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更,补苍蓝彗星OvO的礼物之王的第七篇加更。)
下一秒,伊芙瑞娅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扑到床边,伸出双臂一把将那个单薄清瘦的少年搂进了怀里。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忍住泪水的,她原本以为自己既然能一直撑到讲完那些往事,就已经不会再情绪失控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以一副可靠姐姐的姿态面对菲尼斯的,可在听到他用那种近乎卑微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时,她的眼泪就再一次决堤了。
一百三十多年了。
小时候,就算有了弟弟,爸爸妈妈也还是一直很爱她,从来没有偏心过。
后来,就算爸爸妈妈在森林中遇难了,桑果村那户善良的邻居一家人也都愿意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养着,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再后来,魔王军入侵森林,她独自流浪没多久就遇到了瑟兰蒂娅大人,同行几年后,她就有了一个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养母,后来更是得到了西尔维娅这个女王级别的小姨。
可以说,尽管伊芙瑞娅的人生也算颠沛流离,但她其实一直都是被爱着的,一直都被养得很好。
所以,一想到菲尼斯这些年的生活,她就感觉心痛到喘不上气。
她的弟弟究竟要在一个怎样的环境中长大,要经历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要咽下多少委屈,才能变成现在这样,连想要亲生姐姐的一个拥抱都要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去求?
他先前的沉默不是不想认她,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亲情,所以变得不知所措了。
伊芙瑞娅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菲尼斯的头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后脑勺。
而菲尼斯在被伊芙瑞娅搂进怀里的那一刻,先是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随即就也压制不住情绪了。
他感受着那份属于血亲的温暖,闻着伊芙瑞娅身上那让人安心的草木清香,内心深处强行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姗姗来迟地响了起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家人,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变强就够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了。
可直到今天,直到这个和他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女性抱住他,告诉他,他是被爱着的,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
他不是被抛弃的垃圾,他是父母拼了命也要保护下来的宝贝,他还有一个姐姐在日日夜夜为他流泪。
菲尼斯像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起来,曾经那么多年他强行忍住没有流过的泪,都在今天一次性爆发。
他这么多年所积攒的委屈、孤独,所有那些在黑夜里无人诉说的恐惧,此时终于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抓住了伊芙瑞娅背后的衣料,也将她紧紧抱住了。
他用力地哭着,把所有的防备都卸了下来,就像一百三十多年前,他和姐姐最后一次见面时还在襁褓中那样。
菲尼斯的哭声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着,伊芙瑞娅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用手顺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头浅金色的头发。
渐渐的,菲尼斯的哭声开始减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脱力般靠在了伊芙瑞娅身上。
见状,伊芙瑞娅便坐到了床头的位置,扶着菲尼斯慢慢躺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脑袋枕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她一只手与菲尼斯那只满是粗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的头发。
伊芙瑞娅低着头,看着菲尼斯那清秀却稚嫩的脸庞,明明眼眶里的泪水还没有干,嘴角却已经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口中开始哼起了一段轻快却安详的旋律。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哽咽,有好几次都哼得跑调了,以至于不得不先努力控制住内心那些上涌的情绪,才能把后面的调子接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敢哼过这个歌了,因为这是小时候在桑果村时,妈妈哄他们姐弟俩睡觉时哼的歌。
那时候,院子里的秋千还在晃,草药的苦香味混着花香。
即使时隔了一百三十多年,即使经历了那么多的战火与生离死别,她也依然把这段刻骨铭心的旋律留在记忆的最深处。
爸爸,妈妈,我把弟弟找回来了。
菲尼斯闭着眼睛,感受着头皮上那只手的轻柔触碰。
他听着这断断续续、甚至有些跑调的哼唱,思绪仿佛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一个人躺在树城孤儿院后面的那片栖梦树林中时的情景。
那时候,每当半梦半醒间,他总能听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旋律。
他以前一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能抚平他所有的不安与恐惧,能让他安心做个好梦。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旋律,与伊芙瑞娅现在哼的一模一样。
因为栖梦树的力量能让人在梦中回忆起记忆深处最幸福的时光。
伴随着伊芙瑞娅的哼唱,菲尼斯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下来,抓着她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这么多年来久违地放松进入了梦乡。
他有姐姐了。
他以后再也不是孤儿了。
带着这个念头,菲尼斯在阔别了一百三十多年的亲人怀里,睡得很安详。
……
同一时间,翠木之巢二楼的客房内。
宽敞的床铺上,艾米和塞拉菲娜正并排坐着,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此时,塞拉菲娜头顶那对雪白的狼耳正高高竖起,耳尖还时不时地抖动两下。
身为皇级魔兽,她的听觉极其敏锐,刚刚楼上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菲尼斯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塞拉菲娜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这小子和伊芙瑞娅居然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弟,这世界还真是小啊。
不过想想也是,精灵族的魔法天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靠血脉遗传的,伊芙瑞娅和菲尼斯身为目前森林里最顶级的两位风元素天赋者,血缘上有关系似乎才是合理的。
接着,塞拉菲娜偏过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艾米。
艾米跪坐在床上,两只光着的小脚丫垫在屁股下面,小手撑在膝盖上,一脸严肃。
她那头银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两只小巧的精灵尖耳正努力地往上提,也是一副聚精会神听墙角的模样。
不过,她的听力显然是不如塞拉菲娜的,光之精灵王血脉虽然强大,但并不以感官敏锐见长。
所以,她必须非常专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才能勉强捕捉到楼上那些动静。
塞拉菲娜看着她这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了扬。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揉一揉那颗银色的小脑袋,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中,最后只能悻悻地收了回来。
不敢碰,真的不敢碰……
此时,楼上的这出大戏似乎已经演完了,摇篮曲的哼唱声越来越低,菲尼斯应该是彻底睡着了。
于是,艾米那对竖着的尖耳朵也慢慢耷拉了下来。
“哼。”
没有八卦可听了,她便毫不犹豫地把撑在膝盖上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一抬,鼻腔里发出一声很酷的冷哼,把脸一下子转到了另一边,留给塞拉菲娜一个仿佛在说“我还在生气”的后脑勺。
塞拉菲娜知道这是要跟自己开启第二轮闹别扭的意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刚刚在西尔维娅的办公室,艾米恼羞成怒,当场跑路,塞拉菲娜在后面一路跟着,却连个好脸色都看不到。
因为这次连她都帮着西尔维娅那家伙一起演戏,让艾米非常不爽。
好不容易二人回到了翠木之巢的房间,她正想办法哄着,结果楼下就传来了伊芙瑞娅和菲尼斯的声音。
于是,为了听这第一手的八卦,两人十分默契地选择了暂时停火,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当起了听众。
而现在,楼上消停了,菲尼斯睡着了,那么这短暂的和平协议也就宣告作废了。
面对又变得气鼓鼓了的主人,即使塞拉菲娜身为大名鼎鼎的“白皇”、让整个学院师生闻风丧胆的风纪主任,此刻也只能低声下气地去讨好求饶。
她头顶那对雪白的狼耳彻底耷拉下来,软绵绵地贴在银白色的发丝间,身后的大尾巴也失去了往日的蓬松与活力,无精打采地垂在了床单上。
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一点点距离,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艾米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又往另一边偏了偏,用行动表明自己还在生气。
塞拉菲娜咽了口唾沫,表情可怜又无措。
她又往前凑了凑,直到鼻尖能够捕捉到艾米发丝上那股淡淡的清香,然后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主人……”
这声呼唤带着明显的讨好,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撒娇。
艾米却只是哼了一声,马上把身子扭向了另一边,微微撅起粉嫩的小嘴,语气十分不善,“干嘛,你不是听西尔维娅的吗?那你去叫她主人好了。”
“我、我不去!”
塞拉菲娜连忙急切地拒绝,双手在身前胡乱摆着,“我、我只听你的,我只叫你主人,我再也不听别人的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塞拉菲娜双手撑在床铺上,又试着从另一边绕过去。
她想要把头探到艾米面前,试图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看清自己眼里的真诚。
可艾米显然还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察觉到小狼的意图,立刻又把身子扭了回去,继续拿后脑勺对着她。
“骗人。”
她鼓着腮帮子,脸蛋上那天然的婴儿肥被撑得更圆了,“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怎么相信你能再也不听别人的了。”
她这一副不听解释、不接受道歉的架势,把小狼吓得都要哭了。
但其实,艾米心里并没有真的这么介意。
因为她明白,自己身负最纯正的光之精灵王血脉,这是精灵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迹。
所以无论如何,精灵族都一定会努力想办法让自己来当公主甚至是女王的,这是早晚的事情。
她只是觉得丢人,堂堂誓约贤者,曾经带领大陆各族反攻魔王的传奇英雄,居然被西尔维娅那四个人串通一气,当小孩骗来了。
被她们骗来当公主就算了,最让艾米咽不下这口气的是,自己养的小狼居然是个内鬼!是条白眼狼!
艾米越想越觉得真没面子,这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作为主人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如果不借题发挥好好闹上一场,以后在这家伙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她今天非要给塞拉菲娜一个深刻的教训不可。
塞拉菲娜看着艾米那倔强的背影,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本来就嘴笨,平时在学院里也习惯了用冷酷和严厉来解决问题,每次只要她眼神一扫,那些惹事的学生就都会乖乖闭嘴,根本不需要她多费口舌。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面对的是艾米,是她放在心尖上疼、含一下都怕化了的主人。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主人消气。
解释吗?她确实参与了隐瞒,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道歉吗?刚才从西尔维娅的办公室一路跟回来,她已经道过无数次歉了,似乎根本不管用。
看着艾米这一副再也不理自己了的模样,塞拉菲娜甚至急得喉咙里都不受控制地发出了细微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做错事怕被遗弃的大型犬。
她试着伸出手想要去拉艾米的衣角,可指尖刚碰到那柔软的布料,艾米就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屁股往前一挪躲开了。
塞拉菲娜的手一时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怎么办,怎么办,主人是不是不要我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主人感受到我的忠诚呢……
她不知道,其实此刻艾米正专心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自己那细微的呜咽声落进耳朵里,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她心尖上。
艾米其实觉得自己闹得也差不多了,只是刚才话赶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她总不能自己主动转过去说“我原谅你了”。
那样就显得太没骨气了,以后还怎么管教这只狼。
所以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然给个台阶让小狼下了得了。
等会要是这只笨狼再凑过来,她就不躲了。
她要摆出主人的架势,凶巴巴地训斥几句,只要小狼乖乖认错,态度诚恳,她就宽宏大量地饶过她。
正这么想着,身后的床垫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塞拉菲娜第三次把脑袋探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动作放得很慢,似乎是怕惊扰到艾米,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艾米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就按照原计划坐着没动,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把身子扭开。
她微微抬起眼帘,准备等塞拉菲娜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时,就劈头盖脸地给出准备好的训斥。
可这一次,当塞拉菲娜的脸真的凑过来时,还没等艾米张嘴发出一个音节,就感觉一个柔软温柔的东西直接贴到了自己的唇上。
那是小狼的笨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