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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庭院里，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几只灰雀停在石栏杆上，时不时啄理一下羽毛。
之后的几天，大家索性就在城主府住了下来。塞伦和莉缇的伤势虽然通过“某种奇迹”完全恢复，但连日的奔波和战斗确实让她们消耗极大，需要时间休整。三小只也同意休息几天再走，她们都有点舍不得这座城镇。
就当给萝莉控大叔养眼了。
格雷厄姆举双手赞成这个决定。城主府的客房重新铺了被褥，桌上每天换着花样地摆糕点，连洗澡的热水都有专人提前烧。
这位威严的城主大人每天处理完公务，就会早早换上宽松的常服来到客厅，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单人沙发上。他也不多说话，就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几个小女孩在客厅里走动、看书或是吃零食，看上去满足极了。
这几天里，罗兰城那些找回孩子的家庭，也陆陆续续找上门来道谢。有的带着自家腌的肉干，有的抱着果篮，有的拎着酒坛。
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们也跟着父母来了。
每一个孩子都记得苏菲娅。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石室里，是这个栗发的小姐姐用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水系魔法，用温和亲近的语调，安抚着他们的情绪，治愈了他们身上的擦伤。
也治愈了他们被囚禁多日而恐惧受伤的心灵。
孩子们围着苏菲娅，拉她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话。
苏菲娅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回应每一个孩子，一点也不嫌累，就是鼻子有一点酸。
她派上用场了。
姐姐，我也做到了一点点你做过的事。
……
面包店老格林来的那天最热闹。
门一推开，一个圆脸的小女孩从老格林身后钻了出来，扎着两个小辫，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咧着嘴，一点也不怕生。
她就是莫莉。
老格林一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盒子，眼眶红着，嘴角却是笑的。
“来来来，你们看——”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这是一个三层高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抹得很厚实，每一层的边缘都点缀着红色的草莓块，最顶层插着几面用彩纸糊成的小旗子。
“今天……是莫莉的十岁生日。”老格林搓着粗糙的双手，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我本来以为，我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说着说着，他又哭了出来。
蛋糕被切开，每人一块。
说实话，奶油放多了，甜得有些发腻。但莫莉吃得满嘴都是，一边吃一边踢着腿，两条小辫子跟着晃来晃去。
莉缇没吃两口就又不老实了，手上沾着奶油去往莉莉丝脸上抹，气得莉莉丝马上抓着奶油反击，却又误伤了一旁的苏菲娅。
艾米坐在边上，一手举着叉子，腮帮子塞满了蛋糕，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
生日快乐，莫莉。
……
铁匠来的那天，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
他直接把儿子托比扛在了肩头。托比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看上去开心极了。
铁匠往桌前一站，先粗声粗气地向大家道歉。
“上次态度太差了，对不住。”
塞伦摇头，“没关系。”
“有关系。”铁匠摇头，“那天你们来问话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火，觉得没人能帮上忙，觉得问了也白问。”
“结果你们真把孩子救回来了，是我看走眼了。”
他说完，一把扯开粗布，把里面包着的东西往前一递。
那是一把崭新的长剑。
剑身宽厚，呈现出深沉的黑色，没有多余的华丽花纹，只有一道笔直的血槽贯穿剑刃。护手处打磨得极为光滑，剑柄缠着防滑的深褐色皮革。
塞伦的眼睛亮了。
她上前将它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重心极稳。
“好剑。”
铁匠见她喜欢，神情有些骄傲起来。
“这是我这辈子打得最满意的一把黑铁剑，不嫌弃的话就送你了。”
“当初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的，但是一直没舍得。看来，上帝让我留着它，就是为了今天。”
塞伦的旧剑被伊蔻一拳砸断，这几天她一直空着手，正犯愁，这把剑来得刚刚好。
她试着挥了两下，满意极了，也没跟他客气。
“多谢。”
“别谢，应该的。”
铁匠摆了摆手。
……
社恐的爱玛每天都会来找艾米。
她每次出现的方式都差不多——先在门口站半天，探半个脑袋进来，确认房间里没有太多人，才慢吞吞地走进来，在艾米旁边坐下。
她随身带着一本旧旧的冒险小说，书角都卷了毛边，翻开来的时候还能看到页缝里夹着的干花瓣。
“这本是我最喜欢的，讲的是一对兄弟剑士去屠龙的故事……”
爱玛平时不太敢跟外人说话，但一提到自己喜欢的书，就会慢慢打开话匣子，讲到精彩处甚至会抬高一点音量，两只手跟着比画。
“……剑士弟弟看到哥哥被巨龙吃进肚子，非常愤怒，要和巨龙拼命。”
艾米捧着脸颊，适时地仰着头看向爱玛，浅金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表现得很期待。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剑士哥哥就，就从龙的肚子里钻出来了……”
“好厉害！爱玛姐姐看的书都好好看！”
爱玛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嘴角带着腼腆又幸福的笑。
门外的莉缇悄悄探进来半张脸，看着艾米黏在爱玛身边，撒娇卖萌，甜得齁人。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凭什么不跟我撒娇。”
塞伦从旁边经过，正要去外面练她的新剑。
她拍了拍莉缇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明显在说：你活该。
……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莉莉丝居然偷偷去了一趟孤儿院。
她买了几十套新衣服，几筐新鲜的肉类、蔬菜，还有很多很多糕点，叫了几个服装店和点心店的伙计帮她搬着，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孤儿院的大门。
院长伊蔻死了，孩子们暂时由几名保育员照看。
当那些孩子围过来的时候，莉莉丝两手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维持着血族贵女的端庄。
“心怀感激吧，小鬼们，这是未来的血族女王给予尔等的恩赐！”
“别急，一个一个来，排好队，都有份。”
她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套新衣服，挑的款式还都不一样。那些糕点也被拆开放到了桌子上，让他们随便吃。
原本场面还算正经，直到有一个胆大的男孩喊了一声：“谢谢女王陛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气氛。孩子们以为这是某种新奇的角色扮演游戏，纷纷争先恐后地喊起了“女王陛下”。
莉莉丝非常受用，或者说，心花怒放。
她挺直腰板，矜持地点头回应，甚至还开始纠正他们不够标准的行礼姿势。
一整个下午，孤儿院里充满了孩子们问好和赞美的声音，以及莉莉丝得意忘形的笑声。她完全和那些孩子们混在了一起，狠狠过了一把女王瘾。
苏菲娅后来问她花了多少。
“不多。”
“到底多少？”
“没多少，不值一提。”
富婆。
……
这几天，最忙的人是莉缇。
她每天往返于城主府和狼桃酒馆之间，拿着一个小本子，追在那个络腮胡老板身后，向他请教经营旅馆的门道。从怎么挑选新鲜的土豆，怎么炖出软烂的牛肉，到多久买一批新床单，淡季和旺季的区别，事无巨细，全拿本子记下来。
老板被她问得直摇头，“姑娘，你这架势不像问问题的，倒像来拜师的。”
“师父！”
“别，受不起。”
她向老板学了几道拿手菜，回到城主府的厨房就自己练。第一天做出来的炖肉咸得没法入口，第二天的面包烤糊了半边，第三天终于勉强端上了一盆能吃的蘑菇浓汤，三小只坐在桌边，一人一碗喝了不少。
至于前两天的炖肉和面包，都被塞伦解决了。
以至于第三天坐在餐桌前时，塞伦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最讨厌吃饭了”。
除了学做菜，莉缇还借了苏菲娅的那本魔法入门手册，求她教自己治疗魔法。
苏菲娅认认真真地从头教起，怎么感知魔力，怎么引导，怎么输出。莉缇学得很慢，但很专注，不会的地方就反复问。
她的天赋确实不高，折腾了几天才勉强让掌心冒出一点水色的微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高兴坏了。
“你看你看，亮了！”
苏菲娅在旁边轻轻鼓掌。
“莉缇姐姐好厉害。”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数日后的清晨，一辆宽敞的双马马车停在城主府门前。车厢里铺了软垫，备了干粮和饮水，甚至还塞了两条毛毯——全是格雷厄姆准备的。
他站在门口，双臂叉在腰间，笑呵呵地看着一行人往车上搬行李。
“路上小心，官道上治安还算好，三天左右就能到盟心城。”
塞伦朝他鞠了个躬，“多谢您这些天的照顾。”
“说什么见外话。”格雷厄姆摆了摆手，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到了艾米和莉莉丝身上，有些舍不得地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咳嗽了一声。
爱玛站在父亲身后，怀里抱着那本翻旧了的冒险小说，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艾米走到她面前，踮了踮脚，把一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递过去。
“给你的。”
爱玛接过来，打开，是一朵小花书签。不知为何，它明明已经被摘了下来，但是颜色依旧鲜艳，手感湿嫩，完全没有要枯萎的迹象，甚至仿佛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爱玛把小说往前推了推。
“不行哦，那是你最喜欢的书。”艾米笑着按了回去。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讲给我听。”
爱玛的嘴唇动了动，用力点了一下头，眼圈泛红，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马车驶出城主府大门的时候，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开的，罗兰城的居民们自发地涌上了街头。有人挥手，有人喊着什么，面包铺的老格林站在门口，手上沾满面粉，嘴一张一合地在说话，但声音被人群淹没了。还有铁匠，狼桃酒馆老板，都在路边朝她们用力挥手。
“一路顺风。”格雷厄姆站在城主府门口，挥了挥手。
马车慢慢穿过人群，驶出城门。
罗兰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
……
官道上风光不错。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的树林，偶尔有运货的牛车慢悠悠地从对面经过。
塞伦坐在前面拉着缰绳，莉缇靠在她肩膀上，拿着一个红苹果，咬了一口，递到塞伦嘴边。
塞伦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倚靠在一起，继续赶路。
车厢内，苏菲娅和莉莉丝正在抢一袋蜜渍果脯。
“莉莉丝你已经吃了好多了！”
“我才吃了三颗。”
“明明五颗！”
“血族的胃和你们不一样，五颗等于三颗。”
“这是什么道理！”
苏菲娅伸手去够，莉莉丝把果脯袋举高，苏菲娅就挠她痒痒肉。两人滚成一团，在颠簸的车厢里你推我搡，吵得不可开交。
这俩小屁孩也算是混得越来越熟了。
艾米靠在车厢窗口，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影。
风吹得银发往后飘，细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参与打闹。
她的脑子里，正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那晚杀掉伊蔻之后、去找苏菲娅汇合之前，她在那具魔化躯体的内衬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密封的皮质信筒。信筒用了特殊的防腐材料处理，即使沾了血也没有渗透进去。
她当时来不及细看就揣进了衣服里，直到晚上独处时才展开。
光元素天赋，半夜在被窝里偷偷看东西也方便。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斜斜，内容很短。
伊蔻在信中汇报，她即将吸收两个“顶级祭品”，实力将突破圣骑士阶。她打算动身前往盟心城潜伏，请求那边的“同僚”接应，共同为“魔王大人的大业”效力。
信的开头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而是写着——“魔王大人亲启”。
艾米只感觉心中发寒。
玛尔寇，竟然也没死吗。
那个本该在战场上与她同归于尽的魔王，竟然也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的残党甚至已经渗透进了盟心城。
直到这一刻，艾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伊蔻那天晚上的原话是“魔王大人战败”，不是“战死”。
盟心城，誓约魔武学院的所在地。她的昔日战友们，塞拉菲娜、卢卡斯、西尔维娅、雷刃、瑟琳娜、塞缪尔，都在那里。
“同僚”这个词，意味着盟心城里至少潜伏着一个或者多个和伊蔻一样、甚至比伊蔻等级更高的侍魔者。
他们是谁？在城里开店？在佣兵协会？还是……在学院里当老师？
如果这个时候，她跑过去告诉大家，“我是艾尔，我复活了”。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侍魔者，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魔王。
她现在只是一具十二岁的精灵身体。虽然有顶级的光元素天赋，虽然靠着吸收伊蔻的生命力勉强达到了白骑士的斗气实力，但和前世那个誓约贤者相比，差得太远了。
那天她之所以能用生命魔法反杀伊蔻，完全是因为伊蔻的话太多了。
如果对方知道她是艾尔，知道她会生命魔法，所以不和她产生过多的肢体接触，而是直接一击毙命呢？
她不知道魔王玛尔寇如今实力恢复得如何了，但如果魔王来暗杀她，她不仅保不住自己，还可能会连累身边的人。
更重要的是，敌人在暗，她就绝对不能在明。如果那个同僚隐藏得很深，深到连卢卡斯他们都非常信任的地步，那她主动暴露身份，就等于直接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敌人手里。
必须忍耐。
在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艾尔这个名字，必须被彻底隐藏。
她不能贸然和战友们相认，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她只能是艾米。一个拥有罕见光属性天赋的精灵新生。
她要考入誓约魔武学院，在暗中调查那些潜伏的侍魔者。
“艾米，你也来吃呀！”苏菲娅转过头来，手里举着一颗蜜渍果脯，笑眯眯的。
艾米看着她。
然后弯起嘴角，接过那颗果脯，丢进嘴里。
“谢谢苏菲娅。”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官道上前行，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浮起一道远山的轮廓。
盟心城在那个方向。
伙伴们在那里。
敌人也在。
艾米嚼着果脯，银色的长发在风里一缕一缕地飘，浅金色的眸子倒映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与伙伴们相认的事情，要推迟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