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还在断断续续,只是频率和威力都已经减弱了很多,树城广场上的气氛也因此稍稍缓和了些。
这片原本是精灵们举办仪式和各类集会的宽阔空地,此时已经被临时搭建起的粗糙棚子占满了,它们大多是护卫队的士兵们就地取材用碎木板和布帘拼凑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不过能勉强遮挡夜风。
这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了。
棚子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伤员,这些被陆续抬过来的精灵大多是第一波爆炸发生时的受害者,他们有的被爆炸正面命中,有的被倒塌的房屋狠狠砸中,还有的全身大面积烧伤。
那持续笼罩全城的治愈之力虽然在很大程度上稳住了这些人的状态,维持着他们的呼吸和脉搏,但他们每一个受的都是足以致命的重伤,所以生命体征依然都十分微弱。
此时此刻,苏菲娅正行走在这些棚子之间,使用自己刚刚领悟的那个不完整的生命魔法,挨个为这些伤势过于严重的可怜精灵进行治愈。
因为温蕾莎并没有在苏菲娅救完伊芙瑞娅之后就切断对她的生命能量供给,反而一直维持着某种连接,所以现在苏菲娅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浅绿色光芒,看上去神圣又可亲。
有了这些能量的加持,苏菲娅暂时不需要担心自身生命力的消耗,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救助工作中,去治愈那些仅仅依靠温蕾莎的治愈能量不够恢复的人。
伊芙瑞娅现在已经没事了,而且刚刚苏菲娅在治疗完她之后,还顺便又用新能力给卓雅也治愈了一番,还检查了一下菲尼斯的情况。
卓雅身上的伤虽然也有些严重,但在她自身强悍的身体素质的加持下,再加上生命魔法这变态的治愈能力,她现在甚至都已经醒过来了,正躺在一处临时帐棚里由维多利亚和伊莱克斯在旁看顾。
至于菲尼斯,这家伙根本不需要治疗。
他身上几乎没受什么伤,纯粹是因为强行激发潜力觉醒天行者状态而把自己的魔力榨干了,现在正躺在卓雅身边呼呼大睡,也没人打算去叫醒他。
苏菲娅在广场上四处查看着伤员们的情况,注意到一个刚刚被从废墟中抬过来的老人,便马上迎上去为其治疗,“辛苦你们了,交给我吧。”
她蹲在简易担架旁边,双手虚按在老人胸前的伤口处,浅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现,生命能量开始一点点修复那触目惊心的创面。
这种感觉很奇妙,从前她所学的低阶和中阶治愈术最多只能处理些皮外伤的小毛病,让伤口愈合得稍微快一些,如果是更严重的伤,效果就会打折扣,再严重一些就会让她感到力不从心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神奇的生命能量在刺激到伤口的瞬间,就会开始以某种远超她认知的速度开始修复它们,断裂的筋脉在重新接合,烧焦的肌肉纤维在主动脱落,新的活性组织迅速生长,简直如同神迹一般。
很快,精灵老人那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松开了,胸腔的起伏也渐渐变得平稳。
苏菲娅看着这一幕,鼻子又有些酸了。
今晚的情况和当初罗兰城那一次的不同,那一次的孩子们大多是饿得虚弱,以及营养不良,不太需要多少治疗,她当时也只是让他们快速恢复了行动能力,以便于逃跑而已。
可今晚,她是真的在救人。
她救了伊芙瑞娅姐姐,救了这么多精灵的生命,用她在学院学到的治愈魔法,用她意外领悟的生命魔法。
看着那一个个生命在她的手下重新变得温热鲜活,苏菲娅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这样有意义过。
姐姐,老师,你们当初也是这种心情吗。
我是不是也开始变得像你们一样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便又开始走向下一个棚子。
广场上忙碌的人越来越多,有些轻伤的精灵在被温蕾莎的治愈之力修复后,也都主动留下来帮忙照顾那些还没醒的伤员,帮他们翻身、喂水、更换临时绷带。
场面虽然有些嘈杂,但每个人都在做事,没有人站着发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像一家人一样。
“苏菲娅!”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广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苏菲娅转头看去,莉莉丝正朝着这边跑过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精灵青年,看起来约摸二百岁出头,整个人伏在莉莉丝的肩膀上,双臂无力地垂着,脑袋耷拉在一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莉莉丝此刻灰头土脸的,漂亮的小睡裙都磨破了好几处,但还是一只手环着青年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腿,努力让他的身体不因为自己太矮而拖到地上。
苏菲娅连忙迎上去,“莉莉丝!他怎么了?”
“背上……你看看、看看他背上……”
莉莉丝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弯腰把那个青年小心地放到了地上,一边喘气,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
苏菲娅低头一看,那精灵青年背上一整片衣服都已经烧没了,裸露的皮肤上是一片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下的可怕伤口,皮肉外翻,创面深到能看见几段泛白的东西,周围的皮肤大片发红发黑,有些地方甚至还微微冒着热气。
但他还活着,还维持着基本的呼吸,也没有流血过多,这完全是温蕾莎的治愈之力在吊着他的命,帮他止住了最致命的出血,让碎裂的组织也没有进一步恶化。
苏菲娅还没来得及开始治疗,身前就又传来了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抽泣声。
只见一个穿着睡衣的精灵少女跌跌撞撞地跟了过来,眼睛都哭肿了,连嘴唇都在发抖。
她扑到青年身边,膝盖砸在地上,两只手颤着想去碰他又不敢,只能看着苏菲娅哆嗦着哀求,“求、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哥哥……”
她哭得实在太厉害了,不住地哽咽,一句话断了好几次,几乎有些听不清,“他……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才被炸到的……是他把我推、推开的……”
莉莉丝看着少女的身子越哭越低,便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搂着安慰道,“别怕,苏菲娅很厉害的,一定能救好你哥哥的。”
闻言,少女抬头含着泪看了莉莉丝一眼,又看向苏菲娅,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拼命点点头。
她太害怕了,上次精灵之森被魔王军攻破时她和哥哥失去了父母,此后就一直相依为命。
这一次,她不能再失去哥哥了。
苏菲娅观察完情况,就把双手轻轻覆上了青年的后背,浅绿色的光芒再次从她掌心亮起,比方才给那些伤势较轻的精灵们治疗时还要更加浓郁和集中。
她能感受到体内的能量正在自发地朝掌心聚拢,就好像这些生命力本身也察觉到了面前的伤者需要更多的帮助。
随后,创面开始变化了,最外层那些已经坏死的焦黑组织率先脱落,像蜕皮一样被新生的薄嫩皮肤从底下顶开,裸露的筋膜表面很快被一层半透明的组织覆盖,发白的碎骨边缘也开始出现重新生长的纹路。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分钟,那精灵少女跪在旁边全程盯着看,眼泪一直往下掉,糊住了眼睛,她就连忙抬手把它们抹掉,紧闭着薄唇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终于,精灵青年的呼吸渐渐加深了,心跳也变得稳定。
苏菲娅缓缓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些许未退散的荧光。
她抬起头朝那个少女笑了笑,因为连续治疗了太多人,嗓子有些干干的,“没事了,你哥哥的伤已经治好了,只要再静养一下,明天他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少女呆在原地,仿佛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趴了下去,双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子,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谢……谢谢……你……”
她死死咬着牙关,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挣扎着就要给苏菲娅磕头,被旁边的莉莉丝眼疾手快地一把提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这样。”
莉莉丝的力气不小,直接把少女拎得坐直了。
少女哭得直打嗝,脸上泪水混合灰尘,也和莉莉丝此时一样看上去脏兮兮的。
“我说,你要谢就谢谢艾米吧。”
“啊?”
少女眨了眨通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莉莉丝,“艾、艾米?是小……小殿下吗?”
“对呀。”
莉莉丝松开手,偏头朝生命古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金色的光芒依然从古树之中持续地向外扩散着,像一盏巨大的长明灯。
“我们两个都是艾米的好朋友,你哥哥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也是因为艾米给全城施加的治愈之力一直在保护他哦。”
莉莉丝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还在发愣的少女,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才是你哥哥的恩人,明白了吗?”
少女呆呆地点了点头,也不自觉地看向那棵发着光的生命古树。
“小殿下……是、是救了哥哥的恩人……”
……
身处古树之中,感知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将整座永恒树城的脉动都牵在掌心里,让艾米能看见一切。
艾米能看见,陶德正和护卫队的成员们奋力撑起一片倒塌的树屋残骸,把一个抱着孩子的精灵女性从底下拉了出来。
那个精灵女性明明浑身是伤,却还是要求他们先把自己的孩子拉上去,自己再上去。
艾米能看见,几匹独角兽正在另一片废墟间穿梭,它们帮忙顶开碎裂的木板,帮忙拉开沉重的石块,还会将那些无法行走的伤员驮去临时看护区域,步伐稳健又小心,像是知道他们受不起颠簸。
那些长老们正在用木元素和风元素魔法辅助搜救,他们每一位都至少是魔导师级别的强者,为护卫队成员们提供了极大的帮助,甚至有一位长老正在全力施展翠木之巢,想要为伤员们原地造一座更加舒适的看护所出来。
艾米能看见,灰头土脸的莉莉丝正扛着一个昏迷的精灵青年往广场的方向跑,在苏菲娅救好了那个青年后,还向对方的妹妹把功劳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真是的……都到这份上了,这丫头还在想着帮自己刷大家的好感度呢。
真是笨蛋。
不光是居民区,古树上的情况也都在艾米的感知范围之内。
西尔维娅和塞拉菲娜正在树冠区那一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废墟中搜救被困人员,断裂的木梁和烧焦的墙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普通的护卫队成员根本搬不开,但对塞拉菲娜来说几乎不用多少力气。
西尔维娅则负责用风魔法清除碎石、清理现场,倾听废墟下方的呼救声,两人配合默契。
期间,树冠上还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爆炸,但都被塞拉菲娜用破魔斗气击溃,没有出现过人员伤亡。
艾米也一直在通过传音给她们指路,通过对生命的感知能力,她知道废墟中哪个位置还有被困的幸存者。
“左边,往前走大约二十米,向右下方一直挖,那里有两个。”
“收到。”
“小心一点,那边的结构不稳定,如果塌了可能会伤到下面的人。”
“好。”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爆炸的频率越来越低,威力也越来越弱,居民区的搜救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广场上的重伤员们也都在苏菲娅的生命魔法下陆续脱离了危险。
艾米在古树之中长出了一口气,想着今晚的危机应该算是快要结束了吧。
可这时,温蕾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艾米。”
——什么事?
“现在,大部分被困的人都已经被救出来了,伤员也差不多都脱离危险了。”
——嗯。
“所以,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了。”
闻言,艾米的心微微一沉。
她等着温蕾莎继续说,可温蕾莎没再开口,而是直接发动力量,让她感知到了古树深处的某个方位。
其实艾米之前就注意过那里了,那是古树树干之下的某个位置,从她的身体被温蕾莎开启“自然之主”权限后,就一直能感受到那里存在着大量自然之力,浓度极高,像是一团被刻意压缩的能量结晶。
她原本以为那是温蕾莎用来储备力量的地方,类似于某种核心节点,所以一直没有多想。
可现在,当温蕾莎将那些能量的屏障减弱后,感知到其内部的情况时,艾米顿时心头一紧。
那是一个藏在古树躯干深处的地下室,地形错综复杂,连通着多个房间。
其中,最下方几个房间的门口,有个人正守在那里,是瑟兰蒂娅。
艾米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今晚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过瑟兰蒂娅。
——她为什么在那?
“那里,就是古树上最大的那个爆破魔法阵所在的位置,瑟兰蒂娅在爆炸最开始的时候就顺着魔力波动找到了这边,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件事。”
温蕾莎的语气变得凝重。
“那个魔法阵,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完整激发。”
这句话就像一瓢冷水,一下子浇在了艾米那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上。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被完全激发?那前面那些爆炸……
“是的,先前的那些爆炸都只是第一层术式,我感知到它应该还有第二层,是一个一次性的、自毁式的术式。”
——怎么会……
“我能感受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小艾米。”
温蕾莎放慢了语气,“如果这第二层术式被引爆,那么以它的威力、以它所在的位置……生命古树可能会直接被从中间炸断,来不及修复的那种。”
“瑟兰蒂娅应该也发现了这个隐藏术式,她一开始尝试用自己的魔力去分离和破坏它,但失败了。为了稳住局面,我调用了一部分力量帮她封禁了那个区域,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激活。”
“我不了解你说的这个‘魔法阵’到底是什么原理,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安全地拆掉它,但现在其他问题基本上都解决了,所以……”
温蕾莎顿了顿,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你有办法破坏它吗?”
艾米顿时沉默了。
也就是说,这个魔法阵的设计者一开始就考虑到了魔法阵被发现或者第一层术式没能成功毁掉生命古树的可能性,所以才留了这个后手。
那个人故意把第一层术式做得声势浩大,让所有人以为那些连环爆炸就是全部的手段,而真正的杀招却一直安静地藏在最深处。
这种体量的魔法阵,恐怕在禁术中都算夸张的了,对方估计是准备了很久。
如果不是瑟兰蒂娅第一时间追踪到了源头,如果不是温蕾莎的力量将它临时压制住,恐怕永恒树城今晚真的就完蛋了。
——我不确定。
艾米实话实说。
——我需要去现场亲眼看一看才知道。
“好。”
……
与此同时,在古树树干深处那间地下室门前,空气闷热而干燥,周围的墙壁上缠绕着无数藤蔓,层层叠叠,一直堆叠到了墙壁深处,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绿色荧光。
那些藤蔓是瑟兰蒂娅的魔法造物,那些荧光是温蕾莎注入的自然之力。
瑟兰蒂娅正站在那里,她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几缕青丝散落在脖颈间,随着每一次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第一波爆炸发生时,她就选择跳下了那个坑,顺着魔力的源头一路找到了这里。
她感应到了,最强的那个魔法阵就在面前的这间地下室之中,但她不敢推开那扇门,因为那地下室中封存着的魔力量级已经达到了前面所有爆炸的总和。
她已经明白了,之前的都是障眼法,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瑟兰蒂娅不敢轻举妄动,她担心自己不小心引爆了它,会害全树城的平民陪葬。
她也不敢离开,她想着万一最坏的情况突然发生,自己至少能在爆炸的最中心先抵消一部分力量。
她耗尽了自己全部的魔力,用一层又一层的藤蔓包裹住了这片区域,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只能做到这些。
她也能感受到,某种浩然的力量正从古树之中倾泻而出,正在帮她一起将这片区域牢牢地包裹住,压制住了那个术式的活性,也在持续不断地为她补充着魔力。
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力量,但她知道,是古树在帮她。
其实瑟兰蒂娅真的不擅长魔法,虽然她有着魔导师级别的实力,但她平时很少参与战斗,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攻管理。
从爆炸开始到现在,她反复输出魔力去创造藤蔓壁障,反复榨干自己,又反复被那股力量恢复魔力,已经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
她的经脉从酸胀到麻木,再从麻木到刺痛,现在连刺痛都快感觉不到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伊芙瑞娅有没有逃出去,不知道长老们有没有逃出去,不知道……西尔维娅有没有逃出去。
但既然这些力量是古树在帮助自己,那只要西尔维娅开启“女王符文”去沟通古树,就一定能得知这里的情况的。
瑟兰蒂娅想着,她的意识偶尔会变得模糊,可马上就会又被那力量治愈,汗珠从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同时,她还要全神贯注地感受那间密室之中的魔力波动,一旦它被引爆了,她就会做第一个挡在前面的人,尽管她的力量可能不会有什么用……
这是一种折磨,精神和身体上都是。
西尔维娅,你怎么还没找到这里……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