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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远古时代，卡瑞利亚大陆还是一片蛮荒。
万物初生，生命精粹满溢，纯粹的生命能量在某些灵气汇聚之地凝聚、升华，最终诞生了最初的生灵。
她是自然的宠儿，是花草树木的意志化身，是行走于世间的生命精粹。
她，便是初代精灵。
这个传说，艾尔曾经只当是精灵族美化自己起源的故事。可现在，身为纯粹灵魂体的他，却从中嗅到了一丝可能性。
灵魂卷轴的位置在精灵圣地。那座被玛尔寇毁掉的祭坛，正是精灵族生命能量最浓郁的核心。
即便被战火摧残，大地的生机也不会彻底断绝。只要有阳光和雨露，新的生命就会在废墟之上重新绽放。
何况，现在战争结束了，精灵族一定会重建他们的国度，也一定会重建这座圣地。
而他，掌握着可以直接触及生命本源的禁术——生命魔法。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灵魂深处缓缓成形。
如果那个传说是真实的，那么他要重现初代精灵的诞生过程。他要用生命魔法为引，牵引精灵圣坛周围的自然生命力，为自己重塑一具新的肉身。
这无异于神明才能做到的创举，对于此刻的艾尔而言，是唯一的办法。
他立刻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集中起来，开始尝试冲破这片纯白空间的壁障，与外界建立联系。
这很难，灵魂狭间自成一界，隔绝内外。但艾尔相信自己对魔法的理解，也相信老师的理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数天。
混沌的纯白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杂色。
那是一幅模糊的、倒置的画面。焦黑的断壁残垣，破碎的石板上爬满了青翠的藤蔓，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石缝间顽强地盛开，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他“看”到了。
通过卷轴，他的意识成功地投射到了外界。
艾尔压抑住灵魂深处的悸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意志延伸出去，轻轻触碰那朵紫色的小花。
生命魔法，悄然发动。
一缕微不可见的、散发着柔和绿芒的生命精粹，从那朵小花中被缓缓牵引而出，化作一个渺小的光点，悬浮在空中。
成功了！
艾尔的灵魂振奋起来。
他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催动生命魔法不需要身体。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开始将自己的意识向更广阔的范围铺开。他“看”到了更多的植物，有在断墙上扎根的苔藓，有从地底钻出的嫩芽，还有远处劫后余生、重新抽出新枝的古树。
无数的生命，正在这片废墟上顽强地生长着。
他开始耐心地重复刚才的行为，从每一株植物身上，都引导出一丝最纯粹的生命精粹。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因为他要精准地控制力度，确保不会因抽取过多生命力而让它们直接枯萎。
无数绿色的光点从废墟的各个角落升起，像是夏夜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缓缓地向着圣坛的中心，那枚魔法卷轴所在的位置汇聚。
这是一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过程。
灵魂不会感到疲惫，但无尽的重复却考验着意志的韧性。
艾尔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多久，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
就这样，六年过去了。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他的老朋友们，都已经过上了新的生活。
誓约魔武学院，办公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由整块的百年橡木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悬挂的、由皇家炼金术师瑟琳娜亲手制作的魔法吊灯。
精灵女王西尔维娅——现在是这所学院的院长，坐在长桌主位，手指随意翻着面前那份招生章程。
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束腰长裙，精灵特有的尖耳从金色长发中微微露出，发丝垂在肩头和胸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绿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通透又明亮，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贵气。
她翻了一页纸，“从纸面数据来看，今年战士系的报名人数比上一届多了三成左右，魔法系基本和往年持平。”
桌边坐着的几个人也各自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副本。
红龙剑圣卢卡斯——现在是战士系主任，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他那身精炼的肌肉从衣领中露出，耀眼的金发和俊朗的面容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太阳般的光芒，与这间会议室的沉闷格格不入。
“没什么问题！战士系的导师和场地都已准备就绪！”他突然开口，声音洪亮而坦荡，吓了对面的塞缪尔一跳。
“我已经在期待今年的好苗子了，哈哈哈哈！”
这个人，年纪越大，好像反而越不稳重了。
“……今年战士系低级部的筛选标准要适当提高。”西尔维娅被吵得皱了皱眉，指尖点了点文件上的某一行，“白骑士阶的斗气下限不变，但体术考核的通过标准要上调一些，把控好学员质量。”
“行！我没意见。”卢卡斯翻到下一页，“实战考核还是我来出题？”
“你出题，雷刃监考。”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黑发男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他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言不发，眉眼低垂，仿佛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慈木医师塞缪尔——现在是治愈系导师，坐在卢卡斯对面。
他翻文件的动作慢吞吞的，翻完一页还要回头再看一遍。
“那个……魔法系这边，治愈方向的报名人数还是不太够。”
“治愈系一直都是冷门。”西尔维娅搁下手里的文件，靠向椅背，“想上战场的年轻人都想学攻击魔法，谁愿意待在后方给人看病？”
“但战场上缺牧师是真的会死很多人的……”塞缪尔小声嘟囔了一句。
“放心，你那个治愈魔法的选修课不会砍，有兴趣的孩子可以选为辅修。”
塞缪尔憨憨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翻文件去了。
会议室的气氛不算紧张，甚至有些松散。毕竟是第三届招生了，该定的规矩早在六年前建校时就定好了，该踩的坑在前两届也踩得差不多了。
到如今这一届，开这个会其实更多只是走个流程。
西尔维娅把剩下几项议程快速过了一遍。宿舍分配、新生班级导师匹配、学工部的任务库更新，每一项都有现成的方案，只需要各系负责人签字确认。
“炼金系呢？”西尔维娅终于停下来，看向那个空位，明知故问。
瑟琳娜的座位上常年是没人的，会议开始时杯子里倒的茶早就凉透了。
卢卡斯撇了撇嘴。
“我去敲过她门了，没开。”
西尔维娅叹了口气，拿起瑟琳娜那份文件放到自己的文件堆上。
“回头我让人把文件送过去，她签了字交回来就行。”
“八成又在炼金室里待了一整夜。”卢卡斯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反正她的炼金系大概率也是招不到人的。”
对于这一点，大家心里也明白。
毕竟，拥有金元素天赋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
所有人都发表了意见，或者说，所有需要发表意见的人都表了态。
西尔维娅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身影上。
靠窗的位置上，塞拉菲娜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将她纯白色的长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着头，凝望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天空。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纤薄的嘴唇，绝美的面容与六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高级魔兽和精灵族一样，寿命比人类长得多。所以她和西尔维娅看上去年龄完全没有变化。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有那对从雪白发丝间探出的、毛茸茸的狼耳，在听到卢卡斯嚷嚷时，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西尔维娅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六年了。
时间足以让一座废墟重新长满青草，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少年，却似乎无法融化她心底那座永不消融的冰山。
那个叫艾尔的男人，带走了她全部的温度。
“塞拉，”西尔维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有什么想法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尊“冰雕”身上。
过了许久，塞拉菲娜才缓缓地转过头，冷冽通透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会议桌。
当她的视线落在西尔维娅脸上时，才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没有。”
仅仅两个字，便耗尽了她所有的交流欲望。
她重新将头转向窗外，仿佛窗外的云，都比眼前这些并肩作战多年的同伴更有吸引力。
会议室再度陷入了死寂。
西尔维娅闭了闭眼，将心底那份无力感压了下去。
“既然如此，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她站起身，宣布了会议的结束，“伊莱克斯的部分，等他回来我会亲自对接。各位辛苦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卢卡斯经过塞拉菲娜时，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了。
塞缪尔抱着笔记，向西尔维娅和还未离开的塞拉菲娜微微鞠了一躬，也快步走了出去。
雷刃则是在西尔维娅宣布结束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残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很快，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西尔维娅和塞拉菲娜两人。
西尔维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塞拉菲娜的背影。
很久以前，艾尔还在的时候，塞拉菲娜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她，虽然同样话不多，却远没有现在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会有情绪，会与他们玩闹。她会因为艾尔的一句夸奖而骄傲地翘起尾巴，会因为卢卡斯的挑衅而毫不留情地把他揍趴下，也会在战斗结束后，安静地趴在艾尔的腿上，任由他抚摸自己的头顶和耳朵。
那时候的她，是一头高贵而强大的白狼。
而现在，她只是一件会呼吸的遗物。
西尔维娅起身走到墙边，窗外正好能看到学院的中庭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碑，顶端插着一把石剑的浮雕，剑身上缠绕着四种元素的纹路——木、水、火、土。
那是“誓约贤者”的象征。
六年前，他们在这片空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所学院。选址、规划、招生、制度，每一件事都是从零开始。
西尔维娅放下了精灵女王的身份跑来当校长，卢卡斯拒了帝国骑士团的邀请来教剑术，雷刃从暗处走到了明处，瑟琳娜和塞缪尔从皇家魔法学院辞了职。
还有塞拉菲娜。
她本可以回到魔兽山脉，以兽皇的身份称王。可她留了下来，接下了副校长兼风纪主任的职务，每天板着脸在校园里巡逻，抓违纪的学生，审批处分报告。
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为了同一个人。
他们建立这所学院，是为了完成艾尔的愿望，是为了纪念那场战争中所有种族的团结。
六年以来，他们一直做得很好。
可看着塞拉菲娜，西尔维娅不知道如何开口。
谁又敢说自己走出来了呢。
或许，他们也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来逃避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的现实。
塞拉菲娜终于站了起来。她没有看西尔维娅，而是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西尔维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晚上来我这里吃饭吧，精灵之森送来了新口味的果汁。”
塞拉菲娜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留给西尔维娅一个沉默的背影。
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下次吧。”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西尔维娅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脸上的优雅和从容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倦意。
要是你还在该多好啊，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