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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伦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了一下，碰到剑柄又松开了。
骑士没有拔武器，表情也没有敌意。他的视线越过塞伦和莉缇，落在了后面三个孩子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了艾米和莉莉丝身上。
“在下是罗兰城城主格雷厄姆阁下的近卫骑士马克。”他的措辞很讲究，态度很恭敬，“城主阁下听闻城中来了一位精灵族的贵客，以及一位血族的贵客，特命我等前来相邀，希望几位能移步城主府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
塞伦回头看了一眼莉缇，莉缇耸了耸肩，回了一个“我哪知道怎么办”的眼神。
苏菲娅躲在艾米后面，两只手又下意识地揪上了她的袖子。
艾米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这座城里有人在暗中掳走孩子，城主府的人对此无能为力——至少看起来无能为力。
而她们刚刚调查了几天，转头就要被请去喝茶。
但对方的态度没有任何强制的意味。四个骑士站得不远不近，没有围过来，也没有堵路的姿态。措辞客客气气的，姿态放得很低。
倒是莉莉丝，听到“贵客”两个字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分，下巴微抬，一副“我是贵客”的架势。
“这小地方总算有懂礼节的人了。”
“……”
“我们只是路过罗兰城的旅人，城主阁下如此厚待，实在受宠若惊。”塞伦斟酌着措辞。
马克连忙摆手。
“城主大人说了，精灵族与血族都是人类尊贵的盟友。魔王战争时各族并肩作战的情谊，大人从未忘记，如今有盟友的后辈莅临罗兰城，若不设宴款待，那便是身为城主的失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莉莉丝听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城主，果然明事理。”她偏过头看着艾米，“挚友，我们一起去吧。”
其实她们也没得选。
拒绝城主的邀请不是不行，但没有理由。她们目前是外来者，身份敏感，正在这座城里调查案件，跟城主打好关系没有坏处。
“去看看？”莉缇小声说。
塞伦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那就有劳带路了。”
……
城主府在罗兰城的正中心，占据了中央广场北侧整整一面。
灰白色的石砌外墙少说有三丈高，墙面比外头那些民宅的石料细密得多，接缝打磨得平整，看得出不是普通泥瓦匠的手艺。
正门是两扇包铁的厚木大门，门楣上嵌着和骑士胸甲同款的纹章，只是大了十几倍。门前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铺，石面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了下去，能看出年头很长了。
穿过正门是一条铺着碎石的走道，两侧各有一排修剪齐整的矮灌木，叶子深绿发亮。走道尽头是一座三层的主楼，正面开了一排长窗，木质窗框被漆成了深棕色，二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颜色鲜亮。
骑士把她们领到了主楼一层的会客厅。
厅不算大，但天花板很高，空间显得敞亮。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座城池的全景——应该就是罗兰城。
对面的墙边是一座壁炉，没有生火，炉口上方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了几颗暗红色的宝石。
几把高背木椅围着一张长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
一个男人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棕色的短发往后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灰白的杂色。下巴上留着修剪干净的浅短胡茬，鼻梁很直，面容方正端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外衣，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腰间束了一条皮带，没有佩剑。年龄大概四十出头。
“欢迎，欢迎！”
格雷厄姆大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两只手张开，像是要拥抱所有人。
不是那种敷衍的官场笑容，而是一种真诚的、眼角都带着褶皱的笑。他在桌子另一头站定，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远道而来的贵客，欢迎，我是格雷厄姆，罗兰城城主。”
“抱歉让马克去巷子口截你们，实在是太唐突了。我一听说城里来了精灵和血族的朋友，就坐不住了，生怕你们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尽地主之谊。”
他先看向艾米，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
“这位就是精灵族的小朋友吧？天呐，真是漂亮。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银色头发的精灵族。”
说着，他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当年魔王战争时，我也有过不少精灵族战友。这些年来，三族同盟虽已缔结，但真正来到我们人类城市游历的精灵族朋友仍然极少。能在罗兰城见到您，是我莫大的荣幸。”
艾米只是保持着乖巧的表情，没有说话。
然后格雷厄姆把视线移到莉莉丝身上。
“这位一定就是血族的小姐了。不愧是传承了上百年的古老家族，小小年纪就如此端庄，贵族气度，一眼便知。”
莉莉丝端端正正地站在艾米身侧，黑紫色的裙摆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她微微颔首，唇角绷着，虽然还带着些小大人的矜持，但整个人明显被夸得很舒服。
“你倒是个有眼力的人类。”
格雷厄姆笑了笑，“不敢不敢。精灵族与血族都是比人类更加古老的种族，论资历，人类才是这片大陆上最年轻的后辈。能迎来两位尊贵的客人，是我们罗兰城的福分。”
“两位佣兵小姐一路护送，也辛苦了。大家不必拘束，都快请坐吧，我让厨师给小朋友们准备了茶点，希望能够合你们的口味。”
说着，他又向安安静静站在两个姐姐身后的苏菲娅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众人纷纷落座，走廊里又走出几个仆人，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了热茶。格雷厄姆坐上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
“不知两位异族小朋友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年纪在人类城镇旅行，没有家人陪同吗？”
莉莉丝很享受这种座上宾的氛围，对这位有礼貌的人类城主也很欣赏。她毫不犹豫地开口，“我离家出走了。”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好一个有主见的小姑娘。那我就不多问了，这位精灵小姐呢？”
艾米坐在椅子上，做出一副努力组织语言的样子。
她维持着一贯的做法——装。
“迷路……森林……”她用那种断断续续的、含含糊糊的小孩腔调蹦词，又指了指塞伦和莉缇，“姐姐们……捡的。”
格雷厄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在森林里迷路了？那可太让人担心了。”
塞伦接过话。
“我们是在前往盟心城的途中，在森林里遇到了这个孩子。她当时落了单，我们也不太清楚她的来历，只知道她也要去盟心城。”
“盟心城，好地方。誓约魔武学院名声在外，能前去求学的都是精英。”
格雷厄姆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深挖，很自然地把话题收了回去。
“有人照看着，我就放心了。两位佣兵小姐一看就是可靠的人。”
他拿起茶杯举了起来，再一次表达对艾米和莉莉丝的尊敬。
“不管怎样，精灵与血族，都是与我们人类并肩战斗过的兄弟姐妹。六年前魔王战争的胜利离不开大陆各族的团结，如今大战虽已结束，但那份情谊我们人族绝不会忘。”
“精灵族的古老智慧，血族的高贵血脉，都是这片大陆不可或缺的瑰宝。你们的到来，是罗兰城的荣幸。”
莉莉丝听到这里，脸上已经笑得像花一样了。她热情地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还凑到艾米耳边小声说，“这个城主还算有见识。”
艾米没接话。她才刚当了半个月精灵族，被夸了也没什么感觉。
有仆人端上来了新的茶点，银色的托盘上摆着蜂蜜饼、杏仁酥和几块精致的奶油蛋糕。
苏菲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毕竟出身于小村庄，这种精致的甜点对她来说并不常见。但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偷偷看了一眼莉缇。
莉缇微笑着冲她点了一下头。
苏菲娅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蜂蜜饼，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弯。
莉莉丝也捏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放下了。
“一般。”
格雷厄姆也没生气，反而笑着摇头。
“罗兰城厨子的手艺确实比不上血族的贵族糕点，让您见笑了。”
艾米拿起一块奶油蛋糕，咬了一小口，其实味道很不错。也可能是这具身体年纪小，所以对甜食的喜好程度变高了。
就在这时，格雷厄姆端着茶杯，自然地开了口。
“说起来，听闻几位这些天一直在城里走动？”
塞伦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嗯，我们在调查最近城里失踪儿童的事。”
“唉——”格雷厄姆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件事，也一直压在我的心上。卫兵队加派了三轮巡逻，至今没有抓到那个凶手。作为城主，我愧对那些丢失了孩子的家庭。”
“你们愿意伸出援手，真是了不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先代表罗兰城的居民们谢谢你们了。”
塞伦和莉缇连忙摆手说不用。
格雷厄姆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们今天是从城西那边过来的？”
“嗯，刚从孤儿院出来。”
“伊蔻那里啊。”格雷厄姆点了点头，“我也时常去孤儿院走动，力所能及地捐些钱粮。那些孩子大多是战争留下的孤儿，能收留他们，伊蔻也算是个有善心的。”
他顿了顿。
“伊蔻那个人……你们也见过了吧？”
塞伦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莉莉丝则是双手抱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个女人的讨厌。
格雷厄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苦笑着摊了摊手，“她是个好人，收留那些孤儿，这件事本身很了不起。但她那个管教方式太强硬了。”
“动不动就吼，不准这个不准那个，孩子们见了她跟见了鬼一样。我每次去捐东西，看到那些孩子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噤若寒蝉的样子，说实话，心里不大好受。”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我跟她提过好几次，对孩子应该温柔一些，耐心一些。但她根本听不进去。”
苏菲娅一边吃着小蛋糕，一边在旁边小幅度地点着头。她也还记得刚刚被伊蔻吓到的感受。
“说起来，你们去孤儿院调查，有什么收获吗？”
格雷厄姆问得很随意，端着茶杯，像是饭后闲聊。
“情况和之前走访的其他家庭差不多，暂时还没有找到决定性的线索。”
塞伦无奈地回答。
格雷厄姆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话题转了个弯，开始和大家聊别的。
他很健谈，也很了解自己管辖城镇的状况，说着关于罗兰城今年的庄稼收成、城墙的修缮进度的情况，以及他对各族同盟未来发展的美好展望。他说话的节奏很舒服，不紧不慢，时不时穿插一两句笑话，逗得莉缇轻笑出声。
艾米默默吃着那块蛋糕，视线低垂着落在盘子的花纹上，余光却一直挂在格雷厄姆身上。
那个男人一直在笑，和善、温厚、热情。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看向她和莉莉丝。
他的眼神里隐藏着一种很深的克制，沉在笑容底下。像是一个珠宝商人，隔着柜台的玻璃，盯着两颗未经切割的宝石，欣赏又贪婪。
艾米只感觉一阵寒意从后脊爬上来，默默把吃剩下的半块蛋糕放回了碟子里。
“对了——”格雷厄姆话锋又转，这一次，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看向塞伦和莉缇，“两位的佣兵等级，目前到哪个阶段了？”
“我们都是鹿级。”塞伦答。
“好啊。”格雷厄姆点了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佣兵。”
莉缇微微睁大了眼，“您以前也是佣兵？”
“狼级。”格雷厄姆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对她们笑了笑，“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些年摸爬滚打，什么脏活累活都接过。后来实力提升了些，就去报了帝国军，运气还不错，一步步走上来，最后混到了千骑士的位置。”
听到这里，连艾米都有些惊讶了。
凯伦托尔帝国的服役士兵，拥有军衔后会被封为骑士。最低级的是十骑士，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指挥十名普通士兵的骑士，大概相当于守护一个村庄的兵力。
十骑士之后是百骑士、千骑士、骑士长。骑士长就是最高的职位了，直属于国王，可以统领一整支军队。
而千骑士作为仅次于骑士长的军衔，即便是在魔王战争那种级别的战场上，也是作为主力存在的。
这位城主的实力至少在黑骑士级别。
格雷厄姆一边讲，一边把左臂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小臂露出一道陈旧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曾经被深深豁开过，愈合后留下的沟壑又宽又深，发白的疤痕组织沿着肌肉纹理扭曲着。
“这伤，是魔王战争的时候留下的。”他拍了拍那道疤，“我们骑士团打先锋，掩护平民撤离。几个魔王军败类从侧翼冲过来，冲着逃难的人群去的。我挡在前面，挨了一刀。”
他把袖口放下来，笑了笑。
“当时以为胳膊要废了，后来运气好，牧师把它保住了。”
大厅里有些安静。众人都认真听着，连莉莉丝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战争结束后，我不想留在骑士团了。”格雷厄姆的视线投向墙上那把旧长剑，“我凭战功讨了个城主的位子，来了罗兰城，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这座城治理好。”
“这一干，就是六年。”
他回过头来，看着塞伦和莉缇。
“佣兵的苦我比谁都清楚，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干。”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佣兵，一个在战场上以身挡刀的骑士，一个放弃了帝都前途，选择扎根边城的城主。
这个人的履历几乎无可挑剔。
格雷厄姆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来，微笑着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不说那些扫兴的了。几位远道而来，明晚，我打算在城主府设一场小小的欢迎宴，为两位小贵客接风洗尘。”
“简单吃吃点心，聊聊天，城里有不少上流人士也都很想见见精灵族和血族的小贵客。几位一定要赏光啊。”
他冲门口招了招手。一个穿灰袍的瘦高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女仆。
“这位是我的管家，亚瑟。麻烦几位量一下尺寸，宴会的礼服我来安排，可不能让贵客们穿着旅装赴宴。”
管家应了一声，端着本子准备记录。几位女仆拿着软尺，恭敬地走了过来。
莉莉丝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复杂华丽的洛丽塔裙。
“本小姐不需要。”
格雷厄姆朗声大笑。
“自然，自然！血族小姐的品味远非我这个粗人能比的。其余几位就不要推辞了，就当是我这个城主的一点心意。”
莉缇凑到塞伦耳边，“免费礼服？”
塞伦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
“明晚日落之前，马车会去酒馆接几位。”
格雷厄姆端着茶杯，笑容温暖。
“希望各位满意我的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