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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伦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视野晃了一下，天花板是陌生的，雕花的石膏线，垂着流苏的绒质床帏，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在铺着厚毯的地板上。
不是塔楼地下的碎石和黑暗。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味，床头的小桌上放着水杯和叠好的干净衣物。
这是城主府的客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手掌按上去，摸了一圈。
没有伤口，只能摸到干净的亚麻睡衣。
那一拳呢？
她记得那一拳。伊蔻魔化后的拳头几乎要贯穿她的胸口，连皮甲都被打得凹陷了下去，那种剧痛到现在还清晰地残留在记忆里。但现在，她的身体完好无损，胸前连伤口都没有，只是一阵绵长的酸软从四肢末端往骨头里钻，让她提不起太多力气。
塞伦迅速转头，看向身侧。
莉缇就躺在旁边，侧着身子，呼吸平稳，浅金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熟。
塞伦的手伸过去，轻轻掀开被子的边角，检查她的身体。
莉缇的上身缠着纱布，但纱布上没有渗血。
她又探了探莉缇的额头，不烫，这才把那口气彻底放下来。
这个动作弄出了响动。
莉缇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然后偏过头来，对上了塞伦的视线。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彼此，谁都没说话。
莉缇的焦距慢慢聚拢，从模糊变清晰，从茫然中慢慢获取认知。她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后，整个表情开始碎裂。
先是嘴唇抿了一下，接着鼻尖泛红，最后眼眶里的水一下子涌上来，完全兜不住。
“塞伦你混蛋——”
她一头撞进了塞伦的怀里，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埋在她胸口，肩膀剧烈地抖。
哭声闷闷地从中间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夹着鼻音。
“你是不是有病……”
莉缇边哭边骂，声音含混不清。
“你干嘛帮我挡，你以为你是铁做的啊……”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躺在地上，全是血……你知不知道我当时……”
后半句说不下去了，被哽咽堵住。
塞伦的手搭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莉缇在她怀里闷声吼了一句，又开始抽噎，“你、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这样……”
“你说要和我一起开旅馆，你撒谎……”
“你都死了，我们还怎么开旅馆……”
塞伦没有反驳。
她只是微微收紧手臂，把莉缇拢得更近一点。
“抱歉。”
“我不要你道歉。”
“嗯，那我不道歉。”
“你必须道歉！”
塞伦无声地笑了一下，下巴搁在莉缇的头顶，什么也不说了。
莉缇把脸埋在她的锁骨窝里，哭了很久，断断续续地，中间偶尔还要骂她两句。
塞伦一直没松手。她的掌心缓缓顺着莉缇的背脊上下移动，一下又一下，不急也不慢。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来，那条光线慢慢爬上了床沿。
莉缇的抽噎渐渐变轻，鼻子还是红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她整个人软在塞伦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不肯起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含混地说了一句：“塞伦。”
“嗯。”
“我们还活着对吧？”
塞伦掀了掀眼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莉缇眼泪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衣领，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活着。”
莉缇“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我还以为我们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呜呜呜呜呜——”
“塞伦姐姐，莉缇姐姐，你们醒——”
苏菲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艾米和莉莉丝。三个小姑娘鱼贯而入，看到了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气氛凝固了。
苏菲娅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惊讶。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乖乖站在门口，一副“你们继续，我不打扰”的样子。
莉莉丝倒是呆了一拍。她的视线在塞伦和莉缇之间来回扫了两趟，耳根开始泛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扭过头去盯着墙壁，小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发尾。
艾米站在三人最后面，有些后知后觉地看着这一幕。
……啊。
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吗。
其实现在回头想想，线索很多。
那天莉缇提起“开旅馆”那个梦想时的表情，那些内容，不是在描述一个事业计划，而是在描述和一个人共度余生的画面。
真相大白的这一刻，艾米才觉得自己迟钝得有点离谱了。
果然，阅历这种东西，在某些领域派不上用场。
“——！”
莉缇从塞伦怀里弹出去的速度快到根本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伤员，甚至差点滚下床。她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另一只手去拢散乱的头发，动作又急又乱，脸颊红得不像话。
“你、你们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拼命扯出大姐姐的表情，但那双还带着水痕的眼睛严重影响了说服力。
“你们没看到什么吧？”
苏菲娅微微歪头，乖巧地回答：“没有噢。”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噢！”
莉缇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编出来，最后还是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塞伦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
“昨晚……伊蔻怎么样了？”
很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不过效果还不错，至少屋子里的注意力都被带走了。
三个女孩走到床边。苏菲娅主动搬了把椅子，莉莉丝坐到了窗台上，艾米就近在床尾坐下。
其实莉莉丝也刚醒，她也等着听艾米讲昨晚的后续。
“伊蔻已经死了。”
艾米轻描淡写地开口。
塞伦的脊背挺直了一些，莉缇也收起了残余的慌乱，两人的注意力瞬间回到了正事上。
“怎么死的？”塞伦问。
“她抓住我和莉莉丝，想用我们做祭品献祭。”
艾米奶声奶气地讲着，两条小腿一晃一晃，“她启动了仪式，但我的光之精灵王血脉太过纯净，和祭坛的邪恶力量完全相冲。她强行献祭的时候，被仪式反噬了，然后就死掉了。”
“然后，我出去找到了苏菲娅，她已经把那些孩子们都治好了。”
“我们就一起逃了出去，叫城主府的卫兵来帮忙，把你们都救回来了。”
塞伦和莉缇都沉默了。
这个说法有些匪夷所思。伊蔻死得太随便了，她是黑骑士级别的强者，一个小精灵的血脉再怎么反噬也不该直接把她崩死。
但她们不是魔法师，对魔化、祭坛、血脉这些领域所知甚少，无从判断真伪。
她们只知道艾米的血脉很厉害，当初在森林里甚至能靠气息吓跑影狼王。
况且艾米眼下就好好地坐在面前，伊蔻却死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难不成，她还能正面杀死伊蔻吗？
塞伦点了点头，眉间沉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莉缇揉了揉鼻尖，忽然“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歪头看着艾米上下打量。
“等一下。”
她眨了眨还泛红的眼睛。
“艾米，你刚刚说话——”
苏菲娅也反应过来了：“不结巴了！”
对。
之前这只小精灵说话一直磕磕绊绊的。词不达意，语序混乱，要说一个复杂点的句子得憋半天，靠手势辅助。
可是刚才那几段话，流利、完整、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你什么时候变得能正常说话了？”莉缇直接问出来了。
几双眼睛同时盯住了艾米。
银发的精灵萝莉歪了歪脑袋，浅金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了两下，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很认真地说：
“嗯，大概是……昨天晚上被吓到了嘛，然后嗓子突然就通了。”
明显是在胡说八道。
以及，这副样子明显是在卖萌。
不论怎么想，“被吓到所以说话变流利了”都不构成任何合理逻辑。
但当这话从艾米口中用娇软的嗓音说出来时——
“……好吧，精灵嘛，可能就是这样的。”
莉缇选择无条件接受。
塞伦也没深究。
苏菲娅点了点头。
莉莉丝自然也不会质疑。
过关了。
精灵幼崽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至于真实的原因，当然不能告诉她们，是因为昨晚吸收了伊蔻庞大的生命力后，艾米自己也得到了许多好处。
事实上，生命魔法之所以为禁术，不只是因为它能靠吸收生命力来杀人。它还能将吸取对象体内蕴含的部分斗气修为与魔力储备据为己有，来快速提升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前世的艾尔仅仅用了四年时间，就将四种元素魔法都修炼到了贤者级。
在这方面，生命魔法与伊蔻那个粗糙的献祭祭坛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更直接、更高效、也更隐蔽。
所以当初，那位真理贤者艾索林才那样忌惮这门魔法，不敢教给任何一个学生。
如果当初的艾尔是个品德败坏的人，那么掌握正版生命魔法的他真的会成为比玛尔寇更强大的魔王。
好在，艾索林赌赢了。
至于昨晚，伊蔻体内被掠夺的那些生命力灌入艾米的身体后，属于魔化的部分被自动排斥分解，剩下的精纯能量涌入经脉，催化了从未修炼过的斗气，直接帮助她打通了基础脉络，将她从无斗气推到了白骑士初阶。
斗气疏通经脉后最直接的效果，就是身体掌控力的飞跃，语言功能的恢复只是最显眼的变化而已。
其实以伊蔻那半步圣骑士的庞大斗气储备，理论上能直接将艾米提升到白骑士高阶的。但艾米这具身体力量太弱，天赋又太好，所以吸收之后提升的效果没有前世那么好。
但是她不在乎，她本来也不打算依赖生命魔法来升级。
艾米悠闲地坐在床边，看着恢复精神的莉缇又开始“欺负”苏菲娅，脸上始终带着甜甜的笑容。
昨晚发生的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心理上的成长其实大过身体上的。
昨晚在地下空洞中，手握光之圣裁，对着伊蔻说出前世名号的那一刻，困扰了她这些天的那种违和感终于消失了，仿佛艾尔与艾米在此刻融为了一体。
她就是她。
艾尔是她，艾米也是她。
她是誓约贤者，也是光之精灵。
即便换了种族，换了年龄，换了性别，她也还是她。
从来没有改变过。
而且，伊蔻的事也给她上了一课。她以为自己阅历丰富、洞察力强，结果被两个真正的小孩比了下去。
年纪大，未必就比年纪小的看得准。
那或许，她应该返璞归真，试着用小孩子的方式活一次，说不定能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反正身体都这副样子了，这可能也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机会，一次特殊的体验。
上一世太累了，她一直奔波救世，没什么喘息的时间。
这一世，就当做是一次换了皮相的旅行，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
端着那英雄包袱干嘛呢。她决定彻底放飞自我，好好扮演艾米这个角色。
该笑就笑，该卖萌就卖萌，该被莉缇揉脸就揉脸。
就当养老了。
艾米正在心里给自己的新人生观做总结陈词，房门突然被人敲了三下。
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仆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各位小姐、女士，城主大人已经醒了，想请大家移步客厅，这次的事情想当面道谢。”
莉莉丝抢先开口，“格雷厄姆？他伤势怎样了？”
“多谢莉莉丝小姐关心，城主大人身体很好，并无大碍。”
塞伦和莉缇对视了一眼，她们并不知道昨晚城主被伊蔻贯穿胸膛的事情，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毕竟之前她们怀疑了城主那么久，现在人家还要来向她们道谢。
是她们应该主动去道歉才对。
艾米倒是大大方方，从床上跳了下来，率先向房门口走去。
“走吧。”
莉莉丝立刻跟上来，黏在她身旁。苏菲娅也跟在后面，偷偷回头看了塞伦和莉缇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莉缇狠狠瞪了那个笑容一眼。
没用，苏菲娅反而笑得更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