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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斯离开时整个人兴高采烈的，恨不得直接飞走。
这之后，西尔维娅靠在床头眯着眼睛养了会神，卓雅就站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没过多久，走廊的尽头果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规律而沉稳，西尔维娅连眼皮都没掀就知道，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
“醒了？”
瑟兰蒂娅推开门，看到床上的西尔维娅，只是淡淡地问候了一句，整个人都带着某种死感，毫无精神。
看上去像是早上起得很早，然后又干了一上午的活才终于抽出了一点空过来的。
“嗯，醒了。”
西尔维娅坐起来，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两只胳膊高高举过头顶，胸前那傲人的资本在低低的领口里挤出了一条深邃的沟壑，衣摆下还隐约露出了一截健康白皙的腰线。
看得一旁的卓雅脸都红了。
意义不明地展示完身材，她才终于歪着脑袋打量了瑟兰蒂娅一番，笑嘻嘻地明知故问：“大祭司大人的气色不太行啊，怎么无精打采的？”
瑟兰蒂娅没搭理她这个问题，也没多看她的身体，只是径直走到床边刚刚菲尼斯坐过的那个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板凳有些矮小，她的体态又有些成熟，致使这个画面看起来稍稍有些违和。
“长老们在那天晚上之后就都被控制起来了。”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跟西尔维娅说起了正事，“他们心中有愧，所以没有人反抗。”
“嗯，我知道会这样。”
西尔维娅的表情也正经了些，点了点头。
接着，瑟兰蒂娅就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给西尔维娅讲了一遍，包括爆炸发生之前，那些长老们具体几点约见了她，去了树冠区哪一间会议室，以及他们那暗中计划的阴谋——他们打算联合她这个大祭司一起对西尔维娅施压，以将艾米留在永恒树城交由长老院共同抚养。
艾米的抚养权一旦从西尔维娅手中转移到了长老院名下，那就等于分隔了女王和她最看重的继承人，也就等于分隔了西尔维娅和下一代女王。
长老院便能借此重新掌握话语权，而瑟兰蒂娅作为此次伊芙瑞娅与艾米争夺公主之位一事注定的失败者，也能通过这件事来为自己保留一些未来的退路。
“所以，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西尔维娅随口问道。
“没什么好处。”
瑟兰蒂娅摇摇头，“他们只是认为我和你的关系不好，所以赌我会愿意帮他们给你使绊子。”
“陛下，确实如此。”
卓雅也在旁边点头附和，“那天晚上我全程在门外，会议全程的内容确实如大祭司所述。”
“嗯，我知道了。”
西尔维娅的脸色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意外，语气依然轻松，只是多了几分无奈，“果然会这样，我就知道他们一直都对我有意见。”
毕竟，这也是她此次回归的重要目的之一。
这群老前辈估计是对她这些年的执政方式积怨已久，毕竟她身为女王却常年不在树城，还把族内事务全交给了一位与曾经的叛徒有关系的人打理。
只是谁也没料到，长老院的不满情绪才刚刚暴露，古树就突然被炸了。
瑟兰蒂娅轻轻叹了口气，“怎么样，要去见见他们吗？”
“嗯。”
西尔维娅点点头，掀开身上的薄毯下床，卓雅立刻很懂事地从一边帮她拿来了鞋子。
“走吧，带我去见见他们。”
……
三个人离开了翠木之巢，沿着一条临时清理出来的小路，走向古树另一侧。
生命古树经过几天的清理后已经整洁了许多，但树冠区域的损毁依然触目惊心，好在树干和树根几乎没有受到损伤，一些新枝已经开始抽条了。
瑟兰蒂娅带着她们来到了一栋不太起眼的简陋小院前，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树城护卫队成员，腰间佩着短剑，神情有些懈怠，看起来只是象征性地在站着岗。
一见到西尔维娅，二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下子都原地立正了，“陛下！您终于醒了！”
“嗯，我已经没事了。”
西尔维娅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瑟兰蒂娅上前问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大祭司！”
其中一个队员立刻回话，“长老们情绪都很稳定，非常配合，没有给我们添任何麻烦！”
“那就好。”
瑟兰蒂娅点点头，偏头看了西尔维娅一眼：“我们进去吧。”
两位护卫连忙推开院门，让三人进去。
这间院子不大，地面连石砖都没有，角落里摆着几张拼起来的木桌，尽管简陋，但还算整洁。
几位长老正坐在桌旁，有的在喝水，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气氛很沉闷。
其中，留着白须的大长老正端着一只木杯，也在小口抿着。
门口的声响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大长老一见到西尔维娅，手里的杯子便不自觉地放下了，缓缓地从桌前站了起来。
“陛下，您、您醒了？”
老人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但不是害怕，更像是在看见她平安无事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西尔维娅站在院子门口，身后是面无表情的瑟兰蒂娅和神态严肃的卓雅。
她自己则依然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嗯”了一声，“把大家都叫出来吧。”
大长老连忙点头，和旁边的几个人一起走进了里屋。
不多时，所有的长老都走了出来。
一共十来个人，站在小院里，看上去精神都不太好，显然这几天他们过得并不轻松。
但此时此刻，他们的脸上也都没有太多惧色，没有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们望向西尔维娅的眼神很复杂，有对她身体的关切，也有说不出口的惭愧。
一时间，小院里静了下来，没有人开口。
西尔维娅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张苍老的面孔。
她认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有些甚至从她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孩子时，就已经认识了。
而那些老人们，在她的目光看过时，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终于，西尔维娅轻轻叹了一口气。
“讲讲吧，为什么。”
“……”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大长老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直了，声音沙哑而冷静：“陛下，事已至此，老臣也没什么可狡辩的。”
“我们老了，糊涂了，做了不该做的事。甘愿受罚。”
话音刚落，三长老也站了出来。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没有看西尔维娅，而是先看向了她身侧的瑟兰蒂娅，苦涩地低下了头，“抱歉，瑟兰蒂娅大祭司，那天晚上我们侮辱了您的忠诚。”
瑟兰蒂娅没说话，也没有什么表示。
三长老继续说，“之前我们一直觉得不服气，一直不认可陛下对您的信任……可最终，您才是最忠诚于陛下的人。”
“您的忠心令我们感到惭愧。”
说完这些，她才扭头看向了西尔维娅，“陛下，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您是对的，那天晚上我们都看到了艾米那孩子的能力……或许只有跟在您身边，她才能得到最好的成长，是我们错了。”
西尔维娅安静地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一次缓缓看过了小院中每一个人，看着他们那惭愧的表情，目光最后停在了大长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淡淡开口道——
“按照树城律法，背叛女王、意图谋反可是死罪，你们可认罚？”
大长老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老臣认罚。”
没有人辩解，没有人求饶，其余的长老们也都没什么话可说。
尽管他们的内心都十分后悔，但在被关在这间小院里的这些天里，他们早都做好了面对这个结果的准备。
经历了古树被炸的那一夜，他们现在只庆幸他们那一时糊涂的密谋没有真的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大错。
那天晚上，瑟兰蒂娅大祭司选择了忠于陛下，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
那天晚上，那个叫艾米的孩子以一己之力修复了生命古树，并救下了不知道多少人。
树城有她们，陛下有她们，就算没有他们这些老家伙了，精灵族的未来也一定会是一片光明的。
要怪，就怪他们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见不到那个光明的未来了。
“好。”
西尔维娅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长老们面前。
大长老站在人群最前面，白须被穿堂的风拂起又落下。
想自己尽心尽力为族群奉献一生，到头来居然落了个这样的结局，真是讽刺。
但他没什么可说的，错了就是错了，认罚就是认罚。
大长老挺直了背脊，等着这个他从小看大的女王宣判自己。
可来到众人面前的西尔维娅却收起了所有的随意和慵懒，然后缓缓弯下了腰。
“对不起。”
见状，大长老顿时瞪大了眼睛，其他长老也都同样惊讶。
谁都没料到西尔维娅会突然这样做。
“这些年来，是我没有考虑到各位长辈的感受。”
西尔维娅直起身来，态度诚恳地向这些一直以来扶持和帮助自己的老人们道歉，“复国之后，我急着赶去盟心城筹建学院，一走就是六年，期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一纸命令让瑟兰蒂娅担任大祭司，却从来没有向各位前辈解释过我的用意，六年来各位每每对她的决定出现异议，我也从来没有认真回应过各位。”
“这些年来，我似乎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说完，她再一次认真地将身体弯了下去。
“希望各位前辈能够原谅西尔维娅。”
“……”
她这番话说完，院子里久久没有人出声。
这些原本已经准备好坦然赴死的老人，此刻脸上浮现出的表情反而远比刚刚还要复杂得多。
刚刚被判处死罪时，他们没有求饶，也没有害怕，可现在得到了女王的道歉，他们心中却没有多少生的喜悦，而是一种心酸的感动。
三长老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变得颤抖，“你……你不怪我们吗？”
“当然不会。”
西尔维娅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又有些开玩笑的意思，“意图谋反是死罪，可各位并没有意图谋反啊。”
“毕竟那天晚上——你们只是说想‘给我个教训’，不是吗。”
三长老慢慢捂住脸，泪水夺眶而出。
“登基之后这六年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盟心城，回族群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怎么尽过女王的职责。”
西尔维娅走近了些，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柔声安慰道，“所以比起‘精灵女王’这个身份，我更习惯的，还是做那个受各位前辈们照顾的西尔维娅。”
“毕竟，我可是各位看着长大的呀。”
三长老被她这样安慰，泪水不但没有止住，甚至更加汹涌了，一时间几乎要哭出声来，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伤害西尔维娅。
自始至终，她都只是想敲打一下这位年轻气盛的女王，顺便帮她看清瑟兰蒂娅的“野心”，不要再被那个女人蒙蔽。
可谁能想到，瑟兰蒂娅居然真的是忠心的，背叛女王的反而成了他们自己。
“以后，我也会告诫瑟兰蒂娅多与各位前辈沟通的，这次的‘教训’我已经记住了。”
西尔维娅笑着又补充了一句，身后的瑟兰蒂娅也立刻跟着开口，向长老们微微鞠躬道歉，“之前在工作上，我确实有些一意孤行了，没有考虑过各位前辈的感受，以后不会这样了。”
大长老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三人，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被关在这间院子里的这几天，他一直很冷静。
刚才在听到“死罪”二字时，他也很冷静。
大长老一直觉得，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心性已经够硬了，风风雨雨上千年，从王血的断绝到精灵之森的覆灭，从逃亡到复国，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现在，因为西尔维娅的一句“对不起”，他心里某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忽然就断了，这些年的委屈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
当初，魔王战争刚刚结束时，精灵族百废待兴，他和这些老伙计们曾是西尔维娅最忠实的拥护者。
他们帮西尔维娅起草开国诏书，帮她筹备加冕仪式，帮她制定族群法规，帮她一切他们能帮得上忙的事情。
他们无比忠诚，相信西尔维娅一定能够成为精灵族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任女王，因为他们都见过她在战场上坚强果敢的模样——那个身影拉满弓弦、一箭破风的瞬间，比任何华丽的加冕都更有价值。
在那时候的他们眼中，西尔维娅是他们骄傲的孩子，是精灵族未来最大的希望。
可后来呢？
上位没多久，这位年轻的女王就去了盟心城，并直接留住在了那边，还不顾长老院的非议，莫名其妙地将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瑟兰蒂娅直接册封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司，然后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更过分的是，瑟兰蒂娅一上任就开始了她的铁腕统治，不论事情大小，不论是某个政令的审批还是某次争端的裁决，她根本不听长老们的意见，总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做出决断。
尽管她的决断一直是正确的。
因此，长老们一直在忍耐，可时间久了，瑟兰蒂娅的手越伸越长，甚至逐渐把长老院从“辅政者”变成了“审批流程中的一道签章”，最后又慢慢变成了“到场就行的旁听者”。
久而久之，他们越发不满。虽然他们有卓雅大人撑腰，卓雅总会在他们提出抗议时带头反对瑟兰蒂娅，可闹到最后，每每解决的办法也不过是向盟心城的西尔维娅写信求援而已。
而西尔维娅每每回复的内容也都只是草草一句“我相信瑟兰蒂娅的判断，长老们辛苦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可信任一个险些成为战犯的家伙，也不肯多信任我们一些？
长老们那些一直积压的怨气和委屈，就这样在瑟兰蒂娅每次驳回他们的提案、每次否决他们的建议时，慢慢发酵了起来。
渐渐的，他们心里想的已经不再是“瑟兰蒂娅太强势了”，而是“都是西尔维娅纵容的。”
他们开始委屈，开始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当这种委屈渐渐走向极端，他们便想要向西尔维娅证明，证明她看错人了，证明瑟兰蒂娅没有那么忠心，证明他们才是她真正应该信任的人。
他们想要让西尔维娅重新记起他们的好，重新重用他们。
其实，他们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背叛。
……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微笑着安慰三长老的西尔维娅，大长老觉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她。
曾经那个还是个小不点，整天追着他喊爷爷的西尔维娅。
曾经那个在战火中快速成长，发誓要扛起族群未来的西尔维娅。
曾经那个什么都不懂，每天向自己虚心求教登基时规制礼仪的西尔维娅。
泪水，渐渐充盈了这位刚正的老人的眼眶。
不知不觉，原来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大长老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下来，滑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在心头翻涌的话实在太多了，堵在喉咙口，半天只挤出来一句——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