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的感慨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很快,漫展结束的哨声就从广场远处传来了,宣告着这一整天的热闹终于彻底落幕。
赛琪像是怕跑慢了被某位女王大人报复似的,在粉丝们的依依不舍中利落地收拾完了自己的摊位,急匆匆地冲众人挥了挥手,拎着几箱子东西就爬上了盟心城商队来接她的马车。
“大家放心!下一次‘漫展’我还来!记得多多支持树城赘婿第二部哦!”
她那元气十足的声音随着车轮渐渐远去,树城广场上的年轻精灵们还恋恋不舍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展会结束,陶德变得非常忙碌。
他带着一队人搬运着场地设施,拆掉了那个舞台,还有满地的各种杂物等着他们清扫,这些都是他负责的工作。
西尔维娅和塞拉菲娜则先一步回了行政区,说是要去找维多利亚和伊莱克斯核对一下他们下午那场会议的具体内容,早些确定早些落实。
最后,伊芙瑞娅依然负责领着几个孩子返回树冠区的住处,去吃晚饭和休息。
……
暮色渐沉,永恒树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那是镶嵌在树干纹路中的荧光苔藓开始发光了,在昏暗的林间投下淡黄色的柔光。
今天的晚饭倒是简单,伊芙瑞娅安排女仆送了餐食到各人的房间,是时令蔬果加上热腾腾的菌菇浓汤,精灵族一贯的清淡口味。
艾米坐在桌边喝汤的时候,莉莉丝和苏菲娅也都端着各自的餐食挤进了她的房间,还带来了一大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人一边吃,一边翻看这两天的战利品,有各种书签、饰品、还有几张限量海报,铺了满满一床。
莉莉丝甩掉拖鞋,穿着黑色过膝袜的小脚丫直接踩在艾米的床上,爬到那堆东西中间翻来看去,评头论足,还时不时啃一口手中的面包,最后被苏菲娅以“面包渣会弄脏艾米的床”为由哄下来了。
艾米则边喝汤边打量着苏菲娅那摞金灿灿的叶子书签,发现其中一张上面还写着卢卡斯的名字。
想来那家伙收到苏菲娅的礼物肯定会很高兴的吧……
用完晚餐后,莉莉丝摸着鼓鼓的小肚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苏菲娅也揉了揉眼睛,感觉困困的。
玩了一天,她们都有些累了。
“那,我们就先走啦,晚安,艾米。”
吃剩的餐盘不需要带走,只要放在门口就行,会有女仆来处理。
苏菲娅一手提着那一大袋东西,一手牵着半梦半醒的莉莉丝离开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嗯,你们也晚安。”
艾米送走了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她把床上自己淘来的那些零零碎碎归拢到床尾的箱子里,然后脱掉那穿了一天的露趾凉鞋,换上拖鞋,起身就去浴室洗漱了。
来永恒树城都第三天了,她还是第一次用自己房间里的浴室呢……
过了一会。
洗完澡、烘干头发、换上了轻薄的睡裙,做完了睡前的一切准备后,艾米却没有熄灯,而是爬到床上坐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某个家伙的到来。
果然,没过多久,小阳台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鬼鬼祟祟的声音。
紧接着,窗帘下方被从外面撩开了一角,一个修长的身影弯着腰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
塞拉菲娜胳膊上搭着自己的睡裙,潜入的姿态轻巧得像一只真正的狼。
可当抬起头之后恰好对上艾米那双平静地望过来的浅金色眼睛时,这位白皇大人的气势瞬间就弱了几分,甚至有些心虚起来。
艾米坐在床上,看着蹲在床边的塞拉菲娜,好气又好笑。
这家伙,果然今晚也来了。
“那个……”
此时此刻,看着主人那辨识不出情绪的冷漠小脸,塞拉菲娜的耳朵微微耷拉了些,尾巴也不自觉地夹了夹,试探性地问道:“今晚,也一起睡……可以吗?”
“唉。”
艾米知道,就算自己说不可以,这家伙也肯定会在这里一直赖到她改口为止的。
“来吧。”
于是,她便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身旁的被褥。
塞拉菲娜没想到主人今晚居然如此爽快,顿时有些愣神。
“那,那我先去洗澡。”
不过疑惑归疑惑,她可没傻到会追问原因,立刻就欢快地摇着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溜进浴室洗澡去了。
待水声响起之后,艾米把身子向后一仰,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开始默默给自己打气。
明天的参拜仪式能不能得到回应,就看今晚了。
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温蕾莎搞定,让她在明天的仪式上给自己走个面。
加油!艾米!你可以做到的!
没过多久,塞拉菲娜就洗完澡出来了,身上也已经换好了那件自己带来的睡裙,头发上还带着些水汽。
她规规矩矩地上了床,像每天那样从旁边搂住艾米,嗅着主人的气息,开心得又忍不住开始哼哼起来,大尾巴还在被子里扑腾了几下。
嘿嘿,主人好香。
艾米也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抬起手抱住了她的一条手臂。
“晚安。”
“嗯,晚安。”
……
果不其然,当艾米的意识渐渐涣散,最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又一次站在了那片湖心岛上。
头顶晴空如洗,脚下草地柔软,湖面倒映着天空,巨大的金色古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冠上洒落的碎光像萤火一样浮在空中。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树根方向飘过来。
“哟,小艾米来啦。”
她扭头一看,温蕾莎正躺在一根树根凸起的弧面上,一条小短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面,一只赤裸的脚丫子在空中悠闲地晃来晃去。
见到她,艾米深吸一口气,立刻挤出了自己这辈子最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晚上好啊,温蕾莎大人!”
她噗通一声,直接跪坐在了温蕾莎身边,“好久不见!嗯,虽然也就一天没见,但还是觉得好想您呢!”
“哦?”
温蕾莎翘着晃荡的脚丫子停了下来。
她扭过头,那双和艾米一模一样的金色眸子慢慢睁大了一些,带着点玩味地打量着这个主动凑到面前来的家伙。
“我的小艾米,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说着,她一只手继续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伸向艾米,小手指微微弯曲,勾住她的下巴微微抬了抬。
“这可不像你啊,你之前不是挺桀骜不驯的吗?”
“哈哈,瞧您说的……”
艾米低声下气地笑着,就差没把“狗腿子”三个字写脸上了,“我一直都很乖啊!我不是一直都很尊重您嘛!嘿嘿……”
温蕾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笑而不语。
艾米也一脸诚恳地看着温蕾莎的眼睛,毫不心虚。
最终,温蕾莎松开手,摇了摇头。
“是嘛……”
她拖长了声调,重新把上身靠回树根上,小脸蛋微微偏向另一侧,语气轻飘飘的,“那明天的参拜仪式,你肯定一点也不紧张吧?”
“……”
“别装了,你以为妈妈我不知道吗。”
温蕾莎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两只小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艾米,像只发现毛线球的小猫。
“西尔维娅那孩子让你参拜生命古树对不对?如果我不回应,你就要留下来住在树城了吧?”
完了,她都知道。
艾米一下子蔫了,刚刚准备的那些讨好话术全部作废。
“……好吧,我不装了。”
她终于放弃了演戏,坐到温蕾莎旁边的草地上,语气恢复了正常,“所以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明天的参拜仪式您能不能回应我一下?”
“哼哼……想要我回应,也不是不行。”
温蕾莎撑起上半身,歪着脑袋看她。
“今晚乖乖听话,让妈妈心情好了,说不定就答应你了哦。”
……你最好是能说话算数。
艾米看着面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带着明显得意笑容的小脸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行,我听话,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嗯嗯,这才乖嘛。”
温蕾莎的金色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牙。
“那就先和妈妈一起练会功吧,上次教你的那个‘圣光审判’,做给妈妈看看!”
“行,都听您的……”
艾米认命地站了起来,开始施展这个在外面的环境里根本没办法随便练习的高阶魔法。
不得不说,灵魂空间确实是个很适合练习魔法的地方,就算把附近的森林打坏了也没关系,温蕾莎可以轻松把它们修复如初。
这期间,温蕾莎赤着脚走到她身边,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一板一眼地发号施令,用软糯稚嫩的嗓音对她的魔力运转做出指导,一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就会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到她的屁股上。
艾米咬着牙,一遍遍地以灵魂力模拟魔力运转,被打了也不敢说什么。
今晚必须忍。
忍过今晚就好了。
……
与此同时。
生命古树树冠区的灯火大多早已熄灭,那些精灵官员们都各自入了梦乡,树下的居民区也是一片安逸祥和。
唯有树冠行政区深处一间偏僻的会议室里,门缝中还漏着暖黄的光。
室内空间不大,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身影。
主位上是那位大长老,他白须垂胸,面容和蔼,手中端着一杯花茶,正不急不缓地抿着。
他的身旁坐着三长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孔带着几分慈祥,正和身旁的另一位长老低声交谈。
其余几位长老分坐两侧,表情各异,有的面色严肃,有的目光闪烁。
而长桌的另一头,单独坐着一个人。
瑟兰蒂娅。
她端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一口没碰,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她是半个时辰前被人请来的,当时她本来都要睡了,结果突然被通报有人找。
传话的人是大长老身边的侍从,措辞用得很客气,只是说“长老们想与大祭司聊聊”,多的一点也没透露。
说实话,瑟兰蒂娅对这群老狐狸安排这场会面的目的其实心知肚明,但她还是来了。
她将计就计,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大祭司啊。”
大长老终于放下茶杯,抬起头,对着瑟兰蒂娅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么晚了还叫您来,真是不好意思,您百忙之中愿意赏光,老夫由衷感激。”
瑟兰蒂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今夜,并无旁人在场,大家都是为族群操劳的自家人,有些话老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大长老笑意未减,可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瑟兰蒂娅心中一沉。
“瑟兰蒂娅大人,不知您对于此次陛下带回的那位王血幼崽,是何看法?”
“我的看法,前日晚宴上就已经说过了。”
瑟兰蒂娅的声音不冷不淡,一点也没有要给对方面子的意思,“伊芙瑞娅和艾米可以公平竞争,谁有能力,谁便是公主,这样就够了。”
“呵呵……”
大长老听完,笑着又端起茶杯开始喝。
他身旁的三长老接过了话,语调柔和,像是在哄自家晚辈,“大祭司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瑟兰蒂娅的目光看了过去过去,只见这位三长老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像是替她感到惋惜一般开口:“就算伊芙瑞娅这一次赢了,又能如何?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大祭司别忘了,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精灵王血脉。一个注定无法成为女王的公主,跟一个必定要成为女王的公主比,大祭司觉得这所谓的‘公平竞争’,又有什么意义呢?”
“……哼。”
瑟兰蒂娅没有接话,而是垂下目光,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沉默在室内蔓延。
“大祭司,容老夫再多嘴一句。”
大长老再次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你难道不觉得,陛下这些年……有些过于独断了么?”
此话一出,在场几位其他长老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无声叹息,这些细微反应说明这句话并不是大长老一个人的意思。
“陛下她远居盟心城,除了卓雅大人之外谁也不信。”
大长老轻轻摇头,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忍宣之于口的肺腑之言,“这些年来,我们这些老臣兢兢业业、为陛下分忧担劳,可陛下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把我们当作自己人过。”
“如今她回归树城,还带回了一个王血幼崽,倘若那孩子真的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公主,未来再成为女王,那陛下只会愈发——”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傲慢。”
“到了那时候,不止我们这些长老会彻底失去话语权,大祭司,你和她对峙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自己能得到什么好下场吗?”
“……”
瑟兰蒂娅的面孔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一言不发。
见状,三长老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愈发柔软。
“不如我们联手,大祭司。我们可以帮伊芙瑞娅造势,只须证明艾米如今尚且年幼,阅历不足,能力未成,我们便有充分的理由将她留下来,由长老院亲自抚养教导。”
说着,她微微一笑,目光中的慈爱倒是十分真实,“那孩子毕竟才多大?多养几年,多宠一宠,跟我们相处久了,心自然就亲了。到时候再好好培养,她就会成为树城的新女王、族人们的新女王,而不是远在盟心城的陛下她一个人的女儿了。”
瑟兰蒂娅依旧沉默。
三长老见状,以为快要说动了,语调更加诚恳,“怎么样?你与陛下的关系本就不睦,如今我们无非是顺水推舟,暂时结为同盟而已,也算不上什么背叛。”
“毕竟,我们都是为了精灵族的未来,不是吗?”
“是啊,你想想。”
大长老立刻接上话,“我们并非要让你与陛下公然为敌,我们也并不是想对陛下做什么,我们要的不过是想想办法让那个王血幼崽留在树城,多亲近亲近我们罢了。”
“说句不中听的,陛下如今实在是太自负了些。她总觉得我们这些人理所应当听命于她,可她几时真正在意过我们的难处呢?让她吃一次亏、跌一个跟头,未尝不是一次善意的提醒,你说对不对?”
他微微低头,观察着瑟兰蒂娅的表情,语气放得更轻了。
“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宠爱这位新女王,毕竟你也不想……一直被陛下她压一头吧?”
瑟兰蒂娅依旧沉默。
于是,其余几位长老也都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
有的说“大祭司这些年真是辛苦了”,有的说“我们是真心为族群着想”,有的说“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各种话语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
可瑟兰蒂娅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那张美丽的面孔被垂落的长发遮去了大半,在场的长老们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能从她微微攥紧膝上衣袍的手指里,揣测出几分动摇。
片刻后,她的肩膀动了动,然后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
见状,长老们顿时都高兴起来。
可此时此刻,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间会议室的门外、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靠着墙壁。
她那金色的短发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泽,腰间还挂着那柄暗金色的木刀。
卓雅听着会议室里的声音,双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果然……和陛下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