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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瑞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出了这句话，甚至一时间都没有考虑到它有什么歧义。
菲尼斯刚刚才放下去的心，现在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不是表白是什么？连这种直白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僵硬地坐在床沿看着对面的伊芙瑞娅，看着她那浅青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看着那张美貌的脸庞因为紧张而带着淡淡的红晕。
平心而论，尽管他对伊芙瑞娅并没有那种想法，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新晋的公主殿下长得确实十分漂亮。
伊芙瑞娅的身材成熟窈窕，气质干净治愈，性格更是非常的温柔，对任何一个处于青春期的男生来说都完全是属于杀器级别的大姐姐。
可是，不行！他是绝不会背叛陶德大哥的！
就算是女王陛下知道了，也一定能理解自己今天的决定！
菲尼斯下定了决心，强迫自己从慌乱中冷静下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一脸认真地看着伊芙瑞娅，“伊芙瑞娅小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什么？
伊芙瑞娅仰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心意？什么心意？
菲尼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板着脸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女生，但我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陛下、奉献给这片森林了。”
“所以，请原谅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说完这些，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菲尼斯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但他同时又在内心暗暗为自己打气。
好样的菲尼斯，没丢份！
如此干脆、如此漂亮地拒绝了一个这样优秀的大姐姐，你没有辜负自己这些年来的决心，也没有辜负陛下的栽培！
陶德大哥，我做到了！我守住了作为兄弟的底线！
此时此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伊芙瑞娅会掩面哭泣、夺门而出的准备了，然而对面的反应却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
伊芙瑞娅在听到这番义正言辞的拒绝后，当场就愣住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呆呆地看着菲尼斯，过了好几秒，才一下子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噗嗤……”
伊芙瑞娅赶紧抬手捂住嘴，但一声极力压抑的轻笑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这次换成菲尼斯愣住了。
怎么回事？被拒绝了不仅没哭，怎么还笑起来了？
伊芙瑞娅似乎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努力想要把笑意憋回去，可随即她的肩膀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她的脸颊憋得通红，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直接松开手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清脆悦耳的笑声在这个简陋的小房间里回荡着，半天都停不下来。
菲尼斯被她笑懵了。
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被自己拒绝，受到了太大的打击，所以……疯了？
菲尼斯咽了口口水，内心甚至已经盘算着要不要直接推开窗户飞出去，把苏菲娅找来给她看看脑子。
话说，生命魔法能治精神失常吗？
“伊、伊芙瑞娅小姐？”
菲尼斯结巴着开口，“你……你没事吧？”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伊芙瑞娅一边用手背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边断断续续地向他解释，“你、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菲尼斯满脸不解。
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大白天的跑到一个单身小男生的房间里，开口就是“你喜欢我吗”，这还能有第二种解释吗？
“呼……呼……”
伊芙瑞娅努力平复着呼吸，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不再发笑。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只是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刚刚的表达有些问题，让你误会了，不好意思。”
“……”
菲尼斯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伊芙瑞娅没有介意他的冷淡，理了理裙摆重新坐好，目光紧紧盯着菲尼斯的脸，“我听陛下说，你是从小在永恒树城的孤儿院里长大的，是吧？”
菲尼斯也重新坐回到床沿，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不记得，或者院长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当初具体是在哪里被捡到的？是什么时候被捡到的？”
“这个……”
菲尼斯皱起眉头，尽管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但还是仔细回忆了一下。
“院长奶奶曾经说过，当初把我送到树城孤儿院的是一个旅人，自称是在白桃村与云杉村之间的森林里发现我的。”
听到这话，伊芙瑞娅的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当时我被藏在了一个树洞里，附近没有其他人。”
菲尼斯继续补充着细节。
“那时间呢？具体是什么时候？”
“距离现在的话，大概是一百三十多年前的事情吧。后来孤儿院也派人去白桃村和云杉村打听过，但那两个村子都没有谁家丢过孩子，所以也就一直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了。”
“对了，对了……”
伊芙瑞娅喃喃自语，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那就对了，我……”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滴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菲尼斯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刚刚还在笑，怎么转眼间又哭起来了？
这家伙今天到底怎么了？情绪起伏也太大了吧！
“伊、伊芙瑞娅小姐？你怎么了？”
菲尼斯手忙脚乱地想要找东西给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这房间里除了床单什么布料都没有。
“不，没……”
伊芙瑞娅拼命咬着下唇，想要把哭声咽回去，想要说话。
她的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试图擦掉那些汹涌而出的泪，可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一百三十多年了，那些被深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那些在无数个夜晚折磨着她的梦魇，在此刻全都化作了无法抑制的泪水。
“不好意思，我……”
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菲尼斯，“我，尽量控制……你让我先……把话说完，好不好……”
看着这个总是温柔包容、像大姐姐一样的伊芙瑞娅此刻哭得如此无助，菲尼斯也只能愣愣地点头，然后又一次慢慢坐回了床沿。
伊芙瑞娅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感。
“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挺拔的少年，看着他那头浅金色的头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在被母亲大人收养之前，我也是个孤儿，不过我是因为父母去世才变成孤儿的，所以我还有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厉害的风语者，他们在族中担任卫兵，负责守卫精灵之森东南方向的疆域。”
“而我继承了他们的天赋，一出生就拥有着青色的头发，这是风元素亲和体质达到顶峰的象征。”
菲尼斯点点头，安静地听着。
“我们一家人住在桑果村，那是个偏远但也安宁的村庄。因为精灵之森的东南边没什么高阶魔兽，所以爸爸妈妈的守卫工作很轻松，大部分时间都能陪着我。”
“那时候，家里的院子里有爸爸做的木头秋千，有妈妈晾晒的草药和果干，日子不算很富裕，但很幸福。”
伊芙瑞娅回忆着那些场景，不得不先停下来喘了口气。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菲尼斯脸上，声音开始发颤，“后来，在我二十多岁那年……爸爸妈妈又给我生了个弟弟。”
弟弟？
菲尼斯的心中猛地一震，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伊芙瑞娅今天种种反常的举动，他可能猜到是因为什么了。
但他没出声，只是慢慢低下了头去，搭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他不敢奢望，也不敢多想，只能先继续听。
“弟弟没有像我这样拥有顶级的风元素亲和体质，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很普通，就像每一个普通精灵那样。”
伊芙瑞娅回忆着，慢慢地为菲尼斯讲述那些故事，“但爸爸妈妈还是好爱他，我也好爱他，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以为我和弟弟都会在爱里慢慢长大。”
“可是，在我四十多岁那年，爸爸妈妈要去永恒树城参加一个小活动。我那天非闹着要在邻居家和小伙伴玩，死活不肯跟着，爸爸没办法，就干脆把我托付给了邻居一家人照顾，然后和妈妈一起带着弟弟去了树城。”
“我以为他们最多半个月就能回来，却没想到，他们在回村的路上遭遇了高阶魔兽的袭击。”
“护卫队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失踪一个月了。爸爸妈妈的尸体破碎不堪，但现场却没有找到弟弟……大家都说，他还那么小，肯定是被魔兽吃掉了。”
“而我因为任性没有跟去，反而逃过了一劫。”
讲到这里，伊芙瑞娅实在有点受不了了，暂时停了停，缓了好一阵。
接着，她再一次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住了上涌的眼泪，然后继续往后说，“后来，邻居一家收留了我，一直照顾我，直到魔王军入侵了森林。”
“侍魔者杀了他们一家，我那时实力不够，没有打赢，就只能一个人一直逃跑，在路过树城时遇到了瑟兰蒂娅大人。”
“那之后很多很多年，我们互相照顾，一起战斗，最后她干脆收养了我，我们成了母女关系，成了彼此唯一的亲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桑果村，魔王战争胜利后，我就成为了新树城的伊芙瑞娅。”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安静极了。
伊芙瑞娅红着眼睛，看向面前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菲尼斯，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爸爸妈妈遇难的那一年，距今大概一百三十多年。”
“另外，我还记得弟弟曾经在十来岁时因为一次意外，在后腰处留下了一道疤痕。”
“那天特训的时候，我的风弹打破了你的上衣，我看到了那道疤痕，就私下去向陛下问了你的身世……”
菲尼斯实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从记事起，他就一直是以一个孤儿的身份活着的。
从小到大，每当他看到别的孩子有亲人，每当他看到画本里那些幸福的故事，看到那些被领养走的孩子，都从来不敢多想，也不敢奢望。
他一直把对家的渴望死死压在心底，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变得独立和坚强，他甚至渐渐变得麻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这条命贱如草芥。
他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他只有自己。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他不是被抛弃的。
他有爸爸妈妈，他们很爱他，在遇到魔兽袭击的生死关头会把他藏进树洞里，用自己的命换他活下来。
他还有个姐姐，一个一百三十多年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一直在为自己的死而难过的姐姐。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脆弱，那么渴望亲情。
泪水顺着菲尼斯的脸颊流到了脖颈，他也没有去擦。
“所以……所以，我是……”
“嗯。”
伊芙瑞娅用力点点头，声音颤抖着，“你应该是我失散了一百三十多年的弟弟，而我应该是你的亲生姐姐。”
“……”
菲尼斯又不说话了。
他死死咬住牙关，撑在床沿的双手抖得厉害，胸前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看着他这沉默的样子，伊芙瑞娅的心中不禁又开始忐忑起来。
她不知道菲尼斯愿不愿意接受她，毕竟他独自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姐姐，他会不会觉得太突兀了？
他会不会怪她没有早点来找他？
如果菲尼斯不想认她，那她该怎么办？
可就在这时，菲尼斯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伊芙瑞娅，那双总是内敛而倔强的淡绿色眼眸此刻完全被泪水浸透，晶莹剔透。
这是从半个多月前他们初次见面到现在，伊芙瑞娅从来没有在菲尼斯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更没有了刚刚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菲尼斯双唇颤抖着，一字一顿，艰难地开了口。
短短的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这一生所有的脆弱。
“姐姐，我……能抱一下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