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可真是杂鱼呢~的爆更撒花,两章连发。)
艾米万万没想到,时隔六年,自己和雷刃的首次重逢,居然是在这种地方。
在这个抽象的“誓约贤者粉丝后援会盟心城分会”里。
在她的印象中,雷刃从来不和陌生人说话,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遇到需要社交的场合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此刻,他正穿着一件印着羞耻字样的文化衫,坐在吧台前喝果汁。
艾米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
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雷刃刚刚居然在主动和她这个陌生人说话。
虽然只是打了个招呼,“嗨”了一声,但这在六年前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要知道,卢卡斯和雷刃认识好几年,俩人见面的时候,雷刃都不一定愿意跟他打个招呼。
如果是陌生人随意靠近雷刃,他可能就直接抬手去摸耳钉了。
可现在,他却在一个诡异的地下室里,穿着一件诡异的粉丝文化衫,主动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萝莉问好。
谁把你调成这样了!
那边,雷刃端着杯子,面色倒是很平静。
他看着艾米——一个银发的精灵族小萝莉,穿着魔法系的制服,站在“镇会之宝”前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杯果汁,正一脸呆滞地盯着自己。
是新成员,所以打个招呼。
见她呆呆地站着,雷刃也不需要回话,而是把头扭了过去继续喝果汁。
然后,在艾米怀疑人生的目光中,一个学姐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那是个穿常服的高级部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把短剑,剑身上赫然印着一个全彩的银发青年形象,应该是某种特殊的染料。
她凑到雷刃旁边,完全不怕他,也没有任何距离感,直接把剑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雷刃老师你快看!我上个月定做的剑到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把剑!”
雷刃侧过头,看到那把剑之后,眼中居然冒出了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形象的喜悦。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的画像。那个学姐就得意洋洋地站在旁边,一副炫耀的神情。
“不错,从哪里定做的?”
雷刃的声线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却能让人感觉到他压抑的激动。
“嘿嘿,就是赛琪的那家店,她手艺可好了,我最喜欢她的画风了。”
“好,下次我也去问问。”
艾米站在不远处,小嘴张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即使是前世,她都很少见到雷刃在一次对话里主动说这么多话。
他甚至还说下次也去问问。
那个女学员也毫不拘谨,兴致勃勃地指着剑上的细节给他介绍。
雷刃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甚至伸手轻轻摸了摸剑身上那个银发青年的脸。
艾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但她非常确定——如果有一天雷刃真的在战斗中掏出了一把印着艾尔画像的匕首,那她不如就永远当艾米算了,再也没脸以艾尔的身份活着了。
与此同时,她也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城里那家不朽之刃主题纪念品店的时候,有一个从头到脚裹着兜帽、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身法快到连她都跟不上的人。
那时候她还觉得熟悉。现在想想,应该是去买艾尔的周边的雷刃。
闹了半天,这件事也是她虚惊一场,和侍魔者没关系。
艾米乏力地站着,感觉有什么东西释怀了,又好像有什么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
“艾米!”
这时候,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了过来。
她和其他人酣畅淋漓地交流完,终于想起了自己带来的这位小小的新成员,于是回来找艾米了。
路过吧台的时候,维多利亚还朝雷刃扬了扬手。
“雷刃老师,晚上好啊。”
雷刃抬起头,也朝她的方向应了一声。
“晚上好。”
维多利亚走到艾米身旁,弯下腰来,一只手亲昵地搭上她的肩膀,把傻乎乎望着吧台的小家伙半搂进怀里,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地说。
“看到了吧?那是誓约贤者的护卫,战士系的雷刃老师哦,不朽之刃的成员,魔王战争的英雄。”
“虽然看着很冷漠,但他其实是我们‘誓约贤者粉丝后援会’总部的副会长哦。”
什么!
你小子还是个当官的!
“他平时在学院里不太爱说话,但是在这里——”维多利亚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没忍住捏了捏艾米软乎乎的小脸蛋,“只要话题跟誓约贤者有关,他就会愿意和你聊。”
“很好说话的,所以不用害怕他。”
艾米觉得自己今晚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但每一次以为结束了,都还能再来个大的。
“哦,好、好的……”
她维持着表面上的淡定,但内心已经乱成一团了。
维多利亚大概把她的僵硬理解成了认生,又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慢慢熟悉就好”,就又被另一个成员叫走了。
好像说是有了什么新的同人文。
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热闹而松散的氛围。有人在画画,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讨论最近从哪里淘到了什么东西。
艾米端着果汁,看着吧台那边。
雷刃已经把那把定制短剑还给了那个女学员,又和她聊起了别的事情。尽管话不是很多,但句句有回应,看起来也没有特别勉强自己,而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感到很放松。
那个总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的人,此刻坐在一群热闹的学员中间,居然毫无违和感。
他在这里待着,很安心,很愉快,只因为这里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想念着同一个人。
为此,他愿意和陌生人说话,并心甘情愿地穿上了那件白色短袖,坐在吧台前,像记忆中那个人那样喝着果汁。
荒诞的感觉过后,接踵而来的是苦涩。
艾米低下头,把杯子又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原来雷刃那么思念自己。
思念到了连社恐都可以克服。
思念到愿意把自己坐到人群中间,只为了和别人聊一聊那个六年不见的人。
果汁从喉咙中滑下去,但嗓子里那股涩意怎么都散不掉。
艾米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晃着杯子,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淡橙色的液面上,一圈一圈地荡。
她的脑子里像是播放电影般,闪过一帧帧画面。
西尔维娅站在月光下,捏着那枚叶子吊坠,将它轻轻攥在掌心,捂在胸口。
卢卡斯一边扒饭,一边笑着说,“我已经有世界上最好的弟弟啦。”
还有塞拉菲娜,独自坐在风纪部办公室里,面对那些看不懂的文件,孤独的样子。
六年了,那些人全都还在想着她。
不——想着他。
想着艾尔·赛洛蒙德。
他们都没有停止对自己的思念。而他,明明已经回到了大家身边,却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
一种强烈的冲动从胸腔最深处涌了上来,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要不,说出来吧。
反正都入学一个多月了,那封密信提到的侍魔者,到现在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
没有暗中窥探,没有异常举动,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和罗兰城的伊蔻相似的特征。学院里的一切运转得平稳而正常,导师们各司其职,学生们吵吵闹闹,连偶尔闹出的纠纷都是奥尔登那种贵族子弟欺负人的老戏码。
要么是对方藏得太深,要么是对方压根就不在学院里,又或者他们曾经安插过眼线,但早就撤走了。
说出来,大家就不用继续这样思念他了。
说出来,她就不用继续扮演小萝莉的角色了。
说出来,她这段短暂而充实的校园生活,就可以结束了。
——真能这样吗?
艾米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了下去。
她难道不想说吗?
重生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期盼着与伙伴们重逢、相认。
在这学院的每一天,她都在幻想着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情景。
可是,然后呢?引发的后果会是什么?
就比方说雷刃,这家伙不是个会演戏的人,他的社交能力勉强及格就已经是粉丝后援会的功劳了。
一旦雷刃知道了真相,根本不可能假装无事发生,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对她。他会马上回到六年前的状态,每天沉默地跟着她,把自己当成那个影子一样的护卫。就算理智上知道主人需要保密身份,情绪上也根本控制不住。
甚至——以他那糟糕到令人发指的变通能力,不小心当众叫她“主人”都不是没可能的。
那西尔维娅呢?
一想到西尔维娅,艾米的脸就开始抽搐。这位精灵女王这一个多月天天追着她喊“乖女儿”,恨不得把她揣兜里带走,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是艾尔——
她绝对会狠狠地嘲笑自己,并变本加厉地用那副妩媚入骨的调调天天逼他喊“妈妈”。
他这段时间撒过的娇,卖过的萌,都会变成这女人刺向她的语言尖刀。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西尔维娅面前抬起头来了。
至于卢卡斯,想都不用想。
那个笨蛋要是知道了真相,绝对会整天缠着她,得意洋洋地用那张欠揍的脸凑过来,搂着她说“来,叫声哥哥听听”。
她叫不叫是一回事,但卢卡斯可以名正言顺地做她哥哥,她实在不想满足卢卡斯这个变态的梦想。
有点恶心。
何况他也和雷刃一样是个藏不住事的人,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骂,看到可爱的小女孩就走不动路——这最后一条是入学以后才发现的新毛病。
这么多年,他唯一藏得好的事情就只有对萝芙丝的感情。被他知道,和被雷刃知道一样让人不放心。
塞缪尔倒是个正经人,老实忠厚,温和认真。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不会调侃或者欺负自己什么。
但是——
艾米脑海中浮现出了金妮娅的那张脸,那个一见面就抱着她喊“宝宝”,对她百般蹂躏的橘发少女。
金妮娅对艾米的喜爱,塞缪尔一直知道,也从不介意。作为一个正经且木讷的中年男人,女儿对可爱后辈的过度亲昵,他觉得很正常。
但是如果塞缪尔知道了她是艾尔,那就意味着,他要看着自己的女儿每天都在对他崇拜又尊敬的战友又亲又抱、嘴里喊着宝宝。
艾尔就再也没脸见塞缪尔了。
瑟琳娜姐姐呢?
想到她,艾米的思绪在这里稍微顿了顿。
说实话,自己和瑟琳娜的关系一直不算太亲近。虽然瑟琳娜是卢卡斯和艾尔的姐姐,但她被收养的更早,所以和卢卡斯认识更久,后来又一起在王都生活多年,尽管圣辉城重逢后对艾尔也照顾,但二人从小到大说的话都不是很多。
艾尔对这位姐姐更多的是尊敬,没有很多姐弟之间该有的亲密。
入学之后,她也一直没能见到瑟琳娜。想来自己的牺牲,应该也没有让姐姐感到很难过吧。
最后——塞拉菲娜。
杯子里的果汁不知不觉已经见了底。艾米低头看着杯壁上残留的橙色液痕,脑袋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现在每天都在陪着塞拉菲娜啊。
虽然是以“艾米”的身份,虽然只是一个小蹦豆一样的风纪部新人,但她确确实实地每天都在她身边。能跟在她身后陪她一起巡逻,能在天热时给她递一杯果汁,能在她训人的时候站在旁边,也跟着板起小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在她扭头看过来时就吐吐舌头。
虽然塞拉菲娜不知道她是艾尔,但她一直都在让塞拉菲娜开心。
这样不就够了吗。
……够了吗?
她其实也不知道。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这一步,问题就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多到根本堵不住。
告诉他们之后呢?大家能假装一切如常吗?
不可能。
雷刃做不到,卢卡斯做不到,西尔维娅也做不到。他们一定会对她更加关注,更加在意,更加保护——然后这种异常的态度就会被别人察觉。
学院里上千号人,不是每个人都是笨蛋,只要有一个人起了疑心,只要有一个人多注意注意、观察观察,很多事情可能就会慢慢浮出水面。
就连现在,她没把身份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都会隔三差五感觉自己要暴露了,更何况再多六个人知道呢?
一旦大家对他态度特殊,就会引起其他人的奇怪。为了掩盖真相,伙伴们就需要去撒一个又一个的谎,但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那些围观群众不需要有什么证据,就算只是猜测、怀疑,“誓约贤者重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几天之内就能传遍整个卡瑞利亚大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万一魔王余孽听说了、相信了,来暗杀她呢?
如果伙伴们更加谨慎地保护她,落在其他人眼里,只能是更加验证了她是艾尔这件事,然后导致魔王余孽的事情也暴露出来,引发民众恐慌,闹得更加难看。
而她现在是什么实力?白骑士级的斗气,高阶魔法师级的魔力,就算有着生命魔法的加持,也根本不够看。
掌握生命魔法的人只有她一个。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在重新成长起来之前,一旦她出了什么闪失,魔王卷土重来的时候就是真正的无敌——因为大陆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能用生命魔法对抗他的人了。
难道要把生命魔法传授给伙伴们吗?
这是个办法,但也太草率了。这件事太大了,不是脑子一热就能拍板的,还得从长计议。
何况——
艾米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看着自己穿着制式校服的身体。
纤细的手臂,平坦的胸脯,百褶裙下面是一双穿着黑色过膝袜的小短腿。
她是魔王战争的英雄没错,她牺牲自己拯救了大陆也没错。
但她也是个人。
人会尴尬,会羞耻,会在本该果断的时刻犹豫不决,会因为一些听起来特别蠢的原因而拖延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小萝莉。
她真的说不出口。
反正现在日子也挺安稳的。每天上课、打工、值班、陪塞拉菲娜巡逻、被金妮娅骚扰、被西尔维娅追着喊女儿,以后可能还要被维多利亚拉来参加她的邪教聚会——
忙是忙了点,但至少大家都平安,都好好的。
再拖一段时间吧。
等实力再强一点,等情况再明朗一点,等她在心理上也做好准备了,再说吧。
就这样,艾米最终还是选择了拖延。
一种很可耻的、很不英雄的、但很符合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拖延。
对不起,大家,我晚一些再回来。
……
夜风从办公楼大厅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艾米向维多利亚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这里。她穿过大厅,朝门外走去,值班的学生会成员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头回了一下,脚步没停。
走出办公楼,石板路上空荡荡的,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透着零星灯光。
她慢慢走着,脑子里还残留着地下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走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天在阶梯教室打扫卫生的时候,那个女教师在讲台上说得唾沫横飞——“与誓约贤者关系最密切的三位女性”,说的是塞拉菲娜、西尔维娅和维多利亚。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反驳那些胡说八道的绯闻上,但现在,一个细节反而浮了上来。
那个女教师说,这三位当事人从来都没有公开澄清过。
维多利亚不澄清,这个很好理解。今晚她已经彻底搞清楚了这位皇女殿下的立场。对方巴不得让全大陆知道她认识艾尔,怎么可能去澄清。
如果不考虑被皇室干涉,她都可能主动传播这种事。
西尔维娅不澄清,大概是无所谓吧。以那位精灵女王的性格,别人怎么说她根本不在乎,甚至可能还觉得好玩。
她一直都是这种性格,就算是艾尔活着的时候,她偶尔也会调戏几句。
但塞拉菲娜呢?她为什么不澄清?
艾米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很奇怪。
小狼自从化形的外貌长大以后,就一直很在意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感。听话归听话,但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表现出任何可能引发误解的亲昵。
就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
艾尔一直都是理解的,毕竟在他看来,塞拉菲娜一直都把自己当做类似父亲的角色看待,长大之后想要保持距离是应该的。
可如今,他的绯闻传了整个大陆,塞拉菲娜却不出来澄清。
为什么?
艾米站在石板路中央,抬头望着夜空。
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