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陶德见瞒不住了,也只能很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菲尼斯问。
“这个,说来话长……”
陶德苦笑着挠了挠头,面色尴尬中又带着些许释然。
他背靠在巷子的木墙上,微微仰起头,视线看向头顶那片垂下来的藤蔓。
“当初,虽然我被塞缪尔大人救活了,但躺在床上的那三年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一开始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我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精灵之森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战友们活了几个、死了几个。每天就盯着天花板发呆,等护士来换药、送饭,除此之外什么人都见不到,特别难受。”
菲尼斯点点头,能理解那种感觉。
孤独,迷茫,还有种被世界遗忘的恐惧,当年那些独自逃难的族人们基本都体会过这种心情。
“后来有一天,她来了。”
陶德回忆着,语气变得轻柔。
“大概是从第二年开始吧,伊芙瑞娅小姐会经常来慰问伤兵。她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一间病房都会去,照顾我们的时候几乎比护士还用心。”
“不止是喂饭换药,她还会搬张凳子坐在床边,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了,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如果我说还好,她就陪我聊聊天,再去看望其他人。”
“如果我说不太好,她就会坐得更久一些。”
“我每次都会问她外面的事。”陶德笑着,明明是一段伤痛的日子,在他心中却似乎十分温馨,“她就会绘声绘色地跟我讲,讲精灵之森现在重建到哪一步了,讲新的居民区刚搭好了几排房子,讲各种或有趣或无聊的琐事,努力逗我开心。”
“她很擅长讲故事,那些日子我不能离开医院,也没有见过新建的树城,可听她讲完以后我的脑子里就能把那些画面想象出来。哪条路修好了,哪里新开了一家铺子,新广场什么样,新王宫什么样……全是她告诉我的。”
“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只有一张床,和一间简陋的病房。”
“可那时候的我又十分幸福,因为至少每次她来的时候,会有那么几刻钟的时间是独属于我的……”
时间慢慢流逝,巷子外面不时传来一阵人群的笑闹声,大概是从漫展散场回来的精灵。
那些嘈杂的声音和这条窄巷里低低的倾诉,形成了某种奇妙的隔绝感。
“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陶德不再抬头看天了,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面上,“我也说不上具体是哪一天、哪一个瞬间,可能是她某次给我讲趣事时笑眯眯的样子,也可能是她某次给我喂饭时温柔的表情……反正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了。”
菲尼斯听着,不自觉地抿起嘴,原本组织好的一些语言似乎说不太出来了。
陶德对伊芙瑞娅的感情中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和戏剧性的桥段,就只是一个受伤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被一个陌生人温柔以待,然后心里悄悄地生出了某种朴素的情感。
“后来呢?”
“后来,我终于能下床了,就去报名加入了树城护卫队。”
陶德苦笑着说,“结果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的底子被那一战毁了,修为上不去,体力也跟不上,没法跟着巡逻队去森林外围,只能留在城里负责治安。”
“说实话,一开始我是不甘心的,明明自己以前也是能上战场的人,现在却连出个城都不被允许。”
“可是,我看着伊芙瑞娅小姐每天都那么忙,明明自己各种正事都忙不过来,却还要利用休息时间跑去帮大家做各种杂活、处理各种琐事的样子,我就想,我得帮帮她,至少这些事情我能帮帮她。”
“所以,我就也开始做了,不为别的,就是想替她多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些小忙。”
“既是为了能帮到她,也是为了……在居民区能见到她,我想多见见她。”
陶德讲完了,神情还有些害臊。
“……行,我知道了。”
菲尼斯短暂地沉默后,重新抬起头,表情认真到近乎严厉。
“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想当公主?”
“啊?”
陶德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知道啊,树城的人都知道,怎么了。”
“你也知道,她是瑟兰蒂娅大祭司的养女,而大祭司一向与陛下不和。”
菲尼斯看着陶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现在,女王陛下又亲自带了艾米殿下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意味着两方势力会站在对立面,意味着伊芙瑞娅与艾米要争夺这个公主之位。
陶德低下头去,小声道:“我知道,可我觉得伊芙瑞娅小姐没做错什么。”
“什么意思?”
菲尼斯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失望地看着这个他久别重逢的大哥:“难道你要站在瑟兰蒂娅那边吗?你要背叛女王陛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陶德赶紧摆手,快速组织着语言,“我只是……哎呀,你不了解伊芙瑞娅!”
“我怎么不了解?”
“你了解的只是这几天看到的和听说的她而已,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
菲尼斯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伊芙瑞娅她,其实也是女王陛下的狂热崇拜者。”
“……啊?”
菲尼斯有些惊讶,这他确实没想到。
“我躺在床上的那几年,最爱问她的就是决战那几天发生的事。”
陶德说:“每次我问这个的时候,她都特别来劲,一讲到女王陛下当时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那些场面,她就两眼放光跟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会激动得脸都红了,甚至因为声音太大而被护士提醒。”
“甚至在讲新树城的建设情况时,她也会经常提到女王陛下的一些决策,说即使女王陛下身在盟心城,但很多决议还是非常明智,让她特别崇拜。”
“我听不懂那些东西,但我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敬仰陛下。”
菲尼斯有些茫然,没想到伊芙瑞娅还会有这样的一面。
“她还告诉我,她一直努力修炼,努力变强,也是为了未来有一天能变得像女王陛下那样强大,像陛下那样在灾难来临的时候,能够站出来守护别人。”
陶德苦口婆心地解释着,“她最崇拜女王陛下了,又怎么会与女王陛下作对呢?”
“我确实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当公主,但你相信我,菲尼斯,她绝对不可能和陛下站在对立面的,绝对。”
菲尼斯又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盯着地上几片被风吹落的藤叶,脑子里很乱。
这些天,他其实也一直在怀疑这件事情。明明他一直都在观察伊芙瑞娅,却从来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过一丝一毫对女王陛下的敌意。
而且,他总感觉就连女王陛下她似乎也从来没有真的把伊芙瑞娅当成敌人。
现在,连陶德也这么说。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陶德叹了口气,似乎在想怎么样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菲尼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首先,就算伊芙瑞娅不提出要成为公主,她现在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其实也跟公主没什么区别了。”
陶德解释道:“西城居民区那边,有不少小孩私底下都会喊她‘公主姐姐’,她在大家心中的地位你这几天应该也看到了。还有些年纪大一点的族人,私下聊天的时候甚至经常会说,要是当初收养伊芙瑞娅的人是女王陛下就好了,这种话我都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
菲尼斯没有反驳。
陶德说的这种情况,他这两天确实见过。
族人们是不会考虑那些多余的复杂原因的,他们对伊芙瑞娅亲近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伊芙瑞娅曾经也是这样亲近他们的。
“其次,我说句比较直白的实话。”
陶德的语气放低了些,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老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明白艾米小殿下这次是头一回来树城,就算有王血加持,但如果突然就成了公主,族人们虽然不一定会反对,但多少也会有人嘀咕点什么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家还不了解她。”
陶德摊了摊手,“确实,她有血统、有身份,不论是女王陛下还是长老们都愿意站在她这边,所以她要成为公主的话,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可‘公主’并不是只要有血统和权力就够了,大部分普通族人更关心的还是她的性格和品行,以及她为精灵族做了什么。”
“伊芙瑞娅能被大家喜欢,是因为她花了好几年去做那些事,花了好几年去赢得大伙的尊重和爱戴,可小殿下才来了几天?你真觉得所有人都一定能毫无异议地支持她吗?”
确实是这样,菲尼斯也明白。
他自己已经和艾米相处了大半年,非常清楚艾米是个什么样的人:善良、正义、温柔、聪明……在他心目中,艾米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好公主,一定能尽好身为公主的责任。
可问题是,树城的其他族人们不了解她。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身上有着好闻的血脉气息,陛下亲近她,长老们也一窝蜂地围着她转,仅此而已。
这些只能证明她有当公主的资格,却不能证明她真的当得好一位公主。
“何况,小殿下肯定不可能一直留在树城的。”
陶德又补了一句,“等这趟结束了,她肯定还要回盟心城继续上学吧?虽然我相信你,你支持她的话,那我就也相信她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让所有族人都感受到她的品行的话……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确实,我还要更加努力才是。”
菲尼斯一脸愁容。
话是这么说,可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努力。
如果按照最开始的目标,仅仅只是凭借血统来给伊芙瑞娅的公主册封仪式捣点乱的话,那很容易就能做到。
可他其实希望艾米同学这次能直接成为公主的,而不是仅仅拖延一下伊芙瑞娅。
何况就像陶德刚刚说的,不论伊芙瑞娅册不册封,她在族人们心中的地位都不亚于一位公主。
同样,不论艾米有多强的血脉,她现在在大家眼中也不过是个亲切的陌生人罢了。
短短几天时间,要怎样才能让族人们都看到艾米性格的闪光点,从而真心认可她成为公主呢?
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
“好了好了,你也别这副表情。”
正思索着,一只大手拍在了他肩膀上。
陶德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安慰着这个思路钻了牛角尖的弟弟。
“这些事,咱俩再怎么操心也没用,还是让她们自己去处理吧。”
菲尼斯抬起头看着他。
“我啊,对伊芙瑞娅的品行有信心。”
陶德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又笃定,“你肯定也觉得,艾米殿下是个正直的好孩子,对吧?”
“当然。”
“那不就得了。”陶德耸耸肩,“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那既然她们两个人都拥有着足够好的品德,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们自己心里肯定都有数,两个品德高尚的人就算竞争肯定也会是和平公平地竞争,最后不管结果怎么样,大家都还是好朋友嘛。”
……好像,是这样。
菲尼斯认真思考了一下。
小时候在孤儿院见识过不少黑暗的事情,后来又经历了魔王战争,进入学院后还碰上了不少神人,让他一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两个正人君子的竞争会是怎样的情况了。
对啊,既然伊芙瑞娅也是好人,那这是好事啊。
不论是她还是艾米,都会堂堂正正地较量,不会互相嫉妒和使绊子,比的只有谁更能为族人们做出贡献,这对精灵族来说是一件好事。
就像陶德说的,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大家肯定能交上朋友。
或许,他也应该多接受伊芙瑞娅一点,别那么小气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渐渐稀疏了些,午饭时间的高峰大概已经过了。
头顶的藤蔓还在风里摇晃着,把阳光撒了一地。
菲尼斯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想了很久。
这一趟出发之前,他心里其实是很紧张的,因为他以为瑟兰蒂娅要夺权,伊芙瑞娅是她的棋子,她们要一起和女王陛下作对,都是坏人。
他甚至暗暗下了决心,如果伊芙瑞娅在树城欺负了艾米哪怕一丁点,他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和她翻脸。
可实际上,什么阴谋诡计、什么欺负打压都没有发生,他整天像条忠犬般警惕,可人家四个女生都快处成亲姐妹了。
通过她们之间聊天时的那些只言片语,菲尼斯能听出来,艾米、莉莉丝和苏菲娅三个人跟伊芙瑞娅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加亲近,这几天的私下里也都有接触。
她们早就是朋友了。
既然艾米同学自己都已经接受伊芙瑞娅了,那他为什么不也去接受她呢?
想到这,菲尼斯咳嗽了两声。
“……走吧,果汁还没买呢。”
陶德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也跟着从墙上撑起身来。
“就这样了?你不骂我两句?”
“我骂你干什么?”
“毕竟我对你有所隐瞒嘛,我其实是因为想接近伊芙瑞娅才一直赖在你们队伍里的,表面上却一直在拿你当挡箭牌。”
“不,我不介意,你之后也可以继续拿我当挡箭牌。”
“行,够义气。”
陶德点点头,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那,你对伊芙瑞娅?”
“我不了解她,但我相信艾米同学的眼光。”
菲尼斯回答得斩钉截铁。
既然艾米觉得伊芙瑞娅是好人,那就相信她是好人好了。
毕竟,他这次来精灵之森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他是来支持陛下和艾米的,不是来反对伊芙瑞娅的。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阳光重新铺了满身。
前面那条街上,果汁铺子的招牌在树荫下晃着,陶德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回头冲他招了招手:“快快,我们运气真好,现在人少,赶快买完赶快回去。”
菲尼斯也快步跟上去,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