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啊？”
艾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手抓着面前一匹白马的脸颊左右扭着看，却没有找到角在哪里。
莉莉丝和苏菲娅也踮起脚，从四匹白马的缝隙间往它们额头上端详了好一会儿，同样一无所获。
苏菲娅歪着小脑袋看向西尔维娅，“可是，它们头上没有角啊？”
“嗯，是的。”
西尔维娅向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离自己最近的那匹白马的背毛。它立刻顺从地扭过身，垂下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一声低低的鼻息。
西尔维娅收回手，叹了口气，“独角兽的角本身就是光元素凝聚的产物，是它们血脉力量的外在表现，血脉越纯净，角就越长越亮。”
“可近千年来，独角兽的血脉也在一代一代地变得稀薄。就像精灵族王室的光之精灵血脉在不断稀释一样，独角兽的处境甚至更加糟糕。”
她的视线扫过那四匹白马，嘴边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它们原本是精灵之森特有的光元素魔兽，拥有智慧，和精灵族的关系也非常亲密，是曾经历代光之精灵王最忠实的伙伴。可如今，它们血脉里残存的光元素已经稀薄到连角都长不出来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光元素魔法，现在也顶多只能发个光照照路而已。”
原来是这样。
艾米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难怪这几匹“马”对自己的反应这么强烈，原来不是自然亲和力的效果，而是因为自己的血脉。
对这些血脉衰竭的独角兽来说，能够再次感受到光之精灵王的气息，完全是一个奇迹。
面前这匹白马——不，独角兽，正用湿润的大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艾米，鼻尖又拱了拱她的手心，温热潮湿的触感蹭得她手心痒痒的。
艾米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光秃秃的额头，一种微妙的悲郁情绪开始在胸腔中涌现。
再过几百年，等它们的后代连照明的魔法都用不出来了，独角兽这种魔兽会不会就要永远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了呢？
“所以呀——”
西尔维娅的声线忽然又柔和了一些，视线落在艾米身上，“艾米，你对我们精灵族来说，真的很重要。”
“近千年来，精灵王室的光之精灵血脉已经彻底断绝了，没有王血，整个精灵之森的根基都在一点一点枯萎。”
“可你出现了，仿佛是上天赐给精灵族的礼物。你是这个大陆上仅存的、纯净的光之精灵王血脉，也许你现在还不理解这份血脉对精灵族的意义，但等到了永恒树城，你就能明白了。”
“……”
艾米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她只是一个想调查出魔王复活的真相，然后与伙伴们相认的重生者而已。什么精灵族命运，什么王血传承，这些东西离她原本的人生规划实在太远了。
可事到如今，看着那几匹独角兽眼角泛着的泪光，她又实在无法让自己置身事外。
罢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了好了。”艾米轻轻拍了拍面前那匹独角兽的脖子，又面向另外三匹黏在自己身边不肯走的大家伙，“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走，我会和你们一起去永恒树城的。”
独角兽们听懂了她的话，蹄子在碎石路上踢踏了几下，不情不愿地一匹一匹退了回去，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再回头看一眼。
卓雅跟在后面，待它们归位便马上手脚麻利地重新将缰绳固定在挽具上。这回她报复性地多绕了两圈，系了个死扣，还用力拽了拽确认松紧。
“上车吧。”西尔维娅拍了拍手，恢复了那副轻松惬意的女王做派，率先朝第一辆马车走了过去。
众人也开始各自登车。
维多利亚提着裙摆踩上了第一辆马车的踏板，伊莱克斯很自然地在她身后伸手虚扶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车厢。
卓雅确认完所有挽具都绑死了之后，也沉默地翻身上了第一辆马车的驭座位置。
菲尼斯揣着那本观光手册走向第二辆马车，一手拉开车门，很绅士地侧身先让两个小姑娘上车。
莉莉丝率先蹦了上去，苏菲娅紧随其后。
艾米正准备跟上去，一个高挑的白色身影就无声无息地绕过她，率先一步迈上了第二辆马车的踏板。
塞拉菲娜直接钻进了车厢里，坐在那神情坦然地看着她。
“……师父，您不去前面那辆吗？”艾米朝第一辆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院长大人她们都在那一辆。”
“太挤了。”塞拉菲娜面不改色，也无视了旁边两个小姑娘惊恐的眼神，“我坐这就好，你也快上来吧。”
太挤了？
艾米转头看了看第一辆马车，又回头看了看第二辆马车。这两辆马车是精灵女王的座驾，车厢几乎像一个房间那样宽敞，别说分两拨坐了，把在场的五个大人四个小孩全塞进同一辆里都绰绰有余。
都是借口，但小狼已经明摆着要耍赖了，艾米也拿她没办法。
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他可以提溜着小狼的后颈皮把它拎出去的时候了。
艾米轻叹一声，也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大，两侧各有一排长椅，都铺着深绿色的软垫，靠垫也很厚实。
莉莉丝已经占据了最里面的位置，苏菲娅规规矩矩地坐在她旁边，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离那匹大白狼拉开了一段距离。
害怕。
艾米往里走了几步，刚坐到她们对面，塞拉菲娜就立刻挪了过来，一条手臂自然地搂到了她的肩上，大尾巴也环绕住了两人的身体。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她的。
“……”
莉莉丝坐在对面，看着这嚣张的一幕，气得牙都咬了起来，但又一句话都不敢说。
菲尼斯最后一个上车，识趣地也坐到了对面，坐在了苏菲娅旁边，翻开手册低头看着，假装没注意到公主殿下被师父主动贴贴的画面。
这手册可太手册了。
苏菲娅夹在菲尼斯和莉莉丝中间坐着，乖巧地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不知道该往哪看，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
车厢外传来卓雅一声简短的号令，马蹄声随即响起，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连续的咕噜声。
马车缓缓启动了，第二辆马车不需要驾驶，独角兽们自己会跟上第一辆。
……
第一辆马车里。
维多利亚倚在靠垫上，从窗帘的缝隙往后瞥了一眼第二辆马车，然后放下窗帘。
“塞拉主任还真坐过去了啊。”
伊莱克斯坐在对面，双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想去吗？”
“……我可没说。”
维多利亚端起车厢内备好的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仿佛她真的不想去小孩那辆车似的。
伊莱克斯也没拆穿她的嘴硬，笑着把话题岔开了，“路上大概要走两天，殿下不如先休息一会儿？”
“嗯。”
维多利亚便放下杯子，阖上双眼，半靠在柔软的椅垫里。
车厢轻轻摇晃着，窗外是渐渐远去的学院林荫道。
而在前方的驭座上，西尔维娅端坐在卓雅身旁，金发被初冬的风吹得微微飘起。
她没有选择坐进车厢，而是坐到了外面。
卓雅侧头看了她一眼，“陛下，外面冷，您——”
“无妨，我透透气。”
西尔维娅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路。
不用看她也能猜到，第二辆马车里那条大白狼现在肯定正得意洋洋地搂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耀武扬威，而可怜的小艾米肯定毫无反抗之力，那几个小朋友肯定也都不敢帮她说话。
可恶……
她也好想这么干。
卓雅没再说话，只是从身旁的包袱里抽出一条毯子，默默盖在了西尔维娅的膝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铺满落叶的山间小路，缓缓驶离了誓约魔武学院的西门。
不知道是因为拉车的是独角兽，还是因为精灵女王的专属马车有什么特殊构造，车厢内的颠簸感微乎其微。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随着树影摇晃，在深绿色的软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咕噜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莉莉丝从菲尼斯手中要回了那本《精灵之森观光手册》，正低头翻看，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有点太快了。
苏菲娅和菲尼斯都像是被训话的小学生那样规矩地坐着，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尽管和这位塞拉主任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坐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好尴尬。
而在他们对面，塞拉菲娜正无声地挪动身体，试图让自己和艾米的距离贴得再近一些。
其实她是希望主人直接坐到自己怀里来的，但当着三个孩子的面，她又觉得不好意思。
艾米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蠢蠢欲动的小狼，又瞥了一眼对面三个紧绷的家伙，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破冰这一块，还是得自己来啊。
“菲尼斯。”
“嗯？”
“你对伊芙瑞娅，就是瑟兰蒂娅大祭司的那个养女，了解多少？”
艾米主动挑起话题，“给我讲讲吧，让我提前了解一下我的对手。”
菲尼斯抬起头，虽然没料到公主殿下会突然问这个，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伊芙瑞娅阁下她……是位很优秀的精灵。”
“什么？”
莉莉丝立刻从手册上抬起视线，凶巴巴地看向菲尼斯，“喂喂，你怎么帮对面说话？叛徒！”
“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菲尼斯摇摇头，“说实话，如果没有见到公主殿下……我应该也会是支持伊芙瑞娅阁下的人之一。”
这话一出口，让车厢里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一点点气氛又沉重了一些。
苏菲娅悄悄拽了拽莉莉丝的袖子，示意她别那么凶。
莉莉丝哼了一声，把手册往膝盖上一拍，抱起胳膊扭过头去。
艾米倒是很平静，“为什么？她很强？”
“不是因为实力的问题。”
菲尼斯开始讲了起来，“伊芙瑞娅阁下也是战争孤儿，在魔王战争结束前，她就被瑟兰蒂娅大祭司收养了。”
“那时候精灵之森还没重建，到处都是废墟和流民。她一直非常拼命地去帮助大家，不论是搭建临时住所，还是寻找走失的亲人，她都做得非常认真，就像是自己的事情那样。”
“听说在最困难的时候，因为食物不够分，她就会把自己的所有配额都让给老人和孩子，然后自己饿着肚子出去找食物。”
“可以说，现在族内有一多半的人，当初都受过她直接或间接的帮助，都对她评价很高。”
“……”
听完这些，莉莉丝抱着手臂的动作松了一些，脸上的不忿也淡去了几分。
“她对瑟兰蒂娅大祭司也很敬爱，几乎言听计从。”菲尼斯继续说，“复国之后，她帮大祭司处理了很多族群内部的事务，调解纠纷，安抚流民，能力非常强，都完成得很漂亮。”
“如果要我说实话——”
他说到这里，抬起视线看向艾米。
“抛开血统不谈，她确实有资格成为公主。”
“不是，你怎么……”
莉莉丝刚要开口反驳，就被苏菲娅轻轻按住了手背。
“但是。”
果然，菲尼斯还有后文。
他话锋一转，浅绿色的眼眸中多了一丝锐利，先前的敬意也都一扫而空，“如果她的目标是女王陛下的位置，那我绝不会赞同。”
“女王陛下是带领精灵族走出黑暗的人，是整个族群唯一的光。无论伊芙瑞娅阁下有多么优秀，只要她有半点觊觎王位的念头，那么她也会是我的敌人。”
听到这，莉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原本憋着的那口气也终于顺了。
她从座位上支起半个身子，用力点了点头，“没错！菲尼斯说得对！血统抛不开！王的位子不是谁都能坐的！”
苏菲娅也跟着用力点头，“对，我们都会支持艾米的。”
艾米看着眼前这三个突然斗志昂扬的小屁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暖意当然是有的，被人这样支持，即使她活了两辈子，也依然会感到触动。
但与此同时，一种疑虑也在心底慢慢浮起。
一个能被菲尼斯这样严肃而正直的精灵少年由衷称赞的人，一个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把食物让给族人的人，一个在族群最艰难的时候四处奔走、修补家园的人……真的会为了权力而去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艾米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觉得不合理。
要么，这位伊芙瑞娅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有目的的，她一开始就在伪装，在作秀。
要么……“成为公主”就不是她本人的意思。
“你在想什么？”
塞拉菲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低低的。
艾米转过头，发现塞拉菲娜那条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又向下挪了些，已经环到腰上了。
“我在想，”艾米也没在意，只是思考着发问，“如果伊芙瑞娅真的是个好人，那我们这次去精灵之森，到底是在做正确的事，还是在欺负一个好人？”
“你说，血统……真的那么重要吗？”
对面，莉莉丝一听这话，急得又要站起来，但马上就被旁边的苏菲娅拉了下去，半搂着开始顺毛。
塞拉菲娜却立刻给出了答案——
“不重要。”
“嗯？”
“血统不重要。”
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艾米的眼睛，认真地说，“声望也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艾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什么重要？”
“你，最重要。”
“……”
一时间，连对面的三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这突然的一句话，弄得艾米小脸通红。
干嘛啊，孩子们还看着呢……
“重要的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塞拉菲娜还在说，她的神色非常认真，眼神中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温柔，“那本该是你的位子，就算她有资格，也不能坐。”
“那是你的，我会帮你抢回来。”
……真是的。
艾米本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靠在了塞拉菲娜的肩上。
你这家伙……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莉莉丝不满地看着对面甜蜜的两人，也赌气似的搂住了旁边的苏菲娅，和她也依偎在一起。
菲尼斯则又要过来了那本手册，默默看了起来。
艾米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车轻微的晃动，还有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
不管伊芙瑞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次永恒树城之行，她都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希望我们不会真的成为敌人吧。
艾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车窗外的树影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车厢内明明灭灭。
独角兽的脚步轻快而平稳，拉着两辆马车，朝着精灵之森的方向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