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苍蓝彗星OvO的礼物之王,补第四篇加更。)
“谁?什么人!”
“敌袭!”
其余几名魔王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又有一人的咽喉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翠绿弧光贯穿。
第三道风矢紧随其后,然后是第四支、第五支,每一支都精准地锁定一个目标,没有一支落空。
那几个魔王军士兵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而菲尼斯全程像个死人那样趴着,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些混沌的色块。
他听见了身体倒地的闷响,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靴子踩过枯枝的脚步声,朝着自己越来越近。
年轻的西尔维娅在他身旁蹲了下来,一只手探上了他的脖子,指尖微凉,按住了脉搏跳动的位置,“……还活着。”
菲尼斯想抬头去看,但他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那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
等再度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顶粗布帐篷的内壁。
那帐篷的布料都发黄了,上面甚至还打了几个补丁,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泥土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至于刺鼻。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而在帐篷的一角,一个中年的女性精灵正在整理药瓶。
她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长袍,明明看上去年纪没那么老,头发却已经半白,用一根布条松松地系在脑后。
菲尼斯试着动了一下,发出的细微响动立刻让对方回过头来,“醒了?”
“……”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这是哪……”
“难民营。”
中年精灵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你先喝点水,慢慢喝。”
菲尼斯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时,他整个人才稍微有了一点点活着的真实感。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是西尔维娅殿下。”
中年精灵放下水杯,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公主殿下在森林边缘巡逻时发现了你,然后把你背了回来,你那时候已经昏过去了。”
“哦……”
菲尼斯一动不动地躺着,盯着帐篷顶上最大的那个补丁。
“这里,有很多人吗?”
“不少,都是从各处被救回来的族人。”
中年精灵站起身,又开始去摆弄那些药瓶,“像这样的难民营还有好几处,大家互相帮助、互相扶持,物资虽然紧张,但好歹能撑着过。”
“……”
菲尼斯没有回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是三公主殿下,自己又一次承了她的恩情。
从曾经资助孤儿院的那些教材和衣食,再到这次从魔王军刀下的救命之恩,不知不觉,他已经欠了她太多东西。
“我是一名牧师,已经给你做过检查了。”
这时候,那位中年精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身上没有什么外伤,主要是体力消耗过度,加上精神紧张,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不过……你小小年纪,体内的魔力波动居然这么强,肯定是一位实力不弱的魔法师吧!”
“……”
菲尼斯没有应声。
“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孩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战斗,才能累成这样?”
说着,那位中年精灵看了过来,一脸好奇,“一定是碰上了相当可怕的对手吧?”
“……我是遇到了很可怕的对手。”
菲尼斯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撒谎,而是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但我没有战斗,我把用生命救我的朋友们丢下,自己一个人逃跑了。”
“我甚至都没有为了救他们而尝试过,我连一个魔法都没有用。”
“我是个懦夫,公主殿下不应该救我,我应该死在那里。”
“……这样吗。”
那位中年精灵听完,半天都没有开口。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她才又开始说话,尽管语气不算温柔,却非常坚定,“可是,公主殿下一定不会后悔救了你。”
菲尼斯没有接话。
“其实,我也是前段时间被殿下救出来的。”
那位中年精灵的目光望着帐篷入口处照进来的那缕阳光,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当魔王军冲进我们村子的时候,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一个一个地杀死,我的父亲、母亲、爱人,还有我的两个年幼的孩子,都惨死在了我面前。”
“那些侍魔者杀完人,就开始放火烧房子,我在废墟下面被压住了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绝望地听着外面的声音,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这时候,西尔维娅殿下出现了,她打败了我的仇人们,还把我从废墟底下救了出来,可你知道当时的我说了什么吗?”
“……”
菲尼斯被勾起了好奇心,微微侧过头。
“当时的我,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那位中年精灵低下头,表情就像刚刚的菲尼斯那样难堪,“我实在太难过了,就抓着殿下的胳膊,哭着责备她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事后,我真的很后悔,殿下她明明努力救了我,我怎么能对她说那种话呢。”
“可当时,公主殿下却一点都没有生气,她反而哭着向我道歉,说都怪自己实力太弱了,如果她再快一些赶到,说不定就能把我的家人也一起救下来。”
“……”
菲尼斯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那位中年精灵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帐篷外,隐约传来其他难民走动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她收拾好那些药品,走到帐篷入口处,看向地上躺着的菲尼斯,“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因为殿下救了我的命,所以我这条命现在就是她的。”
“那之后我有好好向她道歉,也一直留在这里帮忙照顾其他族人,尽量让自己能帮得上她的忙。”
“孩子,我不想评价你过去做的事。”
她抬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也让外面的阳光照到了菲尼斯的脸上,“但既然你的伙伴们愿意用生命去换你活下来,既然西尔维娅殿下把你救了下来,那从这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不只属于你自己了。”
“你如果真觉得自己该去死,我也不会说什么劝你活下去的漂亮话。”
“可为了替他们复仇而死,或是为了帮助殿下而死——总比因为愧疚而默默无闻地在某处死掉,要好一些吧。”
……
菲尼斯讲到这里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安静了很久。
西尔维娅依然坐在床上,两只手围在身前。
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只是眼神变得有些飘散,像是被菲尼斯的讲述拉回了很久以前的那段日子。
卓雅依然笔直地站在床边,似乎也在回忆着什么。
菲尼斯也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继续往下讲,“从那之后,我就把‘为了殿下、为了族群’当做了我死亡的目标。”
“我在那处难民营住了下来,但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伤员。我开始主动走出去,去搜救那些还躲藏在森林各处的幸存者,去寻找能用的物资和能吃的东西,去努力变得对大家有用。”
“每一次遇到落单的魔王军士兵,我都会一直与他们缠斗直到分出生死,我希望能通过这种死亡,来弥补我曾经的懦弱。”
“可我始终没能如愿,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当初那个侍魔者那样强大的敌人。”
“我一次次抱着战死的决心去面对那些落单的魔王军士兵,以及各种入侵难民营的低阶魔兽,一次次在死亡的边缘游走,却总是一次次活着回来。”
“反而是我的实力,开始在一次次实战中出现比自学修炼时更快的进步。我变得越来越擅长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利用地形进行牵制,我擅长利用风元素的远程优势去消耗和游击,在那一场又一场的搏命战斗中,我学会了许多从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尽管我最终也没能死成,但至少,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在遇到危险时连魔法怎么放都想不起来的家伙了。”
“我开始发掘自己的天赋,开始更加刻苦地修炼,我希望能尽快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朝一日能够站在陛下身边,强大到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为您而死。”
“这是我欠您的命。”
菲尼斯的讲述最终停在了这里,因为后面的事情不用他讲,她们也都知道。
后来,西尔维娅遇到了艾尔这个怪物,并和大家一起组建了“不朽之刃”,一切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最终,魔王战争胜利了,大陆恢复了和平,菲尼斯终究还是没有死成。
由于精灵族复国的那一年他还不满一百五十岁,按照精灵族的标准依然算作未成年,不能独自生活,所以即使他在魔王战争期间有过功劳,上过战场杀过敌,也依旧得老老实实地继续去新建的孤儿院里住着。
而西尔维娅正式继位为精灵女王后,对那些战争遗孤的资助和关心力度甚至比从前公主时期还要大上许多。
如今的精灵族百废待兴,实在太需要新一代的人才了,所以但凡是在魔王战争期间有过突出表现、或者天赋足够出众的年轻精灵,都会得到女王额外的资助。
菲尼斯两样都占齐了,论功劳,他在那几年的森林游击中杀死过不少魔王军士兵,论天赋和实力,同龄人里更是几乎没有人能跟他相提并论。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又一次得到了女王陛下的资助。
算上小时候在孤儿院得到西尔维娅资助的教育资源,以及当初从魔兽山脉边缘被她救下来的那次,三次受恩于同一个人,而这个人甚至未必还记得自己是谁,菲尼斯的内心感触良多。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想过“为了陛下去死”这种事,不是因为他不再感恩西尔维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欠下的太多,让他觉得死亡反而变成了一种偷懒。
他要为了陛下而活下去,并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强者。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考入陛下所创建的那所学院,让陛下能够看到自己,结果入学考核阶段就被艾米和贾斯汀这两个怪物狠狠打击到了。
直到那天漫展过后,在得到西尔维娅送的栖梦琉璃木雕时,菲尼斯才明白原来女王陛下一直都有在关注着自己。
他的努力,是他的目标
可陛下,一直都是那个善良博爱的陛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自从刚刚菲尼斯讲完后,西尔维娅就一直没有说话。
那些年,她救过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些年,她还没有认识艾尔,也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正面反攻魔王军,她身为公主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精灵之森与魔兽山脉的边界搜寻那些幸存的族人,把他们带回就近的难民营隐藏起来。
对于其中的一个在魔兽山脉边缘救下的昏迷少年,她真的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但菲尼斯刚才讲的那些话,让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少年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崇拜,为什么在那个灾难的夜晚,他能为了救自己而打破那层传说中的屏障,觉醒天行者的天赋。
说实话,西尔维娅并不认为菲尼斯的天赋真的是非要等到那天晚上才能觉醒的。
并不是每一位风语者都有觉醒天行者形态的潜力,如果菲尼斯能够觉醒这种天赋,那只能说明他原本就拥有这种天赋,只是需要一个特定的情景去触发。
换句话说就是,如果当初在陶德和贝丝遇难的那一刻,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勇敢地留下来战斗的话,说不定那时候他的天行者形态就已经提前觉醒了。
但西尔维娅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天行者只是一种更强的能力,不代表无敌。
如果那时候的菲尼斯选择留下,就算能在绝境之中提前觉醒,但也不过是一个仅仅只有中阶魔法师后期水平的、没多少战斗经验的少年,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让精灵族提前失去了一位千年难遇的天行者而已。
所以,西尔维娅并不觉得菲尼斯做错了,现在看来在那种情境下,最好的选择确实是逃跑,尽管这让后来的菲尼斯十分内疚和痛苦。
或许,那些内疚和痛苦,也都是他成长为如今的菲尼斯所必须经历的东西吧。
何况,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责备一个孩子在战场上的胆怯呢?
在魔王军攻入永恒树城的那个夜晚,连西尔维娅自己不也在仆从们的掩护下落荒而逃了吗。
那天晚上,她全程只顾逃跑,一次都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些替她挡住追兵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想来,菲尼斯对于陶德和贝丝的愧疚,就像当初她对大姐的愧疚那般吧。
她那个一向不起眼的大姐、精灵族的长公主,天赋普通,头脑普通,却在魔王军攻入树城的那晚选择了死战不退,和母亲一起牺牲在了那一天。
如果不是精灵族只剩下了自己这唯一的王室血脉,西尔维娅又何尝不想像菲尼斯这样向死而战,去为母亲和大姐复仇呢。
至少现在,结果是好的。
菲尼斯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心魔,拥有了一名强者该有的内心,而精灵族也因此得到了一位天行者。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生来就坚强勇敢的,但生于深渊的鸟儿在看清自身处境后依然能有向天空振翅的勇气,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床对面,菲尼斯始终低着头,没有再开口。
“咳咳,嗯……我都知道了。”
西尔维娅轻轻咳了两声,率先打破了这片安静,“说起来,那位牧师女士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在一次难民营被魔兽入侵时,她为了保护几个孩子而牺牲了。”
“……我知道了。”
西尔维娅轻叹一声,“总之,她说的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你现在是一个很坚强、很努力的孩子,我看到了你的决心,也认可你的天赋和实力,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菲尼斯没有吭声,只是慢慢抬起头来,安静地等着西尔维娅的后文。
“你是否愿意——”
西尔维娅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极其严肃,“成为下一任王裔侍卫,并发誓用生命去守护艾米的安全?”
“……啊?”
菲尼斯一下子愣住了。
王裔侍卫?
精灵族历代王室中的特殊职位,往往由上一任女王亲自选定,负责贴身保护下一任女王的安全。
而在下一任王裔顺利登基后,王裔侍卫就会成为新女王的专属护卫。
王裔侍卫的职责不只是战斗,更代表着女王对一个人能力和忠诚的最高认可。
上一任王裔侍卫,也就是西尔维娅的侍卫,正是卓雅,而她现在是女王护卫。
我,要成为卓雅大人的接班人?
菲尼斯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向了卓雅。
刚刚他在讲述时,卓雅一直站在西尔维娅的床边,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过什么情绪。
而现在,当菲尼斯的目光看过来时,她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达了自己的鼓励和认可。
其实,刚刚在听菲尼斯讲述自己过去的前半段时,卓雅是有些看不上他的。
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确实觉得,这个少年在关键时刻的表现实在是太懦弱了,明明有能力却不敢出手,把同伴丢下而自己逃命,这种行为在卓雅的价值体系中几乎是不可原谅的。
如果换成是她,哪怕打不赢,她也会为了保护同伴而献出生命,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是听到后面,在听到菲尼斯开始抱着赴死的决心去与落单的魔王军拼命、一次又一次在死亡边缘游走,只为了用这条命去回报陛下的事业、回报族群时,卓雅心里的那股不认可也就慢慢地淡了。
是啊,他那时候也还只是个孩子。
菲尼斯那时候也就是和苏菲娅差不多大的年纪,从小在孤儿院里一个人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面对危险,没有人给过他勇敢的底气。
卓雅想到了自己,她也是在那几年中被陛下救下的,只不过她从获救的第一天起就决定了,自己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成为陛下身边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实的盾。
在这方面,她和菲尼斯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被西尔维娅从绝望中捡回来的人,然后就都把人生全部搭在了这个人身上。
刚刚西尔维娅一开口,卓雅其实就猜到陛下的用意了。
让菲尼斯讲述自己的过去,既是要了解他的为人,也是在确认这个少年是否有成为下一任女王护卫的资格。
如果是以前的菲尼斯,卓雅会摇头,不论如何她都不认可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来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至少也要是一个已经有一定实力的强者才行。
但如今,凭借着古树爆炸那一夜他逆着火海第二个冲向女王寝宫,将陛下和她一同救出生天的决心,卓雅觉得他有这个资格。
他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孩子了。
菲尼斯从卓雅的眼神里读到了那层认可,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同一瞬间全部冲进了脑袋里,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在冒汗,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头晕目眩。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强撑着稳住身形,单膝落地,一手按在胸口低下头去,“感谢陛下的认可,菲尼斯以天行者之名起誓,从今日起,必以此身全力守护艾米殿下,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好,起来吧,孩子。”
西尔维娅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菲尼斯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西尔维娅慢慢往后倚去,靠在了床头,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慵懒,“你现在的实力对于王裔侍卫来说还是太弱了,还需要接受系统的训练,得学不少东西。”
“之后,卓雅会亲自负责你的培养计划。”
说着,她偏过头,对床头的卓雅笑了笑,“菲尼斯的事,就辛苦你了哦。”
卓雅立刻微微低头:“是,陛下。”
菲尼斯也跟着转向卓雅,规矩地弯下腰鞠了一躬:“卓雅大人,今后请多指教了。”
卓雅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客套,“我的训练可是很苦的,你能坚持下来就行。”
“是!我不怕吃苦!”
菲尼斯直起腰,一脸的阳光和自信。
说起来,我的起誓对象是艾米同学,那岂不是说明艾米同学一定能成为下一任女王?
可是那个伊芙瑞娅呢?她不是也想当公主吗?
对于这个问题,菲尼斯没敢多问,西尔维娅也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把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好了,我这边没有别的事情了。”
她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去找你的朋友们吧,这个点估摸着‘那个家伙’也该来看我了。”
“接下来,我要办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