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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汁铺子前面果真没什么人在排队。
陶德买了两大杯冰镇的混合果汁，回头递了一杯给菲尼斯，又要了八杯不同口味的果汁用方竹篮装着，两人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树荫斑斑点点地投在脸上，菲尼斯低头吸了一口果汁，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走了一小段路，他忽然侧过头。
“那你呢。”
“啊？”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咳，咳咳……”
陶德差点被果汁呛到，连忙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说、说什么？”
“你自己刚才说的，你喜欢伊芙瑞娅啊。”
“我知道……”
陶德的声音低了下去，视线挪到路面上，整个人变得颓废了起来，“可喜欢跟告白是两码事。”
菲尼斯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就是一个守城的护卫。”
陶德的语气有些自嘲，也有些认真的意味，“我的身体不行了，修为也涨不上去了，现在每天能做的也就是帮大家搬搬东西指指路，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喜欢她呢？”
“伊芙瑞娅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到了，她那么优秀，那么温柔，就连生命古树都愿意回应她。”
“我……配不上她。”
菲尼斯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不，事实是你一直在做你力所能及的事。”
菲尼斯反驳道，“不论是守城还是帮大家的忙，你都做得很好，你在族人们心中的位置很重要，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清楚啊……可那跟伊芙瑞娅小姐比起来算什么呢。”
陶德苦笑着挠了挠头，“比方说，你在学院修炼的时候应该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吧？看到天赋比你好的人、实力比你强的人，你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比他们差？”
“伊芙瑞娅小姐在我眼里就是这样的存在，她就像你们学院那种最强最闪耀的天才，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人都喜欢她。而我连自己身边那些护卫队的队友都比不上，更别提站在她身边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话说完，就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菲尼斯吸了口果汁，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思考了一会。
“不。”
“啊？”
“不，你说错了。”
菲尼斯一脸认真地说，“我曾经确实会这样想，但现在不会了。”
陶德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什么？怎样想？什么不会了？”
“我是说，我以前确实是那样想的，觉得自己必须比所有人都强才算优秀，必须做到没有对手才算天才，才是一个值得被期待的人。”
菲尼斯洒脱地笑笑，“但后来我明白了——我为什么非要和别人比？”
“我们每个人经历的过往都不一样，我们都有不同的愿望、不同的目标。就算在同一条赛道上有人跑得比你快，可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赛道啊。”
陶德沉默地听着，若有所思，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就像塞缪尔老师。”
菲尼斯举了个例子，“他是大陆上最强的牧师，对吧？”
“对。”
“可要论攻击能力的话，他可能还打不过你我，你会因此而觉得他不够优秀吗？”
“当然不会。”
陶德脱口而出。
菲尼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那些雕木雕的匠人，不会因为自己不擅长种地就觉得低人一等；烘焙点心的厨师，不会因为不懂缝纫就否定自己。”
“你现在是没办法去外面打仗了，但你能耐心地帮助大家，能细心地照顾大家，这也是一种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评价一个人优不优秀，难道只看他能不能打吗？还是说，你对自己的要求就只是当一个上阵杀敌的战士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
陶德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路。
树荫在两人身上交替明灭，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好像确实不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一开始，只是想着能帮到大家就好。”
“对啊，那为什么后来你的心态却变了呢？”
菲尼斯继续说：“何况，不是天才又怎样？做不到最好又怎样？”
“我以前的心态也和你差不多，我总想着跟别人比，觉得只有比过其他所有人，才能证明我的努力有意义，证明陛下没有看错我，可后来我发现——”
菲尼斯突然大喘气，陶德的步子不自觉地停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什么至理名言，什么醍醐灌顶的话，或者至少是一句能让人振奋的结论。
菲尼斯也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迎上陶德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我发现我比不过。”
“……”
陶德面色古怪地看着菲尼斯。
就这吗？
菲尼斯看着他这副表情，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倒坦率地笑了笑。
“我真的比不过，自从进了学院，我见到了很多比我更优秀的人，他们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跟他们一比，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刚开始，我确实也迷茫过，不甘心过。我觉得，凭什么他们都做得到，而我都这么努力了，可还是不够强？”
“再后来，被打败过几次后，我反而冷静下来了。我想——所以呢？难道因为我不是最强的那个，就不继续修炼了吗？”
“那自然不可能。”
菲尼斯认真地看着陶德，“想通这点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来，我修炼变强的本心只是为了能替陛下出一份力。我确实在变强，我成功考上了学院，我的实力一直在进步，也得到了陛下的认可，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我不需要很万众瞩目，我不需要让大家都喜欢，我也不需要谁理解我的坚持，我只要做好我自己，这就够了，我就是这样的我。”
街边，偶尔有路过的精灵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站在马路上聊天的家伙。
他们说了这一会，也站累了，索性坐到了路边的长椅上。
陶德把方竹篮放在椅子上，嘴里咬着吸管，默默思考着菲尼斯刚刚说的话。
“曾经，我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菲尼斯坐在旁边，继续说道：“在森林里被追杀的时候，我想着自己只要能活下来就行了；被陛下资助修炼的时候，我想着只要能修炼到高阶，未来能进护卫队就行了；后来在得知学院的报名标准后，我又想着只要能在年龄限制之前达到入学标准就行了。”
“明明每一步的目标都实现了，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满意过。”
他吸了口果汁，酸甜的味道混着些苦涩的回忆。
“我开始觉得，自己必须是最强的那一个，必须一步登天，必须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必须是最大的天才。这种念头占了上风后，我整个人都过得痛苦了很多。”
“直到后来，我见识到了自己和真正的天才的差距，我才清醒过来——其实做不到这么好也无所谓的，我一开始只是想考进学院而已。”
“比别人强，或是比别人弱，都没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一直比自己更强就好了。”
说着，菲尼斯突然扭头看向陶德，问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所以，陶德大哥。”
“嗯？”
“你当初天天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要做树城护卫队最强的战士吗？”
这句话一出口，陶德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愣在原地，目光失焦，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了很远的地方。
对啊。
当初在战场上被侍魔者的利爪捅穿腹部、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想的是想要活下去，只要能活着就好。
后来在病床上重新睁开眼，满身绷带，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时候，他想的是但愿伤能好，别下半辈子都这样躺着就行。
再后来，伊芙瑞娅隔三差五地来病房看他，坐在床边跟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帮他喂饭、帮他擦汗的时候，他想的是等养好伤以后，他也要做点能帮到她的事，哪怕是跑跑腿、搬搬东西也好。
这些愿望，明明全都实现了。
他活下来了，伤也好了，如今每天都在树城里帮助大家，还经常能见到伊芙瑞娅笑眯眯地向自己打招呼。
这明明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变得贪了，他想要实力回到巅峰，甚至是更进一步；他想要成为很优秀的人，甚至是让伊芙瑞娅反过来崇拜自己。
因此，他才每天都过得郁郁寡欢，总是自己和自己较劲。
这不值得啊。
陶德低下头，盯着地面的落叶，手指攥紧了杯壁。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你说得对。”
“所以，陶德大哥。”
菲尼斯点点头，再次问道：“你觉得我优秀吗？”
“当然。”
陶德下意识地抬起头：“你是誓约魔武学院的高材生，一百五十岁的高阶魔法师，实力很强，你怎么会不优秀？”
“可我觉得，你也很优秀。”
菲尼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把自己的半条命都献给了那场拯救了整个大陆的战役，你也是英雄之一。你到现在还能天天为大家做那么多事，族人们喜欢你，伊芙瑞娅小姐也很敬重你，你又怎么会不优秀？”
“为什么你要否认自己，觉得自卑呢？难道护卫队的那些正式成员，或是那些实力强大的人，他们的人生就圆满了吗？他们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了吗？”
“你现在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陶德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其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满足。
“或许，是因为……”
这实在是一个有点难以启齿的原因，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我、我怕伊芙瑞娅小姐她，会很在意伴侣的实力……”
“她说过这种话吗？”
菲尼斯问道。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她就是这么想的？”
菲尼斯一副不理解的模样，“明明这么想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自己而已，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可我明明觉得伊芙瑞娅一直都很看得起你。”
陶德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菲尼斯轻叹了一声，抬起手像刚才陶德对自己做的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曾经，我也自以为是地以为只有做到最强才能让陛下看重我。”
“可现实是，当初的新生考核我连一项第一都没拿到，甚至第二都没有，从头到尾一直在输。可即使这样，陛下也完全没有对我失望，反而还单独接见了我，夸赞了我的进步，说我做得很好。”
“你担心伊芙瑞娅会在意这件事，可万一她根本不介意呢？”
陶德垂着眼，树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其实也觉得，伊芙瑞娅小姐不是个会以实力评判他人的人。
可他不敢去问。
他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伊芙瑞娅，所以开不了这个口。
“反正你们关系这么好，找个机会问一下不就好了？”
菲尼斯看穿了他的犹豫，“感情这种事，扭扭捏捏不会有结果的，喜欢就要直接说出来啊。”
“……喂，我说。”
陶德本来一直在认真思考，此时却面色古怪地偏过头，一只手臂忽然搂住了菲尼斯的脖子，把人往怀里一箍。
“你小子，怎么还懂感情了？”
“喂！”
“快说说，是不是在学院有喜欢的女孩？”
菲尼斯闻言，顿时局促起来。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你放开我！”
“那就奇怪了，你一个从来没喜欢过谁的小鬼，哪来的底气教我感情的事情？”
菲尼斯挣了两下，考虑到陶德的身体状况也不敢太用力，只好认命地被他箍着，“就算我没喜欢过谁，我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说出来的，闷在心里又不表白，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唉……”
陶德终于松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情半是释然半是苦涩。
“等你以后真有了喜欢的人，你就明白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真到开口的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菲尼斯整了整被弄歪的衣领，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他确实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说出来又不会死人，有什么好为难的？
“行了行了。”
陶德忽然挥挥手，不再继续这个让自己面子上挂不住的话题，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总之，谢谢你啊，老弟，今天对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多了。”
“我明白了，等以后找到机会，我会去问问她的。”
菲尼斯“嗯”了一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走吧，果汁要晒热了。”
“哦，对——”
考虑到竹篮里面的果汁，二人赶紧加快脚步，继续朝甜品店的方向走去。
“话说，老弟啊。”
走了没几步，陶德又转过头，冲菲尼斯咧嘴一笑。
“等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啊。”
“不会有的，我永远只在意女王陛下。”
“嘿，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啊，我等你被打脸的那一天。”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