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古树的另一侧,主路前方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好几辆马车。
这些都是长老们的座驾,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他们就沿着主路往山下逃,这会总算都来到了安全的地方。
侍卫们正分头安抚着受惊的独角兽,有的长老下了车弯着腰大口喘气,有的长老缩在车厢里不敢乱动,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其中有一辆马车,车帘正半掀着,里面亮着一团柔和的浅绿色光芒。
只见车厢里,三长老坐在长椅上,双手覆在一只裹着简易绷带的脚踝上方,木元素所转化的治愈能量正在掌心之中缓缓涌现,作用在那层被血浸透的布条里,正是木系魔法中非常常见的中阶治愈术。
而坐在她对面接受治疗的这位,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精灵少女,正是刚才逃跑的时候在走廊上摔倒的那个小女仆。
当时,她的左脚踝被一块燃烧着的木头砸中,皮肤烧坏了一大片,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能看到焦黑的肉了,连骨头都被砸碎了。
她被侍卫救出来之后,从树冠上一路逃下来的这段时间,全靠三长老在马车上一刻不停地治疗,现在才总算止住了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当时救她出来的那位年轻侍卫现在也坐在二人旁边,两只手上全是血,有小女仆的,也有他自己的。
不过,他完全没在意自己的伤,反倒是一直在偷偷观察少女脚踝上伤口的变化,担心她,却又不太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看。
直到现在,在看到那层新肉正在治愈魔法的光芒下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时,这位年轻侍卫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下去。
“呼……”
三长老收回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
连续用魔法为少女治愈了一路,她现在的魔力消耗也不小,手指都有些发颤了。
小女仆两只眼睛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咬着唇一声不吭,但盯着自己那只脚的目光还是在发抖。
“别怕,孩子。”
三长老见状,便主动出声安慰道,“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你的伤口也已经开始愈合,没事了。”
小女仆轻轻点了一下头,还是不说话。
三长老看她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以为她是在担心以后的事,想了想,便又接着说:“嗯,你也不用操心以后,就算你的脚恢复得没那么好,留下了什么后遗症,长老院也一定会给你发一笔抚恤的,不会让你无法生活的。”
“而且啊,就算你以后没办法继续留在树冠区做事了,也可以来我家里帮工啊,我的府上恰好没多少女仆,你来了做做杂活也行,陪我这个老太婆聊聊天也行,总归不会丢了工作的,放心吧。”
“……谢谢您,三长老。”
小女仆认真地听完,却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我没在担心这些。”
“啊?”
三长老微微一怔,“那你哭什么?是我治得不好,脚还疼吗?”
“不是的……”
小女仆又摇头,抬起胳膊用手背去蹭眼睛,吸了吸鼻子,深呼吸半天才能说得出话,“我就是……很感谢您……”
“您是长老,那种时候完全可以不管我的……可您不仅让这位大哥背着我一起跑,还用马车带我逃下来,路上还一直给我治伤,还一直安慰我、我……”
她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了,咬紧了嘴唇,肩膀又一颤一颤的。
她想到了曾经在魔王军入侵时,为了保护她而被杀死的奶奶。
她已经很久没被这样关心过了。
听到这,旁边那位侍卫也又一次朝三长老投去了敬佩的目光,感觉心里暖暖的。
刚才他掩护三长老逃跑时,在走廊里看到这个小女仆摔倒了,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先放下工作选择救人,担心三长老会不情愿。
可连他都没想到,三长老居然会毫不犹豫地催促他快些救人。
之后在马车里,他看着三长老一路上给少女治疗,颠簸之中有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却还一直安慰她说“不要怕”、“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内心十分触动。
他追随的三长老果然是个善良的人。
三长老听完少女的话,倒是没觉得怎样,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瞧你说的,我可是长老,要是见到族人遭难却只顾着自己逃跑,那我还配坐在这里吗?”
说完,她反倒朝小女仆微微低了一下头。
“我倒觉得该道歉的是我,我老了,而且因为早年不肯好好学治愈类的法术,总觉得那些东西有别人会就够了,结果现在明明已经是魔导师级的木系魔法师了,却依然只会最普通的治愈术。”
“刚刚帮你治疗的时候,我一直感到力不从心,到现在都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了,也只能恢复成这样而已,如果换成别的长老来,说不定你的脚现在都已经全好了。”
“我也年轻过、爱美过,所以知道,像你这样年轻的小姑娘肯定很在意外表,如果因为这种原因而落下腿疾,不敢穿裙子、不敢跳舞了,那我会十分内疚,真的很抱歉。”
“别别别,您千万不要这样说!”
小女仆听得有些发愣,眼泪再次流了出来,连忙摆手道,“您肯救我就已经是我的恩人了,怎、怎么能向我道歉呢……我、我很知足的!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唉……好孩子。”
三长老看着她的样子,刚想再说点什么宽慰她,车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有些嘈杂起来。
三长老笑容一收,眉头微拧,向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侍卫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可过了没一会,他就又回来了,一脸惊喜地告诉三长老:“长老,您快看东城广场那边,天上出现了一个人!好像、好像是小殿下!”
闻言,三长老当即拉开了车帘。
果不其然,远处的夜空中,一个被金色光芒包裹的小小身影正悬浮在生命古树的前方,身上似乎包裹着铠甲,还有一张披风。
紧接着,三长老就看到那个身影如同一颗流星般扑向了正在燃烧的古树,然后整棵巨树就都亮了起来。
再然后,某种无形的力量就笼罩了整个永恒树城。
三长老只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流打在脸上,像夏天傍晚的暖风那样舒服,紧接着刚刚那些因持续施法而空虚的经脉就被填满了,魔力恢复的速度快得荒唐,仿佛空气中都充满了某种能量,源源不断地恢复着她的状态。
身旁的侍卫也是一样,他先是感到手上一痒,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受伤位置的血痂已经裂开,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短短几秒之后就只剩下了几条浅浅的粉色印子。
那原本是他刚刚救小女仆时,为她搬开那根燃烧的木头而烧出的伤。
不止如此,先前他在保护三长老逃跑的路上被砸到的肩膀现在也不疼了,背着小女仆跑了半天的双腿现在也不酸了,整个人像刚泡了个热水澡一样舒坦,所有疲劳都被彻底剥掉了。
不过受益最多的,还是车厢里的那个小女仆。
她先是觉得全身都暖融融的,像是被某种能量包裹,接着左脚就痒了起来,伴随着某种刺痛感。
她本能地低头去看,发现脚踝上那些已经结痂凝固的伤口正在长肉,新生的嫩肉顶开了那些烧焦的死皮,速度比刚才三长老的治疗快了不知道多少,就连皮肉深处那根隐隐作痛的裂骨也不疼了,重新能够使上力气了。
小女仆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脚,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这是在做梦吗……
她好像……不会变成残疾人了。
三长老的目光定定地望着远处那棵巨树。
“是那个孩子……是艾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帘攥紧了些,眼眶中隐隐有些水光。
“居然……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不愧是至纯王血啊……”
“艾米?”
闻言,车厢里的小女仆抬起了还挂着泪水的脸,“您说的是……小殿下吗?刚刚为我治愈的,是小殿下?”
“对,就是小殿下。”
三长老缓缓将目光收了回来,冲小女仆点了点头,“一定是陛下把那个能力教给她了,那个女王符文……真是太好了,我们精灵族有救了!”
此时此刻,车厢外面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先前那些从古树上仓惶逃下来的长老们,此刻也都三三两两地站在马车旁,脸上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恍惚。
刚才那道覆盖全城的治愈之力一视同仁地照顾到了每一个人,哪怕只是擦破了点皮的小伤,哪怕只是跑到脱力的两条腿,都全在那一瞬间被修复了。
连侍卫们也不必再费力安抚独角兽了,因为那些受了惊吓不停嘶叫挣缰的大家伙在感受到那治愈能量之中的气息时,竟全都安静了下来,将头转向古树的方向,双眼中含着泪光,像是与某个十分亲近的人久别重逢。
那些被长老们顺路用马车救出来的女仆和侍者们此时也都围在一起,有人捂着嘴,有人双手交握,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那棵树上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沉稳有力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听我说!”
众人循声望去,大长老正站在车队最后方,尽管此刻白须散乱,长袍上还有灰和血迹,但身子却挺得笔直,双目锐亮地看着所有人。
“女王陛下和小殿下正在拯救树城!我们这些老家伙刚刚也都受了小殿下的恩惠,再缩在这里看热闹,像什么话!”
说着,他一只手撑着马车,另一只手往北城居民区的方向一指,“现在,有力气的都跟我走,去居民区搜救平民!这是命令!”
话音刚落,最先响应的不是任何一位长老或侍卫,而是那几匹独角兽。
它们几乎是同时昂起脖子,前蹄在地上重重一踏,齐齐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声音清亮,穿过了夜幕,精神抖擞。
紧接着,侍卫们纷纷抱拳应声,“是!”
几位长老互相对视,还没下车的也纷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现在就走!”
三长老也从车厢里站起身,临走前对小女仆说,“你先留在车上安心养伤,我们要去救人了。”
说完,她便翻身下了马车。
那位年轻侍卫多看了小女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搭在她膝盖上,然后就跟上了三长老。
在留下了几个侍卫看护着伤势比较严重的部分人后,长老们便带着其他侍卫们直接骑上了那些独角兽,迈开步子朝居民区的废墟之中奔去,蹄声隆隆。
小女仆独自坐在车厢里,抱着那件还有体温的外套,又看了一眼远处古树上那柔和的金芒,感到鼻头酸酸的。
大家,都深爱着永恒树城呢。
……
西城居民区此时遍地是零星的火光和坍塌的树屋。
此时此刻,赶来救人的不只是护卫队,很多原本被困在废墟中的轻伤平民在被那股从古树方向席卷过来的治愈能量恢复了状态之后,也都纷纷主动加入了搜救队伍。
其中,昨天漫展舞台上的那群角色扮演爱好者也赫然在列。
昨天那位“艾尔”此刻不穿装扮的样子,看起来也就是个五官端正些的普通精灵青年而已,他正和身材高大的“迪克”一起蹲在一处废墟旁,两个人合力掀着一扇倒下来的厚重木门,因为刚刚听见底下有声响,他们担心有人被压着。
“迪克”双手撑住门板的边缘,脚底蹬着碎石,发挥着他一身肌肉的优势拼命用力。
“你还别说,刚刚那力量是真猛啊。”
他一边使着劲,一边还不忘跟身边的“艾尔”念叨,“我的胳膊刚刚爆炸的时候明明都完全抬不起来了,我还想着完蛋了,以后是不是只能用左手健身了……”
“结果现在,被治愈之后居然又能用了,我甚至感觉比受伤之前还有劲……”
今晚爆炸发生时,为了掩护其他好朋友逃跑,“迪克”的右臂被重重砸到了,当时都已经肿胀发紫了,把大家都吓得不行。
可刚刚在治愈能量的修复下,居然很快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闭嘴……搬……”
“艾尔”一边用力,一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两人同时发力,那扇木门终于被掀翻了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了一片灰,露出下面被掩埋的区域。
“呼……”
“艾尔”拍了拍手掌的灰,对“迪克”一歪头,“走吧,下去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另一边的街巷里,“西尔维娅”和“伊瑟拉”也在帮忙。
两个人身上穿的都是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跟昨天舞台上的光鲜判若两人。
“西尔维娅”本来肩上还披着一条毯子的,但在路过一个蹲在地上发抖的小孩时,她蹲下来把毯子裹到了那孩子身上,所以自己现在只剩一套薄薄的睡衣站在夜风里。
“伊瑟拉”一边帮着把一个被救出来的老人扶到路边坐好,一边跟“西尔维娅”说话,“小殿下是真厉害啊……你看,我都不觉得冷了。”
她搓了搓手臂,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唏嘘,“前半夜刚逃出来那会,我冷得浑身发抖,膝盖都软了,腿上还被蹭掉了一块皮,结果刚刚古树一亮,伤全好了不说,连精神都恢复了,跟大中午刚起床一样清爽。”
“嗯,确实很神奇。”
“西尔维娅”直起腰,看了一眼远处仍在闪烁金光的古树,面色凝重许多,“只是不知道今晚到底有多少人被波及了,希望不会有太多人遇难吧。”
“我们精灵族……可经受不起第二次灾难了。”
“伊瑟拉”抿了抿嘴,过了一会才点点头,“嗯。”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护卫队制式轻甲的精灵从街角那边快步跑了过来,手里抱着成捆的绷带、药品,还有几个水壶,有的手里还提着木桶,应该都是送物资的。
“这边!这边需要!”
“西尔维娅”连忙朝他们招手。
于是那几人跑过来,开始分发绷带,给伤员送水。
“伊瑟拉”原本也想上前帮忙接物资,可她的目光却忽然在那几名护卫队成员的身后停住了。
只见,有一个少女低着头混在他们中间,两只手费力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水桶,步伐跌跌撞撞的,看起来很吃力。
应该是来帮忙的幸存者,和他们一样。
她很单薄,但也很坚强,有护卫队成员关心地问她需不需要休息,她也都摇摇头,咬牙坚持着。
“伊瑟拉”微微眯了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对方的脸。
“你是……朵拉?对吗?”
闻言,朵拉脚步一顿,木桶也放到了地上。
她刚刚其实也已经认出了这几个人,但她实在不太敢和他们搭话。
稍作沉默后,她低着头闷闷地说,“你认错了。”
“伊瑟拉”愣了一下,看着少女低垂的侧脸,有些奇怪,但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弯腰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去给刚才那个裹着毯子的孩子喝。
朵拉看着她把水给那个孩子送了过去,又把瓢还了回来,临走之前,突然没头没脑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接着,她也不敢看对方的反应,咬着嘴唇重新提起水桶,加快脚步追上了那几个要去别的地方的护卫队成员。
水桶真的很沉。
桶壁是粗糙的木头,边缘还有几根毛刺,磨得她掌心火辣辣的疼。
水面晃荡着,偶尔会有水溅出来打在她的裙摆上,又冷又沉。
朵拉其实没怎么干过这种活,就算是在逃亡的那些年里,大人们也总会把她保护起来,不需要她做什么。
掌心的疼越来越明显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磨破了,指根那一圈皮肤传来的刺痛让她不得不把桶放下来暂时歇一口气。
可前面的护卫队员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她没有办法,便握着提手把水桶重新提起来,努力跟上去。
然后,那股力量就又出现了。
那全程笼罩着永恒树城的能量再一次开始治愈她的身体,仅仅几秒钟的功夫,掌根上磨破的皮肤就不疼了。
被冷水浸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本应该让她打寒颤,可身体里却泛起一阵暖意,连因为刚刚一直赶路而发酸的腿部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朵拉攥着桶把,表情反而更难看了。
她宁可那疼痛继续存在,至少这样她会觉得自己也在付出、也在努力。
可每当她身体的劳累到达某个程度时,那股力量就会出现,不分青红皂白地为她治愈。
又温柔,又耐心,不需要任何回报。
就好像在说——其实你不需要用受伤来证明自己。
这每时每刻笼罩的治愈之力,对其他人来说是恩赐,对朵拉来说反而让她更加羞愧。
为什么要这么温柔……
朵拉强忍下内心的情绪,又提起水桶,大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她不服气。
这场灾难面前,她能做到的事情没有艾米多,这一点她承认。
但艾米也不过才来永恒树城几天而已,而她自己却是在这棵树下生活了六年。
她看着永恒树城一点点重建,她见证了复国和女王登基的仪式,她感受过树城广场四季的风,尽管精灵之森四季如春。
她也是永恒树城的一份子。
虽然她比血脉、比实力都比不过艾米,但比起对永恒树城的爱,她不会输给任何人。
夜风送来焦木和泥尘的气味,远处的废墟间还亮着几团火。
朵拉提着水桶,跟着队伍穿过一条窄巷,前方的护卫队员正蹲在一户塌了半边墙的树屋前朝里面喊话。
于是她二话不说,把水桶搁在一边,走过去就开始帮他们一起搬石头。
石头很沉,她搬得很吃力,甚至还不小心被划破了手。
可下一秒,治愈之力就又将她笼罩。
朵拉的伤又被治好了,但她还是不服气。
你以为你帮我治疗,我就会感激你吗。
我还没输呢,我也能帮助大家的。
你这个……讨厌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