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意识是混沌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艾尔感觉自己像一粒漂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尘埃，又或是一滴融入了漆黑海洋的水珠。
记忆是最后消散的东西。
他记得塞拉菲娜脸上的惊惶，记得她伸向自己的、莹白纤细的手指。
他记得被魔气侵蚀的痛苦。冰冷的黑色纹路从皮肤下浮现，顺着血管向上攀爬，要将他的理智与灵魂一同吞噬。
没有时间多想，他必须趁还有理智时了结自己，以及带上玛尔寇一起死。
这是他作为“誓约贤者”艾尔，所能做出的最后的选择。
对不起，塞拉，这一次我失约了。
……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短暂却又算得上精彩的一生。
他看到了十二岁时的自己。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什么“誓约贤者”，只是一个过着刀口舔血生活的少年佣兵。
他的家乡被魔王军摧毁，姐姐和哥哥都去了王都。而他则选择成为了一名佣兵，跟着前辈们学习剑术，接取任务来养活自己。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
十六岁那年，他为了提升到狼级，为了每月能多领一点补贴，接了一个近乎自杀的任务——潜入被魔王军毁灭、已化为废墟的精灵族圣地，寻找一件遗失的信物。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实力平平的普通剑士，却凭着一股狠劲硬是闯了进去。
他遭遇了魔王军的小队，一场血战之后，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也身受重伤，最终昏倒在了那座被毁掉的精灵圣坛旁边。
再次醒来时，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一个纯白的空间，在这里见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的灵魂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却依旧带着温和与睿智。
老者自称艾索林。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卡瑞利亚大陆的生灵而言，都重如泰山。
“真理贤者”艾索林，传说中的魔法之父。
这个名字代表着一个时代。在那个魔族肆虐，人类只能沦为血食的黑暗年代，是他第一个解析并掌握了魔族的力量规则，让人类拥有了对抗魔族的力量。
他称这种力量为魔法。
他创造出了人类能够使用的魔法体系，彻底改变了人类羸弱的地位。他精通木、水、火、土四种基础元素魔法，并将它们运用到了极致。
而艾索林最伟大的事迹，是他联手当时鼎盛的龙族与精灵族，以整个大陆为法阵，施下了一个堪称不可能完成的禁术，封印了大陆连接魔族世界的空间通道。
自那之后，魔族再也无法踏足这片大陆，卡瑞利亚迎来了长久的和平。
所以，艾索林不仅仅是人类第一位魔法师，也是结束黑暗年代的伟人。因为他的关系，人类的地位在这片大陆骤然提高，开始与精灵族和龙族平起平坐。
十六岁的艾尔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伟人。
而当他将外界发生的一切——魔王军的出现，龙族的消亡，精灵之森的毁灭——通通告诉这位只剩一缕残魂的老者后，艾索林那张由光影构成的脸上，露出了痛苦而悔恨的神情。
“玛尔寇……”
原来，那个屠戮生灵，让大陆陷入战火的魔王玛尔寇，正是艾索林晚年最优秀的弟子之一。
艾索林一生弟子无数。他为人正直善良，从不藏私，将自己的魔法知识倾囊相授，这才有了后来人类魔法的繁荣。
魔族被封印后，艾索林依然没有停止对魔法的钻研。凭借着对世界规则的深刻理解，加上疯狂地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最终他发明出了一种比元素魔法更为强大的魔法——最强禁术·生命魔法。
生命魔法可以直接触及生命的本源，既可以赋予，也可以剥夺。这种力量无法防御，无法反制，无论多么强大的存在，只需几秒钟就会被抽干全部生命力。
一念之间，能让繁花枯萎，让枯木抽芽。
艾索林深知这种力量的恐怖，一旦被滥用，将会带来比魔族更加可怕的灾难。因此，他将生命魔法列为禁术，从未传授给任何一个弟子。
然而，他那位名叫玛尔寇的弟子，那时候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在玛尔寇的苦苦哀求下，心软的艾索林最终还是破例，用生命魔法为他延续了生命。
他没料到，这片刻的仁慈，却种下了恶果。
玛尔寇在接受治疗时，竟凭借其惊人的天赋，窥探并记住了生命魔法的运转方式。那之后，他开始疯狂地用活人做实验，试图自己还原出这门禁术。
当艾索林发现这一切时，为时已晚。走投无路的玛尔寇居然对艾索林出手，而艾索林的身体情况本就因为常年试验魔法而虚弱，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竟真的被玛尔寇偷袭杀害。
一代贤者，就此陨落。
为避免民众恐慌，艾索林的几位亲传弟子封锁了信息，对外宣称艾索林是寿终正寝，只是私下里去追杀玛尔寇。
而弑师的玛尔寇自知罪孽深重，不顾危险地逃进了魔兽山脉深处，最终没有被几位师兄杀死。
后来，玛尔寇藏身在魔兽山脉之中，带着对生命魔法的偏执理解，不断完善着自己的这门邪恶魔法。
最终他成功了。他舍弃了治愈与给予的能力，将生命魔法扭曲成了只为自己服务的、吞噬与侵蚀的力量，并因未知的原因而魔化，成为了新的灾祸之源，席卷大陆的魔王玛尔寇。
至于艾索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其实早已触摸到了灵魂魔法的门槛，只是有了生命魔法的前车之鉴，他没敢将这门同样危险的魔法公之于众。
他只是偷偷研究，并在一次拜访精灵族时，将一枚蕴含着自己灵魂印记的半成品魔法卷轴留在了精灵圣坛，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曾经这个举动，竟真的在他被刺杀后，保留了他的一丝残魂。
而现在，十六岁的艾尔无意间闯入这里，对于艾索林这缕印记而言是致命的。
他的印记正在被艾尔的灵魂所覆盖、替代，毕竟他只是一缕残魂，而艾尔是一个活着的、完整的灵魂。
听完艾索林的故事后，艾尔告诉他，这些年玛尔寇自魔兽山脉起家，一路发展势力，用魔气同化自己的士兵，先是覆灭了龙族，又攻陷了精灵族，现在连人类帝国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当初，艾索林封印魔族时，曾设下三个祭坛作为封印的阵眼，分别在龙族祖地、精灵圣地、人类王都，它们被后世称为三心祭坛。
而现在，龙族与精灵族的祭坛都已经被玛尔寇摧毁了，只剩人类王都的祭坛是他最后的目标。他宣称要恢复魔族的统治，解开艾索林的封印，让魔族重临大陆。
听完这些，艾索林异常悲痛。他将罪责一并揽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培养出了这个恶魔。
在消散前的最后时刻，这位伟大的贤者，用一个魔法，做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豪赌——
他凭借对灵魂魔法的理解，将自己毕生的魔法知识，包括那份令他悔恨的禁术“生命魔法”，尽数灌输进了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的记忆之中。
“孩子，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我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位英雄，还是一位比玛尔寇更可怕的魔王。”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你愿意称我一声老师，就请你作为我最后的弟子，代替我去纠正这个错误吧。”
庞大的知识洪流冲刷着艾尔的灵魂。当肉体重新在废墟中苏醒时，他已经获得了艾索林一生对于魔法的全部了解。
他遵守与艾索林的那份约定，以真理贤者最后一位弟子的身份，踏上了讨伐魔王的道路。
之后的四年时间，他收养了濒死的白狼幼崽塞拉菲娜，救下了流亡的精灵公主西尔维娅，与兄长卢卡斯和姐姐瑟琳娜重逢，接受了孤僻杀手雷刃的效忠，收留了执着于生命魔法的牧师塞缪尔。
他们组成了传奇佣兵团“不朽之刃”。
那些被他拯救的人，称他为“誓约贤者”。
二十岁那年，凯伦托尔帝国的王都圣辉城即将被攻破时，他们挡住了魔王军的兵锋，守住了最后的祭坛，为大陆各族赢得了喘息之机，一战成名。
再然后，在塞拉菲娜和西尔维娅的号召下，他们团结了魔兽族和精灵族的残编，促成了前所未有的三族同盟，吹响了反攻的号角，共同消灭了魔王军。
最后，他与玛尔寇同归于尽。
……
不对。
他发现自己还能回忆和思考。
意识到这一点后，破碎的意识碎片开始缓缓聚拢。
眼前开始出现画面，周围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一片纯粹的、柔和的白。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方向。
这是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回响。
我不是死了吗？
艾尔的“视线”扫过四周，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里是……灵魂狭间。
这里是他接受艾索林传承的地方，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简单思考后，他便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艾索林当年被刺杀后，灵魂凭借这卷轴中的烙印，得以在这片狭间中苟延残喘。
而自己的灵魂烙印在那次闯入时取代了艾索林的烙印。所以在魔王城自爆之后，虽然肉体死亡，但灵魂并没有消散，而是同样被卷轴的力量牵引，来到了这里。
他遇到了和自己的老师艾索林，一模一样的情况。
他的灵魂，被老师留下的最后一份遗产，保护了下来。
“……谢谢你，老师。”
灵魂狭间的时间仿佛不会流动。艾尔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永恒的纯白之中，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又无法触碰任何实体。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做了一场无比清醒的梦。
他没有急着寻找出路，因为他很清楚，这里没有路。不然艾索林也不能在这里被困上百年。
这里是灵魂的囚笼。
艾尔开始沉下心，梳理着脑海中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庞大记忆。
那是“真理贤者”艾索林一生的知识结晶，浩瀚如星海。他曾依靠这份馈赠成为“誓约贤者”，如今，或许也能从中找到逃离这座白色监狱的钥匙。
尽管他的老师没能成功，但他还是想试试。
无数关于魔法的理论、符文的结构、元素的本质在意识中流淌而过。木、水、火、土，这些他曾经运用自如的力量，此刻却只是冰冷的知识，无法调动分毫。
因为他没有身体，没有魔力循环的通路。
他需要一具身体。
但如何在一片虚无中，创造出一具身体？
艾尔的意识在知识的海洋中不断搜寻，掠过无数高深的魔法理论，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段古老的、近乎神话的记述上。
那是一篇关于精灵族起源的考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