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命!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求你了,求你了。”
【终语】
他的声音如波纹般震荡,黑雾随之扑向儒生们,色泽浓稠而腐臭。
扩散的烟雾瞬间夺走儒生的性命,苍白的尖叫被夜风吞噬,冰冷的尸体中,只有姜在源空洞地盯着地面。
我意识到自己穿进这本书,是在进入成均馆后第一次看见姜在源时。
那一头罕见的黑发让我瞬间明白——他就是《黑雾录》这本十九禁恐怖推理小说的主人公。
‘啊,完了。’
他是领议政家的庶子,也是政敌的独子,可正因为是政敌之子,他在府中受尽折磨,为了那个古板保守的家族,他从小被迫穿上女装,在虐待的记忆与父亲的漠视中长大的他,将在十九岁诞日第一次杀人。
而我,韩允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两班家小女儿,正站在他面前,拿着同一张课表,现在的他改了女孩名字叫“姜素拉”。
春心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姐,发什么愣呢?大司成叫您呢。”
“啊,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廊道尽头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杀人犯。
而我知道得太多了。
如今,他十八岁,正值隆冬,距离他第一次杀人,还剩短短一年。
同样,我的命也只剩一年。
若按原著情节,他会把书堂的同窗杀得干干净净。
没错,韩允儿是他的同窗,也是书堂里唯一的女眷。
“我不能就这样把人生搞砸!”
穿来之前,我过得还算不错,虽不是大富大贵,但生在县监家,父母把我捧在手心,为了回报那份爱,我拼命读书,好不容易挤进成均馆——只要完成学业就能自动获得两班家的体面与婚嫁资本。
我以为人生从此一帆风顺……
“让开。”
姜在源冷声开口,刚入学的我们正搬行李,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他,显然他对跟我同间这件事很不痛快。
第一次读那本书时,我真心觉得他可怜,破碎的家庭让他拼命挣扎,只为活下去、只为被爱,我为他童年的眼泪流了不少。
“你看什么看?”
姜在源察觉到我的目光,皱眉看我,春心在一旁吓得低头不敢出声。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我只能想办法活下去了,只要阻止他就行,也能顺便阻止他的第一次杀人。”
这么想着,我把行李放到床上,笑着朝姜在源伸出手。
“你好,我是韩允儿,叫我允儿就行。”
面对我活力十足的招呼,姜在源猛地转过头去。
……我能办到吗?
结果华丽地失败了。
几天里我屁颠颠地跟在他后面,拼命想和姜在源拉近关系,每次他都面露不快,毫不掩饰地甩开我。
“那家伙怎么回事?光有张好看的脸,性格却怪得要命。”
“允儿,别理她,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赵敏儿拉着我的袖子劝道,金成俊也在一旁点头,可我拼命摇摇头。
敏儿和成俊露出无法理解的眼神。
“真是,允儿,你也太善良了。”
“别太勉强,累了就早点放弃。”
两人一边加油打气,一边奔着去别的教授的讲堂学“药理术”,成均馆的课业繁多,选修人多得很,教制药、养灵兽、医术之类,可她跟姜在源偏不走那条路。
我们落进了凶巴巴的河次教授的黑咒术课——没人肯选的冷门,我也本想逃,但为了跟姜在源套近乎,只能硬着头皮一起选。
“姜素拉,一起走吧!”
我屁颠跟上,他却当我不存在,可我不是会退缩的人。我挤到他旁边的位子坐下,等老师来,还趁机抛了几个问题,他照样不理。
‘别灰心,再撑一下!’
虽然吃力,可为了活下去,得撑住!
这时,一脸倦色的河次教授打着哈欠进门,他快速翻过点名册,扫了讲堂里的学生一眼,连名字都懒得点,合上册子,直接开讲。
“哇,真无聊!”
这节毫无营养的课让我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啊,不能睡着……我偷偷看向姜在源,却见他在认真地记着什么。
被他高涨的求知欲刺激了一下,我也赶紧掏出纸笔,重新振作握着,可就在这时,河次教授突然望向了他。
“你,出去。”
他毫无预兆地赶姜在源走。
“我不太明白原因。”
姜在源追问,河次教授皱眉,面露厌烦。
“你不适合黑咒术。”
“……!”
一开始我懵懵懂懂,后来才反应过来:一年之后,姜在源想用黑咒术杀害那些同窗,糟了,我怎么现在才察觉,河次教授大概嗅到了他不寻常的气息,才催他离开。
“快点出去。”
姜在源脸色僵硬,怒气冲冲地猛地起身,门砰地一声被他甩上,我屏住了呼吸。
‘出、出大事了。’
河次教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心只担心姜在源,终于下课,我刚起身就被河次教授一把拉住。
“你,和刚才那孩子是朋友?”
“……算是吧。”
“那孩子,很危险,别靠近他。”
“谢谢提醒”
我快步冲出讲堂,去找姜在源可能去的地方,以为他去了洗手间,结果没人;又看了眼书堂,也不在,要在这么大的成均馆里找人,跟在汉阳城里找朴大人的令爱一样难。
“到底跑哪儿去了?”
绕着成均馆转了一大圈,累得半死,晃到了宿舍前,忽然,前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背影——宿舍旁的兔子窝,姜在源正蹲在那儿摸兔子,我看得愣住。
他不会想杀兔子吧?我心一紧,盯着他的动作,却见他揉着兔脑袋,嘴角带着笑。
啊……想岔了。
我看着他慢慢靠近,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脸温柔瞬间收起,兔子也不管了,站起来冷冷盯着我。
“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你半天。”
“干嘛。”
“……我觉得刚才河次教授话说重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别过来。”
“素拉。”
“你烦到我了。”
“……嗯?”
“想套近乎却装模作样,看得我恶心,我烦透了,你知道我多想把你总黏在我身后的背一把推开?再靠近,我铁定会把你整个人甩出去。”
哇,好吓人。
“素拉,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恶心,真恶心。”姜在源皱着眉看我。
“再敢靠近,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那句凶狠的话让我一抖,不会吧,难不成要杀我?
“在我姜家眼里,让你们韩家覆灭,根本不叫事。”
“什么?”
“所以别靠近我,明白?”
没想到他会拿我家族和父母开刀,看来跟他套近乎这事彻底砸了。
……那我下一步怎么办?
深夜,厢房内一片寂静。
我望着背对我躺着的姜在源,发现他还醒着,他似乎陷在噩梦里,肩膀微微瑟缩,我轻手轻脚撑起身子。
月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身上,那头黑发散落在枕上,雪白的肌肤,还有那身淡雅的衫裙——分明是个深闺少女。
姜在源。
……就算明知是男人,也漂亮得过分,我咽了口唾沫。
没错,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那、那个,素拉。”
我一叫他的假名素拉,他便转过头,带着明显的不耐,仿佛质问为何唤他,他的脸闯进我的视野。黑发,黑眸,精致的轮廓上嵌着圆润的眼和微翘的鼻尖,朱唇宛如花瓣。
“干嘛?”
他尖声反问,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我喜欢你……”
我告白了,假装害羞地微微低头,心脏砰砰直跳。
姜在源愣住,沉默无声,待他终于开口时,厚重的云层已遮住月光,室内一片昏暗。
“我……可是女子。”
“嗯?”
“而且你也是女子。”
“……”
糟了,我们同为女子啊。
没错,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我们两人都是女人,而我没考虑到这一点,就向他告白了,我偷偷瞄了姜在源的反应,他似乎也很慌乱,看来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告白,没有像刚才那样把我赶走或露出冷漠的神情。
……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希望?是啊,反正水已经泼出去了。
“我喜欢你。”
我反而比刚才更坦然地说出口,姜在源突然缩起身子,像防备我一样盯着我。
“……你是什么人?”
姜在源艰难地开口,不过比刚才骂我要好,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你……喜欢女人?”
只是他似乎有些误会。
“与其说是喜欢女人,不如说是喜欢你,我喜欢你,素拉,真心实意。”
“我是女子。”
“对,就当我也喜欢女子吧。”
我直率的话让姜在源的眼神不安地晃动,他犹豫着该作何回答,也是,在这个世上,女子向女子告白比任何时候都需谨慎,也许正因如此,他对我的告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换作平常,他早把我狠心地赶出去,但因为第一次遇到,姜在源显得格外小心。
好,就这样推进。
“素拉,我对你动心了。”
“……”
“我明明看见你摸了那只兔子,素拉,你其实挺温柔的。”
“那、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在源结结巴巴地问。
……对哦,那我到底想要什么?要是直接说‘别再杀人了’,恐怕下一秒就会死在他手上。
“嗯……成亲?”
既然已经豁出去,就干脆把油门踩到底,可好像踩得太猛了,姜在源脸色煞白,突然瞄了眼地板,指着中间那条线。
“你,越线了。”
“……不,我是说,成亲太快,我们先从交往……”
“交往?”
“不要!别、别过来,不许越线!”
“……”
“我要睡了,敢碰我一下试试。”
姜在源立刻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连头蒙住。我一起身,他就一抖,躲在被子下又喊:“别靠近我!”
再刺激他,他的神经怕是要炸,今晚只能收手,我躺回床上,对着姜在源开口。
“晚安,素拉。”
他猛地一颤,却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之后
“别过来。”
“保持距离。”
姜在源对我防备过头,我只要稍微靠近,他就僵着身子逃跑;我试着坐到他旁边,他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我这个人,在他眼里仿佛成了可怕的东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我想起姜在源,他被母亲抛弃,又被父亲毒打,他渴望母爱,却从未被任何人爱过,眼下他最缺的不是别的,就是一份温情。
让姜在源在这座成均馆里度过最快乐的最后一年,也是我的目标,能不能成功?我有点担心,但还有差不多一年时间。
“素拉!下节是咒术阵绘制,一起走吧!”
我一靠近,姜在源吓得连拒绝都说不出口,只能闭嘴,我冲他笑,他也只是默默躲开,可我还是黏着他,稳稳坐到他旁边,课上还不停给他递纸条。
“素拉,今日也很漂亮!”
姜在源毫不犹豫地把那张突然递来的纸条撕得粉碎,可我并不是会为这点小事就灰心的人,我再次把纸条递给他,这一次他没有撕,而是回了信。
“再写一次,我就去告诉教授。”
哦,拿教授来压我啊,我倒不怎么怕,可再惹下去姜在源怕是真要发火,于是见好就收,下课后,我依旧黏在他后面晃来晃去。
到了饭点,我理所当然地抢了他前面的位子。
“素拉,你喜欢草莓酱啊?”
看着他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草莓酱,我咧嘴一笑。
“……你也不差。”
姜在源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盘里那堆香肠。啊,我从小对香肠就迷得不行。
“对,我爱吃香肠,给你一根!”
我把一根香肠递给他,他默默盯着那根香肠看。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把香肠给谁,就说明我超喜欢那个人。”
“……这样真的好吗?”
这时姜在源低声问。
“什么?”
“别的同窗会拿奇怪的眼神看你。”
“那又怎样。”
“反正所有人都会骂你。”
姜在源净瞎操心,别人对他指指点点,他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却替我把这些琐碎放在心上,让我莫名感激。
比我在书里读到的,他的心肠还要柔软。
亲眼看见他温柔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原来这个朋友,脆弱成这副模样。
“没关系,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别的同窗我懒得理会。”
我笑着说完,姜在源静静看了眼我递给他的香肠,低头舀了勺草莓酱送进嘴里。
“不吃吗?讨厌香肠?”
他轻轻摇头。
“我留到最后。”
那句话让我差点飘到天上,但我拼命把喜悦压回心底,姜在源果然把香肠留到最后,厚厚抹上一层草莓酱,一口塞进嘴里,每咬一下,他的神情便愈发亮堂。
“好吃吧?”
他只点了点头。
用完午膳,我们回书堂,我又像往常一样黏在他身旁。
“最近允儿是不是怪怪的?”
“就是,老黏着姜素拉,压根不跟咱们玩了。”
偏偏在入学礼上跟我混熟的那帮同窗,赵敏儿、金成俊、朴才秀——他们好像在背后说我坏话。
‘哦,有意思?’
我竖起耳朵想听得更清楚,姜在源的脸却绷得死硬,那神情太凝重,我下意识伸手去抓他胳膊。
“……!”
姜在源粗暴地甩开我的手,我的手掌扑了个空。
“素拉?”
我吃了一惊,看来姜在源也吓到了,转身就跑,等我反应过来去追,脚程快的他早就远得看不见了。
“那我们就再努力点,重新跟她混熟”
“把允儿从姜素拉手里抢回来!”
……看样子,姜在源是彻底误会了。
我找了一圈没见到姜在源,只好悄悄回到书堂。看见他躲在一群同窗中间看书,心里顿时有点空落。
“我找了你半天,你躲哪儿去了?”
“……”
“刚才好像误会了,其实那帮人没骂我,也没背后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
“别跟我说话。”
姜在源的声音又冷下来,刚才分香肠的交情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我慌慌张张想坐到他旁边,他却一脚踹开椅子,椅子翻到一边,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闹哄哄的书堂就在那一刻安静了。
“别靠近我。”
“……素拉。”
“我讨厌你,真的。”
姜在源一句话都不让我说,直接走了出去,他离开后,书堂里只剩冰冷的沉默在盘旋。
“素……”
我想追上去,却被赵敏儿一把拽住。
“她搞什么?”
“别闹了,允儿,到此为止,够了。”
……啊,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整堂课我都无法集中,脑子里全是姜在源,他既没出现在下一门专业课,也没来上选修课,一整天都没露脸。
一天的课程结束,我回到厢房,才看到姜在源正躺在他的床上,他好像察觉到我进来,身子微微一颤,却装作没发现,依旧沉默。
“素拉,刚才那是误会。”
他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并没有骂我,别把这当成你的错。”
听到我的话后,姜在源猛地扭过头,此时,夕阳正慢慢沉入天际,厢房里笼罩着赤红的晚霞,阴影随之降临,就在同一刻,姜在源的瞳孔也染成血色正冲我熊熊燃烧。
我有点害怕。
“我讨厌你,你让我恶心。”
“…….”
“喜欢女人?这算什么。”
看来,我一直以来的办法全错了,与其步步紧逼,不如先退一步,我躺倒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想着遥远的将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降临,绯红的厢房沉入黑暗。
“母亲……”
不知何时睡着的姜在源忽然说起梦话。他一次次呼唤母亲,那模样像个想母亲的孩子,甚至皱着脸痛苦地呻吟,我犹豫再三握住了他的手,梦话停了他再次安稳睡去,问题是一看他安睡,我的眼皮也跟着沉了。
啊,不行,我不温书就会落榜,本来还是擦线进来的……
我的成绩。
我的成绩好像也被黑暗笼罩了。
窸窣声把我惊醒,阳光毫不留情地刺进眼里。
“呃!”
我猛地坐起,环顾四周,姜在源已起身披上氅衣,用看废物的眼神盯着我,现在几点?
“糟了!”
今天辰时有门重要的选修《草木咒术与养生》!
“怎么不叫我?素拉!”
“……”
我像平时对爹娘那样冲姜在源嚷。
“啥?”
姜在源一脸“你离谱”的表情望着我,时间所剩无几,沐浴是奢望,得赶紧换衣裳,我三两下扒掉外袍,刚要脱裤子时,
“……够,够了!”
姜在源猛地别过脸,伸手挡住视线,像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我看得一头雾水。
“很急吗,怎么了?”
“别,别在这儿脱啊。”
“这是我厢房吧?”
“也是我厢房!去浴室换!”
“怕什么,你跟我都是女子,有什么关系?”
嗯?这调侃起来好像挺有意思的。
我故意往他那边又凑近一步,嘴里嘟囔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姜在源的耳朵更红了,连忙后退,可我向来不吃这一套,干脆把裤子也褪掉,只穿中衣笑着逼近他。
姜在源刚想回头对我说什么,一眼扫到我光着的腿,立刻把嘴闭上。
“你……你!快把衣裳穿上!”
他连连后退,结果一头扑倒在床上。
“穿衣裳!快点!”
他语气强硬,我却摇了摇头。
“素拉。”
“……”
“你真是个好孩子,我想跟你做朋友。”
姜在源的呼吸陡然停住,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伸手来推我,手却正抵在我胸口,整个人僵在那里,那触感让我也吓了一跳,而他更是吓得猛然直起腰。
结果我往后仰倒,屁股重重砸在地上。
“啧!”
“……”
“突然干什么!”
“我、我不是说让你出去嘛!”
丢下这句话,姜在源直接冲出了厢房,有时真是可爱,却也叫人牙痒痒。
而且意外地纯情。
虽说中衣遮得严严实实,可比起昨天,我跟他的关系似乎缓和不少,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草木咒术与养生》这堂课,主要是调查带灵力的草木,我从教授手里接过一株,坐到姜在源旁边。
我们分到的是一株能像捕蝇草那样狰狞张口的草木,不同的是,它算灵宠,很黏人,据说以后养在宅邸里还能咬退贼人,不用施咒就管用,省心又方便最近很流行。
“这株草木叫‘噬心藤’,给它多少爱,它就长得有多旺,它能认出自己的主人,所以,先给它起个名字,只说好话即可,这次课业,一个月内把它养得最好的学生得最高分,养得最差的,直接垫底。”
我对养东西挺有把握,这次课业正合我意,可姜在源似乎不这么想,他把不满全写在脸上。
“素拉,你给它取什么名字?”
“……随便。”
“随便?那到底叫什么?”
被我催问,他皱起眉,像压根没想好,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噬心藤猛地抬头,露出藏着的獠牙。
它伸长茎蔓扑向姜在源,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只一瞬。
“…….”
“…….”
眨眼间,姜在源的一根手指就消失了。
……啊,我现在懂了,为什么这个小说名会被标成十九禁,原来真有这种血案……
“呀啊!”
尖叫的不是我,也不是姜在源。
而是最该冷静的艾希教授,唉,连教授都被吓到了,这可怎么办?
她甚至把手上另一名学生的噬心藤摔在地上,那株可怜的小家伙似乎因撞击太重当场死去……可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姜在源的食指没了。
“姜素拉,你没事吧?!”
艾希教授和我同时喊了姜在源,同窗们察觉出事,纷纷看向他,只见滴滴答答的血从他指根落下,而那只噬心藤正咔嚓咔嚓嚼着刚咬下的手指,弄清状况后,同窗们都害怕地把怀里的噬心藤放回地上。
“幸好我擅长生息咒,稍等一下!”
艾希教授迅速画好咒术阵,把姜在源的手置于阵中,光芒亮起,他的指节开始缓慢生长,但外形尚未完全恢复。
“三日后就能成形,不过噬心藤带毒,你们最好去药房把毒清一清。”
“我,我陪他去。”
我起身说道,艾希教授点点头。
“快去吧。”
我和姜在源慌慌张张冲出花园,也许是打击太大,自从手指被咬后,他一句话也没说。
“听着,素拉,你是怕伤口出问题?”
我问完,他一句也没回,看来真是吓坏了。
“我以前也断过手指,与其说是断,不如说是整个没了,当时我拿自己的手当实验体练咒术,结果手指就消失了,懂吧?那时慌得要命。”
为了安慰受惊的姜在源,我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他听,可他还是低着脑袋。
“我当场哭得稀里哗啦,以为手指彻底没了,幸好去了附近的药房,做了生息咒,可偏偏遇上个庸医,等手指长全整整花了一个月,我干脆拿这当借口,书都没看。”
我开始担心,这故事是不是让他更害怕了,就在这时,姜在源猛地抬头。
“……阿斯。”
“嗯?”怎么突然提阿斯?
“那只噬心藤,我想叫它阿斯。”
话音落下,我们之间一阵沉默。
……手指都被咬掉了,他居然还在想给噬心藤取名字?姜在源脸上像收到新玩具的孩童,老天,这家伙好吓人。
“呃,可为什么偏偏叫阿斯?”
“它咬掉我手指的时候,发出了‘阿斯’的声音。”
……该怎么接话才好,我尴尬极了,不,首先这取名的品味也太差了吧。
“哦哦,这样啊,可你的手没事吗?”
比起那个,手指都被咬断了,居然一点都不疼?我望着冷静的姜在源,担心地问,他“啊”了一声,这才低头看向自己断掉的手指,看样子完全没把伤放在心上,他盯着自己还没恢复形状的手指,苦笑了一下。
“这种经历,我已经有很多次了……”
他轻声嘟囔,我没插话,他说“很多次”,想必小时候常受虐待吧,我不敢想象那虐待有多重,明明一定是痛苦的回忆,他却笑着轻描淡写,让我心疼,姜在源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偷偷瞥了我一眼。
“你也真够特别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手指居然曾经整个不见过。”
我以为他没听见,结果他全听进去了。
“我小时候因为学不会咒术,只能拼命念书在,整个家族只剩我这一线希望。”
姜在源的提问让我放松,话一下子滑了出来。
“祖父留下巨额债务撒手人寰,父母无力偿还,却始终不肯把债推到我身上。”
“……”
“我就是看着这样的景象长大的,所以成均馆成了我的目标,只要考进来并顺利结业,那笔债就能还清,还能有余地。”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姜在源只是静静听着。也许是他的体贴,让我把家底全掏了出来,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被噬心藤啃了……”
医女倒抽凉气,盯着姜在源的手。
“被噬心藤啃了……幸亏是幼崽,要是成体,整只手都得交代进去。”
医女轻描淡写地甩出一句瘆人的话。
“可怪就怪在这儿,噬心藤天性胆小,没确认对方是敌人前不会攻击,你招惹它了?”
“没有。”
姜在源一答话,医女便歪了歪脑袋,她画出咒术阵,念出咒语,把姜在源手指里的毒吸了出来,姜在源手上缠绕的咒术阵像吸管一样,把里面的毒液统统抽走。
随着最后一道咒语念完,毒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已经好了。”
“谢谢。”
我替姜在源开口。
“毒是清掉了,可要是还疼,就赶紧回来。”
“好,我会一直守在她身边。”
“真是靠得住的朋友。”
姜在源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他哪怕点一下头也算回应,不管怎么说,毒这么快就清掉,算是万幸,等我们回到花园讲堂,只见满屋是没主人的噬心藤,一个同窗都不剩。
“哎呀,手怎么样了?”
《草木咒术与养生》的艾希教授一看见姜在源就冲过来,连声问他有没有事,姜在源轻轻点头,艾希教授这才松了口气。
“艾希教授,其他同窗呢?”
我一问,教授身子一抖。
“他们……集体罢课了,说这次课业就算给不及格也不做……”
到底是成均馆的学子,一个个都养得细皮嫩肉,真要说起来,被噬心藤咬掉手指那场面,换我早就宁可落榜也不选这课,肯定还有同窗正给家里修书,让父母立刻把家里的噬心藤清走,我在心里默默点头完全理解,一百个理解。
“可有什么办法?这门功课的课业就是养噬心藤,跑不掉,历史悠久、传统深厚的老规矩……”
真正让人吃惊的是,这位大人竟拿传统当挡箭牌,想把这么危险的课业继续布置下去。
不是,大人,我旁边这位同生刚才手指才被咬掉啊?
“我来。”
你看,还不是有人认怂……
“啥?”
我吓得直接喊出声。
“我带它回厢房就行了吧?”
“哦,手指没事了?”
“嗯。”
“那就带回去养。对了,这位同生你打算怎么办?想落榜,还是想养?”
这听着像威胁……而且是特别吓人的那种。
我低头看自己的噬心藤,它没龇牙,像棵安静的草木,乖得出奇。
……到底养不养这家伙?
我纠结得要命。
“你说过要结业,对吧。”
姜在源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提醒,不是,这时候提这茬干吗?
“……”
“落榜不也挺危险的吗?”
“你要救家族,对吧?”
啊!
“我养。”
行,反正已经丢过一根手指,再丢一次又怎样?就当多点经验。除了……有点,不,是挺疼之外。
更重要的是,和姜在源一起养,还能趁机跟他拉近关系,我的话刚说完,艾希教授脸上就亮起喜色,用咒术把纸和笔摆到我们面前。
“好,把姓名和学籍写上。”
我和姜在源写下姓名和学籍,又听教授讲了一堆怎么养噬心藤的要领,絮絮叨叨好半天,直到午休快结束,我们才回到厢房。
“你看,听说他手指直接没了。”
“说是眨眼间的事?”
我抱着噬心藤走在廊下,早听到风声的同窗们就远远躲开。
哦,要是以后谁再来烦我,我就拿这噬心藤吓他?刚才攻击姜在源的那株,现在乖得像盆普通草药,摆在书案旁还挺搭,感觉不坏。
“咦?那不是素拉吗?”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我和姜在源回头,只见一个紫发少年,灰眸且俊美,个子高得惊人。
我本能地仰起头,他笑着看了看我,随后又望向他。谁啊?正要疑惑,我立刻认出他是《黑雾录》里的角色——卡臻。
卡臻,唯一知道姜在源是男子,又与他仿佛竹马般的存在,两家住得近,他们从小就认识,也时常帮姜在源的忙。
我仔细打量卡臻,出身卜筮世家,却出人意料地背着玄琴进了成均馆,果然,他背后那只黑色琴匣正静静跟着。
“这漂亮小家伙是谁?”
“别管。”
“你叫什么名字?”
卡臻对姜在源的态度毫不在意,直接问我。
“啊,我叫韩允儿,叫我允儿就行。”
“嗨,允儿,我是卡臻,如你所见,乐坊的。”
我和卡臻正热络地打招呼时,姜在源已转身,他根本不等我们寒暄完,径直朝膳堂走去。
“哎?卡臻,那回见!”
没能多和卡臻聊几句有点可惜,可对我来说,首要的还是姜在源,我快步赶到他身旁,他斜眼瞥了我一下。
“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吧。”
“嗯?”
“……”
啊,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身边只有你,素拉,我只喜欢你。”
见他这反应有趣,我贴着他耳廓低语,姜在源的脸瞬间通红,随即与我拉开距离。
不会吧,这样的孩子会杀人?
我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
把噬心藤放回厢房后,我们坐到膳堂下,我本想和姜在源安静地吃顿饭,可桌边的气氛陡然沉重。
“能坐这儿吗?”
原来是卡臻来了,为了缓和尴尬,我往姜在源和他盘里各放了一根香肠。
“这是我最喜欢的,你们尝尝。”
“谢谢。”
卡臻眯眼一笑,说了声谢谢。
等等,他脸上怎么像点了灯?这小子,俊得先放一边,压根是男神级别吧?
“……喂。”
“嗯?”
姜在源一开口,我就把脑袋转过去,怎么了?
“也给我。”
“给什么?”
“还问?香肠啊。”
……什么东西,突然变得吓人。
你以前不是讨厌香肠吗,姜在源。
我把一根香肠递过去,他一口吞下,又用筷子敲碗,催我再给,搞什么啊?怪吓人的。我下意识把堆着的香肠一根根递给他,像在喂猫。
“你们俩看来很亲啊。”
卡臻看着这一幕发问,姜在源嚼着香肠,阴沉沉地瞪了他一眼,气氛又冷下来,我不知该怎么插话,只能啃馒头看脸色。
书里明明写卡臻是对姜在源有好影响的友人,可亲眼一看,他们比竹马更似路人。
先别管那些,我的背却莫名其妙地发烫,回头一瞥,只见全班目光都聚在我们身上,大概是因为卡臻那张脸,活脱脱像从甜腻的风月画本里走出来的公子,而不是什么十九禁悬疑推理小说的角色。
两个女子围着卡臻坐,大家会慌乱也正常。何况其中一个,还是传言里俊得出名的姜在源,我能理解那些视线。
这时,正狼吞虎咽的姜在源猛地放下餐具。
“起来。”
“啊?”
我还没吃完……话未出口,姜在源已抓起我盘里的馒头,一把塞进我嘴里。
“么呜么呜(这是什么)”
“离下堂功课没多少时间了。”
姜在源催我,到底搞什么,卡臻笑着示意没事,我起身跟上姜在源。
“素,素拉!”
他随意丢下餐盘,确认我跟上后,快步离开膳堂,我满嘴馒头嚼得发慌,冲他背影开口。
“这么急干嘛?”
“你喜欢那家伙?不是说喜欢女子吗。”
……呃,其实说实话,我更喜欢男子。
“对,对,是这样。”
“……我若是男的。”
“嗯?”
“我若是男的,肯定比那家伙俊多了。”
这倒也是。
“没错,是这回事。”
我一点头,他的眉心总算松开了,像气消了点儿。万幸,姜在源又变回平时的模样。
可接下来的才是麻烦,膳堂里那场骚动,加上卡臻突然登场,让我差点忘了,下一堂选修是黑咒术,那是上次把姜在源轰出讲堂的河次大人的课,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河次大人不会又把姜在源赶出去吧?那可头疼了……可姜在源本人却像没事似的,先回厢房去照看阿斯,阿斯每次冲他龇牙,我都提心吊胆;他却只管温柔地揉它脑袋。
可是……这样不会太危险吗?
我安静地瞧着,猛地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要是姜在源真把阿斯驯服了怎么办?
他不会拿它当杀人器物吧……
我努力回忆旧书里的内容,姜在源杀死同窗时,是怎么利用它的?据我所知是黑咒术……唉,想不起来,毕竟那是穿来前读的书,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不可能把书里的每个细节都记住。
可那阿斯就是凶险之物,我怎么到现在才意识到?
“怎么了?”
姜在源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那个……我是担心这次课业会不会拿零分……”
“怎么,现在才担心?”
他用锋利的眼神盯着我。
“不是,我是担心你的手。”
“我无所谓,你要是害怕就放弃。”
不对!该放弃的是你!
“素拉,你是我同房,我怕了就能甩手不干?我还得继续跟阿斯住一起呢。”
我尽量冷静地讲理,姜在源的脸却扭曲了,看来他对阿斯已经投入太多感情。
“我不会让你受伤。”
姜在源说得轻松,我该怎么办?要不要干脆掉几滴眼泪?可那样就能让姜在源放弃阿萨克吗?他根本不理我,此刻正为了下一堂功课要往外走,然而,眼下比阿斯更凶险的是黑咒术,河次大人说得对,不能把黑咒术教给他!
“你怎么了?”
我挡在姜在源面前,他低头看我,虽然这么拦得毫无道理,可到底该说什么?
“那个……我觉得河次大人有点不对劲。”
对不起,大人。
“什么?”
“他突然让你出去,所以我们才上不了功课……”
“说的什么鬼话。”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讲什么,姜在源越过我的肩膀,硬是走出了厢房。
这下糟了。
再这么下去,他既会把阿斯养大,也会把黑咒术学到极致,要让姜在源听我的,只剩两条路:一是别让他对阿斯用心,二是想办法搅黄他的黑咒术修习。
我们为了听《黑咒术要义》这门功课坐进讲堂,趁河次大人还没到,我托着腮苦思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在这时门开了——那位传说中的河次大人终于现身,也不知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他一边打着悠长的哈欠,一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了进来。
“点名跳过。”
他连名册都懒得翻,照旧不念名字,忽然,河次大人的视线与姜在源撞在了一起。
“……哎呀,忘了删掉某个名字。”
这位当着学子面就能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的大人盯着姜在源不放。
“是叫姜素拉吗?”
“是的,大人。”
“你不适合学黑咒术,出去吧,下次我就把名字直接划掉。”
“太好了!太好了!”
我差点给河次大人鼓掌,最好姜在源听完怒不可遏地摔门走人,而身为朋友的我,也理所当然地跟着摔门而出——那就完美了。
我以为黑咒术这档事会意外地顺利解决……
“我拒绝。”
姜在源开口。
“什么?”
“这不公平,我什么都没做,仅凭一句‘不适合’就要被踢出名册,难道我妨碍过讲堂吗?大人。”
你,怎么突然燃起正气了?就算真不公道,也没见你以前为这种事出头啊。
我慌得盯着他看,可我还指望河次大人呢,传闻说河次大人最刻薄也最任性,他肯定会蛮不讲理地把那家伙除名……
“你说得对。”
不是,您怎么这么快就放弃啊?
河次大人扫了姜在源一眼,开口。
“姓名?”
“我叫姜素拉。”
“素拉……姜家我记得有个长子,名字……好像叫姜玹。”
姜玹正是姜在源同父异母的兄长,那位兄长放荡不羁,脑子也不灵光,可除去身为庶子的姜在源,他是唯一能继承爵位的人,听到自己兄长的名字,姜在源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我是那……姜玹的妹妹。”
“原来姜玹还有个妹妹,好,小姑娘,我会看着你的。”
我期待的场面没出现,忍不住失望,我做梦都没想到河次大人这么快就放弃,只能启动第二策,果然,模范生姜在源正一丝不苟地记下大人的话。
接招!
我把纸条扔给了姜在源,没错,就是纸条攻势。
我不分青红皂白地塞纸条,挡他的路,这种小心眼的勾当越干越多,起初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扔掉,可当纸条从三张、四张变成十五、十六张时,他终于用可怕的眼神瞪了过来。
说实话,连我都觉得自己该生气。
“别干了。”
“……”
我偏要把纸条丢给他,即使他明令停止。他气得脸发黑,捏起纸条又要扔。
“这是什么?”
结果给河次大人逮个正着。
“才说过要盯着你,转眼就传纸条,够幼稚的,姜家小姐。”
“……我什么都没……”
“出去,还有你的朋友,今日点名除名。”
“大人,我真的没……!”
“再争辩,下堂课也别来了。”
……姜在源肯定委屈坏了。
姜在源踹开椅子冲出门口,我怕他发火的样子,愣怔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追上去。
虽说那是为了活命才胡来的,可我心里还是生出歉意。
“素拉啊,素拉!”
我连声叫他,他也没回头。
“那、那个对不起!”
“……”
“我只是……喜欢你。”
其实,是我太想活下去。
“我递了纸条,对不起。”
为了活命才递的纸条,对不起。
我的话让姜在源猛地回头,用利刃般的眼神瞪我。
“别靠近我,我受够了。”
“什么?”
又是同样的循环,可这次我确实太过分了。
“也别来插手我的事。”
“素拉。”
“连我的名字也别叫。”
“那个……”
“好吧,若是阿斯不适,我就申请换同房。”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清楚能不能换班,若你再敢来一次,我就真去跟大人闹着要调班,所以你最好老实点,韩允儿。”
他甩下这句吓人的警告,径直走了。
啊……事情不该是这样。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纠缠吗?”
憋了许久的委屈一下爆发,我攥紧了拳头,我也不想这样,我喜欢男子,我想风光结业,我想活着啊。
对,换了班我就不用死,换了同房只会更舒坦!
真要杀人的气势,就别念这成均馆了!
对,我全都要放弃,全都要搞砸,想杀人就随你去杀。
没错,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