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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宽敞明亮的城主府客厅，格雷厄姆已经坐在了主位的单人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常服，胸前的位置没有纱布，没有血迹，看上去精神很好，甚至还笑呵呵地朝众人招了招手。
“来来来，都坐。”
茶几上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热腾腾的茶水，显然提前准备过。
大家各自落座。
然后就安静了。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腾，点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格雷厄姆面带和煦笑意看着几个人——气氛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塞伦和莉缇，这两个人从走进客厅起就不太好意思直视格雷厄姆。
塞伦坐姿笔直，脊背绷成一条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莉缇平时最会活跃气氛，此刻却低着头盯着自己杯中的茶水，手指绕着杯沿转圈，脸上烫烫的，一言不发。
原因很简单。
尴尬。
太尴尬了。
艾米端着杯子小口喝茶。尽管她也尴尬，但眼下这种场面，还是把担子扔给两位“大人”吧。
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格雷厄姆做的每一件事，都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对异族客人过分热情，那是因为他真的非常珍惜当初魔王战争中各族同盟的情谊。
他主动询问调查进度，那是出于一城之主对失踪案的关切，是因为他真的很担心那些孩子。
他为她们举办欢迎宴会，置办昂贵的礼服，那是对客人的礼遇和尊重，展现了他的绅士风度。
可她们做了什么。
把格雷厄姆锁定为头号嫌疑人，利用人家精心准备的宴会打探信息，甚至还潜入人家后院偷偷摸摸地搞调查，最后还被当场抓包。
格雷厄姆不仅没有怀疑，没有发火，反而温和地提醒塞伦，说那座塔楼年久失修不安全，并亲自把她送回大厅。
多么有教养的绅士。
可她们却觉得他一定是在警戒，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事实上，那时候格雷厄姆压根不知道自家塔楼下面还有条暗道。
而且他是真的有每天晚上亲自巡逻的习惯，只是她们没信。
甚至连爱玛偷跑去塔楼被训斥的事情，当时她们都觉得，“城主对那个塔楼反应这么大，一定是在隐瞒什么”。
实际上呢？
一个老父亲，自家后院有个年久失修的废弃塔楼，女儿偷跑进去玩，他担心安全而训斥两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有问题吗？没有问题。
明明一桩坏事也没做，偏偏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完美、太过善良，以至于大家反而觉得他是在伪装。
伊蔻昨晚在塔楼地下的那番嘲弄，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人做了一百件好事，一件坏事就能把前面全部推翻。”
“要是他连一件坏事都没做，那就一定是他藏得太深了。”
到了现在，她们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昨晚，要不是格雷厄姆关键时刻赶来搭救，她们两个现在都已经死在伊蔻的爪下了。
塞伦红着脸，终于抬起头来。
“格雷厄姆大人。”
她站起身，腰弯下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万分抱歉，我们之前一直怀疑您是绑架案的凶手。”
莉缇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不好意思的红晕，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城主大人，还有……谢谢您昨晚来救我们。”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坐下坐下，别搞得这么见外。”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塔楼毕竟就在我府内，你们顺着线索查过来，怀疑到我头上也是人之常情。”
“换做是我，也会做同样的推断。”
“况且，你们也是为了救那些孩子。我身为城主，理应感谢你们才对。”
“但是——”塞伦还想开口。
“但是什么都不用说了。”格雷厄姆打断了塞伦，“你们道了歉，我接受了，这件事就翻篇了。”
他把茶杯放下，搁在桌面上，看着几个人。
“而且我倒觉得，伊蔻那番话你们不用放在心上，她说的也不全对。”
“对不了解的人保持警惕，这没有错。”格雷厄姆的语气很平淡，“虽然这一次你们判断错了，但没关系，事后来道个歉就行。”
“可如果，我真的和伊蔻是一伙的呢？”
说到这，他顿了顿。
“那付出代价的就不只是你们自己，还有那些孩子。”
“所以，我不希望这件事会改变你们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不希望以后你们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时，就去盲目选择相信。”
“下一次，如果遇到同样的情况，你们该怀疑还是要怀疑，多留个心眼，大不了事后再道个歉嘛。”
塞伦和莉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们重新坐下。
“明白了。”
莉莉丝从刚才起就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小腿晃来晃去。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个疤脸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这位懂得尊重血族的城主绝对是一位体面的贵族。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完全正确。
她们那时候还不信，还教育她。
现在打脸了吧。
此刻，这位血族幼女微微仰着下巴，嘴角挂着很淡的弧度，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骄傲。
艾米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倒是挺得意的。
“说起来。”格雷厄姆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我明明记得，昨晚那个女人的爪子贯穿了我的胸膛。斗气完全溃散，那种致命伤，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今天早上醒过来，胸口连个印子都没有。”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不仅如此，连以前在战场上留下的一些暗伤都消失了，精力甚至比之前还要充沛。”
“怎么也想不通，感觉只是做了个噩梦，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
塞伦也接上话，“我也是，昨晚被伊蔻那一拳打中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死掉了。今早醒来检查了一圈，完全没有伤，莉缇身上的伤也好了。”
三个人一脸困惑，互相印证着同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真是奇了怪了。”莉缇摇了摇头。
艾米乖巧地坐在旁边，两只小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一言不发。
深藏功与名。
昨晚斩杀伊蔻之后，去找苏菲娅汇合之前，她顺手用生命魔法给地上躺尸的大家都治疗了一下。
这门禁术的治愈效果，远比普通的元素魔法霸道。几乎可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强行把人从死神手上抢回来，然后修复到完好无损的程度。
生命魔法，很神奇吧。
当然，艾米不可能把真相说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犹犹豫豫的脚步声。
格雷厄姆的女儿爱玛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摆满了刚出炉的精致糕点。
她朝客厅里扫了一眼，看到满屋子的人，整个身体立刻缩回了门框后面。
“爱玛，进来吧。”格雷厄姆朝门口招了招手。
没有回应。
门框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瓷盘晃动声，那是端着盘子的手在抖。
格雷厄姆叹了口气，见怪不怪的样子。
“没事的，艾米也在——”
“艾米？”
爱玛重新探出头，视线简单寻找了一下，便直直地看向了沙发上那个银发的精灵小姑娘。
艾米正拿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腮帮子鼓鼓的，朝爱玛眨了眨眼。
然后她举起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冲门口晃了晃。
就这么一个动作，爱玛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似的，慢慢地、小步小步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格雷厄姆看女儿终于肯走出来了，便朝另外几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爱玛，宴会那天你们应该见过。这孩子很怕生，还请见谅。”
爱玛听到父亲在介绍自己，整个人立刻就僵住了，端盘子的手又开始抖，眼神飘忽地在地板和自己的鞋尖之间来回跳。
她动了动嘴唇，大概是想说“你们好”，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然后朝在场所有人快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就把脸埋下去了。
莉缇撑着下巴，笑得温温柔柔。
“好可爱啊。”
这句夸奖的效果适得其反。爱玛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身体微微往后撤，像是随时准备逃回门后面去。
塞伦轻轻碰了碰莉缇的手肘，示意她别再刺激人家了。
莉莉丝打量了爱玛两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苏菲娅倒是很自然地朝爱玛笑了笑，那种软绵绵的笑容。
爱玛偷偷瞄了苏菲娅一眼，又瞄了一眼，似乎觉得这个栗发女孩看起来也不可怕。
但她把糕点盘子轻手轻脚地搁到茶几上后，还是选择坐到了艾米旁边。
“你、你还好吗？昨天晚上听说出了好大的事……”
爱玛的声音很小，小到坐在对面的塞伦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但她在跟艾米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不少。
“我没事哦。”艾米大大方方的，轻轻拍了拍爱玛的手背。
“太好了……父亲昨晚一直没回来，我好担心……”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变小了，偷偷瞄了一眼客厅里的其他人，发现莉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耳根泛红。
“没事啦。”艾米歪着头看她，“你父亲的伤都好了，别担心啦。”
“嗯……”爱玛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艾米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难怪父亲那么喜欢你。”
嗯？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格雷厄姆端茶杯的手一僵，险些把杯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儿，试图用表情无声地阻止她说出后面的话，但爱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什么意思？什么喜欢？”莉缇饶有兴趣地探过身来。
爱玛被突然投过来的几道视线吓了一跳，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加上身边是让她感到安心的艾米，嘴巴就没刹住。
“就、就是……父亲那天说，罗兰城来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精灵族小姑娘，银色的头发特别漂亮，和一个非常可爱的血族小姑娘，穿的裙子特别好看……”
“他那天唠叨了一晚上，一直在说，希望她们能在罗兰城多住几天……”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父亲最喜欢小女孩了，每次他在城里看到漂亮的小姑娘，回来都要跟我说好久……”
“我小的时候，父亲也天天变着花样买各种小裙子回来打扮我……”
爱玛说着说着，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一群外人面前说了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缩着脖子看向父亲，一脸“我错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的表情。
客厅里没有任何声响。
绝对的、彻底的寂静。
塞伦和莉缇的视线缓慢地、同步地转向了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那张方正刚毅的脸已经涨成了深红色，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垂。
“爱玛。”
他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丢尽脸面后已经无所谓了的平静。
“回你的房间去。”
爱玛吐了吐舌头，端起空盘子溜了。
艾米终于恍然。
闹了半天，你这大叔是个萝莉控啊。
那天在城主府做客，格雷厄姆看她和莉莉丝时那种狂热的眼神，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总觉得也没有放心到哪去。
莉缇是第一个绷不住的，直接笑出了声。
“城主大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喜欢可爱的小妹妹很正常！”
她说着伸手一捞，两条胳膊分别揽过艾米和苏菲娅，把脸凑到艾米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狠狠蹭了蹭。
“您看我，我也喜欢！”
苏菲娅在莉缇怀里咯咯直笑，艾米则无奈地任由她摆弄。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虽然威严城主的形象碎了一地，但也彻底洗刷了最后那一丝距离感。
格雷厄姆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咳，说正事。”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昨晚在地下室救出的那些孩子，今天一早已经全部安全送回家中。”
他停顿了一下，宽厚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沉痛。
“至于更早之前，那些已经遇害的孩子的家属，城主府已经拨发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我知道钱换不回生命，但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补偿。”
塞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孤儿院那边。”格雷厄姆继续说道，“失去了院长，孩子们不能没人管。我会亲自去挑选一位品行端正、真正热爱孩子的人去接管，绝不会再让类似的悲剧发生。”
没毛病。
短暂的沉默之后，格雷厄姆忽然换了个表情，神神秘秘的。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纸张边缘盖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印章。
“另外，还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格雷厄姆将羊皮纸递向塞伦，“这是今天上午，佣兵协会分会长亲自送来的。”
塞伦接过来，展开。
莉缇凑过来，脑袋贴上塞伦的肩膀，和她一起看，“这是——”
“佣兵协会的嘉奖令。”格雷厄姆靠回椅背，笑了笑，“虽然这次事件并不是协会的委托任务，但鉴于你们在罗兰城儿童失踪案中的贡献，发现了潜藏在城里的侍魔者，拯救了数十名孩童的性命，协会还是决定给予特别嘉奖。”
“你们的佣兵等级，现在已经从鹿级，提升到狼级了。”
“以及，罗兰城分部还为你们批了一笔额外奖金，代表城里的居民们对你们表示感谢。”
莉缇猛地转头看向塞伦。
塞伦也在看她。
“狼级！”莉缇一把抱住塞伦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身上，“塞伦你听到了吗！我们升到狼级了！”
狼级佣兵，意味着可以接取报酬更丰厚的高级任务，意味着每个月能从协会领到一笔不菲的固定补贴。
距离她们凑够钱、开一家温馨小旅馆的梦想，直接跨进了一大步。
苏菲娅开心地鼓起掌。
莉莉丝也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艾米坐在沙发上，看着欢呼雀跃的莉缇，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真心为她们感到高兴。
莉缇拿着那张羊皮纸，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塞伦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险些失去的，会让人更加珍惜。
……
爱玛走到卧室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欸？她怎么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