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菲尼斯不是战争孤儿,他是个真正的孤儿。
他从记事起就在永恒树城的孤儿院里长大,没有见过父亲,也没有见过母亲,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孤儿院的阿姨说,他是被好心的旅人从其他森林里捡到的,路过永恒树城时就顺便送到孤儿院来了。
那时候,永恒树城的孤儿院条件不好不坏,虽然房子有些旧,但至少每个孩子都能好好吃上饭,冬天也能盖上暖和的被子。
孤儿院的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的性格十分认真,尽管照顾不到每一个孩子,但也会尽量让他们都能得到关注。
只是,她的关注还是免不了有各种疏漏,孤儿院里还是时不时会发生欺凌和排挤的事件,屡见不鲜。
小孩子没有善恶的意识,做起坏事来,有时候会比大人还要残忍。
菲尼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偶尔也会有一些善良的树城居民来看望孩子们,带些糖果和衣服,偶尔也会有一些没有孩子的夫妇上门,想要领养一个孩子回去。
每到这种时候,其他孩子总是格外兴奋,他们会把脸洗干净,把头发梳整齐,穿上最好的衣服跑到那些大人们面前去展示自己的乖巧和聪明,使出浑身解数,希望能被接走,希望能有个家。
而小小的菲尼斯每次都会一个人躲起来,从来不去见那些人。
他会在那些大人到来之前就溜出后门,一个人翻过矮墙跑到外面去,直到那些人走了,他才慢吞吞地又翻回来。
为这件事,院长奶奶教训过他好几次。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人家好心好意想要来收养你们,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那片偏僻的树林到底有什么好的?难道那里有你的亲生父母吗?”
每到这时候,菲尼斯也不说话,就低着头站在那里挨训,等院长骂完了,他就回自己的床铺去躺着睡觉。
同屋的孩子们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去,他每次都会语气很倔地回答,“他们又不是我亲生的爸妈,我才不稀罕。”
他不稀罕虚假的感情,可事实上,每次有孩子被领走的晚上,他都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他嘴上可以不承认,但房间里空出来的那些床会提醒他——他不是不想要一个家,他只是不敢去为自己争取一个家。
他怕自己得不到那些大人的喜爱,会变成没有被选择的可怜鬼。
他怕自己得到了那些大人的喜爱,可有一天又会被丢掉。
他太懦弱了,所以选择逃避。
那时候,孤儿院的位置在永恒树城的最外侧,紧挨着梦语森林的边缘。
每次有人要来领养孩子时,菲尼斯就会从院子后面的矮墙翻过去,走上一小段路,躲到梦语森林中去待着。
那片森林,对树城的精灵们来说只是自幼看惯的寻常风景,但对小时候的菲尼斯来说,那里是整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接纳他的地方。
事实上,就算没有要领养孩子的大人来,他也喜欢往那里跑。
梦语森林里遍布着精灵族特有的栖梦树,那些树的树干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有的偏蓝,有的偏紫,有的是淡淡的暖黄色,还有的是半透明的七彩色,也就是“栖梦琉璃木”。
远远望去,整片林子就像被浸在了一层流动的彩雾里,非常漂亮。
菲尼斯最喜欢的,是林子深处一棵特别大的栖梦树,它的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伞,树根盘结在地面,正好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槽,坐进去刚好能靠着树干。
那时候,他经常会带着从孤儿院的图书室里翻出来的旧书,窝在那个凹槽里看上一整个下午。
看累了,就把书扣在脸上,闭着眼睛听听风声,直到渐渐开始打盹。
半梦半醒间,他会隐约听到某种轻吟。
梦语森林的风和外面的风似乎不一样,穿过栖梦树的枝叶时会发出一种细细轻轻的声响,不像沙沙声,就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哼着轻快的调子。
也不知道,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梦中人的轻语。
有时候,菲尼斯还会对着那些栖梦树说话,“今天院长又骂我了,她说我脾气太犟,以后肯定没人要我。”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树叶轻轻晃了晃。
“你们觉得呢?”
“……”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总觉得树听见了。
对一个性格胆怯的孤儿来说,这些不会说话、不会离开、不会突然消失的栖梦树,比孤儿院里的任何人都更让他安心。
它们不会质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让大人们看看。
它们不会怪自己干活太慢,吃得太多。
它们就一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有时候,小小的菲尼斯也会意识到,或许自己的性格是有些问题的。
他能感受到,那些来探望的夫妇是善良的,他也明明看见了,那些被领走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他总是在逃,他宁可把自己的委屈、把所有开不了口的话都讲给这些栖梦树听,也不想说给其他人听。
再后来,永恒树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三公主西尔维娅得到了生命古树的回应,被选为精灵族下一任的王储。
一时间,西尔维娅风头无两,开始以公主的身份行走在树城的大街小巷之中,亲近民众,赈济贫困,关心政事,资助各处公共设施,孤儿院自然也在其中。
那段时间,孤儿院的条件一下子宽裕了不少,翻新了屋顶,换了新的桌椅,伙食也比从前更好了,阿姨们也不会再骂谁吃得太多了。
除此之外,王室还以西尔维娅公主的名义额外拨了一笔钱,专门用来资助孤儿院中那些拥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为他们提供基础的魔法教材和修炼指导。
而小菲尼斯则因为拥有风元素天赋而被选中,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被资助的对象之一。
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本真正的魔法教材,不再是孤儿院图书室书架上的那些缺页少角的旧故事书,而是正经的风系魔法入门教本。
他开始了自学修炼,去梦语森林的次数也变得更多了。
他开始整日坐在那些栖梦树下认真学习魔法理论,在林间的空地上练习控制魔力和基础法术,累了就倚着那棵最大的栖梦树歇一会儿,歇好了就接着练。
有时候,就连夜晚他也不想回孤儿院,而是干脆就躺在梦语森林中,在栖梦树们的怀抱中进入梦乡。
在那片栖梦树林里,栖息着年幼的菲尼斯每一个美梦。
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知道这些栖梦树的价值了,尤其是“栖梦琉璃木”,木质会呈现出透明如琉璃的质感,在外面能卖出让人咋舌的天价,这也是他在书上读到的。
他偶尔会担心,孤儿院的经费总有不够的时候,万一哪天实在支撑不下去了,院长奶奶会不会去向女王申请砍伐这些树来换钱?
好在,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西尔维娅公主的资助从未断过,每一季都会准时送到,孤儿院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至少不需要打那些树的主意。
菲尼斯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除此之外,他的天赋也确实不错,修炼进度一直很快,从学徒级到突破中阶魔法师,再从中阶魔法师初期一路修炼到后期,即使是那些系统性地跟着老师学习魔法的同龄精灵也完全比不上他的速度。
他开始有了新的目标,他想要快些长大,努力变强,未来能够守护这片栖梦树林,能够报答那位善良的西尔维娅公主。
可他没想到,比长大和变强先来的,是魔王军的铁骑。
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因为二公主伊瑟拉的背叛,与侍魔者里应外合,魔王的军队一夜之间涌入了永恒树城。
那一夜,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声,侍魔者在追杀逃难的平民,强大的敌人在树城中肆意破坏,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血腥味,耳边是分辨不出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惨叫。
那时候,菲尼斯的实力其实已经不弱了,距离高阶魔法师也只差临门一脚,可面对那样的景象,他却只会和其他人一起拼命逃跑,完全忘记了自己拥有的力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承载着自己全部情感、宛如家人一般的栖梦树林,在大火中倒塌。
他本就是孤儿,可那一天他才感觉自己真正变成了孤儿。
混乱中,菲尼斯和大部队走散,回过神来时身边只剩下了孤儿院的一个女孩,名叫贝丝,年纪比他小几岁,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手。
他们两个就这么在森林中没头没脑地逃了半个多月,白天躲在树丛里不敢出声,到了夜里才摸黑赶路,饿了就找野果吃,渴了就趴在溪边喝水。
后来,他们遇到了陶德。
那时候陶德的状况比他们也没好多少,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同伴,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
见到了两个毫发无伤的孩子,陶德表现得十分惊喜,不过在被问及自身情况时,菲尼斯却不好意思对他说出真相,只说自己是一名中阶魔法师。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已经快要成为高阶魔法师了。
而贝丝不是魔法师,没什么战斗力,于是陶德身为一名高阶魔法师,又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就自然地承担起了保护者的角色。
他们三个一起往南逃去,逐渐远离了精灵之森的核心区域,朝着魔兽山脉的方向逃亡,因为听说有不少族人都逃向了那里。
一路上,他们遇到的各种零散魔兽和落单的魔王军,全是陶德一个人对付的。
菲尼斯一直和贝丝一起躲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没关系的,陶德大哥的实力够强,不需要我出手帮忙。
等逃到魔兽山脉就安全了,等安全了,我再好好修炼,快点变强。
等变强了,我就能保护陶德大哥和贝丝了。
可事情,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顺利。
两个多月后,眼看他们终于来到了森林边缘,距离魔兽山脉已经不远了,却被一支魔王军小队发现了。
这支小队由一位实力强大的侍魔者领头,那家伙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魔气,手里提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弯刀。
陶德大哥当即挡在了他们面前,魔力涌动,结实的木藤从地面上破土而出,“你们快跑!我来拦住他!”
“可是,你怎么办!”
贝丝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不想抛下陶德一个人。
“走!”
陶德没有回头,只是厉声催促,并全力催动魔法攻向那个侍魔者。
此时此刻,多犹豫一秒钟,都有可能让三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菲尼斯咬了咬牙,拉着还想说什么的贝丝转身就跑。
他的腿也在发抖,心脏在狂跳。
他知道自己不该抛下陶德大哥,可是就算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那个侍魔者的实力远超他们,就算他和陶德大哥一起上也绝对不是对手。
不如快些逃跑,日后再为陶德大哥报仇。
对,就是这样。
就这样,菲尼斯拉着贝丝在林间穿梭,树枝划过脸颊,带起一道血痕,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们跑了很久很久,身后传来的战斗声音也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那是森林的边界,再过去一些就是魔兽山脉的范围了。
菲尼斯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快了,快到了!
可这时候,贝丝终于甩开了菲尼斯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贝丝?”
菲尼斯回过头,焦急地催促着,“快跑啊!”
“你、你怎么……”
可贝丝却一脸失望地看着他,声音颤抖,眼眶发红,“你怎么能丢下陶德大哥!”
“我……”
菲尼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明明也是魔法师!为什么不帮他!”
说着,贝丝的眼泪滚落下来,“你就只会逃跑吗!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没用的。”
菲尼斯低着头,攥紧了拳头,“就算我留下来,也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我们都会死。”
“可是陶德大哥现在怎么办,他一个人——”
“我知道!”
菲尼斯突然大声打断了她,眼眶也红了,“我知道……可我没办法……”
他知道,自己没做错。
理智告诉他,逃跑是对的,逃跑是唯一的选择。
可即便如此,他的内心却仍在狠狠地鄙夷自己。
至少陶德大哥有用生命来换他们逃跑的信念,而自己,甚至连战斗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做那个断后的人,换陶德和贝丝活下来。
“……”
贝丝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失控。
她抹了一把眼泪,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继续跑。
菲尼斯和她并行,但他的胸口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可偏偏就在这时,二人的身后传来一阵声音,他们惊恐地回过头,只见那个侍魔者居然一路追了过来,正咧着嘴狞笑着朝他们慢慢逼近。
甚至看样子,他可能一直都不紧不慢地跟在俩人后面,他们可能一直都没有真正逃掉过。
“陶德大哥……”
贝丝的眼泪顿时又流了出来,既然这个人出现在了这里,那就说明陶德大哥他已经……
菲尼斯也意识到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拉着贝丝继续跑。
他们没时间去想陶德大哥究竟是被杀死还是逃掉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逃跑。
可才跑了没几步,贝丝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菲尼斯已经随着惯性冲出去了一段距离,听见声音才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贝丝已经被那个侍魔者抓在了手里。
“小鬼,别跑了,你们跑不掉的。”
那个侍魔者单手提着贝丝,像猫戏老鼠那样随意晃了晃,“要是你乖乖过来,我或许能让她死得痛快点。”
贝丝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可那只大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无法挣脱。
看着这一幕,菲尼斯站在原地,浑身因为害怕而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双拳死死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救贝丝,想施展魔法,想做点什么……可是他的身体却动不了。
从来没有战斗过的他,在这种时刻,甚至连魔法要怎么放都忘记了。
“你……你放开她!”
“放开她?”
那侍魔者歪着头,笑得更加狰狞,“那你过来啊,你过来我就放开她。”
菲尼斯咬紧嘴唇,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冲上去战斗也只会白白送死。
“菲尼斯!快跑!”
可这时,贝丝却大喊起来,“跑啊!”
“贝丝……”
“跑!快跑!别管我!”
贝丝拼命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闭嘴,吵死了。”
那个侍魔者不耐烦了,手上用力,掐紧了她的脖子,“你这小丫头,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担心别人呢?”
“唔呃……”
贝丝的小脸瞬间涨红,呼吸都上不来气了,可她还在拼命挣扎着说话,“我、我不怪你了……刚才、不该那么说你……”
“快……逃……”
菲尼斯咬紧牙关,眼泪涌了出来。
他看着贝丝那痛苦的样子,看着侍魔者那嚣张的表情,心里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侍魔者的对手。
可他也知道,自己就算逃了,恐怕也逃不掉。
既然如此,到底还要不要逃呢?
是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继续逃,还是留下来拼命,和贝丝一起死?
菲尼斯纠结着,就在那位侍魔者即将不耐烦,打算做些什么时,贝丝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快逃!”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彻底击溃了菲尼斯最后的犹豫。
他最终还是猛地转过身,拼命朝前方跑去。
身后传来了贝丝窒息的呜咽声,还有那个侍魔者肆意的大笑。
眼泪模糊了视线,菲尼斯一边跑一边哭,他从来没有如此讨厌自己过。
陶德大哥为了救他们而甘愿牺牲,就连贝丝也能不顾自身安危地让他逃跑,可他明明拥有强大的魔法天赋,却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反击都不敢。
他是个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
不知道为什么,那位侍魔者居然一直都没有追上来。
菲尼斯麻木地跑着,跑了很久很久,直到离开了森林,直到眼前出现了魔兽山脉的轮廓。
他终于跑不动了,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眼泪渐渐浸湿了泥土。
明明逃出生天了,可他此时却反而很想死。
他甚至想回去,想回去找那个侍魔者拼命,干脆死在他手里也好,至少能下去找陶德和贝丝,向他们道歉。
可他现在浑身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两条腿甚至累到失去了知觉,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时,前面的树丛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菲尼斯艰难地抬起头,只见又一队魔王军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他们看到地上的菲尼斯,一个个都露出了讥讽的表情,“又是一个逃到这里来的蠢货。”
“这些精灵还真以为魔兽山脉是安全的。”
“这几天抓了多少个了?”
“十几个吧。”
“哈哈,这个归我,你们都别抢!”
原来,魔兽山脉的魔王军更多。
菲尼斯趴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却反而十分平静。
如果就这样死掉也好。
他是个孤儿,他的人生本就一无所有。
他只会逃跑,只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为自己牺牲。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逃兵,怎么还有脸继续活着。
“啧啧,真可惜,这个小鬼都不会跑了。”
那几个魔王军士兵悠闲自在地走上前来,其中刚刚说话的那个,对着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临死前都不能让本大爷开心开心,你可真是没用啊——”
菲尼斯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而至。
“嗖——”
那个魔王军士兵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支青色的风矢,贯穿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