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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也是校庆舞台剧第一次排练的日子。
艾米吃完早饭来到大礼堂。大礼堂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四个人了。
舞台上的幕布被拉到两侧，露出空荡荡的木质台面。舞台的角落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散放着好几份装订成册的剧本，还有几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
维多利亚坐在长桌一端，正低头翻着剧本，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纸页上。
她翻页的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一下某一行，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读台词。
麦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歪着头跟她说着什么。
露西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已经翻完了手里的剧本，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贾斯汀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门口，正对着墙壁上贴的一张海报发呆。那张海报画的是六年前圣辉城保卫战的场景，笔触夸张，色彩浓烈，正中央是一个手持法杖的人影，周身环绕着四种元素的光芒。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来了来了！”麦克第一个看到艾米，朝她招了招手，“艾米，这边这边，剧本都在桌上呢，自己拿一份看吧。”
艾米收回视线，小跑过去。
桌上的剧本封面印着《不朽之刃——圣辉城保卫战》几个大字，下方标注着“第三稿”，纸张还带着油墨的味道，字迹工整，排版清晰
“剧本是宣传部的安妮写的，我帮她做了一些史实方面的校对，”维多利亚从对面抬起头，朝艾米温和地笑了笑，“你先看看第四幕的内容吧，咱们几个的角色刚好都在第四幕有戏份，今天可以先练一下。”
艾米点了点头，拿起一本翻开开始读。
剧本的篇幅不算长，但该交代的内容都交代了。艾米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安妮的文笔确实不错。台词写得很有味道，很符合舞台剧的风格，就是有些细节做了艺术加工，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其中改动最大的部分是第五幕“圣辉之光”，也就是最终击败布莱克的剧情——原本是艾尔独自与布莱克激战，最终以禁术生命魔法将其击杀。但剧本改成了“不朽之刃”全员协力配合作战，最终一起打败了布莱克。
艾米不介意，她觉得这个改动其实挺好的。
如果只写一个人的功劳，未免有些个人英雄主义了，也不符合“不朽之刃”一直以来的风格——他们从来都是一个团队。
把自己的戏份分给队友们，让它变成所有人的胜利，这样挺好的。
“怎么样？”
维多利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边，微微弯下腰，温柔的美眸平视着她，带着一点紧张的期待。
“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觉得哪里台词不顺，我们可以再改。”
艾米合上剧本，仰头看她。
“没问题，挺好的，我可以演。”
维多利亚的表情松下来，浅浅地笑了。
“那就好。安妮写剧本的时候参考了很多文献资料，我也帮着补充了一些当年的细节，就怕写得离谱被人挑毛病。”
离谱倒不至于，毕竟只是一出舞台剧而已，能让观众们看得开心就行了，没必要太吹毛求疵。
维多利亚直起身，走向另一边。
“贾斯汀，你呢？看完了吗？”
贾斯汀也已经从海报前走了回来，手里也拿着一本剧本。
“看完了，我可以演。”
他的内心其实还是有一点点抗拒的——毕竟他抽到的角色是布莱克，地狱骑士布莱克。魔王军先锋大将，背叛了帝国的罪孽之人，圣辉城保卫战的罪魁祸首，是那场魔王战争里最臭名昭著的人之一。
但他可是贾斯汀。
不过是一点点心理上的抗拒罢了，他一向不是很在意个人情绪的。
“我也没问题！”
露西也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她反而是最期待的那一个，已经迫不及待要扮演帅气的皇家骑士了。
“好。”
维多利亚朝舞台中央走了几步。
“那我们三个先排一下第四幕开头吧，这段艾米还没上场，正好让她先熟悉台词。”
第四幕“铁血皇女”讲的是圣辉城保卫战最惊险的那一段——魔王军四魔将之一的布莱克潜入皇宫，意图破坏人族祭坛，维多利亚身为皇女，亲自挡在祭坛前阻拦布莱克。在即将被杀死的千钧一发之际，艾尔出现将她救下，并与布莱克展开决战。
“那我先看看自己的台词。”
艾米拿着剧本走到台下第一排坐下，翻到第四幕后半段，开始默读。
“行，我帮你们看看戏。”麦克从桌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道具道具——露西，去后台找找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皇家骑士和维多利亚都需要一把剑，地狱骑士需要一杆枪，咱们的服装道具还没到，先用别的凑合一下。”
露西蹦蹦跳跳地跑去后台翻了一圈，抱着两把扫帚和一杆拖把回来了。
“就这些，凑合用吧。”
维多利亚接过一把扫帚，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下。
“行，先将就着。”
露西也拿了一把，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还挺有模有样的。
贾斯汀最后接过那杆拖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灰扑扑的木杆，拖把头的布条耷拉着，还沾着点灰。他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忍耐的气息。
艾米从剧本上方偷偷瞄了他一眼，差点笑出来。
“好了好了，各就各位——”麦克退到台下第一排，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维多利亚站中间，露西站她旁边，贾斯汀你先在侧幕候着，等台词到你再上。”
三人各自就位。
维多利亚站在舞台正中，一手持扫帚，一手翻开剧本。露西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是一手扫帚一手剧本。
贾斯汀退到侧幕边上，拖把杵在地上，低头翻着自己那几页台词。
“开始。”麦克打了个响指。
露西立刻抬起头，看向维多利亚，开口说道。
“殿下！请您即刻离开此地！魔王的军队已然突破了城外的防线，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
她的念法有些生硬，中间还偷偷瞄了两眼剧本确认下一句，但态度很认真，该有的焦急感也努力在表达了。
“在下以骑士之名恳求您，随护卫队经由地下通道撤离，与陛下会合——这是在下最后的请求！”
“我哪里都不会去。”
维多利亚将视线从剧本中抬起，看向露西。
只是这一瞬，她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站姿挺拔，肩背舒展，双眼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明明手里拿的是一把破扫帚，明明身上穿的是学院的常服，但那一瞬间，她就是那个站在祭坛前的皇女。
“父皇与兄长已然安全撤离，凯伦托尔高贵的血脉不会就此断绝。”
她已经将台词记得差不多了，都不需要再低头看剧本。
“然而这座祭坛，乃是全大陆亿万生灵最后的庇护！我身为凯伦托尔的皇女，绝不会弃它于不顾。”
她侧过身，正对着露西的方向，一脸认真与决绝。
“退下吧，这是我身为皇女，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
艾米坐在台下，剧本摊在膝盖上，已经忘了看自己的台词了。
——演得真好。
不愧是维多利亚，本色出演就是不一样。那种骨子里的骄傲和担当，根本不需要演，她站在那里就是了。
麦克也微微点了点头，没出声打断。
露西按照剧本又劝了两句，维多利亚一一驳回，语句铿锵，节奏利落。这一段对手戏虽然简单，但维多利亚的状态把整个场面撑了起来。
然后，到贾斯汀了。
“布莱克，上场——”麦克朝侧幕喊了一声。
贾斯汀从侧幕走出来，一手拖把，一手剧本。
他的步伐倒是挺稳的，姿态也端正，但脸上的表情多少有点尴尬。
他停在舞台左侧，低头看了一眼剧本，然后抬起头，有些困难地开口了。
“哼……愚蠢的凡人们啊。”
能听得出来，他已经在努力让自己自然了，但依旧没什么感情。
“你们当真以为……靠一群残兵败将，便能阻挡伟大的魔族降临此世吗？”
他念到“伟大的魔族”的时候，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好像这几个字卡在嗓子里不太愿意出来。
艾米低下头，默默地用剧本挡住了半张脸，开始偷着笑。
“吾乃魔王麾下四魔将之首——地狱骑士，布莱克——”贾斯汀继续往下念，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大概是想赶紧把这段过去，“胆敢阻拦吾前路者……都将化为齑粉。”
好尬。
这种台词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违和感强到令人窒息。
麦克在台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愣是没笑出声。
真不知道安妮是怎么写出这种台词的。
贾斯汀硬着头皮继续。
“今日，就让这座祭坛，连同你们这些卑微的蝼蚁一起——”
他翻了一页剧本，眉头皱了一下。
“——湮灭在永恒的黑暗之中吧！哈哈哈哈哈！”
最后那个“哈哈哈哈”，毫无感情，念得跟朗读课文一样。
艾米把脸整个埋进了剧本里，双肩剧烈颤抖。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台词念完，露西立刻举着扫帚冲上去。
“休想！只要我这把剑尚未折断，只要我的双腿仍能站立在此——你就休想伤害殿下分毫！”
她喊得中气十足，扫帚朝贾斯汀横扫过去。贾斯汀举起拖把一挡，两根清洁工具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露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忍笑的泪花。贾斯汀的嘴角也在抽搐，但他咬着牙，硬是把表情控制住了。
然后按照剧本，露西被一招击败。
“啊——”
露西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扫帚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往后一仰，“砰”地躺在了舞台地板上，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死得很彻底。
贾斯汀站在原地，拖把杵在地上，低头看着她的“尸体”。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嘴唇紧紧抿着——但是没笑。
好险。
接下来，是维多利亚的独白。
她要痛骂布莱克。
维多利亚收起剧本，往前迈了一步，正对着贾斯汀。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温柔大方的学生会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亲眼目睹忠臣被杀、怒火中烧的皇女。
“布莱克——！”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痛。
“你这个可耻的、卑劣的、不可饶恕的叛徒！”
“你曾身披帝国最崇高的银甲，在父皇的王座之前单膝跪地，将你的剑、你的血、你的一切，庄严地献给了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那时的你何等荣耀！何等令人敬仰！”
“而如今——你看看你自己！你将那身银甲践踏在脚下，披上了魔王赐予你的黑暗铠甲，心甘情愿地匍匐在恶魔的足下，充当它最忠实的一条走狗！你的骑士誓言呢？你的尊严呢？你的灵魂呢！全都被你亲手丢进了深渊！”
她往前逼了一步，扫帚尖指向贾斯汀的方向。
“你们摧毁了精灵族世代繁衍的家园，残忍地屠杀了龙族的全部后代，将无数无辜的生命践踏在你们沾满鲜血的铁蹄之下。”
“你们所经之处，村庄化为焦土，河流被鲜血染红，无数无辜的亡魂在废墟之上哀嚎哭泣——而你！就踩着他们的尸骨，踏着他们的血泪，一路走到了这里！”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但台词没有丝毫停顿，一句接着一句，砸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
“凯伦托尔皇室世世代代守护着这座祭坛，这是我们对全大陆每一个生灵许下的、永远不可背弃的神圣誓言！哪怕帝国覆灭，哪怕皇冠碎裂，这份誓言也绝不会动摇分毫！”
“若你想摧毁这座祭坛——”
她怒视着贾斯汀的眼睛。
“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艾米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地看着维多利亚的表演。
真好啊，太厉害了。
而贾斯汀站在对面，拖把杵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他该接台词了。按照剧本，布莱克应该冷笑着回应，嘲讽皇女的天真，然后举枪进攻。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才那一通骂，虽然骂的是“布莱克”，但维多利亚用的是皇室的身份、皇室的立场、皇室的愤怒。
而他贾斯汀，恰恰也是皇室的人。
那种被自家人指着鼻子痛骂“叛徒”“走狗”的感觉，哪怕理智上知道是在演戏，身体还是本能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剧本，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能开口。
他当然也可以继续像刚刚那样毫无感情地朗读，但此刻见到表姐精湛的表演后，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展示自己尴尬的演技了。
维多利亚收回了扫帚，从角色里退了出来，偏了偏头看着他。
“你这样不行啊，贾斯汀。”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带着一点无奈。
“你完全没有反派的感觉，站在那里像个被训斥的学生。说实话，刚才露西的皇家骑士都比你的布莱克有气势。”
“嘿嘿。”露西立刻复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谢谢会长大人。”
贾斯汀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开口，“我……确实有些难入戏。”
“尤其是表姐用皇室的身份在骂的时候，我站在对面听着，总觉得……”
“觉得自己代入不进去？”
维多利亚替他说完了。
“……差不多，感觉像是在骂别人。”
麦克在台下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心理负担太重了你，先下去再熟悉熟悉剧本，找找反派的感觉。”
维多利亚也点了点头，转向台下。
“艾米，你上来吧，咱们直接排后半段，从艾尔登场开始。”
贾斯汀和露西从舞台侧面走下来。露西经过艾米身边时还冲她挤了挤眼睛，把那杆扫帚递过去，小声说了句“加油啊，贤者大人”。
贾斯汀则面无表情地坐到了观众席上，低头翻剧本，耳根还是红的。
艾米接过扫帚，走上舞台站定。
维多利亚坐到地上，按照艾尔登场前的剧情，作出即将被杀害的样子。
麦克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看着台上。
“准备好了？”
艾米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剧本，对台下的麦克微微点头。
本色出演是吧，那就来吧。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