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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车轮碾着落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这声音已经持续了快两个小时。
车厢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微妙尴尬，到逐渐放松，再到现在彻底归于沉默。
该聊的聊完了，该看的手册也翻完了，窗外的风景从稀疏的城郊林地变成了密密匝匝的原始树林，千篇一律的绿色从帘子缝隙中不断往里渗着。
菲尼斯最先坐不住了。
他合上手册放在座位上，站起身来拉开了正面的车门，“那个，我去前面坐会。”
没人拦他。
莉莉丝连眼皮都没抬，苏菲娅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从鼻子里哼了个“嗯”。
菲尼斯便爬到马车前方的驭座上去了。他在驭座上坐下来，初冬的风迎面扑来，裹着林间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比车厢里舒服多了。
好凉快。
菲尼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车厢里那种甜到腻人的空气中解脱了出来。
……
车厢内，少了一个人之后，空间好像一下子大了很多。
苏菲娅的脑袋已经歪向一侧，靠在了莉莉丝的肩头。她浅栗色的短发蹭着莉莉丝的脖颈，呼吸变得又慢又轻，渐渐睡着了。
莉莉丝也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睡着，并安静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极慢极小心的动作，缓缓伸过了苏菲娅的肩头——
——去够另一侧那个苏菲娅带来的小挎包。
莉莉丝慢慢将拉链拉开了一道缝，手指探进去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捏住了一小袋东西，是苏菲娅出门前打包的杏仁酥饼。
她把袋子口扯开，拈起一块酥饼，然后慢慢把手臂又缩了回来。
确认苏菲娅没有被吵醒，莉莉丝便小心地将酥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轻轻地嚼了起来，满足极了。
而在她们对面，塞拉菲娜已经有些不想掩饰了。
她注意到苏菲娅正倚在莉莉丝肩头睡觉，就也开始悄悄把艾米往自己怀里搂，让那颗银色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口，大尾巴蓬松地盖在两人的腿上，一副爱护的模样。
“……师父。”
“嗯？”
“我不困。”
“你困。”
“……”
“睡吧，师父抱着你睡。”
老实说，塞拉菲娜的怀抱真的又软又暖和，让艾米感到很舒服。
可她真的一点都不困，而且当着两个真正的小屁孩的面，被塞拉菲娜当成小孩子搂着哄睡觉的话，伟大的誓约贤者艾尔会感觉有些羞耻的。
对面，莉莉丝已经偷到了第二块酥饼。她一边把酥饼塞进嘴里嚼，一边用控诉的目光盯着一脸慈爱的塞拉菲娜。
她都不敢想象，如果现在是艾米和苏菲娅一左一右靠在她肩膀两边睡觉的话，自己该会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小女孩。
如果没有这条白毛大坏狼，原本这趟旅行就应该是那样的才对。
但莉莉丝敢怒不敢言，甚至连瞪都不敢多瞪，因为怕被塞拉菲娜发现。
只能偷偷瞪一眼，再偷偷瞪一眼……
……
第一辆马车里。
西尔维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驭座回到了车厢里，正半靠在软垫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茶。
维多利亚坐在她对面，正在和她说话。
“最近皇兄从圣辉城写的信越来越频繁了，每一封都在问我学院的事情。父王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可能要不了几年，就会……”
“……”
西尔维娅垂着眼默默听着，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出声。
“大夫说，是旧伤反复，加上多年操劳。”维多利亚的表情看不出难过，而是某种隐晦的担心，“一旦父王不在了，皇兄就会是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记得他，那位勒维恩殿下。”
西尔维娅终于开口，“当初圣辉城保卫战结束时，我们在皇宫里见过他，那时候他还很年轻。”
“那您应该也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嗯，记得。”西尔维娅又抿了口茶，“自信，强势，挺优秀的小伙子。”
“唉……”
维多利亚知道，这已经是西尔维娅尽力在夸自己那位皇兄了。
“我承认，皇兄确实也是有能力的，但他性格太傲慢了，听不得别人的意见，而且从小就很自负。”
“战后重建才刚刚六年，很多城镇的进度都还很慢，尤其是南方那些被魔王军攻占多年的边陲小城。这种时候，帝国需要的是一个愿意真正关心平民的人，而不是——”
维多利亚没有把话说完。
对面，伊莱克斯始终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不发表任何意见。
维多利亚知道，自己这位相识多年的老师对皇兄肯定也是同样的评价——自以为是，刚愎自用。
可即便如此，很多话她也不能当着伊莱克斯的面说。
毕竟伊莱克斯的身份……
“唉……”
西尔维娅把茶杯轻轻放回托架上，换了个更舒展的坐姿。
“你主动找我聊这些，是想让我在精灵族那边做什么准备吗？”
“是，也不是。”维多利亚的态度有些复杂，“只是提前知会您一声，如果将来帝国的外交风向有变……我不希望学院和精灵之森会措手不及。”
“嗯。”西尔维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其实她也觉察到了一些。
比如几个月前的奥尔登事件，就能看出圣辉城某些人现在对异族的态度了。
——很多时候，孩子的某些不好听的话，都是跟大人学来的。
维多利亚又悄悄看了伊莱克斯一眼，也端起自己的茶开始慢饮。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车厢前面的驭座上，卓雅笔直地坐着。
她的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长刀斜在身侧，视线望着前方的林间小路，听着独角兽们的蹄子踏在泥地上的声音，均匀而规律。
背后的车厢还算比较隔音，但以她的实力，里面那些对话的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她完全不关心人族皇室的权力更迭，或是对精灵族的态度转变等问题。
她只是悄悄地，为此次永恒树城之行而紧张。
……
天色暗下来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树冠越来越密，阳光从稀薄到慢慢消失，林间弥漫起淡淡的雾气，温度也跟着冷了一些。
前方的第一辆马车渐渐减速，最终停了下来，第二辆车的独角兽们也跟着停住脚步，蹄子在落叶上踢踏了两下。
车门先后被推开。
西尔维娅轻快地跳了下来，接着维多利亚提着裙摆也下了车，伊莱克斯跟在她后面。
卓雅也已经从驭座上下来了。她一手搭在腰间的暗金木刀上，目光扫视着四周，检查着环境是否安全。
第二辆马车那边动静稍慢一些。
菲尼斯也从驭座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无论是他，还是西尔维娅和卓雅，都对这里的环境感到很舒服，精神也好了不少。
精灵族就算没有王血，天生自带的自然亲和力也会让他们在森林中状态倍佳。
车门打开，莉莉丝第一个蹦出来，然后转身扶了扶还有点迷糊的苏菲娅——显然是刚刚被叫醒。
最后是艾米和塞拉菲娜。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就连塞拉菲娜这种强者都感觉身体有些僵硬了，可艾米看起来却像是刚刚饱睡了一觉，尽管她其实全程都没有睡着。
双脚落在草地上的瞬间，艾米就发现那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了——那是被森林欢迎的感觉。
无论是地面的泥土，空气中的水汽，还是头顶那些交织的枝叶，似乎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靠拢，都在向她传递善意。
那股感觉从进入这片深林开始就一直存在，随着马车越来越深入，它就越来越浓，浓到此时此刻艾米甚至能看见自己身体周围萦绕的淡淡绿色和金色的光点。
就像当初在魔兽山脉中那样。
“哇……”苏菲娅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艾米身上那层隐约约的光晕，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艾米，你又在发光诶。”
“嗯……我也没办法。”
艾米也不打算主动隐藏，反正此时身边围绕着这么多位顶级强者，或许高调一点才符合此行的目的。
莉莉丝也绕着她转了半圈，啧了一声，“挺好的，这样晚上省火把了。”
“……你闭嘴。”
众人四散开来，各自活动着久坐后僵硬的身体，原地舒展了一会儿。
这里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苔藓，周围是几棵粗壮的古木，树干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那是精灵之森深处特有的荧光植物。
“各位，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吧。”西尔维娅拍了拍手，“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到达外围的落脚村落了。”
莉莉丝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后仰起头看了看四周高大的树木和潮湿的地面，“我们怎么住？要搭帐篷吗？”
“哼哼……”
西尔维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神秘地弯起唇角，带着一丝颇为享受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卓雅，“来吧，卓雅，我可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你用‘那一招’了。”
“是的，陛下。”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卓雅大步走向空地边缘那棵最为粗壮的古木。
那棵树的树干至少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表面布满苔藓和纹路，枝干朝四面八方伸展着，顶部的树冠已经融入了头顶那片交织的绿色穹顶。
卓雅在树前站定，双手缓缓摊开。
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亮了起来，比那些荧光植物更明亮、更纯粹，那是木系魔力的光芒。
周围几棵古木上攀附的荧光藤蔓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跟着微微颤动，发出的光也亮了几分。
然后——
卓雅突然单膝触地，双手猛地摁在了地面上。
绿色的法阵以她为中心迅速蔓延展开，木元素的光芒一直延伸到那棵古木的根部，随即顺着树干向上窜去。
艾米看见，那棵古木的枝条居然开始动了。
它们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最粗的几根主干枝条迅速向外延伸，同时弯折、交叉、编织，细一些的枝条从主干上分裂出来，密匝匝地填充缝隙，一层一层地堆叠、包裹。
树皮在扩张中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新的木质纤维不断涌出，像是一块被无形之手捏塑的陶土那样，在短短十几秒内，从一堆散乱的枝条变成了墙壁、地板、窗框的轮廓。
苏菲娅站在原地，小嘴半张着都忘了合上。
莉莉丝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些枝条的生长才开始逐渐放缓。直到最后的几处结构自行补全，这里刚刚还是一棵参天大树，而现在在他们面前，一座完整的大型树屋已经成型了。
它有至少三层楼高，高大宽敞，顶部收成一个圆润的穹顶，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枝叶，侧面开着几扇窗，还有一道螺旋向上的楼梯从地面延伸上去。
绿光散尽，法阵也渐渐从地面消失了。
卓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退后两步站回了西尔维娅身侧。
“好厉害……”
苏菲娅真心地感叹。
艾米走近了几步，抬头打量着那座树屋。
结构稳固，表面光滑，甚至连窗框的边缘都打磨得很整齐。从外观上看，完全不像是几十秒前才凭空长出来的东西，反倒像是工匠花了好几个月精心搭建的作品。
真是鬼斧神工。
“这是‘翠木之巢’。”
菲尼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调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是我们精灵族特有的木系中阶魔法，只在精灵之森内部流传，人类是学不会的——因为它需要对植物有足够强的亲和力才能施展。”
“好厉害……”苏菲娅又说了一遍，“这比搭帐篷方便多了。”
身为继承了艾索林全部学识的誓约贤者，艾米当然也知道这门名为“翠木之巢”的魔法，不过就像菲尼斯说的，因为有种族限制，所以前世的他没能学会这门魔法。
这辈子倒是变成精灵了，可惜她已经用不了木元素魔法了。
前世他也曾经见过其他精灵族人使用“翠木之巢”，只是那些精灵造出的树屋都没有卓雅造出的这间大，也不如她的完成度高，都是些比较简单的小屋子。
其他人也都纷纷夸赞，维多利亚和伊莱克斯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门传说中的精灵族秘术，都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言。
卓雅听着众人的夸奖，看似面无表情，但那对尖耳朵却微微泛红了一点。
“……我魔法天赋很差的，现在也只是中阶魔法师，这已经是我能施展的最复杂的魔法了。”
她似乎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便开口自谦道，“所以只能做到这样了，献丑了。”
“只能做到这样”——说得好像这座完全能住下十个人的精致三层树屋是什么粗糙的临时凑合品似的。
“好了，大家快进去看看吧。”西尔维娅拍了拍手，笑着说，“卓雅你也别谦虚了，你的‘翠木之巢’是我见过用得最好的，就是长老院那些人在这个魔法的造诣上也比不上你。”
“大家先进去选一下自己喜欢的房间吧，然后我们就准备吃晚饭。”
……
树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三层结构各有两到三间房间，墙壁由交织的枝条构成，缝隙间透着外面荧光植物的微光，地面是平整的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不凉也不硬。
挑完房间没花多少时间，等艾米重新下到地面时，天已经开始变黑了。
空地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石头围成的简易火坑，伊莱克斯正站在旁边，一只手随意往下一压，指尖便跳出一簇橘红色的火焰，精准地落在了火坑中央那堆干枯枝叶上。
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噼啪作响，暖光向四周扩散。
身为凯伦托尔帝国最强火系魔法师，能为大家生个火，也算是很有用了。
卓雅也从马车的储物格里搬下来好几只编织篮，一一摆在了火堆旁的草地上。篮子里是各种各样的水果，形状颜色各异，堆得满满当当。
精灵族的饮食习惯是以蔬果为主，不怎么吃熟食，更别提烤肉了。
考虑到现在是在精灵族的地盘上，又有女王陛下在场，“入乡随俗”这件事不用任何人说，在场的几位人类就都很自然地接受了这顿全素晚餐。
众人围着篝火席地坐下，各自挑选着果子开始吃。苏菲娅捧着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维多利亚和西尔维娅坐在一起聊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轻笑。
卓雅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忍不住看向莉莉丝——这只小吸血鬼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消耗着面前的水果篮。
她的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果核和果皮，手里还在不停地拿，左手一颗右手一颗，嚼完一个立刻开始下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吃得专注而高效。
那只篮子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卓雅默默咽了口口水。
那些水果，是她按照五个大人四个小孩吃两天的量来准备的。
照这样下去，怕是今晚就要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