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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隔壁房间里还有两个可怜的家伙。
卓雅平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视线紧盯着天花板上那株发光的藤蔓植物，一明一暗的光晕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在她身边，塞拉菲娜也维持着同样僵硬的姿势，二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身为黑骑士级别的强者，卓雅的听力足以捕捉到方圆百米内的细微动静，而塞拉菲娜作为皇级魔兽，感知能力更是敏锐到了变态的程度。
这间木屋只是村民们临时收拾出来招待大家的，隔音效果很一般。所以，今晚西尔维娅房间里传来的每一个声音，不论是她那温柔的诱哄，还是艾米那软糯的抗拒，甚至连两双脚在木盆里打闹时溅起的水花声，隔壁房间都能完整而清晰地听到。
在她们二人温馨洗脚的时候，隔壁的塞拉菲娜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虽然表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紧紧攥着被子的手背上已经凸起了青筋。
一想到那个心机的女人现在正肆无忌惮地把主人的小脚丫捧在手里细细清洗，她就恨不得直接杀过去给人抢回来。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连表现出在意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在外人面前她只是艾米的“师父”，比不得西尔维娅这个“母亲”。
所以塞拉菲娜哪怕内心再气愤，也只能忍着脾气和卓雅一起躺着。
除此之外，她还能听见一些其他房间的声音——
“莉莉丝你的脚好冰！别往我这边伸！”
“哪有！明明是你占了我的被子！”
紧接着是一阵被褥拉扯的声响，以及有人滚到地上的声音。
“你都把我挤下去了！”
“明明是你先挤我的！”
打闹声立刻爆发，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大概是两个人都抢到了自认为满意的位置，就暂时休战了。
短暂的安静后——
“苏菲娅！你压到我头发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扑腾……
塞拉菲娜都有些不耐烦了。这两个小鬼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折腾了这么久还没消停，都影响到她偷听主人那边的声音了。
除此之外，更远的房间方向还隐隐约约有男声传来，似乎是某位导师正在和自己的学生谈心，好像是什么“很勇”“蛮结实”之类的夸赞。
应该是在讨论修炼吧。
塞拉菲娜强迫自己收回分散出去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隔壁房间的方向。
渐渐的，她听见那边的水声停了，然后传来了毛巾擦拭的窸窣声、什么东西被抱起来放到床上的声音、西尔维娅说“不许乱踢被子”的声音，以及木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塞拉菲娜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一点，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样子是洗完了，应该都结束了。
睡觉吧……
紧接着，隔壁房间的门重新开了，伴随着西尔维娅的脚步声，后面那些骚话塞拉菲娜已经不想在意了。
反正西尔维娅就是那种性格，主人是有分寸的，肯定不会出什么事情。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结果下一秒，隔壁就传来了——
“你干嘛！”
“脱衣服睡觉呀！”
塞拉菲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和她同时清醒的还有旁边的卓雅。
两个人一下子都瞪大了双眼，屏住呼吸紧张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当听到西尔维娅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要给艾米脱衣服的时候，塞拉菲娜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变回本体去隔壁把那只尖耳朵女流氓一口吃下去。
而卓雅的面色则是浮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作为跟随西尔维娅多年的护卫，卓雅当然知道女王陛下喜欢裸睡这件事，此时此刻隔壁房间传来的打闹声，让她不禁回想起了昨晚自己与陛下在树屋里同席共枕时的场景……
尤其是半夜里被那个跟踪大家的家伙惊醒时，纵使心怀使命，在翻身从窗户里跳出去之前，卓雅还是没忍住先回头看了一眼……
还好，听隔壁传来的声音，艾米很快就拒绝了西尔维娅。
塞拉菲娜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身前的被子都抓破了。
鬼使神差地，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卓雅，而卓雅恰好也在看她。
二人一个脸上带着某种气愤过后的余愠，一个看起来不知为何面带羞涩。
同时，她们也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虚。
“……睡觉吧。”
“……嗯。”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那位一向严肃的女王护卫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也悄悄用手抚了抚被子上被自己撕破的部分，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至于隔壁，西尔维娅说想抱着艾米睡之类的，她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就当是先不告诉你们的补偿吧。
对不起，但主人对我真的很重要。
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吧……
小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其他房间也都没有声音了。
夜色渐深，这座精灵族的小村庄彻底沉入了寂静。
小院周围的树林中，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某种夜行魔兽的低鸣，绵长又空旷。
夜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几只萤火虫在草丛中游荡，尾部的荧光一闪一闪，为这片森林增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而一道通体漆黑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棵大树的树顶，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木屋小院。
……
黑色的龙爪砸了下来，将塞拉菲娜拍在了碎裂的石板地面上，白发散乱，整个人已经昏了过去。
龙鳞上残留的暗紫色魔气翻涌着，深渊魔龙霍华德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为自己的胜利得意。
“叮！”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艾尔手中长剑应声而断，他本人也被玛尔寇击飞数十米，才堪堪站稳身体，魔龙的爪子就已经从身后罩了下来，五根漆黑的利爪在空中收拢，像一只合上的笼子。
艾尔试图侧身闪避，可速度却慢了半拍。他感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下踩着的碎石地面似乎也变得黏稠，连空气都浓厚到难以呼吸。
龙爪精准地扣住了他的上半身，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压在掌心里，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的双臂被死死夹在身侧，左手中才刚刚凝聚到一半的火焰与冰霜噗地一声就消散了，右手的剑柄和半截断剑也从指间滑脱，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
玛尔寇那张狂的笑声从前方传来，半魔化的高大身影踩着满地碎石慢悠悠地走近，猩红的独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黑色纹路在他左半边脸上蜿蜒着，像一张扭曲的网。
“看看你，‘誓约贤者’，我可怜的师弟。”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被龙爪禁锢的艾尔，俨然已经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号召三族联军的英雄，拯救整个大陆的传奇，组建‘不朽之刃’的团长，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失败者。”
“你闭嘴……”艾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拼命运转体内的斗气想要挣脱，可越挣扎，魔龙的龙爪就收得越紧，缺氧让他的视野都开始发花。
“你挣扎的样子可不太体面啊，师弟。”
玛尔寇转过身，缓缓走向城堡大厅中央的王座，“告诉你吧，你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慢慢坐到了王座上，浑身魔化的角质皮肤和骨骼随着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对利爪搭在扶手上，“因为你太懦弱了。”
“你总是在为别人而活着，你在乎所有人对你的看法。你在乎有没有人会施舍一顿饱饭，在乎养父母会不会某天把自己抛弃，在乎哥哥和姐姐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在乎你对那些孤苦无依的人是否是有用的，对这片冷酷无情的大陆是否是有用的。”
“你认为自己存在的意义是能够让别人更好的生活吗？可你又何曾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呢？”
“你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心情，你从来不认为自己值得被关心，你总觉得自己是一条贱命，活着最大的意义就是用生命去保护那些远远比你过得幸福的人，仿佛在捍卫他们的幸福时，你自己就也能偷偷嗅到一丝那幸福的芬芳。”
“你是高高在上的誓约贤者，那些被你帮助过的人都会感激你、信仰你。在他们眼里，你拥有强大的力量，奇妙的魔法，你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你比他们都要伟大。”
“可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不是吗——你只不过是一条被先后抛弃了两次的丧家之犬而已。”
“你怎么能不恨呢？你怎么能不恨抛下你的亲生父母？怎么能不恨放弃你的冷漠养姐？怎么能不恨那些欺负你、欺骗你的人？怎么能不恨那些背叛你、背刺你的人？”
“你凭什么不去恨这个没有让你感受过一丝温暖的世界，却反而还要用命去保护那些人？他们拥有的爱明明比你多的多！”
“……”
玛尔寇的情绪愈发歇斯底里，可艾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甚至不敢面对这些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被魔龙霍华德攥在爪子里，感受着挤压全身骨骼的酸痛，一动都动不了。
“呼……”
玛尔寇的质问似乎只是一种发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艾尔，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骄傲或愤怒，只有一种哀伤般的怜悯，“你懦弱到连恨都不敢，又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你明明一无所有，就算死在大陆的某个角落也无人在意，却为什么要拿起剑，为了那些让你羡慕，甚至是嫉妒的人而向我发起挑战？”
“是为了谁？她吗？这条可爱的小白狗？”
说着，玛尔寇看向了趴在不远处碎地板里的塞拉菲娜，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黑气开始在利爪之上盘踞，“那要是连她也死去了，你是不是就可以明白像我们这种可怜人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呢？我的好师弟？”
“你想干什么？”
见此情形，艾尔顿时慌乱起来，拼命挣扎着四肢，却挣脱不开霍华德的控制，“你不许动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放心，等我解决了她，下一个就会轮到你了……”
“不！不要！”
艾尔眼睁睁地看着玛尔寇一步步走向塞拉菲娜，内心从未如此恐慌。
他看到玛尔寇抬起了右手，那只完全魔化的利爪在暗紫色的光晕中张开，黑色的甲壳覆盖着每一根指节，尖端泛着寒光，然后——推了推地上的塞拉菲娜。
“别睡了，快起来进行体能训练，跑不完十圈不许吃午饭！”
“……啊？”
艾尔顿时傻眼了。此时他才发现，“玛尔寇”那没有被侵蚀的另外半张脸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样貌，似乎是……伊莱克斯？
什么情况？这都什么跟什么？
……
艾米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株会发光的藤蔓植物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浅黄色的微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后背有一层冷汗，但身体却还没从那种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原来是梦……
艾米松了口气，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
她就说嘛，玛尔寇怎么会知道自己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
尤其是关于亲生父母的，那一直是自己的秘密。
现在想想，其实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十分不合理，果然人在梦境中是无法冷静思考的。
意识渐渐清醒后，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生理上的需求。
上个厕所去吧，回来应该还能再睡一觉……
可就在艾米打算从床上爬起来时，她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动弹不得，那种被束缚的窒息感还没有消失。
难道说？
艾米费力地低下头，试图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自己的处境。只见两条白皙修长的手臂环绕着自己的上半身，一条横在胸口，一条搂着腰，还有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从侧面压过来，整个搭在她的小腿上，又沉又热。
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在后颈，西尔维娅不知何时已经把艾米紧紧抱在了怀里，鼻尖怼着她的侧脸，金色的长发铺散了一整个枕头，还有几缕搭在了艾米的耳朵旁，发丝蹭得她有点痒。
成年女性的体型优势让她在睡梦中像条八爪鱼一样整个人缠在了艾米身上，这下艾米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被巨龙的爪子抓住了。
“嗯……宝贝……”
西尔维娅梦呓着嘟囔了一句，搂着她腰的那只手还又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宝贝真粘人……不许跑……”
谁粘人了啊！谁在粘谁啊！
果然就不该答应和这家伙一起睡。
艾米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别和个傻子一般见识，然后抬起一只勉强能活动的小手，抵在西尔维娅的肩头，用力一推。
西尔维娅被微微推开，随即又重新压了上来。
艾米没办法，只好先轻轻把双腿蜷缩起来，从西尔维娅大腿的压制下缓缓抽了出来，然后再次将她的上半身暂时推开，在她重新抱上来之前迅速一个翻身滚出了这片危险区域。
西尔维娅显然还在睡梦中，只是伸手摸了摸艾米刚才躺的那片位置，没摸到人，便不满地哼唧了两声，抱住了艾米的枕头，“宝贝不听话，看妈咪打你小屁屁，嘿嘿……”
“……”
艾米已经没工夫管她了。
她从床上悄悄滑下来，脚踩着清凉的小拖鞋，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这具身体体型小，膀胱也小，实在有点憋不住了。
她穿过木屋的外堂，推门来到小院，向院子角落的一间矮木棚走去。
这个精灵族小村庄的条件有限，没有室内的盥洗设施，厕所也是露天的，不过她倒是不挑。
夜风拂过脸颊，凉丝丝的，带着森林里特有的草木清香。月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投出碎银般的光斑。
小院四周静得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兽叫，整座小村庄都浸在深沉的睡眠里。
这样的夜色让人心旷神怡，刚才梦里的压迫感也一下子被冲淡了大半。
艾米的脑子更精神了些，也越发的感到奇怪。
从昨天进入精灵之森的深处开始，她就总觉得困意来得莫名其妙，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白天在马车上都打了好几个盹，结果到了晚上还是困。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赶路累了，就没太在意，可这一天下来自己每一次睡着都必定会做梦，有美梦也有噩梦，而且睡醒之后没过一会就会忘记梦里的内容，今晚甚至连玛尔寇这种晦气的家伙都梦到了。
明明自己平时的睡眠质量都很好，不怎么随便做梦的。
难道是因为梦语森林的原因？
……先上厕所吧。
想不通原因，艾米就先压下了心里的疑虑，在院角的矮木棚里解决了生理问题。
重生这么久，作为女孩子上厕所什么的，她早就已经完全不觉得羞耻了。
整理好小裙子走出来的时候，她还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只见月亮挂在树冠的缺口里发着清冷的白光，夜风也依旧轻柔，萤火虫在草丛间缓缓飘移。
艾米迈开步子往回走，走到小院正中间的时候，脚步却突然停了。
夜风没变，虫鸣没变，月光也没变，周围的一切依旧静谧安详。
但艾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连呼吸都收住了，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一双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静谧月色下的小院，瞳孔中却凝着警惕。
下一秒，她全身光芒暴涨，刺目的金白色光辉从纤细的身躯中迸发而出，照亮了整座小院。光之圣裁在一瞬间便凝聚成形，随着转身的动作自动出现在掌中，剑身上流动着纯粹到极致的光元素，压抑着庞大的威力和气势。
一剑挥出，金色剑气裹挟着呼啸的破空声横扫而去，宽度覆盖了正前方树林中十余米的范围。所过之处光芒炸裂，树干断裂的爆响在这安静的黑夜中接连炸开，一大片树木齐腰折断，轰然倒塌，扬起了漫天的碎叶与尘土。
青柠村安详的夜色，被这一剑彻底斩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