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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圣地没有四季。
这里的阳光永远温和，空气永远湿润，仿佛时间被凝固在了最完美的初春。
艾尔的意识在这片永恒的春日里漂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初，那些绿色的光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如同风中的残烛。
渐渐地，光点汇聚成了光斑。
再后来，光斑汇聚成了光流。
直到某一天。
当艾尔再次引导出一缕生命精粹，将其汇入那团悬浮在圣坛上方的绿色光球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从光球的核心传来。
那不再是无数个体的简单聚合，而是一个全新的、统一的意识，正在其中孕育。
它像一颗心脏，开始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精灵圣地的自然元素为之欢呼雀跃。
时机到了。
艾尔的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漫长的孤寂与等待，终于迎来了终点。
他的灵魂掌控力，在这漫长的修行中早已今非昔比。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团浓郁的生命能量核心，一具完美的躯体正在缓缓成型。
那是他倾尽心血的造物，是他重返世界的唯一希望。
终于能回去了。
塞拉菲娜，卢卡斯，瑟琳娜，西尔维娅，雷刃，塞缪尔。
我要回去了！
在那具身体凝聚成型的瞬间，他将自己的整个灵魂化作一道流光，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那团温暖而包容的绿色光球之中。
……
当意识再次清晰时，一种久违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是冰凉而坚硬的石板，上面还覆盖着一层柔软的青苔。
他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精灵圣地蔚蓝的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与泥土的混合气息，清新得让他想哭。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一下略显刺目的光线。
一只纤细、白皙，近乎完美无瑕的小巧手掌，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指节圆润，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这是……我的手？
他愣愣地看着，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握了握拳。
一种血肉相连的真实感，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
他能感受到肌肉的收缩，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细微搏动。
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一股狂喜冲上头顶，让他想要放声大笑。可因为太久没有开过口，他几乎已经忘记要怎么发声，怎么说话了。
他赤裸地坐在冰凉的圣坛石板上，环顾四周。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扑扇着翅膀，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肩头，亲昵地用触角蹭了蹭他的皮肤。
不远处的断壁上，几只羽毛鲜亮的蓝色小鸟歪着脑袋，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没有丝毫畏惧。
就连最为胆小的低级魔兽绒毛兔，也从草丛里探出脑袋，耸动着三瓣嘴，小心翼翼地挪到他的脚边，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脚踝。
整个圣地的生命，似乎都在为他的新生而欢呼。
这具身体的自然亲和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不愧是精灵的肉体。
只是……似乎有些过于娇小了。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新身体。四肢纤细，皮肤莹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连一个最细微的毛孔都看不到。
嗯，精灵的身体构造就是这样，天生丽质。
他又发现，新身体的年纪似乎不大。
也好，年轻意味着潜力，可以从头开始打好基础。
总之，他对自己这些年来的成果非常满意。
直到，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他看到了平坦的小腹，看到了圆润的腰线，看到了……
等等。
艾尔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难以置信地向下探去。
触感光滑、柔软，没有那个他熟悉了二十年的零件。
“……”
轰隆！
艾尔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将他所有的喜悦与激动炸得粉碎。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石化了。
女的？
居然是……女的？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个被他遗忘已久的、关于精灵族的古老知识，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精灵族，自古便是母系社会，由女王统治。
她们的血脉之中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本源之力，诞下的后代之中，血统最为纯正强大的个体也几乎清一色都是女性。
他为了追求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完美复刻了初代精灵的诞生过程。
结果，也完美复刻了初代精灵的性别。
他，誓约贤者艾尔，不朽之刃的团长，魔王战争的英雄，凯伦托尔帝国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巨大的反差，让艾尔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再死一次。
完了。
全完了。
……
他蜷缩在圣坛的石板上，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哦，现在该称之为“她”了。
精灵圣地温柔的微风吹过她光洁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也带起了她几缕散落在脸颊旁的银色长发。
银色。
发色也继承了精灵王族的特征，不是通常的金色。
倒是巧了，她前世也是银发。
那只绒毛兔还趴在她脚边，圆滚滚的黑眼珠歪着脑袋看她，一副“你怎么了”的无辜模样。
艾尔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冷静。冷静下来。
她是誓约贤者。她在十六岁独闯精灵圣地废墟时没有崩溃，在圣辉城沦陷时没有崩溃，在面对玛尔寇以数十万条人命做要挟时没有崩溃，甚至在引爆自己的那一刻都没有崩溃。
她不可能因为少了个零件就崩溃。
……虽然确实很想崩溃。
那股翻天覆地的荒谬感终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的平静。
事实摆在面前。她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用禁术重塑了一具肉身。
几年，不是几天，不能推倒重来。
艾尔缓缓松开抱着脑袋的手，重新坐直了身子。
算了，至少活了。
她站起身来，两条腿有些发软，毕竟这具身体从诞生到现在总共才几分钟。她稳住身形，赤着脚踩在青苔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润触感。
个头矮了很多。前世的她站起来，这个废弃的祭坛只到她腰部，现在却几乎能把她整个人挡住。
她试着走了两步，腿脚之间的协调性比预想中好。这具身体虽然是全新的，但适应起来并不费力。
调整好心态后，艾尔开始思考。
她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很多，确认这具身体的状态只是第一步，还要确认自己的魔法能力，然后想办法离开这片废墟，去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她回到了那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坐下来，盘腿闭眼。
该干正事了。
她首先尝试调动体内的斗气回路，果不其然，什么都没有。
斗气需要长年累月的体魄锤炼，新身体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斗气基础。要重新练回圣骑士级别的斗气，至少也得好几年，而且以这具精灵女孩的身板，肉体力量应该很难达到前世的高度。
那就只能靠魔法了。
精灵族天生亲和自然，魔法天赋普遍优于人类。最常见的是木元素亲和，少数天赋卓越的精灵会觉醒风元素天赋，被尊称为“风语者”。
她前世精通木、水、火、土四种基础元素魔法，并且都提升到了贤者级。虽然换了身体之后魔力回路需要重新适应，肌肉记忆也要重新培养，但知识和经验都还在脑子里。只要天赋对得上，恢复起来会比斗气快得多。
如果这具新身体像大部分精灵那样，拥有木元素亲和，那就再好不过了。以她对木元素魔法的理解，加上精灵族天生的自然亲和力，说不定能比前世更强。
她有信心两年内回到贤者级别。
如果是风元素天赋，那也不错。她虽然不会用，但理论层面的储备相当深厚，当年和西尔维娅并肩作战时，她观察过无数次风魔法的运转方式，也多次和这位精灵公主探讨过风元素的运行规律。
是风元素天赋的话，上手速度也不会太慢。何况风元素作为稀有元素，是强于木元素的。
不管是哪个，都还算能接受。
她稳住心神，开始冥想。
魔法的根基在于感知。感知体内的魔力种子，感知它与外界元素之间的共鸣。每一个初学者踏入魔法殿堂的第一步，都是寻找自己体内那颗沉睡的种子。
对于艾尔来说，这个过程早已烂熟于心。几乎是下一秒，她便感受到了体内磅礴的魔力波动。
她心中一喜。据说许多有天赋的异族天生就拥有沟通元素的能力，不需要像人类那样从零开始修炼。一些血脉罕见的异族甚至生来就拥有中阶甚至高阶的魔力储备。
看样子，这具身体的魔法天赋极高，体内的魔力含量估计有中阶后期魔法师的水平，甚至已经接近高阶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意识感受着体内游走的魔力，感受它的属性。
不对。
这个感觉，不是木元素。
木元素是温润的、缓慢的、充满生机的绿意。
那应该是风元素吧。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也不像风元素。风元素是轻盈的、流动的、自由不羁的。
从她经脉中涌出的能量，是温暖的，炽热的，有点像火元素，但又似乎蕴含着远超火元素的力量。
不是那种灼烧的热，而是一种柔和到极致的暖意。干净、纯粹，没有任何杂质。
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只见白金色的光粒正细密而均匀地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在空气中悬浮、旋转，散发出一种柔和却无法忽视的辉芒。
每一颗光粒都细小得几乎看不清，但汇聚在一起时，却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笼罩在她周身的薄纱。
她有些发愣，缓缓抬起右手。
光粒跟随着她手臂的移动，在掌心汇聚、凝结，最终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光球。
光球无声地悬浮在掌心上方，散发出的光芒稳定而绵长。并不刺眼，却有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澈透明，连青苔上沾着的尘土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艾尔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好像是……
光元素。
最稀有的元素。
不，“稀有”这个词太轻了。在人类的魔法体系中，光元素天赋者的出现概率为零。凯伦托尔帝国立国千余年，从来没有过光元素的天赋者。
因为人类根本不可能拥有这种天赋。
艾索林留下的知识中，有一段关于光元素的注释。
这种稀有的元素，只会出现在两个种族身上，一个是龙族的光明龙王，另一个就是最纯正的精灵王血脉——光之精灵王。
精灵族传说中，初代精灵王便是光元素的使用者。她的力量能够净化一切污秽，驱散一切黑暗，抚慰一切生灵。
后来的精灵王族血脉逐渐稀释，光元素天赋在族中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常见的木元素和风元素。
数千年来，再也没有一个精灵能够觉醒光元素天赋。
它甚至已经从“稀有天赋”变成了“传说天赋”。
而艾尔，用这夺天地造化的生命魔法，完美复刻了初代精灵的诞生过程，创造出的这具身体居然觉醒了这个已经断绝千年的传说天赋。
太离谱了。
新身体的性别给了她一拳，天赋又给了她一颗枣。
但这也不完全是好事。
光元素天赋，意味着她前世引以为傲的木、水、火、土四元素魔法——全部用不了了。
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就是这样。无天赋者只能在四种基础元素魔法中择一学习，而金、风、雷、光、暗五种稀有元素，都需要拥有对应的天赋才能学习。
同样的，稀有元素天赋者也只能学习自己天赋对应的魔法，无法学习四种基础元素魔法。
强如魔法之父艾索林，其实也没有任何魔法天赋，所以只能使用木、水、火、土四种基础元素魔法。而大部分普通人终其一生最多也只能够学会一种元素的魔法。
最稀有的光、暗天赋也是，一旦拥有，就无法学习四种基础元素魔法。
所以，生命魔法才能成为最强禁术——因为它不需要天赋，任何人都可以学习。
确认新身体的天赋后，艾尔意识到，自己前世的那些魔法经验全都派不上用场了。而且因为光元素过于稀有，所以即便是艾索林的传承中，也没有记载这种元素的魔法知识。
可光元素的潜力，远在其它元素之上。
净化、治愈、防护，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光元素魔法的攻击性也极为可怕，这些都需要她以后自己慢慢摸索。
短暂的憋屈过后，一股激情逐渐在胸膛涌现。
她可是真理贤者艾索林的弟子，她的师父能从无到有创造出魔法，她又何尝不能从无到有学会光魔法的使用呢。
这可是光元素啊！理论上的最强元素！没有一位魔法师能够拒绝这种稀有元素，而她，即将成为大陆唯一的光魔法师！
掌心那团光球还在安静地悬浮着，艾尔盯着它看了很久。
“光……”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这具新身体的声带发出了一个陌生的、清脆稚嫩的女童嗓音。
艾尔的表情顿时扭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闭上了嘴。
果然短时间内还是无法适应。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耳根发烫。
当务之急——先找件衣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