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三天没跟姜在源说话了,就算我俩仍住在同一间厢房。
即使在书堂,他也一个人坐,而我也不再固执地追着他去抢旁边的位子,更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同窗们发现这一点后,兴冲冲地向我道贺,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真的就这样结束一切吗?
一个人坐在膳堂啃馒头,也连续三天了,有同窗邀我一起用膳,我呆呆地嚼着馒头,忽然有人把餐盘放到了我对面。
“允儿,出什么事了?”
主动开口的正是卡臻,我跟他还不算熟,可看样子他担心我,便悄悄坐到了我面前。
这下子,大家的目光又要聚过来了。
“没事。”
“姜素拉在哪儿?”
看样子他也在担心姜在源,我同样不知道姜在源去了哪里,按理用膳的时候总能碰到,可整整三天,膳堂里都没他的影子,他到底有没有按时吃饭,我也忍不住担心。
“可不是。”
“吵架了?”
“……”
我轻轻点头,卡臻却笑了,不是,都吵架了还笑什么?
“跟素拉吵架了吧?我早觉得你们算不算真朋友。”
“好像只有我这么认为。”
我长叹一口气说道。
“其实,我和姜素拉是竹马。”
“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
被他一问,我才猛地回过神。
“啊,不是,只是觉得应该是那样。”
“总之,我第一次看到素拉身边有人,吓了一跳,老实说,也松了口气。素拉……从小就是孤零零的孩子,她家族环境不太好,所以脾气冲又敏感,但本性并不坏。”
我点了点头,回应卡臻的话。
卡臻虽然一直远远守着姜在源,可他也是唯一把那场悲剧全都看在眼里的人,姜在源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又遭遇了什么……他全都清楚。
卡臻看着我陷入沉思,嘴角一勾笑了,被他那笑意一带,我只觉周围视线都扎过来,便微微把脑袋往前探了探。
“谢谢你跟我说她的事,不过别笑得太夸张。”
“嗯?为什么?”
“别人可能会眼红,你……很帅,又是大红人。”
我话音刚落,卡臻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
“你这家伙,骨子里还挺呆?”
“什么?”
“真算起来,我才是更危险的那个,你同样抢手。”
我歪头,没听懂。
“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很美,那些男人眼睛都黏在你身上。”
“……大概是因为我跟姜素拉走在一起?他比大多女生都好看。”
“允儿,你才是最美的~。”
卡臻斩钉截铁,像在重申军令,我脸颊被这直白的话烧得发烫。
“总之话说完了,我起身,希望你跟姜素拉能解开疙瘩。”
他把想讲的丢给我便离开了,人刚走,我心口又乱成麻,就算被讨厌,只要能救下所有人、救下姜在源,不就已经够了吗。
那就得先和姜在源和好,该怎么和好?先去花园再说,我把香肠塞了满满一嘴。
“这是要去求婚吗?”
花翁看我抱着一大束玫瑰,开口问道。
“不是,我跟朋友吵架了。”
“这样啊……可我觉得,把这花送出去,可能让你们关系更僵。”
花翁像被我的哪副模样刺到,皱着眉说。
“是吗?我觉得挺好。”
我穿着平时嫌麻烦的白色氅衣,整整齐齐地挂着,手里捧着玫瑰,自觉一切完美,接下来要么把花直接摆到厢房床上,要么塞进柜子里,既然吵得大,和好也该轰轰烈烈,对吧?
我认真琢磨要不要把乐坊的朋友叫来组个乐队。啊,当然还得修书,写满六张纸,句句掏心,姜在源总该感动吧?我真心为此犯难。
写六张,还是写七张好呢?
感觉到花翁的目光,我开口解释。
“吵得挺大,所以想华丽地和好。”
“哎呀。”花翁的语气里满是可怜。
“啊,没那么惨,至少没扯头发啦……”
“我可怜的不是你吵架,而是马上要被道歉的那个朋友。”
“为什么?”
我话一出口,花翁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
“花就免了,拿这个去。”
花翁递给我一张信纸,小得只能盖住几根手指。
太小了,想写六张,得这么大才够吧?
“你打算写悔过书不成?”
“也不是啦……”
“道歉就得简短有力,才咽得下去。”
一句话像闷棍敲在我后脑,道歉要短,对啊!我回过神,花翁笑着拍我背。
“行了,把玫瑰放下,对,别写太长,就五行。”
“谢谢。”
“你真得好好谢我,不然你俩这辈子都别想和好。”
花翁再次叮嘱,玫瑰绝对不能送,我放下玫瑰,接过他递来的小信纸,一路跑回厢房。幸好姜在源不在,我打算趁这空当赶紧把信写完。
‘该怎么写?’
若让我写六页,东拉西扯倒能飞快写完;可要他说的“短而有力”,就难住我了,还得控制在五行?五行里,我怎么把这份愧疚塞进姜在源心里?可恨的是,越急脑子越罢工。
“写什么好啊?一句‘对不住’太俗了。”
我不想落俗,要短,要……短……
我苦着脸憋了半天,才挤出第一句,一旦开了头,剩下的四句也刷刷落下。
午膳后,幸好有专攻课《咒术学要义》这课在明伦堂上,不用去斋舍,我揣着信朝那边走。
脚在动,心却吊着:那五行真写对了吗?会不会太潦草?我怕正经道歉一短就没分量,于是尽量让姜在源看了能笑出来。
话说回来,姜在源去哪儿了?
到明伦堂后,我环顾四周,看来姜在源还没来,但愿这封信能顺利送到他手上,考虑到能远远看见黑板,我坐到了最后排,正安静地等他时,他正好走进来,却坐到了离我远远的座位。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信交给他。
这时,我想起御物术课上过的让物件飘起的方法,那是基础咒术,很简单,讲堂里原本禁止施法,我仍悄悄画了个小咒术阵,念出咒语。
这时,我想起御物术课上过的让物件飘起的方法。那是基础咒术,很简单。讲堂里原本禁止施法,我仍悄悄画了个小咒术阵,念出咒语。
咒术阵上的信轻轻飘了起来,我提心吊胆地盯着那封浮在空中的信,希望它快点飞到姜在源那里,可飞行方向有点不对劲,信偏离了我的意图,没落到他面前,而是稳稳停在他头顶。
“……哦。”
谁会想到把道歉信直接放到收信人的头顶上呢。
姜在源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信啪地落在他面前,被他发现,他皱眉看着信,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根本不敢跟姜在源对视,猛地别过脸去。等我缓了缓,再把头转回来时,万幸,他没把信扔掉,正一页页读,可我在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写得还过得去吗?我屏住呼吸,回想自己那封信的内容。
“素拉,素拉,对不住。
啊,真的很对不住。
美,对不住,再也不会了,
安,不会那样了。
哈,我指着太阳起誓。”
我凑出了段挺押韵的打油诗。
我悄悄盯着姜在源,发现他的脸绷得跟铁板一样。啊,看来打油诗确实踩雷了,我本来是想写得轻松点儿逗他笑。
“噗。”
可姜在源笑了,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他越想越觉得荒唐,抬手掩住嘴角,我再也藏不住心里的欢喜。
姜在源弄清状况后重新板起脸,可对我毫无影响。我信心大增,起身离开座位,悄悄挪到他身旁的空位,就算我坐下,他也没说一句难听话,看来怒气消了一点。
我没有贸然贴过去,只安静翻书或等教授。上课铃一响,我便不再管姜在源,专心做笔记,他没再把视线投来,估计也跟我一样专注。
“咒术讲究活用算学公式,还得会画自己专属的咒术阵,今日开始正式讲咒术阵公式,大家先拿粉笔,在桌面上画一个——就用简单的光系咒术‘月明咒’练手。”
同窗们照着教授的话掏出粉笔,在明伦堂地板上画阵,我也画了,却歪歪扭扭不成形。想用咒术,得先解读阵里的算学公式,还得按比例画得精准,我擦掉重画,却被公式卡住了。
我无论怎么念咒,光都只是暗淡,没有一丝辉煌,姜在源却像魁首那样最先放出强光。我反而被刺激得更厉害,可咒语越喊,光越慢慢熄灭,毫无复燃的迹象。
心里发闷,我飞快演清算学公式,忽然感到姜在源温热的呼吸拂到脸上。
“不是那样做。”
他仍用那副冷淡的嗓子开口,这是要帮我?
“代入这里,这公式错了……好像算错了。”
他耐心地教我,解释有点绕、却也能听懂,我立刻明白哪里出错,照他给的公式一步步重算,正确的式子和答案蹦出来,光猛地炸开,看着面前那团黄光,我情不自禁笑出声。
“成了?”
“素拉……”
“接下来你自己来。”
还是感动,我和姜在源好像又靠近了一点。
忙完一天的课程,我回到厢房,和姜在源依旧一句话也没说,我以为我们拉近了一点距离,看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望着仍旧冰冷疏离的姜在源,我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我抬头看去,他正细心照料阿斯。唉,算了,先冲个澡,为了不打扰他,我轻手轻脚地溜进浴室,衣裳刚脱到只剩中衣,肚子完全露在外面时,门猛地被人推开。
“……!”
“……。”
我和姜在源的视线撞在一起,他整个人僵住,像没搞清状况似的愣了几秒,随即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我也差不多半裸,只能慌忙用手遮住胸口和肚子,姜在源这才回过神,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对不住!”
门砰地关上,我也慌得发懵,愣了半天才感觉热气往脸上和身上直涌。
可我也没法因为这点就数落闯进浴室的姜在源,反正又不是全裸,女子之间看一眼又有什么大不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冲澡,尽量装得冷静。
可怎么也装不像,沐浴的时候,姜在源那张慌张的脸总是冒出来,他本来就对这种场面特别容易害羞。
洗完后,我随手抓起带来的寝衣套上,轻轻推开浴室门,只见姜在源端端正正坐在床边,他坐成那样干嘛?我瞄着他走向自己的床,他尴尬地盯着我看了会儿,终于开口。
“刚才那是意外。”
他话说得挺镇定,声音却有点颤,说实话,这样的姜在源挺可爱,我拼命忍住笑,耸了耸肩。
“怕什么,反正都是女子。”
我笑着一说,他肩膀抖了下,看来良心上有点过不去,既然都这样了,要不干脆再逗逗他?
“反正都住一屋,不如全脱了?素拉。”
“什、什么?”
果然,姜在源吓得一激灵,直眨巴眼。
“要不我先脱?”
“你,你想干什么?别闹了,韩允儿。”
“韩允儿”这称呼太生硬,得先改口。
“叫我允儿就行。”
“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涨红着脸猛地别过头,天啊,男人这么可爱怎么办?真想一口把姜在源咬碎,我像以前一样悄悄凑近他,只是这次顺手想脱掉衣裳,结果姜在源猛地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我不是说了别这样!”
再闹下去,姜在源的脸怕是要炸开。
可我就是想继续闹。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女子。”
“你,你喜欢女子,我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
我什么都不会干,见我笑出声,姜在源明白我在逗他,微微皱眉,接着突然走到桌前,抓起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想干嘛?我凑过去看他写什么。
“室友必须遵守的规约”
“突然写这个?”
“我看其他人好像早就定好规矩了。”
“我觉得没必要吧?”
“我需要,不满意就换室友。”
啊,那可不行!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姜在源亲近的机会,不能就这么飞了,我只好点头,姜在源说了句“好”,便提笔写下规约。
“其一,修习时不得打扰。”
这点我也能接受,原以为规约会多沉重,结果只是顺理成章的事,反而安心。
“其二,不准随便脱衣。”
就知道会有这条,我刚想反驳,看见姜在源那副不容商量的脸,立刻闭嘴,他见我无话,便写下第二条,眨眼间多了两条规矩,让我对剩下的也开始忐忑。
与我相反,姜在源似乎很享受定规矩,笔在他手里飞快地游走。
“其三,沐浴前必须敲门。”
“行。”
我答应后,姜在源也点了点头,这样就能避免刚才的意外,好在我还没全脱光,若是已经脱完……光想就头皮发麻。
“其四,保持距离,别靠近我。”
“哪有这样的!”
“因为你很危险。”
姜在源的话让我哑口无言,他竟把我当成真正的威胁,是我靠得太近了吗。
“保持距离,具体多远?”
我一问,姜在源突然倒退几步,跟我拉开老长一段,这距离远到上课时都没法并肩坐。
“这样够吗?”
像话吗,我摇头,姜在源像施恩似的往前迈一步,真是宽宏大量的“大人”,我看不下去,几大步逼近,他吓得一抖,我停在他呼吸都能喷到我脸上的位置。
他漆黑的瞳仁与黑发近在眼前。
“就这样,我一步不退。”
我盯着姜在源,他反而避开我的视线。
“好、好的。”
真的?他一点头,我笑出声,姜在源赶紧躲开,在纸上写下条款,剩下的规约我们慢慢商量,一条条添上去,最终诞生的十条守则,作为室友间必须守的底线,倒也算妥帖。
“其一,对方修习时不打扰。
其二,不得随便脱衣。
其三,沐浴前必须敲门。
其四,保持距离。
其五,不许随便带朋友回厢房。
其六,皂角与沐浴之物各用各的。
其七,勿喧哗太过。
其八,中衣(内衣)不准乱丢。
其九,不准碰或刺激对方的噬心藤。
其十,禁止使用咒术。”
写好的规约被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姜在源带着满意的笑站在那儿。
“那若是违反了呢?”
“一次罚两两银子。”
两两银子的巨款让我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那钱足够买二十多本书,吃无数次饱饭,甚至买下一身华服——不愧是大家子弟,出手就是不一样。
“不行,你是姜家的小姐,可能不懂,可我很穷。”
我进成均馆的学费已经榨干了家里每一枚铜钱,如今还要再罚两两银子,简直要命。
姜在源似乎想了想我的处境。
“按摩擦背抵债怎么样?”
我的提议让姜在源一脸“你在说啥”,我搓着手嘿嘿笑。
“我按摩擦背技术可好了。”
“忘了吗?咱们得保持距离。”
“那是规约,而这是违背规约的代价,反正已经破了,就用按摩擦背抵,素拉,你可能不知道,我可是曾被称作‘神之手’的人。”
“神之手?”
姜在源像是起了点兴趣,开口问道。
“嗯,传说能让死物复活,我会把每一处都按得舒爽,刺激所有筋肉和骨头,让身子重新活过来,这就是我的手法,怎样,不想试试?”
姜在源一脸不信地看着我。
“真的。”
“瞧,我的手指很长吧?这就是证据。”
“……当真?”
“当然,当然。”
我自信满满地说,在穿到书里之前,我住在汉阳,有次在街边给一只昏倒的青蛙做按摩擦背,它竟然一下子跳了起来。
姜在源拿起笔,在纸下用华丽的字迹写下。
“若违规约,素拉罚两两银子,韩允儿为彩雅提供按摩擦背。”
不知为何,用按摩擦背抵两两银子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按摩擦背也是力气活,我的手艺值这个价,那点愧疚很快就散了。
命运不是偶然,而是选择;不是等待,而是成就。
(ᛗᛁᚾᛞ ᚾᛟᛏ ᚨᚾᚲᛖᚱ ᛒᚢᛏ ᚲᚻᛟᛁᚲᛖ ; ᚾᛟᛏ ᚹᚨᛁᛏ ᛒᚢᛏ ᚨᚲᚷᛁᚽᚢ)
——不知哪位先贤所言
穿来前的记忆大多模糊,唯有一句话牢牢钉在我脑子里,我整晚都在咀嚼那句名言,比起最初,我和姜在源确实熟络了些,可这样就能选择并成就命运吗?
“那么,今日要学的公式是……”
那番苦恼让我连专攻课也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往前栽,就在我彻底栽向桌面时,一只大手挡在中间,免得我脸和书案撞个正着。
“啊,谢谢,素拉。”
“专心点。”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又继续听课,入成均馆转眼已两周,同窗的脸差不多认熟了,名字也陆续记得住。
幸运的是,几个新同窗主动找我说话——刘智爱,柳青,崔申,我们渐渐亲近,他们也会去和最美的素拉搭话,可每次他冷得吓人,他们们便尴尬地缩回去。
要不是那张破嘴和脾气,他早就能左右逢源了。
可那就是姜在源啊。
一想他的家境和过去,性情古怪也能理解,今日照旧黏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天,突然心血来潮跟他告白,当然没直说喜欢,只是——
“你今日真美,素拉,你的发丝怎么又亮得像洒了月光?”
我嘴里不停蹦这种话,姜在源捂住我的嘴角,直到手掌有点湿热他又松开。
再熟他也照样嫌我害臊。
总之,我因为姜在源的事把学业晾在一边,直到一封信把我拉回现实,是父母寄来的。
“给我亲爱的女儿,允儿。”
我坐在厢房床上小心拆开信,父母的脸就浮现在眼前,成均馆在汉阳,而我家在南边乡下,路太远,反而更想见他们。
展开信纸,我读着母亲平稳的字迹。
“书堂生活还习惯吗,允儿?我们一直都相信,你活泼又勇敢,一定能适应那里的生活,肯定是这样吧?”
当然,我适应得很好,即便知道我被穿来,也能若无其事地待下去。
“允儿,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昨日难得去了趟宴席炫耀你,有人送了你一张宴会请柬。”
“是汉阳贵族在正堂办的大宴吧,我稀里糊涂就收下了,可吓了一跳,可惜我和你父亲大概是去不了。”
“可又舍不得卖掉,允儿不如你替我们走一趟。”
果然,我的父母不会毫无目的地寄来这种信,我盯着信封里的宴会请柬,又一次纳闷他们到底从哪儿弄到这种东西,听人说我们家族曾经富足又显赫。
那是母亲嫁给父亲之前的事了,祖父一次失误,就让整个家族彻底败落,母亲咬牙撑了下来,可心里始终渴望那个曾经富足又安宁的家。
因此我常出入宴席,也频繁参加聚会去,没想到她弄来了在正堂举办的大宴请柬,一年只办两次的那个大宴,号称是让贵族联络情谊的场合,所有贵族都会到场。
“趁这个机会多跟贵族们打声招呼怎样?说不定能在那儿遇到你未来的郎君呢,允儿,这可是你进成均馆后一次宝贵经验,别错过。”
母亲果然说服成功了,信里有一大半都在说这话题。
我本来就被姜在源折腾得成均馆日子够难熬了,还要去大宴……想想都泄气,正打算草草回封信搪塞过去,不想参加。
“附言:假期你若敢不赴宴,就别指望回家进门。”
看到母亲这句附言前,我还犹豫,可她已经替我把汉阳那家衣裳店都预约好了,连地址都写在信里,日期就在一周后。
随它去吧,我把请柬和信塞进抽屉,抬眼看见睡在不远处的姜在源。
他还是常被噩梦惊醒,有时还会叫好几声母亲,冷汗淋漓。
我虽心疼那样的姜在源,想至少握住他的手,却怕他惊醒,只能作罢,犹豫片刻,我轻轻靠近,望向他从床沿垂下的手掌,见他仍低声呻吟,我勾住他的小指,姜在源一颤,我也跟着吓了一跳,幸好他没醒。
“没事了,素拉。”
我低声耳语。
“一切都会好的。”
不知他是否听见了我的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不再呼唤母亲,看着他沉沉睡去,我拭去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姜在源和我从室友变成上课也黏在一起,同窗们似乎已认定我们是好朋友,不再试图把我们分开,另一点好处是,同窗们看她的目光稍有变化。
以前他们觉得挺她个漂亮却刻薄、冷漠、脾气糟的怪孩子,如今大概把我当朋友,连带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允儿,你好,素拉也你好。”
同窗们向我打招呼时,也会同时向姜在源问好,姜在源每次都皱起眉头,我就在旁边戳他腰眼提醒。
“这次不是有大宴吗?”
前排的赵敏儿开口,果然,在成均馆这个贵族云集的地方,大宴成了热门话题。
“我是继承人,必须到场。”
“哎呀,真好,我是老幺,不去也行。”
看样子他们也对大宴不感冒,可姜在源去吗?大家的目光已落在姜在源身上。
“我不去。”
姜在源果断回答,随后闭嘴,哦,原来不去,我藏起遗憾,继续跟同窗闲聊。
“对了,你们上河次大人的课了吗?感觉怎样?”
话题很快从大宴转到河次大人的八卦。
人人都想学黑咒术,可河次大人的可怕传闻让大家望而却步。
“嗯,其实没想象中吓人,挺温和的。”
我刚说完,一直沉默的姜在源瞪我:说什么呢。
“素拉可不像这么觉得?”
同窗们看着彩雅的表情,咯咯直笑。
“那位大人若是算亲切,世上亲切的人早死光了,允儿。”
他好像实在听不下去河次大人和亲切沾边,才冒出这么一句,就说了这点?我和姜在源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周围的同窗已经围成了一圈。
“好了,全体安静!”
教授一进来,谈话就此打住,原本闹哄哄的书堂眨眼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声清晰可闻。
我和姜在源也赶紧翻书,望向讲台。
“今日要学的是‘移物咒’,这是施加在别人身上的咒术……看这布偶。”
教授指着面前的兔子布偶,又亮了亮手里的信封,先给兔子布偶下咒,再在信封里绘上咒术阵,信就瞬间消失,直接传到兔子旁;其他小物件也能一样送到它那里。
“所以送物件很方便,但也能被滥用,于是有专门的解咒法,只要察觉自己被施了移物咒,破解就轻而易举。”
所以这咒术确实方便,课一结束,我就盯着姜在源,要是把咒语下在姜在源身上,就算上课时坐得老远,甚至隔着大半个书堂,我也能把信或纸条送到他手里。
我望着姜在源朝膳堂走去的背影,伸出手,得先对着目标念出咒语……
姜在源。
“允儿!”
“咕!”
卡臻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咒术自动锁定到他身上,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是咒术?本来打算对姜素拉用?”
“那、那个……”
“我会保密。”
没想到会被卡臻撞个正着,我正手忙脚乱,原以为已经先去膳堂的姜在源板着脸出来,挡在我和卡臻之间。
“走。”
姜在源冷冷瞪了卡臻一眼,握住我的手。我被他掌心的温度吓得一缩。
“素、素拉!”
他就这样把我拖走,咦?有点感动啊,就像驱赶蚊蝇的扇子一样救了我。
他的大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径直朝膳堂走去的背影映入眼帘,姜在源的肩膀很宽阔,即使,他现在身为女子我依旧觉得他庞大,我忽然想看看他身为男子时的模样。
得帅成什么样呢?
或许感受到了我灼热的视线,姜在源猛地回头,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接着他甩开我的手,害我压不住那阵失落,既然抓得这么紧,就该一路握到底才对,哪有人半途松开的。
他像从没牵过我似的,端起餐盘取了馒头和汤,又把最爱的草莓酱舀了满满一勺,然后找空位去了,我也夹了一堆香肠,追在他后面,幸好还有空桌,正当我们准备坐下时,旁边传来一阵气息。
“嗨,素拉。”
是卡臻,见到他,姜在源连招呼都没打,默默喝起汤来,空气一下降到冰点,让人坐立难安。
不,其实我也担心卡臻会不会把我给姜在源下咒的事全抖出来,幸好他看起来压根没打算开口。
“允儿,你要去大宴吗?”
卡臻见姜在源不答,便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
“嗯。”
“其实我有请柬。”
我照实说了,姜在源像是从没听说似的看了我一眼。
“太好了,其实我也要参加,正担心没熟人呢,你也知道,素拉不去。”
可他认识的人肯定不少,毕竟他是大名鼎鼎的卜筮世家——卡家的人,我在书里看过,卡臻是那家世家里唯一走上乐艺之路的天才,玄琴出众不说,其他方面也有天分,让家族对他寄予厚望,再加上那张雕像般俊美的脸,他身边从来就不缺朋友。
“原来如此。”
“那允儿,你愿意做我大宴上的第一位舞伴吗?”
“嗯?”
卡臻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我慌了神,与此同时,前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姜在源折断了手里的筷子,天知道他用多大力气,连那么结实的木筷都能随手折断?
“稍等,素拉,筷子断了,用我的。”
我把没用过的筷子递给姜在源,他默默接过,直勾勾地盯着我跟卡臻,像是对我们的谈话来了兴趣,卡臻托着下巴看我,那抹微笑让我有点不自在。
本来就已吸引全膳堂的目光……我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只想快点离席。
唉,算了,我把香肠塞了满嘴。
“吃得挺香啊,允儿。”
“…….”
“我得先走了,若是改主意就联系我,纸条或信都行,反正寄起来方便。”
他想起我刚才施在他身上的咒术,看来已经解开了,卡臻起身离开膳堂,我立刻感到姜在源投来一记木然的视线。
“你要去大宴?”
他问我,难道姜在源也想去吗?
我嘴里塞满香肠,咽不下去,只能点头。姜在源瞅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舀他的汤。
“不去就得死?”
“被谁杀?”
我话一出口,姜在源的眼睛就亮了,糟糕,说错话了。
“……就是怕被母亲骂。”
“你母亲硬要你去?”
姜在源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好像误会越堆越厚。
“不是的,你好像误会了……是母亲拜托我,说务必到场。”
“那就是推不掉咯?”
素拉今日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点头后,姜在源长叹一声站起身,我以为他吃完了,结果汤和馒头都没动,离下节仪礼课还有整整两个时辰呢。
我刚想跟着起身,姜在源伸手按住我的脑袋,把我压回座位。
“我要去书库温书,你继续吃。”
果然勤快,我点头,姜在源先一步离开膳堂。
没去书库,我回了厢房,里面空荡荡,先给书案上的噬心藤浇水,摸了摸它,起初看着吓人,它却意外听话,姜在源的阿斯好像也这样。
可姜在源今日似乎忘了给阿斯浇水,它无力地耷拉着身子。
我心疼它,于是倒了一碗水想给阿斯。
“……!”
阿斯忽然龇出牙齿,轻轻咬了我的手,我一惊缩回,它又蔫蔫地垂下脑袋,好像只是示好,不是真想咬破,我再把手指伸过去,它抬头,又拿牙磨了磨我的指尖。
“乖孩子。”
我笑着想摸它脑袋,门却开了,姜在源站在门口,他像忘了书,回厢房取,结果看见我和阿斯,眼睛瞪得老大,下一秒,他冲过来把我抱开,自己往后退。
“素拉?”
他看见我指背上那点血,刚才抽手时不小心被阿斯划的,血量不多,姜在源的脸却唰地白了。
“疼不疼?”
他翻着我的手指检查,随即用凶得要命的眼神盯住阿斯,接着他一把拎起阿斯,大步往窗边去,不会吧?眼看他开窗,我慌忙抓住他怀里的阿斯。
“素拉!”
“必须扔掉,放手!”
姜在源吼出声,我却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松。
“阿斯只是轻轻咬了我一口,那是它表达亲昵的方式”
“……都出血了!”
“是我不小心!快住手,求你了!”
我提高嗓门的瞬间,姜在源粗重地喘了口气,手臂缓缓垂下,阿斯被他的突然举动吓得缩成一团,连反击都忘了,我急忙把阿斯从他手里抢过来,抱进自己怀里,姜在源的视线在我和阿斯之间来回游移。
我突然想明白了。
看来他误以为阿斯像当初咬他手指那样,也要咬我的手指,姜在源眼神摇晃,呆站在原地,我便轻轻把阿斯放下来。想到他这么护着我,心里一阵暖意,我平静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无力地任由我牵着。
“素拉,谢谢你担心我。”
我刚说完,他便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
“可是素拉,别再让这只手去伤害任何东西了。”
“……”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打转,他先看了看地上的阿斯,终于开口。
“……你违规了。”
“嗯?”
“第九,不准碰或刺激对方的噬心藤。”
啊……对,是哦。
“可、可我只是想给它喂水啊。”
“总之你就是碰了。”
真委屈,姜在源这才脸色缓和地望向我。
“给我按摩擦背。”
没办法,趁这机会,只能拿出我的手艺,让姜在源沉醉在我的指尖下,我把阿斯放回桌面,点了点头,离仪礼课还有一个时辰,足够把他僵硬的筋肉揉开。
姜在源自然地躺到床上,我活动了手腕,坐上他的臀。
“干、干什么?”
我无视慌乱的姜在源,把手放上他的背。
“只能这样,我一直这么按。”
“这叫什么话……呃啊。”
我用力压下背肌,姜在源发出一声舒爽的闷哼,他的背比我想象的结实,看来常锻炼,筋肉线条分明,骨架也粗,整体是副好体格,我给无数人按过,却很少摸到这样的身子。
“哈啊……”
可问题是声音,姜在源彻底迷上了我的神之手艺,他发出的声音实在有些过火。
“这儿?”
“对,就那儿……真舒坦。”
完全放松下来的姜在源,嗓子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撩人的味道,我本想停下来,可一看他一脸满足,手上又加了力气。
这回换到侧腰,手刚移过去,姜在源猛地一抖,他慌忙直起腰,我坐他臀上的身子被甩到床下。
“你干嘛?”
“你才是!摸哪儿呢!”
他脸涨得通红,呼呼喘气,拜托,我这才刚碰到侧腰好不好?
“侧腰!不是你让我按的吗!”
“你、你、你,就这样把我、把我……”
他结巴得说不出整句。
“再喜欢你,我也不会随便扑上去,素拉。”我话一出口,姜在源的脸红得像要炸开。
“我走!”
“去哪儿?”
“书库!”
他抓起案上的书,慌慌张张冲出门,看他这么不经逗,我忍笑收好书本,追了上去。
“一起啊,素拉!”
问题是,第二日厢房门口就贴出大告示:“厢房内严禁一切身体接触,违者重罚。”看来闹出了天大的误会,我和姜在源只好先答应:真要被逮到,就放弃按摩擦背那项“特权”。
作为替代,新的惩罚改成:一旦违规,我得在整整一日里无条件答应姜在源的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