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格雷厄姆安排马克带她们参观了城主府。马克一路讲解得有模有样,哪座喷泉是什么年代修的,哪棵老橡树是盖房时种的,说得头头是道。
莉莉丝全程兴致勃勃,不时点评一句“这座雕像还算有品味”或“这种材料在我们血族只会拿来铺地板”。苏菲娅倒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什么都好看,拉着艾米的手到处张望。
艾米跟在队伍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道走廊、每一扇紧闭的门,以及城主府后院那座矮了一截的灰色塔楼。
那座塔楼跟主楼之间隔着一片荒废的土地,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
马克没有主动介绍那座塔,也没有带她们往那个方向走。
艾米什么也没问。
离开城主府后,几个人又在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些干粮、药草和路上用得着的杂物。
等回到狼桃酒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艾米跟着塞伦她们走进狼桃酒馆大堂,五个人的脚步声有气无力,一个比一个拖沓。莉缇连楼梯都懒得爬,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出第一步。
苏菲娅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被莉缇半搂半拎着上了二楼。
莉莉丝倒是精神还行,毕竟血族不需要很多睡眠,而且在夜间更活跃。她一路上都在念叨格雷厄姆的那些客套话有多么得体,多么符合礼数,言语间满是欣赏。
没人搭理她。
艾米进了房间,鞋都没脱,直接趴到了床上。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这具幼年精灵的体力储备本来就不多,跑了一整天,早就到了极限。
意识模糊之前,她隐约听到莉莉丝还在门口说着什么。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先睡吧。
……
隔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艾米翻了个身,手肘撞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睁开眼一看,居然是莉莉丝侧躺在旁边,黑发散了一枕头。
她看起来也刚醒,红瞳半睁,迷迷糊糊地看着艾米。
艾米睡意全无,结结巴巴地开始质问。
“你、来、什么、时候?”
“昨晚。”
“不睡、隔壁、为什么?”
“隔壁太冷了。”
现在不是夏天吗?!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等到所有人都起床了,大家便挤在两张并到一起的床上开会。
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在开会,一个人在吃。
莉缇靠在床头,苏菲娅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手臂,两个人缩成一团。苏菲娅看起来有些没睡醒,一边偷偷打盹一边小口小口啃着面包。莉缇一边揉着她的头发,一边听塞伦说话。
莉莉丝理所当然地贴在艾米身侧,两只手搂着她的胳膊,脸蛋蹭着她的肩头。
“挚友,你是不是很喜欢吃昨天格雷厄姆准备的那种奶油蛋糕?”
“没有。”
“骗人,你明明就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喜欢。”
“昨天你吃奶油蛋糕的时候,耳朵尖尖隔一会就会动一下。”
艾米沉默了。
你这个观察力用在正经事上该多好。
“我们血族也有很多那样的糕点,比昨天那种好吃多了,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去我家做客。”
塞伦坐在床尾,面前摊着那张从佣兵协会借来的罗兰城地图。主要街道、建筑标注得很清楚,比酒馆老板给的那张还全,是标准的版本。
“来,先整理一下。”
塞伦从旅行包里翻出一截炭笔,捏在指尖。
“面包店老格林的女儿莫莉,在城中心偏东的街上被掳走。”她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画了个小圈。
“铁匠的儿子,在城中心偏南的巷子。”又一个圈。
“孤儿院丢失了两个孩子,位置在城西。”第三个圈。
“夜市街偏北的巷口一个,中央广场附近一个,还有城主府东边那条巷子……”
莉缇歪着头看地图,“分布挺散的,东南西北都有。”
塞伦没有接话,炭笔在几个标记点之间来回描了两遍。
然后她停住了。
“你们过来看看。”
莉缇把苏菲娅扶起来,凑过去。莉莉丝也探过脑袋,下巴搁在艾米肩膀上。
几个黑色的小圈散布在地图各处,乍一看没有规律。但塞伦用炭笔沿着那些标记画了一条虚线,把最外围的几个点连了起来。
一个粗糙的圆形。
圆心的位置,只有一栋建筑。
城主府。
床上安静了几秒。
莉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苏菲娅下意识地抓住了莉缇的衣袖。
“……会不会是巧合?”莉缇的声音低了下去。
“除了孤儿院的位置较远,其他案发地点全在这个范围里。”塞伦把炭笔放下,“而且你看距离——就算是最远的面包店,步行到城主府也就十分钟。最近的这个——”
她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标记,“就在城主府东侧那条巷子里。”
艾米坐在床沿上,双腿够不着地面,小小的脚丫悬在半空里轻轻晃着。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只会觉得可爱。
但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在短时间内踩点并迅速掳走这么多孩子,这不是一个外来者能做到的事。凶手一定是个本地人,而且是很熟悉罗兰城结构的本地人。
塞伦继续说,“我们之前讨论过,斗篷人对城区地形非常熟悉,作案速度非常快。”
莉缇接话:“所以,这个人一定是本地人。”
“对。”
塞伦点了点头,继续说,“本地人,熟悉每条街道,知道哪里能藏身,哪里是近路。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斗篷人就算实力再强,也不可能让孩子凭空消失。一个成年人带着一个挣扎的孩子,就算速度再快,在人口密集的城镇中也免不了会被人看到。”
“可是这几起案子都几乎没有目击者。”
“那他一定有一个很近的藏身处。”莉莉丝开口了。
塞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每次作案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转移,那他一定有一个离每个作案现场都不会太远的藏身点。”
艾米低头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圆,看着圆心位置的城主府。
她想起了昨天那间明亮的会客厅,那张摆满茶点的桌子,那个热情地卷起袖口展示伤疤的男人——一个经历过战火、选择扎根边城的退役千骑士。
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连莉莉丝这种挑剔的小鬼都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他真的会是坏人吗?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默,很明显大家现在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当然,也可能只是巧合。”塞伦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也没什么底气。
莉缇没接话。苏菲娅也没接话。
莉莉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等一下,你们该不会是在怀疑那位城主吧?”
……你的反应怎么比苏菲娅还慢啊。
没人回答她。莉莉丝斜着脑袋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圆,撇了撇嘴。
“城主府的位置本来就在罗兰城的最中心啊。说不定犯人只是住在城主府附近,那不是也很正常吗?城中心本来就人多。”
“……嗯,莉莉丝说的也有道理。”莉缇慢吞吞地说。
“而且,”莉莉丝越说越来劲,双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格雷厄姆那个人,说话恭恭敬敬,对我们礼数周全,还主动设宴款待。这种人怎么可能是绑架犯?”
艾米低着头,手指压在地图的一角,没有吭声。
莉莉丝其实也没说错,仅凭一个圆圈就把嫌疑锁定在城主身上,确实太武断了。但这个“巧合”已经扎在了大家心里,很难让人不多想。
最重要的是,虽然大家都对那个热情的城主印象很好,可艾米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个城主看着她们的眼神,似乎藏着什么很深的、难以启齿的秘密。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早餐——哦不,午餐来了,几位姑娘!”
是酒馆老板的大嗓门。这家狼桃旅馆提供的午餐,住客需要的时候是可以选择送到房间的。
塞伦迅速把地图翻了过去,用枕头压住。莉缇扬起笑脸去开了门。
络腮胡大叔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一壶热汤、一盘肉排和几碟腌菜。
“睡到现在才起,昨天玩得够累啊。”
“谢谢老板。”莉缇笑盈盈地接过托盘。
大叔放下东西,正要走。
“对了,老板。”
塞伦随口开了腔,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姿态放松。
“老板,你在罗兰城住了多少年了?”
“生下来就在这儿,没挪过窝。”老板靠在门框上,憨厚地挠了挠头,“我是个很恋家的人,即便是当初魔王军攻城的时候,我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塞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
“城主府那一带平时热闹吗?我们昨天去那边转了转,看到后头有些旧房子,看起来都空了。”
“城主府后面?”老板回忆了一下,“那一片以前有几户人家,后来搬走了。因为六年前新城主来上任的时候,把老城主府扩建了一圈,把周围的地买下来了不少。”
“城主那时说,他喜欢住得清净一些,所以用了三倍的价格,那几户人家搬走的时候都很满意。”
“也就是说,现在城主府周围其实基本没人居住是吗?”
老板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为了住的清净,理由倒是很合理,但也不至于花三倍的钱去买地吧?
在外人看来,甚至像是在用买地的名义赈灾城主府附近的居民。
莉缇喝了口汤,装作好奇的样子继续问,“城主府后面那一片,我们昨天路过的时候看着挺大的,是不是有什么老建筑啊?好像看见了一座塔。”
“塔?”老板想了想,“哦——你说的是那个旧塔楼吧?在城主府后院靠北边,紧贴着墙根儿那个。”
他打开了话匣子。
“那东西年头久了,比我岁数都大。听我老爹说,早年间那是个瞭望塔,后来城墙加高了,用不上了,就废弃了。现在那地方没人打理,平时也没人去。”
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门,露出一种男人分享秘密时才有的神情。
“不过说起这个,我小时候干过一件事——”
“我那时候跟几个朋友比胆量,翻墙摸进了城主府后院,溜进了那座旧塔楼。”
莉缇配合地瞪大了眼。“翻墙进城主府?老板你胆子挺大啊。”
老板嘿嘿一笑,“那时候的城主还不是格雷厄姆,是个不管事的老头,所以没关系。但那一趟我们确实看到了点东西——那个旧塔楼的底下,居然有条暗道。”
“暗道?”
“对,暗道。”老板压低了声音,一副讲鬼故事的样子,“就在塔底层的角落里,有条通往地下的台阶,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我们几个互相壮胆喊了两嗓子,里头有回声,听着挺深的。最后我们谁也不敢下去,就又翻墙跑回来了。”
“后来那座塔就一直空着,窗子都钉死了。估计格雷厄姆当了城主以后也没动那个地方。”
“谢谢老板,您这故事挺有意思。”塞伦笑着说。
“嗨,年纪大了就是爱回忆小时候那些事。”老板摆摆手,大步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你们慢慢吃,我继续忙去了。”
门锁咔哒一响。
床上五个人谁也没动。
塞伦慢慢把压在枕头下面的地图翻了回来。
莉缇吞咽了一下,小声说:“这也太……”
“不能太早下结论。”塞伦打断她,“塔楼里有暗道,也不代表那些孩子就一定被藏在里面。城主府附近那些废弃的房区也有可能是藏身点,这些还要慢慢调查。”
“何况,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问题真的在城主府,有问题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城主。城主府那么大,住在那里的人不止格雷厄姆一个,管家、仆人、骑士,任何人都有可能。”
“但是,”艾米开口了,所有人看向她。
“暗道、我们去……必须、看一看。”
塞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今晚不是有宴会吗。”她看了一圈所有人,“到时候再伺机调查,看看能不能有新的线索。”
“好。”
莉莉丝一直没有说话。
她双手抱胸,小脸皱成一团,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所有人看向她。
“城主是好人啊!”莉莉丝瞪着眼睛,理直气壮,“他态度那么恭敬,那么尊重我们血族——还有精灵族,整个罗兰城就他一个人懂礼数!你们就因为一张地图和一个大叔的鬼故事,就怀疑人家?”
“……”
莉缇偏过头,嘴唇抿着,明显在忍笑。
塞伦温和地开口:“莉莉丝小姐,格雷厄姆是不是好人,我们还不确定。但他是不是尊重血族,和他是不是凶手没有关系。”
“有关系!一个尊重血族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艾米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所以、我们去、确认。”
如果他是清白的,那最好。”
莉莉丝感受着脑袋上挚友的小手,哼哼唧唧地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没有再说话。
……
傍晚的时候,旅馆楼下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很快,有人敲响了房门。一个年轻女仆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两个人,手里各捧着两个包装精致的大纸盒。
“城主阁下命人送来的礼服,请几位贵客过目。”
纸盒被整齐地摆在床上,打开之后,叠放在薄纸里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四件衣服用深蓝色的绸缎系着,每一个上面都别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名字。
塞伦展开自己的那件。是一件月白色的束腰长裙,收腰剪裁,肩部和袖口有银线绣纹。面料摸起来细密厚实,不是她平时接触的粗布和皮革能比的。
裙摆比她预想的短,倒是不影响走路。
她三两下把皮甲换掉,在女仆的帮助下穿上礼服,对着铜镜前后看了看。
“……还行。”
评价极其简短。
莉缇的那件是浅鹅黄色的,层层叠叠的薄纱裙摆,领口缀着一圈精细的蕾丝,袖口收窄,显得手腕纤细。她把裙子举起来在身前比了比,眼里马上就有了亮光。
“材质不错啊。”她摸了摸面料的手感,“这个做工……城主还挺大方的。”
裙子穿上之后,莉缇在镜子前面转了两下,拢了拢浅金色的卷发搭在肩头,整个人从佣兵姑娘变成了像模像样的千金小姐。
“好看吗?”她扭过头问塞伦。
塞伦盯着她,脸上有些不自然。
“好看。”
莉缇咧嘴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
苏菲娅的是一条湖蓝色的连衣裙,样式简洁大方,胸前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缎带,很符合小女孩的身形。
莉缇帮她换好以后,她站在那里不敢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拽着裙边捏了又捏。
“苏菲娅好漂亮。”莉缇蹲下身,帮她整理着裙摆。
苏菲娅脸红了,小声说:“我没穿过这种衣服……”
“没关系,今晚跟着姐姐走就行。”莉缇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你只管吃东西就好。”
最后一包是艾米的。
莉缇解开绸带,展开来,是一件银白色的小礼服。
面料带着极淡的光泽,裙身是和她发色接近的银白,领口和袖口点缀着几朵用金线绣的小花。
袖子是半透明的纱质长袖,裙摆拖到脚踝,边缘有一圈月牙叶纹的银线刺绣,还配了一双同色的小凉鞋。
整套礼服很轻,轻到拎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个城主诚意很足啊。”莉缇把裙子递给艾米。
艾米接过来,看了两秒。
很漂亮,她承认,但也仅此而已。
前世当了二十年的男人,对穿裙子这件事至今没有任何期待感。重生以来被迫换装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多到她都快麻木了。
她把裙子搭在手臂上,转身想去卫生间里换。
莉缇却笑嘻嘻地拦住了她。
“来,我帮你。”
“不要——”
“这种裙子后背有暗扣,你自己够不到的。”
艾米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换好之后,她站到镜子前。软滑的面料贴着身体,纱袖从肩头垂落到手腕,刺绣在裙摆下随走动微微晃动。银色长发披散在白裙上,发梢垂到腰际,微微反光的布料反而衬得她皮肤更加莹白。
这具身体的脸蛋本就容貌出众,此时换上正经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精灵族的公主。
莉缇站在艾米身后,双手捂住了嘴。
“艾米好好看……”苏菲娅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莉莉丝一言不发地绕着艾米走了半圈,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伸出手去摸了摸。
“凑合。”她说。
顿了一下,“衣服凑合。”
又顿了一下,“你穿什么都好看。”
“谢谢。”艾米平静地说,“但是、看衣服、不要、摸脸。”
“我在鉴赏。”莉莉丝理直气壮地说着,小手依然停在艾米的脸上摸来摸去。
塞伦站在门边,胳膊抱在胸前,看着那边三个人围着艾米叽叽喳喳,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窗外的天色渐暗。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
“几位姑娘!城主府的马车到了!”
“走吧。”
塞伦拉开房门,大家一起下楼。
楼下的马车停在酒馆正门口,两匹枣红色的马安静地打着响鼻。车厢侧面漆着城主府的银色纹章,车夫坐在前面的驭座上,手里握着缰绳。
暮色沉沉,有几盏街灯已经亮了。
艾米被莉缇抱上了马车。她回头看了一眼旅馆的方向。
车门合上,马蹄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