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区。
“院长大人。”
艾米的声音凭空响起,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西尔维娅正站在一处半塌的走廊尽头,身旁是几名护卫队成员,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精灵官员往外走。听到声音,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了一圈,“艾米?你又发现幸存者了吗?”
“不是的,你知不知道树冠区有什么地下通道的入口?”
“啊?”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一时差点没反应过来,地下通道?
但既然她家小艾米都问了,她便偏着头思考起来,视线看过脚下那些裂开的地板和歪斜的支撑柱,回忆着新树城重建时的布局规划。
“地下通道,我记得是有的……当初修建新树城的时候,设计师在树冠区添加了一些地下室,主要用来存放一些重要的物资和文件。”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些地下室不大,入口也比较隐蔽,平时除了管理人员几乎没人会去,怎么了?是有人被困在那里了吗?”
艾米心中了然,回答道:“我大概确定古树上最大的那个魔法阵的位置了,就在其中一个地下室里,而且瑟兰蒂娅现在正守在那边。”
闻言,西尔维娅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护卫队的几个人已经扶着伤员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了西尔维娅和不远处的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原本靠着一根还算完好的横梁半闭着眼睛,正借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治愈之力恢复斗气,听到这话,头顶的耳朵动了动,也睁开了眼睛。
“瑟兰蒂娅?”西尔维娅皱了皱眉,“她一直没逃出去吗?我还以为她和那些长老们在一起呢。”
“没有,按照我的感知,她应该从爆炸一开始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既然这样……”
塞拉菲娜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子,摆了摆尾巴,“既然已经找到最大的魔法阵的位置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把它破坏掉吧。”
“不行。”
艾米却干脆地否定了,“不能直接破坏它,那个魔法阵有两层术式,之前那些爆炸全部都只是第一层,第二层一直没被引爆,是一个一次性的自毁术式。”
“如果第二层被引爆……以它的威力和所在的位置,生命古树恐怕会直接从中间被炸断。”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凝固。
西尔维娅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塞拉菲娜的尾巴也不左右摆了。
“瑟兰蒂娅一开始就发现了,她一直在想办法稳住它,但她应该已经快到极限了。”
艾米语气严肃,“那个术式随时可能爆炸,我们得去帮忙。”
“……居然会这样。”
西尔维娅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原本还以为今晚的灾难差不多也该结束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大的在等着自己,“那我们走吧,去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关闭它。”
“好。”
艾米说,“你带师父去找通往地下室的路,然后我告诉你那个房间的方向。”
“嗯,走吧,塞拉。”
西尔维娅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转身便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塞拉菲娜沉稳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两人穿过了好几段被炸得乱七八糟的走道,西尔维娅凭记忆拐了几个弯,在一处看上去还算完整的墙根处停了下来。
她蹲下摸了摸地面的接缝,确认了位置后,便起身退开几步,朝塞拉菲娜点点头。
于是塞拉菲娜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拳轰在地上。
地板在斗气的冲击下应声碎裂,露出了底下一段向下延伸的窄梯,梯口堆着不少从上方落下来的碎木和断裂的梁柱,仅有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但越往下走,空气就越闷热干燥,和外面被夜风吹透的废墟完全是两种感觉。
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烧痕迹。
走到底部,是一条横向延伸的通道,比上面的廊道要窄得多,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
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它”。
说是艾米告诉她们方向,但其实根本不用说,那玩意的魔力波动简直太明显了。
西尔维娅能感觉到,通道深处有一股浓郁到不正常的自然能量,浩荡而沉厚,就像她每次开启女王符文借用生命古树力量时所接触到的那种气息一样,但还要更加纯粹,也更加原始。
那股能量正在通道尽头的某个方向不断地涌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守护着里面的东西,或者说,“囚禁”。
和她相比,身为魔兽的塞拉菲娜的感知能捕捉到更多。
此时此刻,她连耳朵都一下子竖直了,那股自然能量的气息确实强大又温和,但在它的包裹之下,还有另外一个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制住的危险气息,像是一团被层层裹住的火,表面摸不到温度,但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仿佛足以毁灭一切。
直觉告诉塞拉菲娜,那个地方的东西能威胁到自己。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破魔斗气能够抵消一切魔法,但这一刻,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起来。
就在这时,两人身边的空气产生了一阵微弱的波动。
细碎的光点从空气中浮现,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般向着同一个位置聚拢,越聚越密,逐渐勾勒出了一个小小的轮廓。
艾米的虚影,就这样凭空凝聚在了通道之中。
她漂浮在半空,身体是半透明的,轮廓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光元素粒子脱落,但马上又被新的元素粒子填补上,看上去像一幅会动的光影画,十分神奇。
她望着通道更深处的黑暗,开口说,“就在那里了,我们过去吧。”
和之前的隔空传话不同,这次她的声音有了明确的方向感,就是从这个虚影的位置发出来的。
这也是女王符文的能力之一?
西尔维娅和塞拉菲娜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状态的她,但也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起“嗯”了一声。
先办正事。
几人开始深入,越往深处走,通道两侧墙壁上的藤蔓就越密集。
起初还只是几根稀疏的藤条从墙缝间钻出来,到了后面的路段,那些藤蔓已经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一根根紧紧扎入树体内部,把通道收得更窄了。
浅绿色的荧光从藤蔓表面渗出,在闷热的空气中漾开一层薄薄的光雾,让这段路看起来像是走在某种巨型植物的体腔里。
艾米的虚影安安静静地飘在前方,充当着指路的角色。
西尔维娅走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摸了摸身旁的一根藤蔓,然后偏头看向了通道最深处,“错不了了,这是瑟兰蒂娅的气息,这些藤蔓都是她召唤出来的。”
塞拉菲娜跟在最后,她太高了,有些最狭窄的地方她甚至需要弓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扎入墙体、甚至穿透了树干结构的粗壮藤蔓,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啊,大祭司的实力还不错嘛,至少是魔导师级别了吧?”
“嗯,那家伙确实是一个半吊子魔导师。”
西尔维娅没有回头,边走边说,“其实瑟兰蒂娅年轻时候的魔法天赋也是很好的,要不是当年……”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也没人继续追问。
三个人都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的路已经完全被封死了。
只见,那些藤蔓不再是沿着墙壁生长,而是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从地面堆到顶部,把整条通道都彻底堵上了一面厚实的墙。
那些藤蔓粗细不一,最细的也有手腕粗,最粗的甚至比腰还粗,一根叠着一根,一层裹着一层,编织得密不透风。
绿色的木元素荧光从藤蔓之间的缝隙中透出,和附着在其上的自然能量交相辉映,让这堵墙看上去像一面活的屏障。
它在努力想要困住里面的东西。
“我们到了,大祭司就在前面了。”
艾米说着,抬起了那只半透明的小手,朝藤蔓墙面微微一招,那些先前由温蕾莎注入的自然能量立刻给出了回应。
荧光从藤蔓表面亮了起来,一根、两根、三根,像被唤醒了一样,从交缠的状态中松开,开始朝两侧缓缓分离,顺从地让出了一条刚好能容人通过的路。
通道最深处的景象露了出来,只见一个人影半跪在那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藤蔓,覆盖在四面八方,努力想要裹得厚实一些、再厚实一些。
此时,瑟兰蒂娅一只手撑着地面,五指嵌进那些藤蔓的缝隙中,头发散落着,湿漉漉地贴在脖子和脸颊两侧。
她在发抖,她已经脱力到了极限,现在只是在靠意志撑着。
“瑟兰蒂娅!”
西尔维娅喊了出来,第一个钻进了那条由藤蔓让出的通道。
艾米的虚影紧随其后地飘了进去。
塞拉菲娜弯下腰,压低了耳朵避免被头顶的藤蔓刮到,也跟着钻了进来。
瑟兰蒂娅早就感受到外面有人进来了,她转过脸来,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眼下一片青灰,瞳孔涣散得几乎看不清人。
但当她看到西尔维娅的时候,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抹笑容,“西尔维娅,你可真慢……”
“瑟兰蒂娅,你怎么样?”
西尔维娅三两步走过去蹲下,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往一侧歪过去的身子。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瑟兰蒂娅缓了口气,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颤地指向那扇门,“这个里面……”
“好了,你不要说话了。”
西尔维娅打断了她,“你好好休息,情况我都已经知道了。”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飘浮着的艾米,尽管有点不合时宜,但她的语气中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得意,“我的小艾米今晚已经学会‘女王符文’了,刚刚一直都是她在控制古树,你这里的情况也是她发现之后告诉我的。”
说完,她又将视线移回瑟兰蒂娅脸上,语气软了下来:“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瑟兰蒂娅在听到“女王符文”的时候,涣散的目光明显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她偏过头顺着西尔维娅的视线看向了空中那个半透明的小小虚影,才注意到它确实是艾米的样子。
这孩子,已经学会女王符文了?还能控制古树的力量?
难以置信,不愧是至纯王血……
尽管很惊讶,但瑟兰蒂娅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实在太累了,今晚她一遍遍将自身魔力全部榨干制造藤蔓,又一遍遍被补充恢复,然后再次榨干,那种反复体验极限的疲劳已经不是单纯的治疗之力能消除的了。
她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制造出了这么多藤蔓,也不知道够不够抵御那最后一发爆炸。
她的意识,一直在强撑着等待西尔维娅,想要将这里的情况告诉她。
现在西尔维娅来了,她也就不需要再坚持了。
瑟兰蒂娅的眼皮合上了,脑袋朝侧面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被西尔维娅稳稳接住。
“好好睡一觉吧……”
西尔维娅看着怀里昏过去的人,然后抬起头看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懂她的意思,走过来自然地弯下腰,把瑟兰蒂娅从西尔维娅手里接了过去。
西尔维娅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塞拉菲娜怀中的瑟兰蒂娅,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面向了那扇被瑟兰蒂娅守护了一整晚的门。
艾米的虚影也飘到了她身旁,两个人并排在门前,谁都没有伸手去摸把手的意思。
终于……来到这里了。
那扇门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扇寻常的木门而已,边角有些磨损,门缝里透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芒,和其他地下储物室的门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她们都能感受得到那门后面的东西,那足以毁灭整棵古树的庞大魔力,就安静地蛰伏在面前几步之外的地方。
它虽然表面上很安静,但状态其实一点也不稳定,那个术式的活性正处在某种极端的平衡中,像是被某种力量压缩到了极限。
而一旦这平衡被打破……
“艾米,你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吗?”
西尔维娅低声问道。
“几乎看不到。”
艾米的虚影摇了摇头,“这个房间之中压缩的魔力太过于庞大,我只能感受到它的力量。”
“那,我们就先别碰它。”
她们现在甚至连这道门都不敢轻易推开。
身后,塞拉菲娜抱着昏迷的瑟兰蒂娅,静静地等着她们两个分析出什么结论。
毕竟,她更擅长的是斗气和体术,不懂魔法,所以就老老实实待着。
不过,如果待会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第一时间用生命去拯救主人和西尔维娅的。
通道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藤蔓上残余的荧光在微微明灭,和门缝底下那道细弱得不显眼的暗红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