不会杀我。”
怀风道:“苏郎敢离开酒肆一步,我便将李泌的手臂砍下来。快放下兵器!”
李泌道:“你若放下兵器,必死无疑。你忘了你还有所爱的女子需要照顾吗?”
怀风见苏发意有所动,便朝尤大招手,命道:“先斩下这道士的右手。”
尤大得令,遂挺刀上前。
义女樊繁死在眼前,怀风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足见其人心狠手辣之程度。苏发料想自己若不妥协,对方必会真的砍下李泌右手,忙叫道:“不要动手。好,我放下兵刃便是。”插刀入鞘,将宝刀解下来,放到一旁案桌上。
尤大曾蒙面与苏发交过手,知道其人武艺高强,忙取过绳索,上前反缚了苏氏双手。又朝苏发肚腹猛击几拳,待到其人全无反抗之力时,这才往他身上细细摸索一番,搜出了元帅府令牌,转身交给怀风。
怀风笑道:“不错,这是件好东西,大大有用。”收了令牌,又命尤大将李泌也反手缚住,与苏发押在一处。
苏发见李泌目光始终停留在樊繁尸首上,对自身险境浑然不放在心上,担心他悲伤过度,忙叫道:“先生!”
李泌“唔”了一声,回过神来,道:“贫道不是叫你自己杀出去吗?”
苏发道:“我总不能任凭恶人斩下先生一只手。”
李泌长叹一声,料想怀风不久后必会杀了苏发,只是事已至此,亦是无可奈何。又见怀风在大堂中徘徊,若有所思,并不着急离去,不由得很是奇怪,道:“他已经拿到了我人,酒肆那些人看完热闹,随时可能回来,他为什么还不走?”旋即会意过来,道:“是了,酒肆外面有人放风,怀风是在等什么人。”
话音未落,便有人慢吞吞走了进来,却是朔方郡粮科使虞海青。他似乎满腹心事,步入大堂数步,才发现堂中异样。看到被绑在一旁的李泌、苏发二人,以及地上的樊繁尸首后,他先是一愣,随即“哎唷”一声,调头便往外跑。
忽有两人出现在大堂门口,挺身拦住虞海青,正是失踪已久的药材商人蔡贲、何宽。蔡、何二人抓住虞海青,将他反手拧在背后,押解进大堂。
被通缉数日的安禄山探子刘骆谷旋即跟了进来,一眼见到樊繁尸首,虽然错愕,倒也没有多问情由,只指着虞海青道:“怀风君要的人在这里。”
怀风道:“刘君是用我妻子曹迎雪的名字诱骗虞海青来这里的吧?早知事情这般简单,我也不必托请刘君出手了。”
刘骆谷也不否认,只道:“不管怎样,现下是非常时期,我等进城,还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怀风点了点头,指着李泌道:“刘君要的人也在这里。”
刘骆谷遂命道:“将虞海青绑了,交给怀风君。再带长源先生过来。”
何宽问道:“苏发怎么办?”
之前苏发为保护回纥公主那克敏掷刀所杀男子,实为刘骆谷手下,也是尤大的旧识。尤大一直怀恨在心,遂抢先强调道:“苏发可是杀了我们两个人。”
刘骆谷点点头,道:“杀了他。”
尤大忙道:“我来动手。”拔出兵刃,走到苏发面前。
苏发料不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去见阎王爷,忙道:“请让我再对先生说几句话。”
他料想今日必将不免,正欲设法将藏在靴子中的胡商穆斯名册及止园地牢黄金二事告知李泌,怀风忽举手叫道:“等一下!苏发的小情人是老皇帝的女儿,留着他,或许还有用。”
刘骆谷虽然有心杀死苏发为属下报仇,却不欲节外生枝,遂挥手止住尤大,道:“那么就将苏发留给怀风君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走了。”
怀风道:“好是好,不过还得劳烦刘君留下一名手下,暂时借我用上一用。”
刘骆谷转头看了一眼樊繁尸首,一时沉吟不语,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感觉怀风另有所图。
安禄山决意派人寻找静乐公主与契丹王李怀秀所生王子作为傀儡控制契丹时,已得到明确消息,象征契丹最高权力的上古信物,曾在灵州出现,因而刘骆谷目的地明确。他此趟来到朔方,共带了五名手下。有两人扈从梁瞳出逃时,被梁瞳借鸣沙县令之手杀死。又有一人在风雪之夜欲入回乐酒肆查探怀风底细时,被预先埋伏的怀风射杀。刘骆谷平白折损了三名手下,人手明显不足,以致次日分别派人去绑架回纥公主那克敏及怀风,不得不用上了联络人何宽、蔡贲,以及之前跟随梁瞳的南氏兄弟及尤大。偏偏刘骆谷仅存的两名手下还在交手时分别被苏发、那克敏杀死。若不是尤大跑得快,只怕也会当场被杀或遭生擒。
后来梁瞳离奇巴结上太子李亨,再度回任回乐县尉,南氏兄弟竟有心重投梁瞳,刘骆谷不得不杀了二人,又有意抛尸立威。只是这样一来,他便只剩下何宽、蔡贲及尤大三人可用,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完成寻访契丹王子的使命。
其实刘骆谷来到朔方之始,便感觉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位不知面目、不知姓甚名谁的契丹王子是大海捞针。起初他还指望梁瞳帮忙,但梁瞳却对此事不大积极。刘骆谷见他在朔方三年,连姜毅的人影都未寻到,也不敢再在契丹王子一事上指望他。
尤大名为梁瞳下属,但跟梁瞳不完全是一条心,又因为跟刘骆谷一名手下是旧相识,曾暗中告知他:梁瞳认为回乐酒肆怀风极可能就是宰相李林甫外甥姜毅。不久前,梁瞳忽然有此判断,他每日到回乐酒肆与九姓胡首脑康弼对弈,除了监视康弼外,其实也有查探怀风之意。但因为安禄山已经起兵,姜毅手中的《月堂录》秘册早已失去了价值,梁瞳仍然如此执念,反倒让尤大等人觉得奇怪。
刘骆谷听那名手下无意中提起后,立即动起了心思,不过不是对梁瞳,而是对姜毅。他来朔方时日不短,却在寻找契丹王子之事上一无所获,担心再耽误下去,会遭安禄山切责。然忧心亦是徒然,寻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姜毅就不同了,他在朔方潜伏多年,或许最早知悉契丹王子一事。刘骆谷既暂无头绪,便决定以怀风——也就是梁瞳所认为的姜毅——为突破口。他甚至亲自住进回乐酒肆,当面试探怀风,怀风却装疯卖傻,不为所动。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刘骆谷竟意外得知回纥公主那克敏也住在酒肆。回纥是北方新霸主,素与大唐友好,若是出兵相助唐廷,便是安禄山劲敌。刘骆谷心中盘算了一回,认为即便找不到契丹王子,能带回回纥公主也好。
风雪之夜,那名手下本是要潜入怀风房中,试图找到些能够证明怀风是姜毅的证据,譬如黑璋指环,又譬如《月堂录》秘册等。不想手下刚爬上墙头,竟被羽箭射杀。当时夜色浓重,刘骆谷又一心接应手下进来,未看到箭矢从何方而来,但却心念一动,如同樊繁一般,不再逗留窗边,而是走到门后察看——借着微弱灯光见到怀风手执弓箭从邻近的某间客房出来,愈发肯定他便是姜毅。
次日清晨,刘骆谷赶早出门,安排人手,分头对付那克敏及怀风。他认定怀风极其厉害,以至于派去绑架怀风的有四人,而对付苏发及回纥公主那克敏的只有三人。不想两边均未能成事,这一边,两名手下被苏发和那克敏所杀;那一边,则被朔方军将领石定番搅了局。
刘骆谷得知苏发及那克敏折返回酒肆,情知不妙,便决定先离开酒肆再说,临行前还在大堂与回纥公主那克敏对谈一番,无非是想试探回纥对大唐国内动乱的立场与态度。
当时刘骆谷已设法在胭脂湖市集寻找了一处空店铺作为暂时栖身之处。蔡贲、何宽、尤大、南氏兄弟几人均已遭通缉,追捕刘骆谷的图形告示很快被张贴了出来,一行人一时不敢露面。又知太子李亨即将来到灵州,届时朔方必将重兵云集,外出行事将愈发困难,一想到此节,不免更加忧虑。
刘骆谷身份从未暴露过,哪怕是他的朋友朔方节度判官崔漪,也不知道他在暗中为安禄山做事。知悉其身份的本地人只有九姓胡首脑康弼及无漏禅师,料想二人决不会对外泄露。刘骆谷还以为是怀风从之前种种情形猜出端倪,向官府告发了自己。手下尤大曾建议向官府揭破怀风真实身份,以为报复,但遭刘骆谷拒绝。
过了几日,怀风不请自来,竟主动寻上门说明原委。刘骆谷这才知是梁瞳之妹梁盼拆穿了自己身份,但又对怀风来意极感困惑。
怀风承认了自己就是李林甫外甥姜毅,并出示黑璋扳指作为凭证。
对方虽然曾射杀了自己一名手下,但主动前来示好,愿结同盟,刘骆谷仍大喜过望,当即向怀风打探契丹王子下落。怀风很是惊异,随即表示不知情,但又告知道士长源先生,如果能抓到他,带回洛阳,令他为安禄山所用,别说控制契丹,就是成就宏图霸业,也如探囊取物。
安禄山正式起兵前,刘骆谷曾在京师长安潜伏了很长时间,亦知道“大唐第一奇才”的名头,听说其人近在眼前,深为惊奇,这才会意为什么飞龙军武官苏发会在宁夏命案上进展神速,料想必是李泌居中辅佐,不由得庆幸当日未对李泌痛下杀手——
那晚在回乐山白草谷初遇,刘骆谷便对李泌留下了深刻印象。刚好手下人来报道士长源公然打听梁瞳与联络人何宽、蔡贲的关系,似已怀疑到梁瞳身份。刘骆谷问明经过后,便决意杀李泌灭口。他为人尚有底线,出于对无漏禅师的尊敬,未派人深夜闯入茅庵。
然次日一早,杀手出发后,刘骆谷又有些后悔,料想李泌能与无漏禅师结为好友,必不是普通人,或许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说服无漏禅师回新罗国继承王位。如此,就算找不到契丹王子,他也能勉强向主子安禄山交差。于是他赶去阻止杀手,得以成为李泌的救命恩人。以李泌洞察力之强,竟未窥破刘氏的伪装。
当怀风告知道士长源即是大唐第一奇才李泌,刘骆谷又惊又喜,认为这是天意,当即欲朝李泌动手。但当时太子李亨心腹、元帅府行军司马、宦官李静忠等人已到灵州,他早知李泌年轻时曾以长源的道号游走于名山大川之间,从旁人口中得知长源人在灵州后,当即猜到对方即是李泌。自从太子李亨与玄宗皇帝分道扬镳后,李亨便派了人四处寻找李泌,李静忠料不到这件大功劳竟掉到了自己头上,心里乐开了花。他倒是未亲自去回乐酒肆拜访,只派了人前去致意,并留在客栈保护李泌。以刘骆谷现有人手,已难以捕捉李泌。
这时候,怀风提出可以由他来设法捉到李泌,但要刘骆谷用一个人来交换,即朔方军粮科使虞海青。
刘骆谷来朔方之前,做了不少准备,竟然也听过虞海青的名字,知道其人在朔方军中任职,且大有过人之处,听到怀风想要对付他,不由得对怀风用意起了疑心——
那虞海青个人才干就不多说了,不然也不会由一名酒肆账房坐上军营粮科使的要职。虞氏曾出面指证前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勾结太子李亨谋反,等于是宰相李林甫的帮凶。也就是说,即使虞海青不是姜毅党羽,也不是其对头,而且就算怀风要对付虞海青,多的是机会,何以要等到这个节骨眼儿呢?莫非虞海青知悉了怀风的秘密,怀风须得立即杀其灭口?
怀风猜到刘骆谷心意,不待对方询问,主动解释说:虞海青一直对他妻子曹迎雪心怀不轨,他身为丈夫,实不能容忍。又称自己之所以不能直接出面对付虞海青,盖因其为人警惕,对自己尤其有戒心,而且与回乐酒肆有旧,妻子曹迎雪对其颇为维护。刘骆谷一时难辨真伪,料想擒获虞海青也不容易,但还是勉强同意,毕竟他已在李泌面前露了形容,虞海青却还不认得他。两方由此结成了同盟。
刘骆谷暗中打听了才知道:朔方留后杜鸿渐赶去迎接太子李亨之前,交代虞海青紧急筹措一批物资,以供应太子一行人。太子不是普通人,身边必有重兵护送,所谓“一行人”,少则数千,多则过万,而朔方一大批储备又刚供应了前线,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再去弄一批粮食,供应数千甚至过万人,简直比登天还难。虞海青一时焦头烂额,分身无暇,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就不可能离开朔方军营。刘骆谷这才知道为什么怀风要让自己出面去捉虞海青。尤其杀死欲投梁瞳的南氏兄弟后,刘骆谷手下仅剩寥寥三人,行事愈发不利。
不过怀风那边也不容易,李泌人在酒肆时,身边有便服禁军,而太子李亨来到灵州后,又派人将李泌接去了行宫居住。
最终,两方都选择了在太子李亨正式登基这一天动手。怀风料想以李泌为人,讨厌繁文缛节,必会在仪式途中偷偷离开,最有可能的去处,便是回乐酒肆。于是暗中做了准备。他怕自己一个人无力对付李泌,还特意向刘骆谷借了手下尤大。而刘骆谷设法送信给虞海青,称酒肆店家曹迎雪找他有急事,虞海青也终于得以在这一日暂时清闲下来,赶来回乐酒肆。两方得手,基本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之前怀风向刘骆谷借用人手时,刘骆谷虽爽快答应,但已起了疑心,料想怀风借人是假,必是要向自己手下探询什么事情,于是提前叮嘱过尤大一番。此刻见怀风又提出要借用一名手下,不由得疑虑更重。
怀风窥见刘骆谷脸色,当即指着苏发笑道:“我料不到他人也在这里,而今我只有一个人,如何同时押解他和虞海青二人?”
刘骆谷心道:“你轻易便寻到我等藏身店铺,分明在市集另有眼线,还说什么只有一个人。”
他对怀风颇为畏惧,不愿与其为敌,也不揭破其用心,只道:“借用,我须得跟手下商议,只是此处不宜久留,万一酒肆的人回来……”
怀风亦是精明之极,当即道:“那么就去隔壁药材铺再议吧。”
刘骆谷手下何宽当即道:“原来药材铺店家任厚是你的人。”
怀风也不否认,只笑道:“我可是将底细全部交代给刘君了。”
刘骆谷应道:“好说。”命人先往李泌、苏发、虞海青口中塞了布团,以免三人出声呼救,坏了大事。
一行人正要自酒肆后院侧门绕去,忽有人急奔进来,却是贺蓝。他一眼便留意到了大堂中的异常,跟虞海青反应完全不同的是,他不但没有转身逃走,反而直奔到樊繁尸首边,蹲身查看。确认其人已死后,一时又惊又怒,悲愤交加,不由得转头去看苏发。苏发口中塞了布团,口不能言,只能摇了摇头。
刘骆谷见贺蓝反应大异常人,很是惊异,问道:“他是谁?”
怀风摇头道:“一个不相干的人。”朝尤大命道:“杀了他,送他去黄泉路上跟繁娘做伴。”
尤大没有立即奉命,而是转头去看。刘骆谷尚在迟疑时,贺蓝已昂起了头,向怀风问道:“是你杀了繁娘吗?他可是你的义女。”
此刻刘骆谷已点头应允,尤大持刀走近贺蓝。贺蓝遂站起身来,正色告道:“你们不能杀我。”
尤大之前一直跟随梁瞳,自是知晓李承寀一事,当即问道:“哦,为什么?难道你跟李承寀一样,也是金城公主的弟弟?”语气之间,大有讥诮之意。
李承寀曾去过铁匠铺,贺蓝也认得他,但此时方才知道李氏的真正身份,很是惊奇,一时难以置信,又转头去看苏发,苏发便点了点头。
尤大冷笑道:“看你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是皇族?”
贺蓝傲然道:“谁说我不是皇族,我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旁人闻言,尽皆一愣。
怀风根本不信,道:“你们姓贺的除了靠酿酒发过横财,可从来没听说能跟皇亲国戚扯上干系。”
刘骆谷心念一动,忙问道:“他是姓贺吗?”又举手叫道:“先等一等!万一他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呢?带上他,先离开这里再说。”
众人便离开大堂,自酒肆小侧门而出,来到隔壁药材铺。店家任厚早已等在门边,闻声打开了门,请众人进去。刘骆谷手下何宽有意道:“之前来药材铺多次,竟然不知道店家就是姜毅的人。”
任厚只呵呵讪笑,也不答话,引诸人进来。怀风命任厚先将苏发和虞海青押入地窖,关进铁笼。贺蓝举手叫道:“不行,他二人得在一旁,我方才会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怀风冷笑道:“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敢逞能?”
刘骆谷似是对贺蓝很感兴趣,忙道:“就先依他,反正苏发、虞海青二人已是阶下囚,不必急在一时。”
怀风这才勉强作罢。
任厚引众人进来内堂,便自行退出,赶去前院店铺望风。
进来内堂后,贺蓝先问道:“你们是安禄山的人,对不对?”
刘骆谷也不回答,只道:“你应该早看到告示了,何须明知故问?”
贺蓝道:“安禄山派了人在寻契丹王子,应该就是你了,对不对?”
刘骆谷这才露出惊奇之色,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李泌一眼。李泌坐在墙角,摇了摇头,示意事情跟自己无干。怀风也称从未对旁人提及此事。刘骆谷便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贺蓝道:“这个你别管。实话告诉你,我就是那契丹王子。”
旁人均是大吃一惊。就连怀风也一时怔住,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道:“太有趣了,太有趣了。”指着贺蓝大笑道:“我一直都以为你小子虽然无用,但还算有几分骨气,不想此刻为了活命,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刘骆谷却没有笑,沉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怀风难以置信,问道:“刘君不会真的相信贺蓝的话吧?”
刘骆谷不答,只换了一副口气,厉声喝问道:“快说,你到底多大了?不说实话,我就一刀杀了你。”
贺蓝道:“十八岁。”
何宽当即“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道:“你是不是一心想活命?还是想当王子想疯了?实话告诉你,我们要找的人十二三岁,你根本不符合。”
其同伴蔡贲却适时建议道:“燕皇性子急躁,这一趟又折损了这么多人手,只带一个李泌回洛阳,未必能顺利交差。既然贺蓝坚称自己就是契丹王子,还如此自信满满,不如就选他当作契丹王子带去洛阳。”
何宽应道:“可他的年纪对不上啊。”
蔡贲道:“我们就说他其实只有十二三岁,不过是在边塞长大,看上去成熟些。”
何宽道:“这能行吗?”又转头去看刘骆谷。
刘骆谷也认定贺蓝是为了活命而撒谎冒充契丹王子,但又对蔡贲的建议颇为心动,一时拿不定主意。
贺蓝见刘骆谷等人根本不相信自己,忙道:“我不是冒充,而是真的契丹王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展示给众人。
刘骆谷大吃一惊,道:“这不就是那件契丹信物吗?”上前便来夺贺蓝手中之物。贺蓝早有准备,退到门槛边,将信物对准石礅,喝道:“谁敢乱动,我就将信物摔碎,大家伙儿一拍两散。”
刘骆谷忙叫道:“有话好说。”
又从怀中取出图样。那图样是契丹王李怀秀之子、安禄山亲信近侍李猪儿所绘,与贺蓝信物略一比照,当真是一模一样。
刘骆谷忙问道:“这件信物,你从哪里得来的?”
贺蓝道:“这信物,我生下来就佩戴在身上。你们不相信我是契丹王子,是因为我姓贺,而不姓李。你们可知道契丹原为部落联盟,最高首领向来由大贺氏部落首领担任,大贺氏贵族人人姓贺?后来契丹归唐,这才由朝廷赐姓,改为李姓。”
怀风当即斥道:“胡说八道。你们贺氏是地地道道的汉人,跟契丹大贺氏有什么关系!这信物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是你机缘巧合下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不然为何我在朔方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贺兰山贺氏出自契丹王族一事?”顿了顿,又道:“而且你若是契丹王族,之前走投无路时,为何不去辽东投奔契丹族人,而是甘心在铁匠铺做了学徒?”
贺蓝道:“你以为谁都稀罕当什么契丹王吗?至少我贺蓝不稀罕。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打算提的,可而今为了救人,不得不说出实情。”又指了指坐在墙角的李泌和苏发,道:“除了救我自己,我还要用我自己来换他二人性命。”
怀风冷笑一声,正待继续驳斥贺蓝,却被刘骆谷伸手止住。
刘骆谷又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贺酒主人贺波之子,对不对?”
他已经初步相信了贺蓝的身份,贺蓝生父贺波与契丹大贺氏部落酋长贺献同赴安禄山酒宴时被杀,他是知道这件事的。料想贺波与贺献并非对外宣称的结拜兄弟,而是二人本就源出一族。贺蓝身上的信物,可能是祖传之物,也可能得自贺献之手。不管怎样,这贺蓝凭空冒了出来,坦然自承了身份,可算是解决了他的大问题。
一时不便进一步提及贺波及贺献,以免激起贺蓝心中的仇恨,便道:“我相信你的说法,我也相信你就是真正的契丹王子。”
怀风知道贺蓝爱慕樊繁至深,而樊繁是因为自己而死,贺蓝若是活着,迟早会向自己复仇,自己虽然不惧,但终究是个大大的隐患,遂一心要就此置贺蓝于死地,当即道:“刘君也是精明之人,怎么会相信贺蓝此等匪夷所思的说法?”
刘骆谷道:“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你可知道我们一行人为什么直奔朔方,来找寻契丹王子?因为最早确实有人在贺兰山一带见到过契丹信物。”
尤大忍不住插口道:“静乐公主与契丹王所生之子,应该只有十二三岁年纪,贺蓝的年龄,根本就不符合。”
刘骆谷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之前知情者早就禀报过燕皇,契丹一共有两件信物。早先契丹王李怀秀手中握有一件,一直是契丹最高权力的象征,后来李怀秀把它给了静乐公主,目下那信物应该在静乐公主之子手中。另一件则失落已久,无人知其下落,应该就是贺蓝手中的这件了。你看这图样,跟贺蓝手中的信物看起来一样,但花纹有阴阳之别。李怀秀手中的信物,就是图样的样子,是阳纹。贺蓝手中的这件,则是阴纹。”
怀风忙道:“给我看看。”向刘骆谷索要了图样,想从中找出纰漏来。
刘骆谷又招手叫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手中的信物。”
贺蓝尚在犹豫,蔡贲便道:“既然刘君已经相信你契丹王子的身份,你便是我们的座上宾,何以还有其他顾虑呢?你不肯交出信物验证真伪,只说明你心中有鬼。”
贺蓝遂道:“那么你要答应我,一旦验证信物为真,须得放了长源先生和苏发二人。”
竟是未提虞海青的名字。一旁虞海青大急,急忙又蹬又踢,还“呜呜”地出声怪叫,想提醒贺蓝。贺蓝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冷漠地别过头去,显然并不如何在意他的生死。
刘骆谷想了一想,道:“也罢,李泌就留下吧。但是苏发,我答应了由怀风处置,你须得征求他的意见。”
贺蓝仍是站着不动,刘骆谷便叫道:“怀风君,你意下如何?”
怀风心思全在图样上,头也不抬,道:“既然刘君这么给面子,我就放苏发一条生路。不过为了你我双方安全起见,得将他和那道士囚禁一段时日,才能释放。”
一旁苏发见怀风答应得极为爽快,面上也毫无表情,不免很是疑虑,心道:“樊繁与怀风朝夕相处日久,名为义女,她人就死在他眼前,虽然是自杀,却是因他而死,怀风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心狠手辣之程度,世所罕见,亦表明他是那种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的人。我杀了刘骆谷手下,他手下人要杀我报仇,怀风明明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却偏偏出面救下了我,显然是要利用我有所作为。而今为何又轻易地答应放过我?”
又想到怀风不久前傲慢地宣称朔方将要易主,而新的主人就是他怀风,也就是姜毅。苏发本来完全不信,就算怀风曾倚仗舅舅宰相李林甫的身份作威作福,而今李林甫身败名裂已久,怀风孤家寡人一个,又有何能耐,能掀翻朔方一片天?
但现下既对怀风起了疑心,苏发不由得暗暗思忖道:“会不会那不是大话,而是真有其事?怀风之所以要捕捉虞海青,不是为了私人恩怨,是因为虞海青长期在军中供职,习其物情,练达边务,更拥有惊人的记忆力,不用账簿,便记得住朔方军每一笔开支进出,至于仓库粮饷、物资储备等,更是了如指掌,对于朔方长官而言,自是具有重大价值。这也是为什么虞海青在王忠嗣、安思顺、郭子仪三任节度使麾下均受宠信的根本原因。怀风之所以爽快答应放过我,或许是认为他即将成为朔方新主,即便释放了我和长源先生,但到时灵州已经变天,他仍然可以再度从容捉住我二人?”
一念及此,心中既惊且惧,不由得转头去看李泌。
李泌面色凝重,极是灰暗,见苏发望着自己,便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跟苏发一样的心思,还是其他。
贺蓝见刘骆谷、怀风均答应放人,便走了过来,将信物交出。他右手将信物递给刘骆谷时,左手忽然袖出短刀,刺中一旁怀风肚腹。事出突然,贺蓝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怀风注意力也全在他右手的信物上,竟当场被一刀刺中要害。贺蓝在铁匠铺待了数月,每日拉风、打铁,双臂练得极为有力。这一刀,他又用尽了全力,当即直刺入怀风肺腑,没至刀柄。何宽、蔡贲急忙抢上来执住贺蓝手臂,将他拖开。
怀风指着贺蓝道:“你……你……”
贺蓝咬牙切齿地道:“你杀了繁娘,还想全身而退吗?”
怀风便转向刘骆谷,结结巴巴地道:“契……契丹……铁……”
苏发惊见剧变,已站起身来,见怀风似要说出李铁匠之子便是契丹王子,急忙直冲了过去,撞在怀风身上。怀风闷哼一声,仰天便倒。刘骆谷上前扶住他时,其人已经死去。
尤大赶上前来,将苏发拖开,迫他跪在地上,随即拔出长刀,便要朝苏发后颈斩下。苏发双手被缚,无力抗拒,只得闭目待死。
忽听到刘骆谷叫道:“人跑了!快抓住他。”
尤大转头一看,虞海青已趁混乱之机,猫腰起身,背着双手往外奔跑。何宽忙将贺蓝交给蔡贲,自己去追虞海青。李泌突然伸脚,将何宽绊倒在地。尤大一时不及杀死苏发,遂将他一脚踢翻在地。追到门槛边时,见虞海青人已到后院门前,情急之下,忙将手中长刀用力抛出。那刀正中虞海青背心,他当即扑撞到门板上,慢慢软了下去。
刘骆谷出来一看,虞海青已歪在地上一动不动,又惊又怒,喝道:“你怎么杀了他?”
尤大道:“不杀他,难道任凭他逃出去呼救吗?”
刘骆谷道:“怀风何等人物,他放着大唐第一奇才不要,只指名要这个人,表明其人价值重大。”见店家任厚已闻声进来察看究竟,便挥了挥手,道:“算了,人死了就死了吧。走!”
尤大从虞海青身上取回兵刃,还欲杀苏发。刘骆谷阻止道:“我刚才有过承诺,听凭怀风发落苏发,怀风既说过饶他一命,就暂时放过他吧。”
任厚惊见怀风死在内堂中,腹心要害之处尚插着一柄短刀,惊惧交加,颤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骆谷不及解释,匆匆将信物收入怀中,命道:“带贺蓝走。”
贺蓝仍不放心,担心任厚加害李泌、苏发二人,道:“怀风死前说过了,要放过他二位,你既奉怀风为主,须得遵他之命。”
何宽见任厚又惊又疑,愣在当场,忙道:“这里死了两个人,任店家的身份怕是瞒不下去了。你还是快去收拾细软,赶紧逃命去吧。”
任厚这才反应过来,忙调头往外跑去。
刘骆谷见任厚为人怯懦,与怀风之阴险大相径庭,料想其人难以成事,便指着李泌、苏发命道:“将他二人吊在梁下,免得他们自行跑出去呼救。”
等到手下人将李泌、苏发摆布妥当,刘骆谷这才走到二人面前,道:“我现下就要离开朔方,绑住二位也是逼不得已。万一你二人逃出去,向新皇帝禀明一切。新皇帝派出轻骑追捕,我等就南下无门了。”
贺蓝忍不住插口道:“万一一直没有人进来这里,他二人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刘骆谷道:“不管怎样,我遵守了承诺。他二人是生是死,就交给老天爷决定吧。走!”不待贺蓝辩驳,命人执住他手臂,强行带了出去。
内堂中瞬间只剩下了李泌、苏发二人。二人虽然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却不知该如何脱困。口中仍塞有布团,亦难以交流,更无法出声呼救。
苏发试图挣脱绳索,然他人在半空中,脚不点地,无从着力,愈是挣扎,反倒令绳索将皮肉勒得更紧,愈发增加了肉体的痛楚。李泌见徒然无功,便向苏发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强求。
光阴悄然流逝着。困境中的时光总是格外难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了隔壁回乐酒肆有人尖叫呼喊。应该是酒肆的人终于回来了,而最先迎接他们的,只是樊繁冰冷的尸首。但却始终没有人进来药材铺。料想任厚离开前已关了店铺门,又有谁会特意进来后堂呢?
外面天光有些暗了下来。忽有人来到后门外,直接推门进来,见到门口虞海青尸首,愣了一愣,倒没有调头就跑,而是径直进来了后堂。
来者是一名猎人打扮的大汉,四十岁出头,身上佩着刀剑。他一见二人情形,二话不说,便拔刀上前,斩断绳索,将二人放了下来。
苏发双手脱缚,忙自行挖出口中布团,朝那大汉抱拳道:“多谢相救。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大汉未及开口,李泌先问道:“是贺蓝叫足下来的吗?”
大汉诧然道:“我尚未开口说一字,先生如何能猜到?”
李泌道:“除了贺蓝,再没有人知道我二人在这里,坏人除外。”
大汉应道:“不错,正是少主人贺郎派我来的。”
苏发忙问道:“贺蓝人呢?”
大汉道:“他人安然无恙,回铁匠铺探望过李铁匠夫妇后,便会直接返回贺兰山。郎君放心,我同伴会跟在他身边保护他。”
苏发又问道:“那么那几个挟持贺蓝的坏人呢?”
大汉犹豫了下,答道:“那四个人已经被我和同伴处理掉了。”
苏发一时难以置信,又追问道:“足下说的处理掉,是指你和同伴杀了他们吗?”
大汉不答,只道:“足下就是苏发苏郎吧?这是从坏人身上搜到的兵马大元帅府令牌,应该是你的吧?”一边说着,一边将令牌递了过来。
苏发刚要发问,那大汉忽然朝他下拜,道:“曲大拜谢苏郎,多亏你揭破了梁瞳这厮的伪善面目,并追踪到恶贼穆斯身上,这才令我女儿阿香失踪一案得以昭雪。”当即朝苏发深深一拜。
苏发惊奇不已,忙扶起大汉,问道:“你就是贺兰山山民曲大?”
曲大道:“是。”
李泌亦是大感意外,忙问道:“曲君称呼贺蓝为少主人,难道他真是契丹王子,你也是契丹人?”
李泌和苏发是知情者,知道李铁匠之子李云端才是真正的契丹王子,均以为贺蓝是从李铁匠妻子、也就是静乐公主手中得到了契丹信物,遂对刘骆谷编造一番谎言,一则可以解脱真契丹王子李云端的危机,二来他本人可以接近安禄山、寻机报杀父大仇。从始至终,李泌和苏发都未相信过贺蓝是契丹王子一说。李泌一度还试图阻止贺蓝,以眼神暗示他不要飞蛾扑火、去洛阳行刺安禄山,贺蓝虽然会意,却只是视而不见。
然到了此刻,山民曲大忽然出现,不但及时解救了苏发、李泌,还告知已与同伴一道杀死了刘骆谷等人,救贺蓝脱离险境,李泌不由得开始对贺蓝的真实身份起了怀疑。
曲大听到李泌发问,不禁哑然失笑,道:“哪有什么契丹人,我和贺氏都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原来贺氏原本复姓贺若,是隋朝名将贺若弼后人。贺蓝母亲称贺蓝出身尊贵,也不是单指贺若氏,而是贺兰山一脉贺氏祖上是陈朝公主所生。父为一国重将,母为一国公主,身份自是显赫无比,也称得上是天潢贵胄。
贺若弼因得罪隋炀帝杨广被杀后,其小妾陈朝公主携所生之子侥幸逃脱。因当时陈朝已经灭亡,陈朝公主无处可去。又听说灵州之地号称“塞外江南”,风土人情,一如故国,遂辗转逃到灵州。当时的灵州安置有大量陈朝百姓,有人认出了故国公主,主动施以援手,并自发组织了护卫队,暗中保护公主。于是,在那些旧臣民的帮助下,陈朝公主携子在灵州定居下来,为了避免祸端,又令爱子改贺若为贺姓,遂有诸多后事。
大唐立国后,贺氏因酿酒开始显赫发达,又因年代久远,时过境迁,极少再提昔日之事。到了贺涛这一代,贺涛因为在酿酒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就,又并不以出身为荣,决意彻底抛弃过去,遂未将祖上之事告知贺蓝。贺蓝也不知自己本姓贺若,身上更有陈朝皇家血统。
贺蓝自幼为母亲宠溺,母亲经常悄悄告诉他,贺氏出身极为尊贵,是天潢贵胄。贺蓝好奇之下,曾向父亲贺波求证,贺波却否认其事,还严厉斥责了贺母。贺蓝年纪小,又娇生惯养,但并不笨,料想母亲所言必是真事,只不过父亲出于某种缘由,不愿意张扬。后来贺波总往辽东跑,起初贺蓝以为是因为酿酒需要,后来才想到契丹王族起自大贺氏部落,王族多以贺为姓,而今的李姓,只是唐廷赐姓。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怀疑自己是契丹人,贺兰山贺氏,与契丹大贺氏实为同源。
这种念头自冒出起,便植根于贺蓝脑海中。当日他与叔叔吵嘴闹翻,也与此事有关。但贺蓝还算识相,从未对外人提及此事。
最近,贺蓝返回贺氏庄园操办老管家孙福后事,许多旧人主动返回了庄园,贺蓝才得知有人在打听契丹信物一事。而寻物人对那契丹信物的描述,正符合贺蓝从小佩戴的一件装饰。
苏发听说了贺蓝来历,忍不住问道:“曲君是说,贺蓝手中的契丹信物,他从小就佩戴在身上,并不是最近才从别人手里得到的?”
曲大道:“是,那是老主人结拜兄弟送给贺蓝的礼物。”
原来贺蓝手中信物,得自契丹部落酋长贺献。当时贺蓝出生不久,贺献想送上一件贺礼,料想结义兄长是朔方巨富,早已见惯金山银海,自己手中的那些所谓珍品,拿出去只会丢人现眼,显得契丹部落寒碜,遂大度解下自己的随身佩饰,送给了贺波,请他转送给贺蓝。
无论是贺波,还是贺蓝,均不知那佩饰其实大有来历,贺献本人也是半句不提。贺蓝爱那佩饰古朴,从不离身,现今才发现了关窍,还用它救下了李泌、苏发性命。
至于曲大等人,原是昔日陈朝公主护卫队后裔,一直分散居住贺兰山,就近保护贺氏。但随着岁月流淌,贺氏逐渐开拓一番新的天地,护卫队后裔们也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到贺波一代时,贺波为人慷慨而富有胆略,不欲过去影响现在,非但不肯将祖上之事告知贺蓝,也严禁曲大等人再继续为贺氏付出。后来贺波意外遇害,曲大等人曾私下拜见贺涛,问是否需要帮忙,一样为贺涛所拒。
贺涛、贺蓝叔侄反目成仇后,贺蓝一度流浪于回乐。曲大等人也曾伸出援助之手,但被贺涛严厉禁止。贺涛正色告知他们说:贺蓝自小骄纵,不经过几番挫折,始终不会长大。
后来贺涛不幸遇害,曲大等人固然悲恸,聚集商议后,决定还是静观其变,因为他们都只是普通山民身份,就算出面,也挽救不了贺氏庄园财产被哄抢一空的事实。所幸贺蓝未被击垮,拜了李铁匠为师,生活安稳了下来。
但随着老管家孙福意外遭人毒手,曲大等人再也忍不住了,决意组织起来,暗中保护贺蓝,以免这一贺家独苗也为奸人暗害。
恰在此时,贺蓝返回了贺氏庄园,以贺氏少主人的身份,主持老管家丧事。下葬之日,贺蓝取出河西酒商翟天山交还的《贺酒酿造秘法》,在孙福灵柩前发誓,将会重振贺酒声威。曲大等人看在眼中,无不大感欣慰,这才理解了之前贺波、贺涛兄弟的一片苦心。
然没过几日,梁瞳再度上任回乐县尉的消息传来,贺蓝又悄然返回了回乐。曲大等人已听说梁瞳杀死贺涛及孙福之事,料想贺蓝回去,必是找梁瞳报仇,遂自发组织起来,暗中保护贺蓝。不想贺蓝甚是机警,并没有回铁匠铺,曲大一时找不到他人,只得分头寻找。直到刚才,有人发现贺蓝并没有去城中观看新皇帝即位大典,而是意外现身胭脂湖市集。那人急忙去叫曲大等人,等众人聚到一处时,刚好看到刘骆谷带着贺蓝离开。
曲大一见对方两人一左一右分握着贺蓝手臂,便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挺身上前拦住去路。贺蓝铁了心要靠契丹王子的身份接近安禄山,以报杀父之仇,还让曲大退开。曲大愈发确信他是受人挟持。刘骆谷见曲大来意不善,急忙下令动手。但众山民早有准备,弯弓搭箭,抢先一步。这些山民都是打猎为生的猎户,个个都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当即将刘骆谷等人尽数射死。
贺蓝虽然得救,却气得直跺脚。曲大不知道贺蓝以为自己是契丹人,便主动表明了真实身份。贺蓝这才知道自身身世及来历,之前声称是契丹王子的那番话,虽然令刘骆谷等人深信不疑,却只是他凭空臆想出来的故事,是地地道道的谎言。
一时感慨万千,只觉得命运跌宕离奇,总是充满了各种意外。感慨之余,心中又充满了对上苍的感激——
他是不幸的,经历了丧父、丧母之痛后,又失去了唯一的叔叔;不久前老管家孙福遇害,刚刚则是樊繁被杀,似乎人生中的一切苦难,都发生在了他身上。然而他又是如此幸运,每每到了转折关头,总有好心人出现,及时将他从悬崖边拉开。
曲大不知贺蓝心中百感交集,听到市集外有人语声,料想将会有事发生,忙命山民带着贺蓝离开。贺蓝回过神来,又想起李泌、苏发尚未脱离险境,只是他自己不好意思再见二人,便让曲大去药材铺设法解救。
李泌、苏发听完曲大叙述,这才明白究竟。苏发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曲君相救,为我自己,也为贺蓝及长源先生。”又指着李泌告道:“苏发实不敢居功,全靠这位长源先生,我才得以在短时日内揭破了梁瞳的真面目,连带追踪到止园。”
曲大还待上前拜谢,李泌忙举手相扶,道:“不必多礼。”
曲大指着堂内尸首道:“这不是怀风吗?外面那人,应该是朔方军粮科使虞海青吧?”
苏发点了点头,道:“今日全靠曲君及同伴才挽救了危局,苏某必会如实上报……”
曲大忙摆手道:“苏郎千万不要提我和我同伴的名字。我等山民,不求显贵,不求名利,只求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也不询问怀风和虞海青如何会死在药材铺,只道:“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听说我女儿被穆斯害死后,人就埋在他家后园中。我曾去过止园,想将阿香尸骨挖出来,带回贺兰山,好好安葬,但被朔方军军士阻止。”
苏发忙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设法起出阿香遗骸,装殓后,亲自送去贺兰山。”又道:“至于元凶穆斯,新皇帝亲自点名缉拿,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追捕,还阿香和曲君一个公道。”
曲大脸色深沉,虽然并不明显,但多少还是能看出几许愤怒来。
李泌怜惜阿香遭遇,也叹息道:“实在遗憾,令爱何其无辜,身上竟发生了这种事。”
曲大叹道:“若是我当初答应阿香与朔方军厨子司鸣的婚事,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之事。”又问道:“听说是梁瞳杀了司鸣,对吗?为什么梁瞳杀了人,还能重新回来灵州,继续当他的回乐县尉?”
苏发微一迟疑,即实话告道:“梁瞳已经死了,尸骨无存,首级亦为胡商穆斯所夺。”
曲大先是一怔,脸上随即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他似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情绪,忙抱拳道:“二位既然无碍,我也该离开了,还要赶着去追贺蓝他们呢。”遂拱手辞去。
李泌也是这时候方才知道梁瞳是为穆斯所杀,很是诧异。苏发忙告道:“穆斯商铺名册早被梁瞳尽数夺去,而今他几乎是一无所有,取走梁瞳首级,除了报仇之外,大概也是想凭它东山再起。毕竟在九姓胡眼中,梁瞳首级是无价之宝。”
李泌沉吟道:“曲大与穆斯有杀女深仇,你告诉曲大是穆斯取走了梁瞳首级,就等于是将穆斯下落告诉了他。”
苏发大为费解,道:“怎么可能?穆斯已遭通缉,官府都找不到他落脚藏身之处,曲大如何能先我等一步?”
李泌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梁瞳首级说是无价之宝,其实也就是胡人聚会斗宝时能凭之坐上首座而已。穆斯曾是西域第一巨富,为人矜夸,想要东山再起的话,一定会携带梁瞳首级出席九姓胡聚会,寻找商机。”
苏发倒是听九姓胡首脑康弼提过此节,却不大相信穆斯敢公然露面,道:“穆斯恶行已经败露,正被官方追捕,他参与聚会,不怕被人举报吗?”
李泌摇头道:“参与聚会的都是胡商,胡商只重利益,巨利当头时,哪怕是做出犯法之事,也在所不惜。苏郎忘了当日九姓胡为了抓到梁瞳,不惜从官兵手中劫夺了梁盼吗?”
苏发恍然有所醒悟,道:“是了,梁盼还在穆斯手中。”
拔脚欲去追赶曲大,告诫他不要私下找穆斯报仇,毕竟穆斯手里还握有人质。
李泌猜到苏发心思,忙叫道:“曲大虽然话不多,却是个做事有决心的人,无论苏郎再说什么,都阻止不了他报仇。事已至此,还是算了吧。”又道:“苏郎可还记得贫道说过,之前贫道曾几次有杀死安禄山的机会,却没有动手?”
苏发点了点头,道:“先生解释说,无为而无不为,一切自有定数。”
李泌道:“正是如此。今日苏郎为了救贫道,甘愿束手就擒。你放下兵器的那一刻,贫道便猜你今日必死无疑。而后苏郎先后两次面临刀光之险,但终究还是在机缘巧合中活了下来,足见苏郎福泽深厚,天意如此。如果梁盼命不该绝,自能得救。”
苏发听了李泌这番颇意味深长的话,也只得就此作罢。
离开药材铺,李泌与苏发便分头行动,苏发赶去铁匠铺查看李铁匠夫妇安危,李泌则到回乐酒肆,准备将樊繁遇害经过告知众人。
苏发迟疑问道:“先生当真要自己去向雪娘说明事情经过吗?不如我去。”
李泌摇头道:“还是贫道去的好。这是贫道欠樊繁的,雪娘抚育她长大,也等于是贫道欠雪娘的。”
苏发默然,遂不再相劝。刚好有一队军士巡视经过,苏发忙招手叫过领头将官,出示元帅府令牌,命道:“你跟着长源先生,务必保护他周全。”又让将官派人去药材铺,收敛怀风及虞海青尸首,先抬去回乐县署。
那将官认得虞海青、怀风,听说二人同日而死,极是诧异,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他们?”
苏发不便作答,一时踌躇不语。
将官忙道:“我也是听说前面有四个人被当街射死,所以才赶来察看。”
苏发遂告道:“被射死的四个人,都是安禄山一方的奸细,怀风和虞海青二人也是被他们杀死的。另外酒肆里还死了一个人,是怀风义女樊繁,你一并处置了。”
将官愈发惊奇,还待再问,苏发只摆了摆手,目光却颇为凌厉,将官忙躬身应命去了。
来到铁匠铺前,苏发正要进门,忽有一队骑士急驰而来。领头者竟是新登基称帝的李亨,他虽然只穿了便服,却是满脸喜色。苏发忙上前参拜。李亨翻身下马,先问道:“你人怎么在这里?”
苏发上前两步,低声告道:“殿……不,陛下,梁瞳已经被人杀死,臣有负陛下重托,愿领责罚。”
李亨大为惊奇,问道:“梁瞳是怎么死的?”
苏发道:“胡商穆斯杀了他,还割去了梁瞳首级。臣与梁瞳事先中了迷药,毫无反抗能力。”从靴筒中取出卷册,道,“这是梁瞳临死前交给臣的名册,说是穆斯的命根子。梁瞳还称穆斯止园地牢地面全是黄金铺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李亨接过卷册,随手翻了翻,便递给身后的心腹,哈哈大笑道:“你做得很好。”
苏发心中忐忑,问道:“陛下命臣送梁瞳出境,臣未能办到,陛下不究臣失职之罪吗?”
李亨笑道:“大喜日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况且苏卿从梁瞳手中挖出两件机密,这可是两大笔钱。”又摆手道:“你先回去回乐县署,继续之前没有完成的任务。还记得朕叮嘱吗?最首要的,是姜毅。”
苏发忙道:“臣正要禀报陛下,回乐酒肆怀风就是姜毅,他人也已经死了。”
李亨“噢”了一声,道:“你办事倒是快。”又问道:“姜毅尸首呢?朕可是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发应道:“臣已经命军士将他尸首抬去回乐县署了。”犹豫了下,又告道:“不过臣未敢对外公布怀风身份,只说他是被安禄山党羽所杀。”
李亨皱眉道:“安禄山党羽,是刘骆谷那些人吗?”
苏发应道:“是,不过刘骆谷和他手下都已经死了。”
李亨愈发惊奇,又见李铁匠夫妇已率儿子李云端闻声迎出,不及询问更多,便命道:“你先等在外面,一会儿朕要详细问你话。”
李铁匠夫妇还待下拜,李亨摆手道:“都是自己人,不必见礼。”
李铁匠一时不知所措,便转头看其妻子。洪渎遂指着不远处苏发道:“云端还记得苏郎吧?他是飞龙军武官,你去跟他玩一会儿,爹爹、娘亲要招待客人。”
李云端听说苏发竟出自传说中极其厉害的飞龙军,登时大起好奇之心,忙应了一声,自去找苏发。
洪渎引李亨进堂坐下,道:“穷酸之地,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实在是委屈陛下了。”
李亨打量四周,道:“公主栖身在这样的地方,可实在让人想不到。”
洪渎道:“这里虽然简陋,却让人心安。古人说得好,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李亨道:“说得好!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又道:“公主甘愿放弃荣华富贵,选择简单平淡的生活,朕能够理解,也会尊重公主的抉择。不过,你的孩子是契丹王之子,朕须得带走。”
洪渎吃了一惊,道:“陛下竟然都知道了。”
李亨点了点头,道:“公主不要怪李泌先生,他知道安禄山正派了人寻找公主母子,担心你们全家人的安危,这才对朕说了实话。”
李铁匠忙道:“陛下,云端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虽不是我亲生,却如同亲生一般,还望陛下……”
李亨当即虎起了脸,道:“李铁匠,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你小小铁匠能参预的。”
新皇帝自是不知,这“小小铁匠”,生父是奚王,生母则是固安公主,与他这位新即帝位的大唐天子也是拐弯抹角的亲眷。
李铁匠碰了个大钉子,脸色极其难看。洪渎忙道:“夫君,你先出去看看云端。”
李铁匠素来对妻子言听计从,遂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李亨这才换了一副温和的口气,道:“公主,论血缘,你算是朕外甥女,朕不想强人所难,但事关国政,不得不如此。不管你愿不愿意,朕今日都要带走李云端。”又道:“今日是朕登基的大喜日子,朕军政缠身,仍在百忙之中抽空赶来与公主相见,公主应该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洪渎道:“陛下可否愿意听洪渎一言?”
她不称本名独孤情,仍自称化名,显然是不愿意恢复贵族身份了。
李亨举手道:“公主请讲。”
洪渎道:“陛下爱女荣义郡主……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就是荣义公主了。太上皇为了政治需要,将她许给了安禄山长子安庆宗……”
李亨当即黑下脸,道:“公主没来由地提荣义做什么?”
洪渎也不顾李亨情绪,续道:“安禄山起兵后,太上皇杀了在京城的安庆宗,又杀其生母康氏,也就是安禄山的原配妻子。这本已是不该,更匪夷所思的是,太上皇还赐亲生孙女荣义郡主自尽。”
李亨喝道:“公主……”
洪渎道:“请皇帝陛下听我说完。太上皇为人如何,陛下和我都很清楚,但如此对待荣义郡主,仍然超出了人伦。我听说太上皇之所以非要荣义郡主死,是因为她有了安庆宗的骨肉。安庆宗是安禄山长子,那么荣义郡主之子便是安禄山的嫡长孙,这样身份的孩子,自然不能让他生下来,所以荣义郡主也非死不可。”
顿了顿,又道:“荣义郡主是皇帝陛下的女儿,那个孩子是陛下的外孙,他们都是无辜的。纵然无辜,依然丧命,皇帝陛下当时还是太子身份,却不能公开站出来为女儿和外孙说上一句话,心中悲苦可想而知。”
李亨长叹一声,道:“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又道:“其实距离荣义走,还不到一年时间,怎么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时间是个矛盾体,有时候它过得极快,有时候又过得极慢。其实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固定的,快与慢,只是感觉,取决于人的心境。
洪渎又道:“我孩儿云端,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是契丹王子。我之所以隐姓埋名,不告知他真相,就是不想让他成为被利用的棋子,他娘亲已经被朝廷利用了一次,还不够吗?陛下,请你想一想你的女儿荣义郡主,再想想你那没有出世的外孙,如果陛下还是坚持要带走云端,那么我也无话可说。”
李亨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站起身来,道:“那就这样吧。”
洪渎当即上前行了一礼,道:“多谢陛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块佩饰,告道:“这是契丹信物,代表着契丹至高地位,是当年契丹王李怀秀,也就是我前夫交给我的。”
李亨点了点头,收下了佩饰,又道:“请公主好自为之。”
洪渎躬身道:“是,洪渎恭送皇帝陛下。”
李亨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道:“娘子化名洪渎,是因为尊父葬在洪渎原吗?”
洪渎不答,只道:“愿皇帝陛下早日平定叛贼动乱,恢复李氏基业,中兴我大唐。”
李亨道:“承娘子吉言。”
苏发正在门前与李铁匠交谈。他已知新皇帝李亨想带走李云端一事,料想李云端自此将被朝廷优养,作为制衡契丹的棋子,最大的可能,则是被送去契丹做契丹王,成为唐廷的傀儡。总之,就个人而言,李云端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立于洪流漩涡之边,极难独善其身。
跟李铁匠一样,苏发亦是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见李亨大踏步地走了出来,忙迎上前叫道:“陛下……”
李亨转头看了看李云端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一旁李铁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快得都要蹦出来。幸运的是,新皇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最令李铁匠惊恐的话,只挥手命道:“走,回去。”
苏发马匹早已在护送梁瞳出境时丢失,一名禁军军士让出了自己的马匹,苏发翻身上马,跟在李亨身后。李亨却不着急,只策马缓行,似是心事很重。离开胭脂湖市集后,才招手将苏发叫到自己身边,详细问了事发经过。苏发见李亨连李云端是契丹王子一事都已然知晓,不敢有所隐瞒,将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说了,包括康弼先刺了梁瞳一刀、穆斯随即赶来补刀等,就连贺蓝原是隋朝名将贺若弼后人也不曾落下,只是未提曲大等山民的名字。
李亨道:“朕听过贺蓝的名字。和政还说等这几日清闲些,便要去贺兰山找他商议重振贺酒一事。”
自打从铁匠铺出来,新皇帝本来一直板着脸,此刻忽然展颜而笑,笑道:“苏卿真是福将,旁人办不到的事,你一出马,一日之内便全部解决了。姜毅,穆斯的财富,还有那些安禄山党羽,尽数被你拿下。”
苏发忙道:“臣万万不敢居功。臣今日几次差点丧命,全靠运气好,还有贺蓝和那些贺兰山山民相救。最难得的是,那些山民仅仅是仗义相助,不求任何回报,连姓名也不愿留,做完了事,便直接返回贺兰山了。”
李亨点了点头,道:“运气好也是能耐。”又道:“既然山民们不愿意显名,那就算了吧。至于贺蓝,苏卿再见到他时,告诉他,就说是朕说的,他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苏发心道:“曲大爱女阿香归葬贺兰山一事,我自己就可以办好,但贺蓝生父贺波之事,却不是我能力所及。”当即询问新皇帝可否能为贺蓝生父贺波平反正名。
李亨笑道:“苏卿倒真是个有心人。好,这件事,朕准了。”
苏发大喜过望,忙道:“多谢陛下。”
李亨又问道:“苏卿没有公开怀风的身份,还对外称他是为安禄山党羽所杀,是想顾全酒肆店家曹迎雪的面子吗?”
苏发知道李亨痛恨李林甫入骨,对待姜毅的态度,也是要置之死地而后快,此刻话题既涉及怀风,料想稍有不慎,便可能触怒新皇帝,当即小心翼翼地答道:“臣是想,李林甫已死去多年,何必让过去的阴影继续影响现在?所以臣擅自做主,隐瞒了怀风身份。当然,臣也很同情雪娘,一日之内,她先是丧女,接着又面临丧夫之痛。她最难释怀的,应该是怀风多年来的欺骗,以及义女死在了他手中。这一节,光是想想,便会觉得痛彻心扉。”
李亨一时默然不语。苏发见李亨面上阴晴不定,心中忐忑难安,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过了好大一会儿,李亨才道:“那曹迎雪也确实可怜。”忽然勒马停了下来,问道:“听说曹迎雪号称灵州第一美人,果真很美么?”
苏发一怔,答道:“很美。甚至有人说,雪娘之前的未婚夫跑掉,是因为她太过完美。”
李亨“噢”了一声,转头朝胭脂湖市集方向望了望,似有驾临回乐酒肆之意,但终究还是没有调头,扬鞭叫道:“回去行宫。”
苏发迟疑问道:“陛下命臣暂代回乐县尉,不是不让臣在行宫侍奉了吗?”
李亨道:“怎么,你不想去看看师娘吗?师娘主持登基大典有功,你务必讨得她开心。”
苏发心下大喜,忙不迭地应了。
李亨又想起一事,问道:“死去的樊繁是不是就是师娘的结拜姊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当即道:“师娘身上有伤,朕不准你将这件事告诉她。”
苏发忙道:“臣遵命。”
李亨见苏发神色古怪,问道:“你怎么这副表情?”
苏发不敢不应,只好如实答道:“陛下待师娘好,臣……真心欢喜。”
李亨先是一怔,随即斥道:“你小子。”
一回到行宫,李亨便被等候已久的宦官李辅国请去了大殿。苏发趁机赶来公主宫看虫娘。本来公主宫严禁外臣进入,但苏发因照料虫娘曾得到李亨特许,军士也不阻拦,任他通行。
虫娘正歪在卧榻上发愣,见苏发进来,忙勉强坐直了身子,问道:“苏郎是不是在回乐酒肆等了我许久?我本来是想去的,可还是觉得有些累,和政郡主……不,现在是公主了,她听说了,无论如何都不允准,带人强行将我架回行宫了。”
苏发忙道:“我也是刚办完事回来。”又告道:“其实就算师娘去了酒肆,也吃不到古楼子,酒肆空无一人,大家伙儿都赶去看新皇帝登基大典了。”
虫娘笑道:“是了,我倒是忘记这一节了。”又问道:“就连繁姊姊也去县城看热闹了吗?这可不大像她。”
苏发因得了李亨嘱咐,不敢告知樊繁已死的消息,只含含糊糊地道:“这是朔方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有皇帝在此地登基,为百年难得奇遇,谁不想亲眼目睹呢!”
虫娘很是感慨,道:“今日我在城楼上,看到三哥一步步走上来,神色紧张无比。然当我将皇冠为他戴上的一刹那,他立时变得得意非凡,双手高举,接受臣民欢呼。那一刻,他简直快要飞起来了,我都怀疑是在做梦。”
她料想苏发不敢接话,又道:“我问苏郎一句话,你觉得世上最厉害的是什么?就是那种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东西。”
苏发道:“权势,当然是至高无上的权势了。”
虫娘却摇了摇头,道:“权势固然能改变一个人,甚至有扭曲人心智的魔力,但仍然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时间。宰相李林甫权倾朝野时,何等厉害!父皇始终不肯授予太子实权,还一再利用李林甫、杨国忠来打压三哥时,又是何等厉害!但他们都败在了三哥手下。其实,他们不是败给了三哥,而是败给了时间。李林甫早早病死,父皇垂垂老矣,再没有什么比时间更厉害了。权势还有夺取的可能,而时间,根本无需知会任何人,便可以改变一切。”
苏发听了虫娘这番话,只觉得深刻无比,且回味无穷,一时又想起李泌那句话来:“无为,而无不为。”
这一日,苏发率人将阿香灵柩送回贺兰山后,便命差役先行返回回乐,自己则顺道去贺氏庄园探访贺蓝。贺蓝同时得到和政公主及河西酒商翟天山的资助,正筹划重开贺酒酒坊一事。他听说苏发到访,当即放下手上所有事,亲自出迎,下拜道:“多谢苏郎在圣上面前美言,为亡父正名。”
苏发忙扶起贺蓝,见他已经走出阴影,未因樊繁之死而消沉,很是欣慰,笑道:“实在要谢的话,就拿你亲手酿的贺酒来谢。”
贺蓝先是一怔,随即慨然道:“请苏郎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双手奉上我自己酿出的第一桶贺酒。”
苏发笑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回到回乐县城时,正逢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及河东节度使李光弼率领大军回师勤王。城外处处旌旗招展,大队军士忙着就地扎营,城门之处则挤得水泄不通。
郭子仪暂代朔方节度使后,即领兵出征,这还是他第一次回来灵州。李光弼本是朔方宿将,昔日地位还在郭子仪之上,安思顺任朔方节度使时,他已是节度副使,后因安思顺坚持要将女儿嫁给他,他才辞官回乡为民。这也是李光弼离任朔方后,第一次回来,诸多百姓赶来夹道围观。
苏发刚好见到郭子仪和李光弼并骑入城,见城门拥挤,便让在道旁,预备等两镇军士通过后再进城。
忽有一名武官跳下马来,过来与苏发招呼。对方走到面前,苏发才认了出来,笑道:“原来是仆固将军。”
仆固玚道:“我正要进城去找苏郎,想不到先在这里遇到。”
其人为人豪爽,当即上前挽住苏发手臂,扯着他往后军而来。却见队伍中夹杂着一名平民打扮的男子,双手反缚在背后,脖颈中拴有绳索,被前面的军士牵着,踉踉跄跄地走着。
仆固玚招手命人将那男子押过来。苏发一见之下,大吃了一惊,那被缚男子竟是早已逃走的药材铺店家任厚。他本来就一直垂着头,一见到苏发,便将头埋得更深。
苏发诧然问道:“仆固将军是如何捉到了他?”
仆固玚笑道:“我在回师途中遇到他,他虽然做了伪装,但我仍然一眼便认了出来,于是主动招呼道:‘任店家,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人在这里?’他认出了我后,转身就跑。我一时起了疑心,就命人追上去捉住他。进入灵州境内后,我看到了苏郎以回乐县尉名义发布的通缉告示,这才知道任厚是畏罪潜逃,原来他是安禄山党羽。”
不待苏发回答,又好奇问道:“说起这个,我正想问呢,苏郎不是飞龙军武官吗,又如何做起了回乐县县尉?”
苏发道:“说来话长。”
仆固玚遂笑道:“我还要跟随灵帅去行宫拜见新皇帝,我们日后再谈。反正苏郎人在回乐县尉任上,一时也跑不掉,下次我请你喝酒。”
苏发应道:“好。”
军队进城后,苏发紧随入城,押解任厚回到回乐县署,立即开堂审问。
起初,任厚怎么也不肯开口,只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苏发便命人叫来刑吏。那刑吏便是曾奉宦官李静忠之命折磨过苏发的人,而今苏发成了他顶头上司,他一直诚惶诚恐,想要有所表现,却一直无用武之地。这还是长官第一次命他行事,当即决定拿出看家本事来,命四名差役执了刑具上前,同时夹住任厚双手双脚,只略略一收,任厚便立即怪喊乱叫,又道:“我招……我全部都招……”
苏发不欲怀风身份暴露,便令旁人退下,自己单独盘问。一番讯问后,苏发这才得知当日怀风自称将成为朔方新主,并非其狂妄之语——
宰相李林甫执政时,为保权位,曾刻意笼络蕃将,最著名者,当然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除此之外,李林甫与诸多名将也保持了亲密来往,如朔方阿布思、范阳阿史那从礼等。李林甫病故后,杨国忠勾结安禄山诬陷李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同谋造反,实非空穴来风。
姜毅化名怀风来到朔方后,虽然圆满完成了舅舅李林甫交代的任务,但却碰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冤家——回乐酒肆店家曹迎雪。他为曹迎雪美色风姿所迷,疯狂地爱上了她,甚至甘愿放弃一切,以于阗逃犯怀风的身份留在朔方。到后来,他终于如愿以偿,娶到了倾心爱慕的女子为妻。
怀风的一生,本来会这样过下去,波澜不惊,却也和和美美。然李林甫死后,杨国忠疯狂报复李氏,又重新激发了他心中压制已久的戾气。既然杨国忠诬陷李林甫造反,那么他便要以李林甫外甥的身份,真的造一个反。于是,怀风开始积极筹划此事。
当时李林甫势力已败,怀风孤身一人,自是无力与唐廷对抗,于是他暗中与李林甫旧党联络,挑选可信的同盟。反复比较权衡后,怀风选中了阿史那从礼。
阿史那从礼是突厥首领,当时在安禄山麾下为大将。李林甫曾对他有恩,因而他本人对李林甫感激涕零,对长官安禄山勾结杨国忠而诬陷李林甫一事也大为不满。怀风与阿史那从礼联络后,阿史那从礼虽然同意合作,却更为审慎。他是军将,固然手握兵马,但却无法与安禄山相提并论,更不可能与唐廷抗衡。但阿史那从礼知道,安禄山早有谋反之心,起兵只是迟早之事。怀风便与阿史那从礼议定,等到安禄山起兵反唐,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后,阿史那从礼再率兵反水,突袭朔方。怀风则为内应,暗中相助。
任厚一番坦白交代后,苏发这才得知阿史那从礼即将背叛安禄山,率军北来朔方。虽然目下情势起了极大变化,朔方、河东二位节度使均引军来了灵州,朔方重兵云集,不必惧怕阿史那从礼,且内应怀风的威胁已不再存在,但苏发仍然担心阿史那从礼会伪称投靠新天子,杀唐军一个措手不及,忙命人将任厚单独收押,自己则快马赶来行宫求见李亨。
到行宫门前时,正好遇到回乐酒肆店家曹迎雪。她看起来清减了许多,但气色还算好,仍然是平日妆饰,未因丈夫新亡而穿衰服。
苏发忙过去招呼。曹迎雪主动告道:“是师娘派人接我来的,说回纥公主那克敏也在这里,正好我也想看看她二人。”
苏发道:“雪娘……”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曹迎雪摆手道:“苏郎什么都不用说。我挺好,真的,我挺好的。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我们这些侥幸活着的人,总该珍惜上苍的眷顾,好好活下去,对不对?”
顿了顿,又道:“实话告诉苏郎,跟怀风成亲时,我知道自己是不爱他的,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丈夫,免得朔方男人们的目光总盯在我身上。不过后来……”
苏发料想曹迎雪是想说后来却慢慢爱上了怀风,当即劝道:“造化弄人,雪娘不要太在意了。”
曹迎雪惊奇地看了苏发一眼,自顾自地续道:“现在我很感谢苏郎。你告诉别人说,是因为怀风发现了安禄山党羽的踪迹,这才被他们杀了灭口。”
苏发忙应道:“这只是我分内之事。”
曹迎雪道:“总之,日后回乐酒肆就是苏郎的家,随时都可以来,不收你一文钱。”
苏发心不在焉,只勉强笑了一笑。
曹迎雪狐疑问道:“苏郎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苏发忙道:“没有……”
曹迎雪道:“还不说实话,信不信我还会打你。”一边说着,一边当真扬起手来。
苏发被逼不过,只得道:“雪娘第一次见到师娘时,是不是觉得她特别亲切熟悉?”
曹迎雪应道:“是啊,苏郎怎么会知道?”
苏发吞吞吐吐地道:“似乎……似乎雪娘就是师娘的小姨。”见曹迎雪一点也不意外,不由得诧然问道:“难道长源道长早已经告诉雪娘了吗?”
曹迎雪摇头道:“没有,长源先生从来没有说过师娘生母曹野那就是我姊姊曹雪莲。我之所以不意外,是因为经历了怀风和繁娘之事,自从知道怀风直接害死繁娘后,我对任何事都不会再意外了。”又问道:“师娘知道这件事了吗?”
苏发道:“知道了。当日师娘得知繁娘出了意外,悲痛欲绝,流泪不止,我一时不忍心,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她,也是希望她心情能好转些。”
曹迎雪问道:“你今日告诉我,也是一番好心吧?苏郎可真是个好人。”又道:“涉及宫廷之事,均是大事。苏郎未得新皇帝准许,便私下告诉我这件事,会受到皇帝责罚吗?”
苏发不答,只道:“请雪娘多多保重,我还要赶去见皇帝。”
到了行宫元帅府临时官署,苏发紧急求见新皇帝李亨,一五一十禀报了阿史那从礼将来朔方一事。彼时郭子仪、李光弼等军镇长官均在议事厅中,李亨听完苏发叙述,一言不发,直接转头去看郭子仪。
郭子仪已被正式任命为朔方节度使,见皇帝征询自己的意见,当即道:“果真如此的话,倒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叛贼内部分化,既削弱了实力,对军中士气也是极大打击,将有利于我方。”
李光弼沉吟道:“苏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万一阿史那从礼打起平乱的旗号,伪称要北上投奔新皇帝,一路州县难辨真伪,予以放行,怕是他进军速度极快,不日便能进入朔方境内。”
李亨问道:“二位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郭子仪道:“陛下放心,臣等自会妥善安排。臣等打听到阿史那从礼行军路线后,半途安排好伏兵,予以截击,绝对不会让阿史那从礼一兵一卒进入朔方,以免惊扰了陛下。”
李亨点了点头,摆手示意苏发先行退下,又道:“你先不要着急回去县城,朕一会儿还有事找你。”
苏发躬身应命,退出议事厅。他料想虫娘正在公主宫中与那克敏、曹迎雪相聚,也不便去打扰,遂等在官署中。又向阶下禁军军士打听道:“长源先生人呢?他不是已经搬离回乐酒肆、住进行宫了吗?怎么没有看到他?”
军士答道:“长源先生一早便去回乐山访友了,说是明日才会回来。”
苏发料想必是去了回乐山白草谷探访无漏禅师,心道:“先生口中不说,但我还是看得出来,樊繁之死对他打击很大。这样也好,他与老朋友相聚,谈玄论理,或许心情能好转一些。”
苏发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一直到天黑时,郭子仪等人方才从议事厅鱼贯而出,各自离去。
苏发正待进厅拜见,李亨已自行出来,见苏发等在阶下,问道:“你去公主宫见过师娘了吗?”
苏发应道:“还没有。”
李亨道:“朕最近太忙,有好几日没去探视师娘了。走,你陪朕一起去看看师娘。”
苏发忙道:“那个……”
李亨狐疑问道:“那个什么?”
苏发本想说虫娘房中有客,但转念想到天色已黑,曹迎雪多半已跟回纥公主那克敏一道离开了行宫,便道:“没什么。”见李亨疑虑不减,仍望着自己,只好随口道:“臣想问怎么没有见到李司马,他不是从来不离陛下身边半步吗?”
李亨这才点了点头,告道:“皇后临盆在即,总嫌弃身边人手不得力。因为李司马一直在东宫服侍,颇得皇后信用,所以朕派了他专门去照顾皇后。”
皇后即是李亨为太子时的侍妾张良娣,李亨即位称帝后,即册封她为皇后。苏发忙道:“贺喜陛下。”
李亨也很是喜悦,道:“这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朕希望他是个龙子。”
当即有近侍提灯引路,一行人往公主宫而来。一进庭院,便闻到一股香气。李亨吸了两下鼻子,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左右均不知情,不敢应答。还是苏发道:“好像是古楼子的香气。”
李亨问道:“古楼子?是那种用羊油烤制的胡饼吗?”
苏发道:“是。自从来到朔方,师娘便爱上了这种胡饼,还一直在学着自己做。”
李亨万分惊异,不由得转头看着苏发。
苏发忙躬身道:“是臣不对,臣没有阻止师娘。”
忽有一阵爽朗笑声自虫娘房中传了出来,李亨皱眉问道:“师娘房中有客吗?”也不待苏发回答,举步径直朝虫娘房间而来。
虫娘正与曹迎雪对案而坐,案上摆着一张大胡饼,已经只剩下半个圆状。
李亨摆手止住侍女,不命通报,径直跨入门槛,笑道:“师娘在吃什么呢?这么香。”
虫娘抬头见到李亨,忙叫道:“三哥。”
曹迎雪听说皇帝到来,急忙站起身来。
虫娘也待起身,李亨忙上前扶住,道:“师娘别动,你身上伤还没完全好。”又望向曹迎雪,问道:“这位是……”
紧随李亨进来的苏发忙引见道:“陛下,她就是回乐酒肆店家曹迎雪。”
李亨“啊”了一声,道:“朕久仰雪娘大名。”
曹迎雪虽有些局促,但还算大方,上前行了一礼,道:“雪娘参见皇帝陛下。”
李亨问道:“雪娘酒肆生意最近可还好?”
曹迎雪道:“好得不得了。全托陛下洪福,自从陛下来到灵州,酒肆每天都是人进人出,人满为患。”又道:“既然皇帝陛下来了,雪娘就不打扰陛下跟师娘兄妹相聚,雪娘先告退了。”
李亨忙道:“天色已晚,雪娘不如留下来,今夜就在行宫歇息。”
虫娘也出声挽留,道:“雪娘也不是外人,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
李亨闻言颇为惊异,转头看了苏发一眼,目光中大有斥责之意。苏发不敢开口,只垂首立于一旁。
曹迎雪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也罢,我曹迎雪平民百姓一个,不遵皇帝之命,就得掉脑袋,我这就遵命,就当是为了活命吧。”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了苏发一眼。
李亨“哈哈”大笑道:“雪娘实在风趣。”招手叫过近侍,命他带曹迎雪去客房,好生安顿。
曹迎雪一离开,李亨便自行坐下,道:“三哥还没用晚膳,这胡饼闻起来好香。”伸手便要去抓饼。
虫娘忙道:“不要……”
李亨愕然道:“怎么,这饼不能吃?”
虫娘忙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味道不大好。”
李亨当即笑道:“小妹做的,那三哥更得尝尝了。”又指着案桌道:“况且胡饼真的不好吃的话,怎么少了一半呢?”
虫娘道:“那是雪娘和敏娘知道这饼是我自己做的,怕我难堪,故意如此,是给我面子。”
李亨也不理睬,自己抓了一块饼,咬了一口,道:“味道还不错啊。”又问道:“师娘在房中请客,如何不置酒?”
苏发忙道:“师娘身上伤还没好,饮不得酒。”
李亨道:“是了,朕倒是忘记了。”遂叫道:“来人,去取些酒来。”
苏发忙趁隙道:“陛下有事嘱咐吗?没有的话,臣这就告退了。”
李亨当即板起了脸,道:“不准走,你就站在这里。一会儿等朕吃饱喝足了,再治你胡言乱语之罪。”
虫娘料想李亨是怪苏发私自泄露了自己生母曹野那极可能是曹迎雪姊姊曹雪莲一事,却有意问道:“苏发又做错什么事了,三哥要这样罚他?”
李亨不答,只问道:“适才师娘不是说还有回纥公主来这里做客吗?那克敏人呢?”
虫娘告道:“刚刚她哥哥移地健派人叫她回驿馆了,说是回纥可汗新派了使者来。”顿了顿,又问道:“我听到宫中流言,说三哥要撮合敏娘与李承宷二人,可有此事?”
李亨道:“不妥吗?他二人,男未婚,女未嫁,三哥只是想做个媒而已。”又道:“对了,师娘跟那克敏走得近,可知道她心意?”
虫娘道:“敏娘自然是喜欢李承宷的,但是否李承宷也是如此,我就不知道了。”
李亨不愿意当着苏发的面谈论此话题,当即又咬了一口饼,笑道:“三哥不是夸赞师娘,师娘做的胡饼,开酒肆固然不够格,但就家常而言,足够足够了。”
虫娘叹道:“三哥也不用尽说好话,我的水平,自己还是知道的。”又道:“我请雪娘和敏娘来这里做客时,特意用自己做的古楼子招待,事先置办模具等,也准备了好久。不过总是做得不大好,我还派人去回乐酒肆请教了胖大海,这才知道古楼子须得放灵州特产禁盐。”
李亨听得饶有兴趣,应道:“原来一张小小胡饼,竟有这么多讲究。是了,行宫厨房用的调味,是禁军自行携带的解盐。”
不一会儿,近侍奉酒上来。李亨自小为人克制,从不贪杯,酒量也不大好,几杯酒下肚,面上便有了红晕,见苏发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不免很是得意,拍案叫道:“苏发,你告诉朕,朕现下有没有权力处置你这个飞龙军武官?”
苏发当即上前,单膝跪下,应道:“臣得罪过陛下,请陛下治不敬之罪。”
李亨道:“你小子何止不敬……”
虫娘忙插口道:“三哥忘了长源先生的嘱咐吗?三哥已坐拥天下,以天下之广,还不能容下一个苏发吗?”
李亨已略有醉意,笑道:“三哥是在开玩笑。苏发之前几次当面顶撞,三哥都没有杀他,师娘居然还在责怪三哥容不下他?”
虫娘笑道:“三哥胸襟广阔,是师娘误会三哥了。”
李亨遂道:“苏发,朕下令革去你飞龙军军职,正式任命你为回乐县尉。你上任后,先专心办好穆斯止园之事。”显然是交代苏发率人去发掘暗藏在止园地牢的黄金。
苏发躬身道:“臣谨遵陛下圣命。”
一旁虫娘听了,不免又喜又忧:喜的是,李亨对昔日苏发忤逆一事已彻底释怀;忧的是,苏发从此再没有禁军武官身份,不能经常见面,日后自己跟随新皇帝离开朔方,苏发还得留下来,继续做他的回乐县尉。
宦官李辅国忽在门外求见。李辅国即是李静忠,李亨即位后,认为他立有大功,特赐名辅国。
李亨以为是张皇后有事,忙命人引李辅国进来。又见李辅国手中托着一具木案,木案上放着几个白色的馍,形状古怪,很是惊奇,问道:“这是什么?”
李辅国忙道:“罐罐蒸馍。皇后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老奴生怕影响腹中龙种,便派人四下采买新鲜吃食,设法变着花样儿哄皇后多吃一些。今日买到这罐罐蒸馍,皇后尝了一口后,连称好吃,一连吃了两个。皇后怕陛下操劳国事,太过辛苦,又命老奴拿了一半,奉给陛下。”
李亨伸手取了一块馍,咬了两口,连连点头道:“果然很好吃。”又问道:“这叫什么?”
李辅国道:“罐罐蒸馍,是安定特产。”
李亨道:“安定?”
李辅国忙道:“就是以前的泾州,天宝元年才改的安定郡。”
李亨心有所感,随手将馍丢在木案上,叹道:“而今安贼未平,还谈什么安定!”
李辅国忙道:“不如改成保定。”
李亨点头道:“甚好。”又道:“灵州下面不是还有个安静县吗?也一并改为保静吧。”
李辅国忙应道:“遵命。”
李亨遂站起身来,道:“天色已晚,朕就不打扰师娘休息了。”又特意招手叫过苏发,道:“你这会儿回去也进不了城,今晚也留在行宫吧。”
苏发应了一声,护送李亨回寝宫后,这才躬身退下。
次日清晨,李泌踏着雾水归来。李亨对这位师长极为尊敬,特意将他住处安排在自己寝宫旁。李泌料想新皇帝事务繁剧,而昨日朔方、河东两大节度使会师灵州,皇帝必与军镇长官商议军国大事到深夜,此刻多半还未起身,是以进来庭院时,格外小心翼翼。不想正好有人蹑手蹑脚地出来,二人登时撞了个满怀。
李泌连忙赔礼道:“实在抱歉……”
对方叫道:“长源先生。”
李泌抬头一看,他撞上的人,竟是曹迎雪。他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过来,露出了极不可思议的神情。曹迎雪重重咳嗽了声,李泌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曹迎雪道:“先生早。”
李泌道:“雪娘早。”
曹迎雪笑道:“先生觉得在这里遇到我,很古怪吗?”
李泌应道:“这是雪娘自己的事,以雪娘性情,也不会在意旁人看法。”
曹迎雪倒也坦荡,直言笑道:“我姊姊睡过皇帝,我也想尝尝睡皇帝的滋味。不过她睡的是老子,我睡的是儿子。以前我争不过她,而今我算扳回了一局。”
李泌闻言愕然问道:“雪娘已经知道曹野那就是曹雪莲这件事了?”
曹迎雪点了点头,道:“苏发告诉了我。皇帝开始很生气,似乎还想治苏发的罪,但后来也没有再提。”
李泌道:“很好。”
曹迎雪又笑道:“新皇帝答应了我,赦免回乐酒肆诸人一切前罪,如果有的话。”
李泌应道:“也很好。”
曹迎雪道:“那么再会了,长源先生。”
李泌道:“再会,雪娘。”
送走曹迎雪,李泌便回来自己房中,换了一套衣衫。又等了一刻工夫,这才听到外面有动静,料想李亨已经起身,便匆忙出来。
李亨已换好衣衫,洗漱完毕,正要出门,一见到李泌,便举手招呼道:“先生回来了!”
李泌上前行了一礼,刚要开口,李亨已抢先道:“朕正要向先生问计。”大致说了阿史那从礼与怀风有约,将引兵杀来朔方一事。
李泌听说李亨已派了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应付阿史那从礼,当即道:“贫道有个主意,陛下不妨派使者往阿史那从礼军中,一是告知其内应怀风已为安禄山党羽所杀,二来也可以宣慰对方。若能招降阿史那从礼,自然是好,若是阿史那从礼不肯从命,再由郭子仪、李光弼二位出兵对付他不迟。又或许还能起到离间的作用,根本无须我方动手,安禄山气急败坏之下,会调派重兵追杀阿史那从礼一行。”
李亨拍手道:“此计大妙。”忙招手叫过一名近侍,命他赶去朔方军营,将李泌之计告知郭子仪、李光弼,令二人遵照执行。
等近侍离开,李泌才道:“陛下,贫道想为你引见一位贵客。”
李亨奇道:“这么早便有贵客临门吗?”又问道:“先生既说是贵客,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人在哪里?”
李泌忙道:“贫道已自作主张带贵客进来行宫,正在便殿外等候。”
李亨道:“好,朕这就会见他。先生请。”
一出寝宫,便有元帅府官吏上前报道:“回纥可汗派了叶护为使者,来恭贺陛下登基大喜。”
回纥叶护均由可汗嫡长子担任,地位等于是大唐的太子,也就是将来的可汗。李亨听说回纥派出了最高规格的使者,大为惊喜,忙问道:“叶护人在哪里?”
官吏应道:“叶护人还在驿馆,只是先派了人来元帅府知会臣等,说一会儿要来行宫正式拜见陛下。”
李亨连说了几个“好”字,这才道:“朕先随长源先生去便殿见一位贵客。叶护人一到行宫,便立即来报。”
刚好苏发欲返回县城,远远见到李泌,便赶过来招呼了一声。
李泌笑道:“苏郎不是一直想见那位高人吗?他目下人就在行宫。”
苏发已知李泌昨日去了回乐山,当即猜到对方身份,又不能确定,问道:“莫非是……”
李亨却有些不耐烦起来,问道:“贵客到底是谁?”
李泌笑道:“是无漏禅师。”
李亨“啊”了一声,道:“就是那位放弃新罗国太子高位而出家的高僧吗?”
李泌道:“正是。陛下听说无漏禅师的事迹后,便一直念念不忘,提了好几次。正好贫道去回乐山探访禅师,相谈甚欢,便擅自将禅师请来行宫做客。”
李亨连连拍手道:“好,实在太好了。”急急朝便殿赶来。又见苏发跟在身后,遂问道:“你不回去县署做正事,还留在行宫做什么?”
苏发忙道:“臣久仰无漏禅师大名,也想见见这位高僧。”
李亨着急见到贵客,也不再多言。
一行人来到便殿。果见一名白须灰袍僧人等候在殿外,当是无漏禅师了。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年随从。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回乐酒肆前账房刘初。
苏发一眼认出刘初,不由地转头去看李泌。李泌遂低声告道:“是刘初自己要来的。他也是想开开眼界,看看新皇帝长什么模样。”
苏发道:“这倒是……”
一语未毕,便见到刘初往怀中去掏物事。苏发本能地抢上前去,抓住李亨手臂,将他拖开。李亨正要去扶无漏禅师,令其不必多礼,忽被苏发拉开,又惊又怒,转头喝道:“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刘初便越过无漏禅师,手持匕首,直奔李亨而来。苏发急忙将李亨扯到身后,自己则迎上前去,干脆利落地拿住刘初手腕,反拧到背后,随即夺下其手中匕首。
军士蜂拥而上,将刘初执住,捆缚了起来。又有军士举刀围住无漏禅师,生怕他有异动。
李亨惊魂略定,转头去看李泌。李泌皱紧眉头,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亨忙招手叫过苏发,问道:“那刺客是怎么回事?”
苏发道:“回陛下,刺客名叫刘初,以前是回乐酒肆的账房。后来自行离开,一直在回乐山无漏禅师茅庵中栖身。”
李亨料想事情与无漏禅师无关,禅师不过是被利用,充当了刘初进来行宫的通行证,忙令众军士退下。
无漏禅师一直站在原处未动。事情发生后,他面上未见任何惊惶之色,只深深叹息。李亨挥手命军士退开,他亦只是合十为礼,略表感激,大有宠辱不惊之风度。
刘初起初不理睬李泌,李泌又问了一遍,他才抬起头来,大声道:“当年先生曾将你自己的故事讲述给我听,先生心爱的女子被奚人杀死,你说始作俑者是安禄山,所以你要杀了安禄山报仇。我父亲也是被安禄山杀死,始作俑者却是皇帝。老皇帝李三郎才是我真正的杀父仇人。我是杀不了老皇帝,但自古以来父债子偿,偏巧太子又来了朔方,还登基做了新皇帝,这是天意。”
李泌料不到刘初竟用旧日言语来辩护,一时无语,默然了好大一会儿,才道:“你我经历大不相同。确实是老皇帝将你父亲刘御史交给了安禄山处置,但始作俑者,却是安禄山,老皇帝只是被安贼蒙蔽。”
刘初道:“好,就算先生说得有理,先生又为何要阻止我杀安禄山报仇?”
李泌道:“因为你根本杀不了安禄山,只会白白送死。这一点,贫道早就告诉过你。”
刘初道:“那么先生明明可以接近安禄山,为何不杀了他为心爱的女子报仇,反而还要为安禄山治病?”
旁人听在耳中,均大为惊奇,一齐朝李泌望去。
苏发见李泌处境难堪,正欲挺身而出,说出真相。李泌伸手止住,环顾众人一眼,沉声道:“实话告诉各位,安禄山半年内必死。”又对刘初缓缓道:“半年之内,你我大仇均可得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刘初听到李泌称安禄山半年内必死,不免半信半疑——须知安禄山风头正劲,无人能挡其锋芒,不久前才夺取了京师长安,将老皇帝赶去了西蜀,太子也如丧家之犬,被逼来了朔方。
然刘初又已知悉李泌身份,自是相信其人之能,料想没有十足把握,他不会当着新皇帝的面夸下如此海口。还想再继续追问时,却被李亨下令带了下去。
李亨又上前对无漏禅师道:“实在抱歉,朕必须得先处理眼前的事,请禅师在行宫客馆稍事歇息,朕迟些再来拜会,禅师以为如何?”
无漏禅师点了点头,自随军士离去。
李亨命侍从尽数退下,只留下苏发一人,向他问明刘初身世来历,这才走到李泌身边,迟疑着问道:“刘初刚才当众说先生心爱的女人被奚人杀死,是指宜芳公主吗?”
李泌一时茫然,只怔在了那里。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听到过宜芳公主的名字,还以为除了自己之外,不再有人记得她。
李亨长叹一声,拍了拍李泌肩头,又问道:“那么先生向刘初保证,说安禄山半年内必死……”
李泌回过神来,应道:“是真事。”
李亨与李泌相交已久,深知其能,自不会怀疑,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问道:“先生何以如此有把握?”
李泌道:“安禄山服金石散已久,中毒已深,患上了目疾,双目几近失明。又生有疽疮,疼痛难忍。贫道这次去洛阳,为他开了药,可以缓解他的痛苦,令其视力恢复,但这只是暂时的,三月之后,药性开始冲突,他最终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道教是唐朝国教,皇亲贵族多追慕神仙,宫廷中流行服散。虽然时不时地有人中散毒而死,然长生不老诱惑太大,还是成为一时风尚。李亨一听之下,便明白了过来。
正如李泌所言,安禄山确实在半年内死去,但却不是病痛而死,而是被人暗算杀死。
自从安禄山占据洛阳后,大肆享乐。他原本就极为肥胖,又因为长期服散,同时患上了多种疾病,视力下降,看不清楚周遭情形,全身更是长满块状毒疮。其人性情原本暴躁,在病痛的折磨下,变得格外残暴,遇事稍不称心,轻则呵斥、谩骂,重则鞭挞,甚至杀人,弄得身边亲信人人自危。
安禄山心腹宦官李猪儿挨打最多,由此心生怨恨。而安禄山称帝以后,深居禁中,大将难得见其一面,一切大事都由大臣严庄传达。即便是如严庄这样的心腹重臣,也经常被安禄山鞭打。安禄山发妻康氏已被玄宗皇帝所杀,安禄山平日宠爱小妾段氏,段氏见安禄山如此状况,料来命不长久,便想为自己打算,让亲生儿子安庆恩取代安禄山次子安庆绪的“太子”地位。安禄山因偏爱安庆恩,也颇有此意,因此引发了安庆绪强烈的危机感,父子矛盾急剧激化。
重臣严庄为了个人利益,乘机唆使安庆绪杀死父亲安禄山,以求自保。但安庆绪畏惧生父,即便有心,也没有胆量和勇气。而且当时安禄山不信任其他人,能随时随地接近他的,只有近侍李猪儿。严庄便去拉拢李猪儿。
李猪儿原是契丹王子,因对生父李怀秀不满,遂暗中与安禄山勾结。不想安禄山攻破契丹后,并未如约立李猪儿为契丹王,而是亲手将他阉割,令其在身边服侍。过了一段时日后,安禄山逐渐对李猪儿有了感情。便承诺打下大唐江山后,就将辽东交给李猪儿,让他成为契丹王。李猪儿因而对安禄山忠心耿耿,服侍得比亲儿子还要尽心。这一状况,因为李泌的到来而改变——
之前化名虚池子的李泌到洛阳后,曾私下告诉李猪儿,说当年大唐静乐公主被杀前,已先为契丹王李怀秀产下了一子,算起来而今也有十二三岁了,安禄山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正派了心腹寻找契丹王子。
安禄山引精兵南下后,契丹、奚族趁机攻打范阳,已对安氏根本之地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安禄山一度想回师范阳,可又舍不得洛阳的花花世界,为此而苦恼不堪。但安禄山不久后便不再提回范阳之事,似乎已有办法对付契丹、奚族。李猪儿知悉此节,又知道安禄山派了得力心腹刘骆谷北上办事,当即疑心安禄山要立静乐公主所生王子为傀儡契丹王,好控制契丹,昔日对自己的承诺不过是一句空话。
李猪儿早已对安禄山不满,当严庄来拉拢他时,当即一拍即合。众人谋划妥当后,决定于深夜动手。
当夜,严庄与安庆绪引兵立于房外,李猪儿则持刀入房。安禄山当时已经入睡,李猪儿举刀猛砍安禄山的大肚子,一连几刀。安禄山从睡梦中惊醒,然身上已是血流如注,连肠子也流了出来。他连忙去摸枕旁的护身佩刀,佩刀却早已经被李猪儿藏了起来。
当时安禄山双眼已完全失明,还不知道是李猪儿杀了他,只摇动着帐竿,嘶声说:“一定是家贼杀了我。”最终,因失血过多痛苦地死去。
尽管安禄山是因政变遭心腹弑杀,但这一政变的最初诱因却是金石散,而劝说安禄山服散的人便是李泌。
安禄山死后,安庆绪、严庄才敢进入房中,与李猪儿一道动手,用毡毯包裹好安禄山尸体,就地埋在了床下。
次日,严庄对外宣称安禄山得了急病,有诏命立晋王安庆绪为太子。不日,安庆绪以太子身份即位称帝,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又过了一些日子,才宣布太上皇安禄山病逝。
安庆绪杀父自立后,任命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封妫川王。当初安禄山攻陷两京后,将大量掠夺来的财帛珍货都运往老巢范阳,安禄山一死,这些财物尽数落入史思明之手。他打听到安禄山死于安庆绪之手后,不满安庆绪弒父自立,开始拥兵自重,不听安庆绪号令。安庆绪声望本来就不及其父安禄山,对之也无可奈何。不久后,史思明即倚仗势大,杀死安庆绪、严庄、李猪儿等人,即位称大燕皇帝。
李泌大致说了安禄山患病状况后,便为刘初求情。刚好此时军士来报回纥叶护、特勤移地健等一行到了,李亨不及思虑更多,便摆手道:“先生开了口,朕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苏发,你传朕口谕,释放刘初,由你亲自送他出宫。”
苏发躬身应命。李泌还想再去嘱咐刘初一番,李亨举手叫道:“多少军国大事等着先生裁决!先生还是先与朕一道去见回纥叶护吧。”
李泌料想李亨心中并不情愿放走刘初,自己实不能再忤逆皇帝,只得随李亨去了。
苏发遵命提出刘初,带他出来行宫后,方才解开绑索。又正色告道:“而下叛贼横行中原,百姓深陷于水火之中,新皇帝是天下人的希望,你万万不可再动行刺的念头了。”
刘初大闹了一场,却没有任何结果,颇为沮丧,好在知道大仇家安禄山就快要死了,也算是得到一点安慰。此刻听了苏发一番话,知道李亨身系天下,心中方有后悔之意,可口中不便说出,只道:“我知道了。”又问道:“长源先生和无漏禅师会不会有事?”
苏发道:“你知道可能会牵累旁人,还要如此鲁莽行事吗?”见刘初已有悔色,便安慰道:“好了,你也不用担心,皇帝大度,连你都不予追究,还会怪罪长源先生和无漏禅师吗?”
刘初道:“也对。那我走了。”
苏发问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刘初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先回白草谷再说吧。”看了行宫一眼,自转身离去。
正好回乐县署差役宋典策马赶来,叫道:“苏少府,你人果然在这里。”
他知道苏发办事干练,不待对方询问,先主动告道:“胡商穆斯被人杀了,有人在西门外三里的一处树林中发现了他的尸首。”
苏发闻讯,急忙跟差役宋典一道赶到出事之处。却见穆斯横尸于一棵树下,额头、胸、腹三处各插有一支羽箭。
宋典道:“三箭均极准,任何一支,都可以当场要了穆斯性命,对方却连射了三箭,显然是跟穆斯有不解深仇。”
苏发摇头道:“不是一人先后射了三支箭,而是三人同时射出。”
他早看出穆斯服饰华丽,精心穿戴过,当是在赴胡人聚宴途中遇到贺兰山曲氏三兄弟,三兄弟同时发箭,当场将穆斯射死。
宋典问道:“现下该怎么办?”
苏发沉吟道:“这案子,明显是桩悬案。按照惯例,要先将尸首抬回县署,无人领取的话,就由官府出面安葬。可这穆斯本就无亲无故,又是被通缉的要犯,料想也不会有人来认领他的尸首,不如就地埋在这树林里,也好为大家伙儿省点力气。”
宋典其实早已猜到多半是贺兰山曲氏为阿香报仇射杀了穆斯,还担心长官做事认真,会追查到底,此刻见苏发根本没有追查之意,不由得欢声笑道:“好得不能再好。还是苏少府最体恤人情。”
又过了好几个月,苏发才从一名犯事胡商口中得知了穆斯遇害经过——
当日朔方九姓胡聚会斗宝,宴会将要开始时,穆斯姗姗来到,拿出一颗已制成白骨的人头,称这是梁瞳首级,按照之前约定,他当坐于首座。胡人虽然重利,却还算守信,当即遵照约定,让穆斯坐了首座。
这时候,忽有三名蒙面男子手执弓箭闯将进来。一人大叫道:“穆斯!”
穆斯情知不妙,急忙提着人头站起身来,尚未抬脚,三支羽箭呼啸而至,分射在他额头、胸、腹要害部位。穆斯仰天便倒,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颗人头不放。
众胡商先是面面相觑,等回过神来,再转头时,那三名蒙面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众胡商呆了一呆后,便一拥而上,疯抢穆斯手中的人头。混乱中,胡商们堆成了一团,竟将那颗人头生生压成了碎片。等到众人各自爬起来,这才会意到人头没了,尸首却还在,而且这死者还是官府通缉的重犯。众人不敢张扬,只求事不关己,便选了几个人,趁夜色将穆斯尸首抬出去,随意扔到树林里。
众胡商本来还担心新任回乐县尉精明干练,极可能会追查到聚会。听说官府也是草草了事,当作悬案处置,且将穆斯就地掩埋,这才松了口气。总之,穆斯死了,没有人为他伤心难过,好像还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
这一日,苏发来到回乐酒肆,正好在大门前遇到店家曹迎雪。苏发见曹迎雪背着包袱,牵着马匹,不由一怔,问道:“雪娘这是要出远门吗?”
曹迎雪笑道:“不是出远门,而是离开这里。我将酒肆交给了胖大海那些人,我打算找个庙宇出家去。”
苏发大为费解,问道:“这是为什么?”
曹迎雪笑道:“我如果说我忽然大彻大悟了,苏郎信不信?”
苏发摇头道:“不信。”
曹迎雪笑道:“我自己也不信。”
日后曹迎雪在寺庙中产下一子,取名李僖,为皇帝李亨骨血。其人因在佛寺出生,性情淡泊,颇具慧根,主动放弃了皇家的荣华富贵,跟随南阳慧忠国师出家。后居逍遥山。因是皇帝李亨最幼之子,备受宠爱,唐肃宗、唐代宗在位时,先后对幼子、幼弟大加赏赐。李僖便用这些钱财大修寺庙,先后修建了资福寺、资寿寺、云峰山寺、清梵院等。其中,以云峰山寺最为有名。这是后话。
苏发以为曹迎雪只是暂时出门散心,也不以为意,与她辞别后,便径直进来酒肆大堂。大堂中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陌生面孔,只有临窗案桌所坐李承宷、仆固玥是旧相识。二人对坐情形,一如当日苏发初入酒肆大堂时,只不过仆固玥身边少了回纥特勤移地健,李承宷身侧则少了回纥公主那克敏。
彼时在新皇帝李亨的主持下,大唐已与回纥结盟——皇帝李亨长子广平王李俶与回纥叶护结为异姓兄弟,叶护仰慕大唐风范,尊李俶为兄长;回纥可汗磨延啜向大唐求婚,李亨答应以次女宁国公主下嫁;封皇亲李承宷为敦煌王,娶回纥公主那克敏为王妃;回纥可汗磨延啜最爱幼子移地健,为其求娶公主,这公主不是李唐公主,而是“朔方大公主”仆固玥,为朔方名将仆固怀恩之女,皇帝李亨欣然同意了这桩婚事。
短短两月间,三桩婚事、一桩结拜,令回纥成为大唐最坚定、最稳固的同盟。
苏发一见李承宷、仆固玥神色,便大略猜到了原委。
人语喧哗中,那二人就这般默然对坐着。
两情难语,两情萧索。
若是流水各西东,佳期如梦中,倒也罢了。偏偏是尘缘相误,朝朝暮暮。
昔日太宗皇帝李世民于玄武门发动兵变,杀死兄长太子李建成和弟弟齐王李元吉,其子女眷属尽被诛杀,只有齐王妃杨氏因貌美被太宗收为己有。杨氏为太宗生下一子名李明,封曹王。李明与武则天第二子李贤(即书中的章怀太子)关系十分亲密。李贤被废后,李明受到牵连,降封零陵郡王,徙于黔州(今四川彭水)安置。黔州不但是太宗长子废太子李承乾被幽死的地方,太宗、高宗两代权臣长孙无忌也是在这里被处死。黔州都督谢佑暗受武则天指令,秘密杀死了李明,谎称其是畏罪自杀。李明在世时与同父异母的兄长高宗皇帝关系不错,唐高宗听到李明死讯后怒不可遏,将黔州黔府官吏全部免职。没过两天,谢佑半夜被人刺杀,首级失踪,成为一桩无头公案。直到后来武则天派人杀死李明之子李俊,在李俊家中搜到了已经被漆为秽器的谢佑头颅,这才知道当年谢佑之死是李俊所为。扳指:古名“韘”(shè),又名“机”,为骑射之具,是一种护手的工具,佩戴于勾弦的手指,用以扣住弓弦。除了扣弦之外,扳指还可以防止放箭时弓弦急速回抽而擦伤手指。初见于商代,春秋战国时已十分流行。几千年来,扳指的形制出现过很多种样式。最为主要的,是坡形扳指和桶形扳指。坡形扳指出现较早,最早还有弦槽,后来逐渐消失,桶形扳指取而代之。但国外如土耳其、韩国等国,至今仍在使用坡形扳指。作为武器使用的扳指(今俗称武扳指)多由驼鹿角盘骨制作,取材时选用角盘骨特有的带有髓腔孔的,位于扳指中间部位,佩戴时髓腔孔位于右手拇指关节处,有利于排汗。扳指中部带有一整圈髓腔孔的最为好用,使用长久,髓腔被汗液沁黑,称作“黑璋”。若是黑璋环绕,便是名品。扳指作为装饰用的首饰开始流行,是清代才有的事。质地亦由原来的鹿角,发展为犀角、象牙、水晶、玉、瓷、翡翠、碧玺等名贵滑润的原料。又,目前出土有中国最早的桶形扳指,制作于战国时期,形制与清代的桶形扳指极为相似,现存于山西晋城博物馆。尉迟乙僧:于阗国王族。其父尉迟跋质那以善画闻名于隋,人称“大尉迟”。尉迟乙僧人称“小尉迟”,于贞观初至长安,任宿卫官,袭封郡公。活跃至景云年间,大慈恩寺、光宅寺、兴唐寺、安国寺都有他的画迹。师从其父,工画佛教人物、花鸟,采用阴影法,使所画人物有凹凸立体感,将于阗技法融入中原画技,被称为“身若出壁”“堆起绢叔”,与阎立本并称。著名画家吴道子亦受其影响。传世作品极少,宋徽宗时,内廷藏他的画作八幅,现有《朝僧图》《番君图》《龟兹舞女图》传世。传说清代端方(清末大臣,金石学家,中国新式教育的创始人之一。因残酷虐杀革命义士徐锡麟而成为革命军公敌。入川镇压保路运动时,为起义新军所杀。其首级被割下,放在装有洋油的铁盒里,专程由重庆运抵武昌。鄂军都督黎元洪下令将头颅游街示众,武汉三镇万人空巷,围观此头,是当时轰动一时的著名事件)旧藏《天王像》乃其作品。在西域所有绿洲国家中,于阗国的人种最为特别。根据《北史·西域传》记载:“自高昌以西诸国人等,深目高鼻,唯此一国,貌不甚胡,颇类华夏。”意思是说,于阗人不像西域胡人,在西域各国中最像中原汉人。其实,于阗人身材低矮,鼻子扁平,毛发乌黑,瞳孔又黑又亮,倒像是汉族和藏族的特征,因此有人认为于阗人有可能是汉藏民族结合的后裔。据敦煌出土的古藏文《于阗教法史》记载:于阗人由东土帝子和印度王子分别率领的两部分人组成。如果东土帝子率领的是内地汉族人,那么印度王子率领的就是藏族人。如此推断,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汉族就已经进入了于阗。只是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历史在这一段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扭断了。于阗的佛教历史比中原更为悠久,它与佛教大国迦湿弥罗(中国汉代时称罽宾,魏晋南北朝时称迦湿弥罗,隋唐时改称迦毕试,在今克什米尔一带)只隔了一座雪山,有着地利之便。据《大唐西域记》中说,早在公元前一世纪中,有毗卢舍那(一作毗卢折那,有作卢旃)罗汉自迦湿弥罗来到于阗弘化,于阗王待若上宾,专门为其建赞摩大寺。自此,佛教开始在于阗流传。受于阗影响,西域其他绿洲国家如龟兹、疏勒、莎车等也陆续传入佛教,并建造伽蓝。中国汉译大乘经典,无一不跟于阗有着很深的渊源,因而梁启超先生认为,于阗实际上是中国真正的佛教发祥地。正因为于阗佛教鼎盛,一度成为中国僧人向往的“小西天”,古代西行求法者如魏朱士行、东晋法显、北魏宋云等人,均到过此处,朱士行更是埋骨于此。贺若弼:字辅伯,河南洛阳人,隋朝著名将领。出生于将门之家,其父贺若敦为北周将领,以武猛而闻名。贺若弼文武双全,史称“朝臣之内,文武才干,无若贺若弼者”。隋朝立国后,隋文帝杨坚有吞并江南、统一中国之志,专门拜贺若弼为吴州(今扬州一带)总管,镇江北要地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委派他经略一方,做灭陈准备。开皇九年(589年)正月初一,隋军乘陈朝欢度元会之际,分路渡江。贺若弼为抢头功,率军提前发起进攻。但等贺若弼攻入陈朝京师建康(今江苏南京)时,另一隋将韩擒虎已先期入城,并俘获了陈朝国主陈叔宝(陈后主)。贺若弼恼恨自己功劳在韩擒虎之后,与韩擒虎争功相骂,甚至挺剑而出。当时隋军名义上的统帅是晋王杨广(后来的隋炀帝),杨广认为贺若弼先期决战,违反军命,将其逮捕,预备以军法处置。隋文帝杨坚却因为灭陈而欣喜若狂,赦免了贺若弼不说,还予以重赏,进位上柱国,封爵宋国公,又把陈朝公主(陈叔宝妹)赐给他做妾。在隋文帝执政期间,贺若弼始终位极人臣,志得意满。杨广被立为太子后,有意询问贺若弼说:“杨素、韩擒虎、史万岁三人,俱称良将,优劣如何?”贺若弼说:“杨素是猛将,不是谋将;韩擒虎是斗将,不是领将;史万岁是骑将,不是大将。”又称只有他贺若弼一人能称大将。杨广对他的自命不凡十分厌恶,即位隋炀帝后,疏远了贺若弼,后来干脆以诽谤朝政的罪名将其杀害。又,贺若弼父贺若敦因口出怨言而为北周晋王宇文护所不容,逼令自杀,临死前,亲手用锥子将贺若弼的舌头刺出血,告诫说:“我必欲平江南,然此心不果,你当成父志。且我因口舌而死,你不可不思。”除了让儿子继承自己平定江南的志向外,还提醒他要慎言,但最终贺若弼还是因口舌获罪而死。指陈朝公主为亡国公主,被隋军俘虏后当作战利品献给了隋文帝,隋文帝又将她当作赏赐,赐给了贺若弼为小妾。古代盐利为财赋重要来源,食盐禁私人生产、销售,所以称“禁盐”。当时朔方盐池归灵州管辖,故将盐列为灵州特产。唐人无可有诗《送灵州李侍御》:“灵州天一涯,幕客似还家。地得江南壤,程分碛里沙。禁盐调上味,麦穗结秋花。前席因筹画,清吟塞日斜。”唐肃宗李亨即位后,最初赐李静忠名“护国”,后改名“辅国”。从“护”到“辅”,意味着李静忠身份的提高。小说为简略起见,直接跳到了辅国。当时唐肃宗主要是为了向回纥借兵收复两京(指长安、洛阳),才对回纥处处逢迎。除了联姻之外,唐肃宗还承诺只要能收复两京,长安、洛阳两城金帛、子女尽归回纥所有。其实当时唐肃宗倚重的智囊李泌已经制定了平叛方略:“今诏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三地禁其四将也。随禄山者,独阿史那承庆耳。使子仪毋取华,令贼得通关中,则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奔命数千里,其精卒劲骑,不愈年而弊。我常以逸待劳,来避其锋,去剪其疲,以所征之兵会扶风,与太原、朔方军互击之。徐命建宁王(李倓)为范阳节度大使,北并塞与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阳。贼失巢窟,当死河南诸将手。”大意是要着眼于长久,务必将叛军赶出老巢,一网打尽,这样才能不留后患。这是极为高瞻远瞩的方略。可惜的是,唐肃宗急功近利,坚持先收复长安,结果把叛军赶回河北,从而形成后来的藩镇割据局面,遗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