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湖心岛。
艾米大字型地瘫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臂摊开在身侧,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灵魂空间里的魔法练习和现实中的感受完全不一样,虽然不消耗魔力,但会直接消耗灵魂力量本身。
那种疲惫感与肉体的劳累不同,就像是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睡觉了,但还要坐在书桌前写完一整套试卷的感觉,整个人的意识都在发飘。
上次,温蕾莎是先带她从一些简单的魔法练起的,所以还不算很累,但今晚可是全程在释放高阶魔法啊!
此时此刻,温蕾莎岔着小短腿站在她旁边,赤裸的小脚丫踩在草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躺平的家伙,嫌弃极了。
“喂,你的灵魂强度也太弱了吧!才这么一会就不行了?”
才这么一会?
艾米连眼皮都懒得掀,声音虚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压根就不会灵魂魔法,我灵魂哪有强度啊……”
透过半阖的眼缝,她看着头顶那棵金色古树散落的碎光,脑子迷迷糊糊的。
“自从当初重塑肉身之后,我就再也没试过用灵魂力量施法了……”
闻言,温蕾莎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再追着骂她。
毕竟她也看得出来,这家伙是真的累坏了。
于是,这位初代精灵王大人哼了一声,也跟着往旁边一倒,小小的身体仰面朝天地躺进了草丛里。
两个银发金眸的萝莉和小萝莉就这么并排躺在湖心岛的草地上,头顶是永远晴朗的天空和飘浮的碎金光点,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冠时沙沙的细响。
过了一阵子,艾米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脑子里那股发飘的感觉也退了大半。
她盯着天空出了会神,忽然开口道。
“对了,说起灵魂魔法……”
“嗯?”
“这次来精灵之森之后,我老是听人说起栖梦树能安神养心的事,第一次在梦语森林的范围内过夜的人还一定会做美梦。”
艾米偏过头,看着躺在旁边的温蕾莎。
“那些栖梦树,是因为你的灵魂力量才出现的吗?”
“嗯,没错。”
温蕾莎的声音软软的,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望向远处,小手指搭在肚皮上无意识地抚摸着。
“栖梦树不是自然出现的物种,而是当初我与生命古树融合之后,古树周边的区域才开始慢慢长出那些树的。”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啊?”
艾米的好奇心上来了,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肘撑住脑袋,问道:“我听那些精灵们说,栖梦树是初代精灵王送给子民们的礼物,是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嗯……可以说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啦,但不是根本原因。”
温蕾莎摇了摇头,拖长了语调,“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我的灵魂力量太过强大了,和古树融合之后,有一些无意识溢出的能量影响到了附近的那些植物。”
“年深日久,那些被影响的植物中就慢慢诞生了栖梦树,它们散发出来的那种能安神、催梦的力量,本质上其实是一种灵魂魔法。”
“这样啊……”
艾米懒洋洋地托着腮帮子,随口拍马屁道:“不愧是传说中的初代精灵王大人呀,连无意识间溢出来的力量都能影响到一片森林呢。”
她本以为自己说完这话,温蕾莎会像往常那样得意洋洋地接话,仰起小下巴来一句“那当然,我可是伟大的温蕾莎大人”。
可温蕾莎却没有接话。
草地上安静了下来。
艾米察觉到不对劲,扭过头去看她,却看到温蕾莎依旧仰面躺着,可那双金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神采。
她那小脸蛋上的表情有些发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
“……其实,是因为我很想念凯撒。”
“啊?”
艾米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嘛。”
温蕾莎也没有等她接话,视线飘向那棵巨大的金色古树,嗓音依旧软糯,却充满了某种和她幼态的外表完全不搭的忧郁。
“妈妈我啊,可是很寂寞的。”
“我从诞生之初,就一直和凯撒那家伙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们一起认识这片大陆,一起孕育那些生命,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魔族颠覆……”
“我们两个都拥有着几乎永恒的生命,可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再也没办法见面。”
“不知不觉,我们分别的时间,都已经超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了……”
草地上的风吹过来,拂动温蕾莎散在肩头的银白色碎发。
她盯着天空的样子很安静,可小嘴已经慢慢瘪了起来。
“所以,最初融合到古树里的那些年,我特别特别难受。”
“我再也见不到凯撒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跟它说话了,再也没有机会让它原谅我了。”
“灵魂体不会做梦,那些想念的情绪太重了,重到就算我清醒的时候能控制住,也总会在无意识的时候飘散出去。那些时候,溢出来的那些灵魂力量夹杂着我的情绪,就会覆盖在古树周围,渗进那些和我力量相连的植物里……”
“最后,就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梦语森林。”
说到这里,温蕾莎慢慢把身体蜷了起来。
小小的手臂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雾蒙蒙的,看着湖面。
那张和艾米一模一样的脸蛋上,此刻的表情不像是什么传说里无所不能的初代精灵王,倒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子。
“我赐给所有孩子美梦,可我自己却无法入梦。”
“我多么想再见凯撒一次啊,哪怕是在梦里……”
艾米坐在她旁边,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干嘛要嘴贱问这个啊!
这样想想,温蕾莎她成千上万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得多难受啊……
艾米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太轻了。
得换个话题。
死脑子赶紧想啊……
她的大脑飞速思考着,然后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啊,对了!”
艾米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随意,好像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
“话说,温蕾莎前辈,你不是能感知到这片森林里的一草一木吗?”
温蕾莎把脸埋在膝盖上,闷闷地回了一声,“对啊,怎么了。”
“嘿嘿,那么……”
艾米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道。
“之前我们进入精灵之森那几天,一直有一个人在跟踪我们,哪怕是夜里也来偷偷侦察,卓雅姐姐都没追上,你应该知道那是谁吧?”
“哦……”
温蕾莎的脑袋慢慢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她那对泛着水光的金色眼睛眨了眨,注意力似乎被成功拉偏了,小手挠了挠后脑勺,轻描淡写地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其实是——”
……
树冠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冰冷得剑拔弩张。
因为就在刚刚,在长老们殷切期盼的目光中,瑟兰蒂娅终于慢慢站起身,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说道:“我拒绝。”
“你们想让我背叛陛下,不可能。就算你们嘴上说得再好听,什么顺水推舟、什么善意提醒,也掩盖不了你们的行为是在篡权的事实。”
“我瑟兰蒂娅,不屑与你们为伍。”
此话一出,室内顿时一片死寂。
那位大长老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三长老瞪着瑟兰蒂娅,一向慈祥的面孔上涌起了遮掩不住的怒气。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瑟兰蒂娅的脸——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让自己的女儿去当公主,这难道就不是篡权了吗?”
瑟兰蒂娅皱了皱眉,“伊芙瑞娅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品行——”
“你少来这一套!”
三长老厉声打断她,“那孩子就是再出色,她也终归没有王室血脉!是你想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去,你狼子野心!”
马上,其余的几位长老也纷纷附和起来,有的冷哼,有的摇头,有的跟三长老一起怒骂瑟兰蒂娅,有的干脆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大长老靠在椅背上,阴沉着脸看着瑟兰蒂娅,没再开口,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的情绪满是敌意。
一时间,瑟兰蒂娅面对千夫所指,刚要再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一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谁?不是说了谁都不许——”
三长老扭过头去,嘴里吼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卓雅缓缓走进这间会议室,步伐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而门外走廊里,这些长老们各自带来的那群护卫此时全都规规矩矩地贴墙站着,腰杆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各位,晚上好啊。”
卓雅缓缓扭头,目光扫过会议室内的每一张老脸,最后停在了正中间的大长老的脸上。
“长老们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在场每一位长老的后背都已经开始发凉了。
三长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方才还凌厉的气势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一样僵在了原地。
大长老的表情变得更阴郁了几分,但还是维持着那副沉稳的姿态,慢慢将目光对上了卓雅。
“卓雅大人,这么晚了,您不回去休息,来这里做什么呢?”
卓雅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白须老人,然后往身后的墙壁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拖着声调懒洋洋地说道:“我要是睡了,不就见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了吗?”
闻言,大长老的嘴唇抿了抿,没有接话。
“原本,我只知道你们对陛下心存不满。”
卓雅看向站在桌边的瑟兰蒂娅,语气阴晴不定。
“没想到啊……都开始拉敌人当帮手了。”
此话一出,几位长老的表情各自精彩。
有人把脸别向了一边,有人低下头盯着桌面不说话,还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搓手指。
三长老站在原地,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急忙想办法解释:“卓雅大人,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可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又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在头晕。
不对,不是头晕!
三长老扶住桌沿,惊讶地发现桌子居然在抖。
不止是桌子,椅子也在抖,连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面都开始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紧接着,会议室墙壁上挂着的那盏萤石灯发出了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最后“砰”的一声直接掉到了地上。
不止是她察觉到了,在场所有人都发现了,整间会议室都在震动。
细密的灰尘从天花板的接缝中簌簌落下,桌上的茶杯和杯盖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紧接着,地板居然鼓起来了。
就在所有人脚下,那些拼接紧密的木质地板在某种巨大的力量推挤下开始变形、隆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
板缝之间,有灼目的火光从下方透了上来,像是地底深处有一颗正在膨胀的太阳。
温度一瞬间飙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味,地板缝隙里涌出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猛,像是被某种魔力压缩、凝聚后蓄势待发的纯粹能量。
“不好!”
卓雅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斗气在一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快!快跑!”
……
梦中湖心岛上,艾米还在等待着温蕾莎的后文,想知道那个跟踪大家的人到底是谁。
可温蕾莎话说到一半,嘴唇就突然不动了。
只见,她那张可爱的小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抽空,金色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微微震颤着,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令她难以置信的事情在发生。
艾米奇怪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温蕾莎前辈?您还好吗?”
温蕾莎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了艾米的胸口上。
那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根本没给艾米任何反应的余地,灵魂空间里的一切连同头顶的晴空、脚下的草地、面前那棵金色的古树、还有温蕾莎那张写满了惊恐的小脸,全都在一瞬间被撕碎成无数光点,坍缩、湮灭。
艾米的意识被强行驱逐,回到了现实。
可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伴随着灼眼的、滚烫的火光,剧烈的轰鸣声瞬间塞满了她的耳朵,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爆炸。
艾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床上整个抄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失重感,天旋地转。
银白色的斗气瞬间覆盖全身,塞拉菲娜用单臂搂着艾米,一把撕碎了房间的墙壁,赤着脚踩碎了阳台的栏杆,直接从树冠区纵身跳了下去。
她们的身后,远远地传来各种木质结构断裂的巨响,夹杂着火焰吞噬一切的呼啸声。
她们的身体在空中急速坠落,耳边的风声尖锐刺耳,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
塞拉菲娜的白发在气流中猛烈翻卷,落地的一瞬间碎石迸溅,赤裸的脚底踩在树城广场冰冷的石板上,单膝触地卸掉了全部的冲击力,一只手臂始终把艾米紧紧护在怀里,一点也不敢松开。
艾米蜷缩在塞拉菲娜怀里,被漫天烟尘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都听不清。
待那嗡嗡声慢慢减弱后,她才又重新开始听到那些低沉的、闷雷般的轰响,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各种惊恐的哭声、呼救声。
艾米用力揉了揉眼睛,在塞拉菲娜怀中重新睁开眼。
她看清了。
这里是树城广场,白天举办漫展的地方。
此时此刻,这片广场的各个方向,越来越多衣衫凌乱的精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有的披着毯子,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还在哭嚎的孩子,有的在哭求其他人去救救自己没能逃出来的亲人。
火焰的光芒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刺眼的赤红色,大片大片的金叶化为灰烬翻飞在烟柱中,像无数只死去的蝴蝶。
艾米看清了,塞拉菲娜也看清了,广场上所有从睡梦中被爆炸惊醒的精灵们都看清了。
夜空下,永恒树城的各处民居正在剧烈地爆炸,房屋在燃烧、倒塌,仿佛当初魔王军入侵时的景象。
而那棵承载着精灵族全部信仰与历史的巨大生命古树——
此时,已经化为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