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冲出寝宫残存的门框,走廊里的景象已经比菲尼斯之前过来的时候更加破败了。
墙壁上的木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所有的纹路都被火舌舔成了焦黑色,天花板上大大小小的裂缝正往下漏着滚烫的灰烬,脚下的地板也裂成了一段一段的,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悬空,只靠着残余的榫卯结构勉强挂在那里。
此时此刻,他们面前的整条通道都已经被坍塌的碎木板和变形的门框堵了个严严实实,还不时有火光从缝隙里往外蹿着。
面对这种状况,西尔维娅只是抬起右手往前一伸,掌心朝外,五指微拢,庞大的风元素魔力便迅速开始凝聚。
紧接着,一把青色的长弓便凭空凝聚在她手中,不是菲尼斯那种淡淡的虚影,而是如同实体一般,线条流畅锋利,表面流转着密集的风元素纹路,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在菲尼斯崇拜的目光中,她将弓臂朝身前一横,手腕一翻,一道青色的风矢便凭空激射而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将走廊前方堆积的全部障碍物,不论是断裂的木板、歪倒的门框,还是悬挂在半空的碎梁,全部贯穿粉碎。
那道风矢裹着灰烬和火星朝远处飞去,连带着扑灭了一路上的火光,通道瞬间畅通无阻。
菲尼斯扛着卓雅站在后面,被那股冲击波带起的热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一时间都险些要忘了自己正处于危机之中。
不愧是女王陛下,仅仅一记瞬发风矢便清场了整条走廊。
“跟上。”
西尔维娅来不及去注意菲尼斯的反应,招呼了一声就率先冲了出去,菲尼斯也连忙扛着卓雅跟上。
那张青色长弓在西尔维娅手中消散,他们踩过焦黑的地板、躲过地面上那些坑洞,可仅仅只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那种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震动声,就又从脚底传了上来。
菲尼斯本能地搂紧了肩膀上的卓雅,紧接着,新一轮的爆炸就又开始了。
二人头顶的天花板迅速碎裂,烧焦的木块裹着火星往下砸,脚下的地板也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火光从缝隙里冒出来,伴随着木质纤维被烧断的噼啪声,正在朝他们站的方向蔓延。
“陛下!”
菲尼斯喊了一声,西尔维娅也连忙停下脚步,不敢再贸然前进。
脚下的晃动越来越剧烈,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往内倾斜,有些支撑结构已经完全断裂,整段地板都在往下沉,他们能站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见状,西尔维娅只好再次闭上双眼。
“伟大的自然之主……”
伴随着吟唱,她额头上的女王符文再次亮了起来,脚下的晃动也立刻随之衰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缓慢的起伏。
地板上,裂缝扩展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头顶正在断裂的横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吱嘎声,停在了一个危险的角度,但没有再继续往下掉。
虽然情况又一次被稳定住了,但菲尼斯分明看到,西尔维娅那合拢的双手正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刚刚使用女王符文就已经让陛下消耗很大了,现在又用了一次,她还能撑得住几次?
可不等二人反应,他们正前方的地板就突然鼓了起来。
尽管刚刚被女王符文的力量加固了,但那层木质结构依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接着从中央猛然炸开,一道比人还粗的火柱从破口中瞬间冲了出来,直接撞上了天花板,一下子把上方的木板也炸得粉碎。
“退后!”
西尔维娅大喝一声,自己也往回撤了一大步。
菲尼斯右脚蹬地,扛着卓雅迅速闪身往后退,滚烫的气浪从侧面扑过来,烫得他脸上一阵刺痛。
那道火柱一连持续了好几秒才消散,而等它灭掉的时候,二人发现他们前方的走廊已经不存在了。
整段通道被刚刚那一发爆炸彻底炸塌,木板和横梁纠缠着往下坠落,露出下方一片翻涌的火海,热浪从下面往上翻涌着。
他们的路断了。
菲尼斯退到了一段还算完整的地板上,喘着粗气,心中一片绝望。
前方是塌陷的深渊,后方也已经被碎落的木板堵住了,他们现在被困在了这里。
此时此刻,二人脚下能站的空间不大,西尔维娅站在他前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面前的景象也是一脸凝重。
可偏偏这时,他们头顶又传来了一声闷响。
只见一根粗壮的横梁,正在从天花板断裂的缺口中往下掉,上面还烧着火,直直地冲着西尔维娅的方向砸了过来。
“陛下小心!”
菲尼斯本能地大喊出声,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西尔维娅便高高抬起左手,手指并拢向上轻轻一切。
一道月牙形的青色弧光从她掌缘飞出,无声无息地迎上了那根粗木,弧光接触的位置,横梁的截面像纸一样被割开,断口齐整得不可思议。
接着,两截断木失去了完整的结构,各自往两侧翻倒,其中一截砸在靠墙的地板上,弹了一下就滚走了,另一截则直接砸穿了前方已经残破不堪的地板,带着碎片和火焰一路坠落了下去。
菲尼斯看着那截断木消失在下方的火海中,好几秒之后都没听到它落地的声音。
他咽了口口水。
“这样下去不行。”
西尔维娅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很多。
菲尼斯这才注意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急促了,就连说话之间都带着明显的喘息。
接着,西尔维娅转过身来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额角的和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一起,皱着眉说道:“这些爆炸的威力太强了,就算我们现在逃出去,生命古树恐怕也保不住。”
菲尼斯能懂她的担忧,生命古树是精灵族的圣树,是整个永恒树城的根基,如果它这次被彻底烧毁的话……
于是,他也一脸焦急地问道,“那陛下,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不管出手的人用了什么级别的魔法,任何术式的能量都一定是有限的。”
西尔维娅淡淡道,“只要在爆炸结束之前能够维持住古树不倒,那就还有救,至少……至少也能让更多的人平安地逃出去。”
说完,她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第三次把双手举至胸前,女王符文再次亮了起来。
但这一次,整个符文的光芒都在扩散,比前两次的都要更亮,甚至还在隐隐有要塑型的迹象,似乎要变成什么东西。
“等等,陛下!您要做什么?”
菲尼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却阻止不了她的行动。
紧接着,西尔维娅浑身都亮了起来,像是淡绿色的光芒,又似乎不太一样,宛如初春第一片嫩叶透过阳光时的那种颜色,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伟大的自然之主啊……”
那些光芒开始从她的体表溢出,化作无数细小的绿色光点往四面八方散去,一触碰到古树的木质结构,就立刻渗了进去,就像干涸的土地在饥渴地饱饮甘泉。
随即,脚下的震动又一次减弱了,而且菲尼斯能够感觉到,整棵生命古树的状态似乎都不一样了。
在意识到什么之后,他猛然低头,惊讶地发现脚边那条一直在往外扩的裂缝居然正在缓慢地收拢,断裂的木质纤维正像活了一样在重新生长、愈合,甚至就连旁边一段已经被烧断的栏杆,焦黑的断口处都冒出了一小截嫩绿色的新芽。
西尔维娅在治愈古树。
她在用自己的魔力,治愈整棵生命古树。
“成功了……”
西尔维娅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不像是在跟菲尼斯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她自己此时也十分惊讶,因为以她的血脉,按理说其实是做不到将魔力转化为生命能量去治愈古树的,刚刚也只是想死马当活马医一下,毕竟她实在想不出能保住古树的办法了。
可现在她却成功了,就好像冥冥中有某个强大的存在,正在帮助她使用力量一般,居然真的又一次稳定住了古树的情况。
不过,西尔维娅不敢相信这种感觉,她害怕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而且,以自身魔力治愈古树,带来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她现在对整棵古树的沟通变得更强了,以至于古树被燃烧时所带来的那种痛苦也一起传导到了她的身上。
菲尼斯看到,西尔维娅的手指分明正在剧烈地颤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控制不住地哆嗦。
“你……快带着卓雅离开这里。”
西尔维娅的声音从牙缝里努力挤出来。
“那陛下呢?”
菲尼斯自然不可能抛下西尔维娅,“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行……”
西尔维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件还沾着卓雅的血的长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我现在……必须全力治愈古树。”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扛着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你先……带着卓雅走。”
“不!”
菲尼斯摇摇头,“我是来救您的!怎么可能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
西尔维娅的脸色顿时急迫起来。
“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额头上的女王符文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我的魔力……要供给整棵古树,维持不了太久……”
“这些爆炸,每一发至少都是高阶魔法的威力……你如果不想白死在这里,就快给我走……”
菲尼斯感受到了西尔维娅的怒意,可他实在迈不开脚步。
肩膀上扛着的卓雅似乎也越来越沉,那副碎裂的轻甲边缘一直在硌着他的骨头,好像已经出血了。
他调整了一下重心,将卓雅从肩头往下放了放,改成单臂搂住她的腰侧,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接着,菲尼斯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令他崇拜的、浑身是血的女人。
“那您呢?难道您的生命就不重要了吗?”
西尔维娅也看着菲尼斯,她没能回答,因为她现在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古树传导过来的疼痛感正在一阵强过一阵地冲刷她的神经,她能感觉到那些爆炸还在古树的内部某处持续地炸裂着,每一次的冲击都像有人在拿烧红的铁钳拧她的内脏。
她说不出话,只能瞪着菲尼斯,那双翠色的眼睛里既有怒意,也有某种……祈求。
她在祈求他离开。
其实西尔维娅也怕死,怕得要命。
她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小时候被二姐伊瑟拉欺负,她都一直不敢还手,只能等她过瘾后自己走了,再回到房间里关上门一个人窝囊地掉小珍珠。
精灵之森被魔王军踏破的那天晚上,她在仆从们的掩护下逃走,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坐在马车里时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所以,她其实很佩服维多利亚,佩服她身为公主能有执剑守护自己国家的勇气,至少她自己当初确实做不到。
后来,西尔维娅独自逃亡,在一次次生死危机中,她逐渐学会了坚强,也终于扛起了整个族群的责任。
可即使她能在族人们面前永远维持着可靠而强大的形象,也不代表她就不畏惧死亡。
她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怕死,只是她早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觉悟。
她认为,这是那晚身为逃兵的自己欠族人们的。
所以此时此刻,西尔维娅义无反顾地把所有剩余的精力都用来维持女王符文,祈祷着自己的魔力能再多一点,让古树的结构坚持得更久一点,让更多的族人有时间逃出这片火海。
甚至在某个痛到快要失去意识的瞬间,她的脑海里还闪过了一个有些自嘲的念头——
要是就这样死了也挺好,就能提前下去找艾尔那个混蛋了。
这样,自己就终于可以亲口骂他一顿了,骂他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自私地一个人去送死……
菲尼斯站在原地,怀里搂着昏迷的卓雅,看着西尔维娅的那双眼睛。
她没再开口,但他什么都读懂了。
菲尼斯咬着牙低下头,泪水渐渐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被周围的热浪一烘,还没到下巴就蒸干了。
他恨,恨那个引爆了这些火系魔法的人,恨自己只是一个刚踏入高阶没多久的学生,恨自己站在这里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像个木桩一样杵着不肯走。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可是单单今天,他就哭了两次。
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那个栖梦琉璃木的小木雕,刚刚跑出房间的时候太急了,什么都没来得及拿,那个立在床头柜上的小木桩现在恐怕也已经烧成一片焦炭了吧……
明明就在一刻钟前,他还在心里默默发誓,要变得足够强大,回报那个温柔地把它递给自己的人。
可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走向死亡,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要逃吗?
菲尼斯的眼睛一片模糊,他仿佛看到,曾经陶德大哥挡在他和贝丝面前,朝着魔王军的追兵们主动冲了出去。
“你们快逃!我来断后!”
再然后,是贝丝被魔王军的追兵抓到了,趴在地上一边害怕到止不住地哭,一边却朝他大喊着:“快逃!不要管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一直都是个逃兵。
现在,也要像当初丢下陶德大哥和贝丝一样,丢下女王陛下吗?
要逃吗?
怀里卓雅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浅了,那种微弱的气息拂在菲尼斯的脖颈上,间隔越来越长。
战士的斗气对魔法伤害的防御效果很弱,刚才那一发爆炸卓雅是用身体硬接下来的,连轻甲都碎了大半,可想而知她的内脏已经被冲击搅成了什么样。
再不接受治疗的话,她会死。
要逃吗?
菲尼斯知道,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了陛下什么忙,就像曾经就算他留下,也只会拖陶德大哥的后腿,也只会和贝丝一起死在魔王军手下。
他知道,现在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带着卓雅尽快离开这里去找人救治。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每一次的逃跑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难道每一次,他都只能做那个转身就逃的人吗?
“快……”
西尔维娅苦苦支撑着,终于从那足以撕裂意识的剧痛中缓过来了一点。
她看到菲尼斯居然还呆呆地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样子让她心急如焚。
西尔维娅拼尽全力强迫自己喊了出来:“快逃!逃!这是命令!”
听到这句话,菲尼斯的身体明显又颤了一下。
“你听见了吗?你要违抗女王吗!逃啊!”
西尔维娅沙哑地嘶吼着,可话音未落,一抹青色的光芒就突然照亮了她的脸庞。
她睁大了眼睛,看到它从菲尼斯的背后绽放开来,最初只是一线青光,仿佛黎明前天际线上最先裂开的那道缝隙。
下一秒,它便猛然铺展,化作了一对完整的、巨大的羽翼。
它完全由风元素凝聚而成,可上面的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层叠有序,翎尖微微翘起,表面流转的纹路就像被流风本身赋予的形状。
在它展开的那一瞬间,狂风骤起,将周围残存的碎木和火舌尽数掀开,地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木板全被气流掀飞了出去,翻滚着砸进了远处的裂缝。
西尔维娅那一头金色的长发被这阵风吹得向后扬起,让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待到风停的时候,她看到菲尼斯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
此时此刻,菲尼斯的一只手里还搂着卓雅,几道泪痕挂在脸上,被那青色的光芒映得发亮。
他看着西尔维娅,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西尔维娅还来不及说出任何一个字,就看到那对巨翼猛然鼓动,空气在一瞬间被压缩,紧接着炸裂般地向四周轰然散开。
她只来得及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猛地箍住,随后脚下便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地面。
滚烫的空气从身边掠过,坍塌的走廊在视野中急速后退。
穿过断裂的横梁,穿过燃烧的枝干,穿过一层又一层正在崩解的树冠结构,冰凉的夜风吹到脸上的那一刻,西尔维娅看到了夜色下四处火光的永恒树城。
她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曾经跟随长老们学过的那些古籍、读过的那么多文献和传说,此时全部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关于远古精灵族、关于初代风语者传承的记载中,在那些漫长岁月中被大多数人遗忘了的一个名字。
传说,最初的风语者之中曾诞生过一位天才,他成功突破了元素亲和的上限,成就了一种比纯净元素体更为罕见、更为强大的能力。
他不再是借用风的力量,而是能够号令群风臣服于自己,翱翔于九天之上。
他是那个时代最为强大的存在之一,他所达到的那种能力,被后世的精灵们称为——
苍穹领主·天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