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到,我立刻赶去母亲寄来的那家衣裳店地址,店铺门面就带着古旧贵族风,据说只有预约才能进门,我才踏进去,伙计们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哗啦抱出一堆衣裙。
“哇,真的太合身了,美极了。”
“墨丝般的长发和娘子您太配了,这件紫裙就是为您做的。怎会有如此美人。”
平时被我吹捧时,姜在源的心情大概就这样?他们一边拨弄我的头发,一边夸我眸子好看、身段修长、眉眼招人羡慕,好话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姜在源当时就是这种心情啊……我正暗下决心,得收收那些奉承话了。
“哎呀,女士,欢迎光临。”
我正对着镜子端详,一名少女推门而入,她穿着雪白襦裙,外披带金边饰的白色氅衣,一看便知是成均馆的学子,她昂然走进来,朝我瞥了一眼,搞什么?
“哎呀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尹家的宝娜娘子?快请进。”
原本不知躲在哪里的店主突然从帘后现身,那高个女人妆容浓艳,拍着手迎向那名叫宝娜的少女,她笑眯眯地脱去氅衣,站到我身旁的镜子前。
“太忙了,课业堆成山。”
……嗯?学期才刚开始,课业不该这么多吧,看来她专挑那些严厉的教授上课,真可怜,我暗自同情地望去,正好与宝娜对上视线。
她咧嘴一笑,微微低头向我致意,我也点头回礼。
“初次见呢,年纪好像相仿……敢问是哪家府上?”
她开口问我。
“啊,是韩家,南边的一个小小县监家。”
我话音刚落,宝娜不知为何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幸会,我是尹家嫡女宝娜,本家就在汉阳。”
能在汉阳立足的尹家,肯定不缺银两;看她常来这家老派衣裳店,也确实像兜里银子不少,不过她有没有钱跟我没半点关系,我随便应付过去。
“衣裙很衬你。”
跟我期待的不一样,宝娜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南边来的家族,我以为口音会很特别呢。”
她说的好像是我的口音。
“我们家族原本住在汉阳附近,后来才搬去南边,所以没学那边的口音。”
祖父败落前,韩家确实驻在汉阳,宝娜耸耸肩,把伙计递来的衣裙一件件往自己身上比。
“真可惜,我还想听一次那种口音,其实我一次都没去过南边。”
“有空来吧,那边的海很漂亮。”
“是吗?其实我在北边的国家见过海,托父亲的福,我常周游列邦,你去过东边的大陆吗?”
“没有。”
“那里和我们朝鲜文化完全不同,值得去一次。”
“得有钱才能去啊。”
去东边的大陆要花的银两简直吓人,我干笑两声,点点头,重新看向镜子,伙计拿来与衣裙相配闪光的饰物,往我脖子上挂了一串又一串。
每戴一件耳坠,他们就不停地夸“真美”。
“真的太美了。”宝娜说道。
“谢谢。”
“真的,很美。”
“……啊,宝娜你也好看。”
我喊了她的名字,宝娜微微一抖。
“我还不知你芳名呢。”
“我叫韩允儿,叫我允儿就行。”
她点了点头。
“大宴上见,允儿。”
“我也是。”
“这是你第几次赴宴?”
“第一次。”
她怎么问得这么细?我敷衍回答,宝娜勾唇一笑,抬了抬头。
“真的?我也是,原本不想去,可父亲非要把我拉去跟别人炫耀……”
炫耀?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一句话都没回,宝娜却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哎呀,我本来不想提这事儿的。”
“那就别说。”
“……既然已经开了口,我就坦白吧,我今年考进了成均馆。”
她不知为何把“成均馆”三个字咬得特别重,我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想炫耀啊!
这种学子在成均馆里我见多了,凭着考进朝鲜最荣耀、最难进的成均馆,就想把得意写在脸上,可她居然能炫耀得这么直白,既滑稽又可爱,我差点笑出声,只能硬憋住。
“真厉害。”
“其实我学问很差,只是运气好才混进去。”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姜在源一动不动,我第一次见他连襕衫都不脱就躺下,难道出了什么事?姜在源家里可找不出半个正常人。
明知他在厢房毫无防备,我还是走过去想叫醒他。
“素拉,至少把襕衫脱了再睡。”
我总不能帮他脱,我晃他肩膀,他却猛地抓住我的手,我一惊想后退,他却攥得更紧,不肯松开。
“……都是因为你。”他嘟囔。
“什么?”
“……全都是因为你。”
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啊?我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可姜在源只把想说的话说完,就径直合上了眼,望着他那张只有睡着时才显出的孩子气面孔,我忍不住笑了,我倚在他的床沿,小心翼翼地拨了拨他的发丝。
那不知是真是假的赤发柔软顺滑,见我指尖掠过,他在梦里轻轻一笑,嘴唇跟着嘟囔,这副模样,真叫人觉得可爱。
“安寝吧,姜在源。”
确认他沉入梦乡后,我也闭上了眼,睡意来得又深又沉。
我做了个美梦,梦里,一位面容模糊却嗓音动听的郎君向我伸出手,邀我共舞,就在我想看清他脸的瞬间,我醒了。
“喂,起来。”
啊!
今日是大宴日,我一骨碌爬起,匆匆完成了平日里的例行琐事,就在这时,姜在源忽然盯着我,语气生硬地问。
“你真要去?非得去不可?”
他问起大宴,我点了点头。
“我实在不想去……你呢,素拉,打算做什么?”
“去书库。”他放下读到一半的书,像要去书库似的,一句话也没留就出了门。
至少想打个招呼的。
结果我连招呼都没跟姜在源打成,就独自踏出了门外。
穿上衣裙抵达大礼阁的我,被那惊人的规模和压倒性的宽阔震得合不拢嘴。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里的人们似乎已经彼此熟络,正聊得火热,只有我一个人被晾在一旁,母亲为什么偏偏把我单独扔在这儿?我跟着流淌的乐声走进阁内,穿过人群,在这种地方到底该怎么结交人脉……无目的地乱晃让我浑身不自在。
最终,我端起一杯葡萄酒靠到墙边,望着聚集的人群,既然来了,就不能立刻掉头,正想着消磨片刻就回去时,有人轻轻戳了戳我,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的男子。
“谁……?”
我望向拍我的男子,那人一看就是贵族,脸收拾得干净利落,挂着明亮的笑,额前露出的发丝下,皮肤白得没有一颗痘,玄色礼服也打理得整齐,肩膀很宽,胳膊粗得像常年挥剑的人。
“您好,女士,恕我冒昧,敢问芳名?”
“我是韩允儿。”
“韩小姐啊,这样称呼您可以吗?”
我一点头,他就笑得露出整排牙。
“我是隶属于王廷侍卫营的李昀。”
“幸会,李大人。”
王廷侍卫营的人,少说也带个品阶,这么高位的人找我做什么?我正愣愣地瞧他,他好像察觉我的视线,轻轻笑了一声。
“恕我冒昧,我能做您的护卫吗?”
“……啊。”
“看来您初次赴宴,让我……”
李昀朝我走近一步,伸出手,却有人猛地按住我双肩。
“那可不成,李大人。”
我回头一看,认出那张脸,肩膀立刻放松下来。
是卡臻,他穿着在成均馆时从未见过的利落正装,潇洒登场,他咧嘴一笑,把我拉到自己身边,望着一脸错愕的李昀开口。
“是我先提出护送之邀的。”
“卡家……”
“那么就此告辞。”
不等李昀再说什么,卡臻便拉着我离开。
“卡臻?”
“差点就危急了。”
他收起笑意,神情严肃地说。
“嗯?”
“那家伙很有名,专在大宴上找美貌小姐,亮明身份博取好感,再把人哄上手,尤其对像你这样初次来、什么都不懂的人最积极。”
原来我差点撞上浪荡子,会被那种人盯上,可见我看起来真的像初次踏足大宴,要不是卡臻出现,我恐怕还在犹豫,结果就被那人护送走了,我拍了拍胸口。
“去哪儿?”
“护送啊,说好了的。”
这哪是护送……根本是把我拽得晕头转向吧?
卡臻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手腕,疼得我渐渐发麻,他把我拽到阁外的喷泉边,这里人算少的,却依旧嘈杂,他按我坐在喷泉沿上,这才松了劲道。
“对不住,硬把你拽过来。”
他迟来的道歉才出口。
“无妨,你救了我。”
“得留神,说是结交之地,可怪人也多。”
“那你值得信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他先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抬眼看我。
“信不过?”
他认真说话时……长得真好看,那张脸足以取信于人,怎么也不像那本禁书里会出场的人物,我摇头,他便挨着我坐下,指尖轻碰我发红的手腕。
“哎呀,看来我手劲太大了。”
“无妨。”
他带着歉意,指腹在我腕上轻轻摩挲。
“疼吗?”
“不疼,我就算单手也能转得动风车。”
卡臻因为我的话笑得开心,怎么连笑都那样好看,我正盯着他出神,一名男子走近了他,看起来像是他的护卫,那人贴着卡臻耳语,他的脸色一点点冷硬。
“稍等,允儿。”
我见惯姜在源板着的脸,却第一次见卡臻这么僵硬,那表情甚至让人发寒,等护卫退下,他像从未冷过脸般朝我微笑。
“抱歉,母亲好像唤我。”
“那你快去吧,肯定很忙。”
卡臻似乎把我一个人丢下很不放心,反复攥住我。
“万一有古怪的家伙靠近,统统回绝,我马上就回来。”
“嗯!”
“真遇危急,救星会出现吧……”他独自嘟囔一句,起身离开。
“允儿。”
“嗯?”
“上次说的那件事,此刻能给我答复吗?”
上次说的,就是舞伴的事,反正除了卡臻也没人要我跳,别人会投来烦人的目光,可我也没办法,我一点头,卡臻才放下心,在我手背上落下一吻,随护卫离开,于是,我又剩下一个人。
可我也不能一整天傻坐在喷泉前面,要是再像刚才那样,被哪个怪人缠上就糟了,我打算到处走走,找机会混进别人的闲聊里。
脱下襕衫换上华丽衣裙,行动确实碍事,可把恢宏的大礼阁逛个遍却颇有趣味,从墙上细密的彩绘到乐师的现场演奏,我绕了一圈,却仍旧无事可做。
若是照实说,肯定得被母亲训。
她一定会唠叨我为什么不主动去搭话,我绕回原处的喷泉,又呆坐着发愣,打算就这么等卡臻过来,可再这样下去,不知又会谁来搭讪,于是我尽量摆出硬气的模样:抬头、抱臂,尴尬地扯起嘴角。
瞧,可怕吧?我脸皮厚着呢,别靠过来。
“您好,小姐。”
……该死。
这回竟一次来了三个男子,我慌忙松开手臂,低下头。
“啊,您好。”
……看来我果然是个呆子,吓得又鞠了一躬,真丢人。
可我就是怕啊?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大块头男子朝我走来,怎么可能不怕,他们全穿着一看就贵得离谱的衣袍,身后还跟着好几名护卫,显然是贵族子弟。
“若是方便,能和我们聊聊吗?”
他们轮流自报家门,果然如我所料,都是汉阳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我还没答话,他们已自顾自坐到我旁边,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小姐去过海边吗?”
刚才报过名字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男人开口。
“嗯。”
“我家就在海边,天天看海。”
“是吗?看来小姐也喜欢游历啊,都去过哪儿?”
……他们说的游历,肯定是指周游列邦。可我一次都没踏出过这个朝鲜。
“其实因为学业,还没机会出去。”
“学业?”
男子们追问,我暗叫不好,想起了昨日遇到的宝娜,宝娜……
“啊,因为我父亲比较特别。”
我挺直腰板,笑得一脸骄傲,家门虽不起眼,但我好歹是成均馆的学子,就凭这点也够我得意,为了故意把这股得意劲儿显摆出去,我絮絮叨叨地讲起家世,再把自己如何埋头苦读也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你们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整天窝在宅子里啃书,父亲每日给我一堆书,我就忙不迭地读。”
父亲,对不住。
“所以,我才考进了成均馆,就这么回事。”
居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把成均馆挂在嘴边!我刚提到成均馆,那几个男子的眼睛就亮了,不是,你们亮个什么劲啊!
我本以为他们会被吓跑,结果好感反倒噌噌往上涨,搞什么,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哦,原来小姐是成均馆的学子。”
“真厉害。”
“小姐,您真是学识渊博。”
……见鬼。
“其实是踩着录取线混进来的,根本没怎么念书,我天天在书堂里打瞌睡,书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老实说,我基本就窝在厢房里过日子。”
虽然后知后觉地补救,但看起来已经晚了,那群男子看我的眼神越发信任,干脆向我靠近,救、救命啊。
“原来你在这儿。”
男子堆里传来某人的声音,什么叫“在这儿”?
“……我找遍了。”
嗯?突兀出现的男子抓住我的手臂就往外拖。等等,我为什么总被拖着走?我试图甩开那只手,却被一抹黑色发丝吸引了注意。
……他是谁?背影莫名熟悉,短短的黑发颜色极深,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冰冷又柔软的手,从背后能看到半遮半掩的长睫。
“素拉……?”
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姜在源的肩膀猛地一抖。啊,真的是姜在源,既然是他,我就想看看他的脸,声音比我想的更低、他的脸会是什么样?我脚步一停,姜在源慌乱地倏地别过头,他转得太快,我没来得及看清,我又向他迈了一步。
姜在源吓得后退一步,我顿时急了。我怕他怕再也看不清他的脸,我慌忙扯住他的手腕,伸手去捧他的脸。
“你干什么……!”
我和姜在源的视线终于撞在一起,真正的姜在源。
书里读过的姜在源,此刻原原本本落进我的瞳孔,黑色的短发,比我想象更锐利立体的五官,连卡臻都承认他更俊美,那张脸精致得仿佛雕像,让人恍惚。
甚至漆黑的瞳仁也完美无缺,我死死盯着他,他的耳朵涨得通红——没错,是姜在源。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不,您到底在做什么?”
他原本呛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僵硬,却僵在那里,甩不开我的手。
“……不,只是长得像我喜欢的人。”
我慌忙把思绪收拢,随口搪塞,听到“喜欢的人”,姜在源别过脸,手足无措,那模样太可爱,我情不自禁咧嘴一笑。
“……刚救了你,就这样无礼?”
“我可没求谁救。”
“刚才那些贵族,全是出了名的——不过名声烂得很……”
我就知道,为什么围着我的总是些怪胎。
“还是谢谢你救了我。”
我笑着道谢,姜在源抿紧嘴唇,真听到感谢,他倒像被抽了话头,可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他斜瞥我一眼,干咳一声。
“……干嘛那样盯着我。”
“哇,真神奇,你跟我朋友简直一个模子。”
我故意这么说,就是想逗他,每次我一开口,姜在源都吓一跳,赶紧别开目光,可这么近看,他真是俊得过分,卡臻根本没法比,那张脸像雕出来的石刻,一针一线缝出的玩偶突然会动,叫人忍不住惊叹。
姜在源真往这儿一站,我就能感觉到周围好多人偷偷拿眼角瞄他。
“……你、你搞清楚我是什么人再说话。”
他装出一副威胁人的样子,可那模样只显得更可爱。
“你长得像我喜欢的人,所以肯定是个好人,我打包票。”
话音一落,姜在源的脸更红了,可爱,太可爱了。
“……随你怎么说。”
“真的呀,柔顺的黑发,连白皮肤都像,你们该不会是兄妹吧?那孩子也一样好看。”
“……别说了。”
我小声地补了一句,姜在源尴尬地张了张嘴。天啊,我一说话他就给这么好的反应,想不调戏都难。
我实在无法理解,姜家竟忍心折磨这么可爱的生灵,我此刻正拼命忍住把姜在源紧紧抱进怀里的冲动。
就在那时,我远远看见卡臻被一群女子围在中间谈笑,他看起来相当窘迫。
既然他刚才救了我,这次换我去救他吧。
“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去哪儿?”
姜在源的眼神瞬间阴郁,他顺着我的视线发现了卡臻,脸色立刻沉下来。
可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正迈步去救卡臻,姜在源却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
“别……别去。”
他避开我的目光,结结巴巴。
“为什么?”
“你是要去找那家伙,对吧?”
他用下巴点了点卡臻,我点头,他深深叹了口气,开口道:“别被外表骗了,那家伙危险得很。”
“……?”
“卡臻?”
“相信我,你不是说我像你喜欢的人吗?那就信我一次。”
……他摆出那种表情叫我怎么拒绝?真让人头疼。
我也不能装作不认识卡臻,可更无法忽视姜在源那可怜巴巴拽着我的话,二选一,必须选一个……
或许也算幸福的烦恼,我来回看着两人的脸,最终挑了更俊的姜在源……不,是和我更熟的姜在源,我一点头,姜在源这才露出笑意,拉着我拐进卡臻看不见的角落。
那里人迹稀少,四周泛着朦胧的光,花丛繁茂,远离人群,喧嚣声隐约飘来,可惜连姜在源的脸也看不太清,本想趁这机会好好瞧瞧他那张男子的脸。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人?”
姜在源认真地问,我咧嘴一笑。
“当然!不然我会跟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你跑来?”
假的。
“……这样啊。”
“别担心,我也喜欢你。”
话一出口,姜在源整个人惊得一动,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一定红了。
“你可真温柔。”
“你……是那种很容易坠入情网的人啊。”
他声音低了几分。
“也许吧,可您大概不信——我是真的喜欢她,而且,这是我头一次,起初只是好奇,也带点义务感,可越熟悉,就越看见他新的一面,您猜怎么着?有趣的事来了。”
姜在源,你本来就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若是那并非他真正的模样呢?”
姜在源的嗓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就算那不是真面目,我也能把真正的他一并爱下去,这才是爱。”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姜在源的黑发轻轻扬起。与此同时,云层裂开一线,月光落到我们身上,他的脸亮了一点,他神情里带着隐约的悲伤,仿佛随时会哭出来,我的手自然地伸向他脸颊。
指尖刚要碰到,乐声响起,周围的人停住交谈,开始起舞,我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微微躬身向他致意。
“我叫韩允儿,能请您跳一支舞吗?”
若是被拒绝怎么办?我原本想尴尬地笑着退场,可姜在源却抓住了我的手,他没自报姓名,直接拉着我跳起舞来,从小接受贵族训练的姜在源,舞跳得极好。
与我相握的姜在源的手渐渐变暖,冰冷的手背终于有了温度,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他轻微一颤,旋即适应,悄悄弯了弯嘴角,当他是女子时,头发很长,肩窄手小,个子虽高,却与如今身为男子的姜在源明显不同。
手变大,肩变宽,个头也拔高,我得抬头才能看他,虽有些不习惯,但他依旧是姜在源。
很好。
乐曲将近尾声,姜在源自然地松开了我的手。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问出口,姜在源却犹豫了,我想听你的名字,说出你真正的名字,我的瞳孔里,姜在源的唇缓缓张开。
“姜……”
“姜玹!”
远处传来一道妇人的怒喝,满是怒火,姜在源肩膀一抖,慌忙转头望去,他的脸色瞬间煞白,与方才截然不同。
我立刻认出了那妇人是谁,姜在源的继母,也是折磨他的主要人物之一。
“姜玹,那才是我的名字。”
姜在源慌忙开口,姜玹?那是他兄长的名字,绝不是他自己的。
“快过来!”
听见她的喊话,姜在源越过我直接朝她奔去,我没能抓住就这样擦肩而过的他,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才尴尬地抿了抿唇,随后身影渐渐远去。
我又一次被独自留下,反正再待下去也没事可做,便想着该离开了。
正当我给母亲留信,告诉她我去赴今晚的大宴,然后转身走向床时,门被推开了,我回头,看见姜在源抱着书,喘着粗气站在门口。襕衫穿得歪歪扭扭,他发现我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踏进房间。
“听说你去大宴了?”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只好强忍住。
“你呢?一直待在书库?”
“……差不多吧。”
你还真不会说谎,姜在源。
“今晚的大宴,那个……怎样?”
他一问,我便躺到床上开口。
“遇见了一位亲切又英俊的人。”
“……”
“若是可以,我想再见他一面。”
“……是吗?那太好了。”
“别担心,素拉,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听我说完,姜在源一抖,随即脱下氅衣去换寝衣。
“别胡说,睡吧。”
进浴室时,他的耳朵已经通红,果然可爱。
“……今夜很开心,姜在源。”
我低声嘟囔,随即静静合上眼。
见鬼。
姜在源把寝衣随手丢进浴室,大宴上的允儿的微笑总在眼前晃,她的呼吸,温度、她的每一句话,一丝不漏地掠过他的脑海。
说实话,今夜大宴上的允儿美得发疯,那条淡紫长裙,比穿襕衫时漂亮得不是一星半点。
姜在源猛地照向镜子,脸不仅通红,简直快要炸开。
“开什么玩笑。”
不会吧,不会吧,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真是疯了,我疯了,姜在源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可脑子仍旧一片混沌。
“嗨,允儿,收到你说要去大宴的信,我很高兴,听说你在那儿交到了朋友,真是太好了。
好多贵族也去了,知道这点我就更放心。能帮上忙,母亲真的很开心。
以后再有宴会,我立刻给你寄请柬,所以一定记得去。
爹娘永远爱你,一直想着你。”
除了最后一句像临时凑的,这封信基本令人满意,我放下信,望向今日赖床的姜在源,他昨夜大概没睡,已经辰时还毫无醒意,我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素拉,起床。”
他只是微微皱眉,像是沉在极深的梦里,连平时的嘟囔都没有,我本想让他继续睡,可想起待会儿的专攻课,还是决定叫醒他。
我凑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姜在源的呼吸,就这么盯着他的脸,叫醒他之前,得把那漂亮的脸蛋看个够,也许察觉了我的视线,姜在源翻了个身,眼皮慢慢掀开。
“呀!”
“呃!”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我,我仰面摔过去,只得猛地闭眼,尾骨一阵钝痛,我龇牙睁眼,只见姜在源捂着胸口,像防贼一样瞪我。
“干、干什么?”
“别误会,我只是想叫你起床!”
“什么?”
“专攻课马上开始了,素拉。”
我的话让他瞥了眼时间,脸色瞬间煞白,立刻翻身下床,他这才意识到迟到,抱着襕衫冲进浴室,动作慌乱,换好衣裳、抓起册子,他头也不回地先跑了。
“喂!一起走啊!”
专攻课一结束,等着我们的就是河次大人的选修黑咒术,姜在源绷着脸踏进讲堂,坐到位置上,只等大人到来。
为了让他放松,我几次找他说话,可姜在源一句也没回,不过嘛,这已经成了日常,我既不受伤,也不觉得失落。
“大家近日过得怎样?”
河次大人像往常一样边打哈欠边走进讲堂,今日不知出了什么状况,他穿着一条裤脚磨得发灰的旧裤,上身套着皱巴巴的灰色道袍,发丝没梳,好在像是洗过脸,眼神依旧锐利。
他仍没点名,先扫视了一圈学子,随后开始授课,听那嗓音就知道,他压根不想教,八成是被大司宪硬拖来的。
‘就这副德行还能保住教席,真叫人吃惊。’
每次上河次大人的课,我都这么想,更离谱的是,他授课敷衍,对学子却苛刻得很,他会突然点名让人起身作答,若答不上来……
我方才才讲过,他声音尖锐地开口。
“啊,那、那个……”
“你根本没在听。”
“……对不住,大人。”
“那你到底为何来上这堂课?”
因此只能强行逼自己专注听课,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同窗们为什么都躲着河次大人的选修。我也一样,此刻把弦绷到最紧,死死追着那像摇篮曲一样拖长的嗓音,可怪的是,越认真,它越像催眠歌。
“接下来要做调配毒素的基础实验,这是黑咒术的入门,若听岔了半句,调出来的可就是爆药,所以耳朵都放尖了。
——韩允儿
被大人点到名,我肩膀猛地一抖。
“在,大人。”
“看来困得厉害了。”
糟,露馅了,可那声音真的像摇篮曲啊。
“没有的事,大人。”
“行,那就把八十七页〈黑咒术与史略——梅尔塞篇〉里的黑咒符文念出来。”
我忙翻到指定页,任务是破译梅尔塞为黑咒创制的字符,可那些符号绕口又缠语法,像故意打结的绳子,怎么都解不开。
“太差了,别再念。”
大人说完,目光移到我旁边的姜在源。
“换你,念。”
全堂的视线刷地钉在姜在源身上,他却毫不慌张,开口就平稳地朗读起梅尔塞语。
令人惊讶的是,他一句都没出错,边解译边把整段文字完美读完,连河次大人都没挑出毛病,只能静静听着姜在源的发音,那家伙居然是我的朋友,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一个人在那傻乐什么呢?韩允儿。”
“抱歉,大人。”
我赶紧收起笑容,重新低头看书,姜在源刚完成解读,大人一句夸奖也没给,就继续往下授课,随后他用咒术把放在自己案上的罐子移到学子面前。
“今日两人一组调配毒药,就用这张解毒咒文,若是炸了直接给我出去,做仔细点。”
说完,河次大人坐回椅子又打了个哈欠。这课,感觉被他混过去了。
学子们坐回位置,开始慢慢调毒,很自然地,我和邻座的姜在源成了搭档,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动手,他却毫不犹豫随手就把面前的药液往罐里倒,不会真炸了吧?
“放心,炸不了。”
“哦。”
姜在源看着我,噗地笑了一声,说道。
“怎么干站着?”
“我、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仍旧缩着肩膀开口,姜在源长叹一声,抬手轻敲梅尔塞的文字。
“照原文直接加进去就行。”
“可这里全是比喻和隐喻,太难读了。”
我一边诉苦,姜在源一边举起一瓶药液。黑色瓶身上写着:“由熔化的灰烬块制成。”
“看,这句写着:‘别让深火的香气被风掠走。’”
“嗯。”
“所谓深火的香,就是这灰烬块的味;别让风掠走,就是快点倒进罐里。”
他一边解释,一边把灰烬块小心倒进罐中,不让风吹散,罐身瞬间转为黑红,说明步骤对了。
“那这句呢?”
我指向下一句,姜在源耸耸肩。
“‘比起喝下龙的眼泪,不如看它落下一滴。’——直白得很,只要加一滴,怎样,拆解了就简单吧?”
“不。”
“……来,你挑,接下来该放哪样?”
他把几瓶药液摆到我面前,让我挑,唔……既然写的是“龙泪”,我正好看见一瓶标签是“捕捉于百年前的蛇液”。
我伸手点了那一瓶,姜在源点头,像押对了宝似的,嘴角隐隐透着得意。
我小心地往罐子里滴了一滴,里面的液体立刻从暗红变成澄澈的蓝色。
“哦!成了!”
“好,下一句是?”
“……嗯。‘寒冬三足步,足矣。’”
我一边扫视药架,一边看见了写着“融雪”的小瓶,大约就是它。
“像是这个!”
就选它,我和姜在源同时伸手去抓那瓶药,指尖刚碰到,他就猛地把我的手甩开,我的手臂被带得扬起,一下子碰倒了罐子。
——咣当!
罐子经不住这一撞,直直坠地碎裂在,毒药还没配完就撒了一地,同窗们全看向我们。我目瞪口呆,只能眨眼盯着碎片,心跳乱成一团,姜在源看起来也一样慌乱。
“对、对不住。”
他第一次向我道歉,我正准备说没关系时,河次大人看见我们,开了口。
“韩允儿,姜素拉。”
“……”
“出去。”
“大人,这是我失误……!”
“不管是不是失误,你们是一队,出去。”
即使姜在源开口,大人仍斩钉截铁。
“素拉,我无妨。”
我笑着说完,姜在源看了我一眼便移开视线,我怕他更自责,起身走出讲堂,他跟在后面,深深低着头。
“……素拉。”
“我去冷静一下。”
他难道难受吗?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匆匆避开我,我想只要冷静一下就会好些,于是在讲堂前静静等他。
我以为他很快回来,却始终没有出现,不知是去了别课,四下都不见他的身影。
是啊,我又没说让他等我……
可下堂课他也没出现,直到睡前,我才在厢房见到他,他一声不吭地进门,直接倒在床上,我连话都插不上。
就这样,一日过去了。
近日姜在源怪怪的,今日对视时也一样,他的黑眸像在说“今日也喜欢你”,可下一秒却猛地转头,还轻轻点了下头,平时他准会凶巴巴地回一句“别说浑话”,如今完全变了,不止如此。
今日带噬心藤去听《草木咒术与养生》功课时也一样,他一句话不跟我讲,全程躲着我。
他生我气了?可我绝没做过惹他发火的事……
就连今日的专攻课也出状况,布置了两人一组的课业,我自然把姜在源当搭档,写了他的名字,可回头一想,我跟姜在源的成绩差得离谱,他懂得多又聪明,而我勉强擦线进来,啥都不会。
“你怎么混进这儿的?”
姜在源看不下去,甩出这句话,麻烦就从这儿开始。
不,不会的,我和姜在源是朋友,对,一定是。
不,换个角度想,若是个又蠢又怪的野丫头死缠着我……那就完蛋了,难道姜在源对我的厌恶,其实远超我的想象?
……本想捡回一条命,结果倒先把命搭进去。
以后还是收敛点吧。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省,偷瞄姜在源,他板着脸轻抚阿四的脑袋,不知何时缠上他手指的噬心藤枝条正花样扭动,感受他的触碰,此刻,我竟羡慕起那株噬心藤——阿斯。
“跟上回啃手指那次比,简直判若两株!”
艾希教授盯着阿斯说,整整三十分钟,他只对着我和姜在源讲课,自从噬心藤咬指事件后,讲堂里就剩我们俩,这功课跟私教没两样,我们只好硬着头皮专注。
“可韩允儿没给噬心藤起名字吗?”
我摇头,确实,一直没给它取名。
“长得还行,却半点亲昵都没有?跟姜素拉和阿斯那样亲近的影子一点也看不到。”
“……啊,就是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静静看着手中的噬心藤,其实课上听得很认真,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它交流,我以为浇水、晒太阳都已做足,即使没起名字也不碍事,可亲近仍旧没有发生。
我轻抚噬心藤,它先僵硬地往后缩,随后还是把脑袋凑了过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它像姜在源——关系近了,却仍隔着一点距离,是不是我的方法不对?
“先从起名字开始比较好。”
“名字?”
艾希教授点了点头,名字啊。
“好,今日就到这里。”
艾希教授话音落下,我们走出花园讲堂,先回厢房把噬心藤放下,再朝膳堂走去。无论如何,我得跟姜在源再亲近些。
正下决心今日要给他三根香肠,他却与我分开,转向了另一边。
“你去哪儿,素拉?”
我开口问,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书库,抱歉今日你自己吃吧,韩允儿。”
说完那句话,姜在源便起身去了书库,然而,比那更严重的问题摆在眼前……韩允儿?除了姜在源,所有人都叫我“允儿”,唯独他一个人用全名称呼我。
比起从前他连名字都不肯叫,这算进步,可那股距离感依旧刺人,我比谁都盼他喊我一声“允儿”,姜在源却离我越来越远,那夜大宴里自以为拉近的距离,看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次……你真是来买求婚花的?”
花翁见我抱了一大束花,开口问道。
“不是,只是觉得跟朋友变得生分了。”
“……唉,看来一点起色都没有。”
花翁长叹一口气,把我手里的花抢了回去。
不等我开口要回,他已把花插回原位,然后坐到我身旁。
“还是上次那位朋友?”
“……嗯。”
“你没跑去别家花铺给他买花吧?”
花翁用怪异的眼神打量我。
“没有,我写了信,只有五句。”
“那就好,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那样?”
“其实阻碍很多,我……好像成了那孩子的绊脚石,也好像被她嫌烦,说到底,她原本就讨厌我,是我自己硬贴上去的。”
“那确实够让人讨厌的。”
花翁句句戳心,听着痛快,却也生疼。
“你那位朋友不会是男的吧?”
“曾经……是。”
“曾经”没错,如今不是,我话音刚落,花翁看我的眼神比刚才更古怪。
“不,是女子。”
“如今”是女子,我就先这么说了。
“嗯,那就开门见山聊聊吧,你为什么非得跟她做朋友?”
“若不做朋友,她会杀了我。”
“问题就出在这儿,有难言之隐啊。”
花翁一眼看穿了我的底牌。
“别只顾着送花。”
“为什么?”
“花虽美,也带毒,有时它献的是美,有时却洒的是毒,允儿你身上只剩毒,不如挑个她真会喜欢的东西送。”
“……说实话,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那本书里根本没写姜在源会喜欢什么,啊,真要说渴望那就是情爱,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情爱交给他。
这时,我想到一个可能知道姜在源喜好的人,去问那个人不就行了?我一起身,花翁这才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对,就送那个,花只在求婚时才买。”
我向花翁道谢,然后走了出去。
本馆旁边是乐坊,就算在午休,到处都能听见学子们演奏乐器的声音,问题是这么大的乐坊,我该怎么找到卡臻。
姜在源和卡臻是竹马,姜在源会喜欢什么,卡臻总该知道吧?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乐坊,被学子们“啊啊——”的大声练唱吓得一哆嗦,这里跟咒术坊完全不同,咒术坊里全是穿实验袍做实验的学子,而这里是一条铺满音律与幻梦的廊道。
墙上密密麻麻挂着人物与山水画,地毯铺得满满当当,习练室一眼望不到头,乐器也各式各样,卡臻就是在这里弹玄琴的学子——那么,随便找个弹琴的学子问问,应该就能找到他吧?
就在那时,无数嘈杂声里,一段优美的旋律钻进耳朵,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循声走去,尽头是一间习练室。
“允儿?”
“卡臻?”
“你来这儿干嘛?”
习练室里,卡臻正抱着玄琴,他发现我后立刻停弦,快步走来,我本以为得靠那张显眼的脸才能找到他,没想到他先开口打招呼。
他似乎已经用过膳,手里握着玄琴,正在加练。
“是为了素拉的事。”
“嗯,先进来再说吧?”
卡臻把我让进习练室,房间宽敞,中央摆着一架玄色古琴。
“有喜欢的曲子吗?”
“……我不太懂,啊,要说的话,我喜欢《风入松》。”
“好,我弹给你听。”
他托着下巴缓了口气,随后拨动琴弦。紧接着,我钟爱的《风入松》便流淌出来,柔和又带点俏皮的旋律自卡臻的指尖诞生,顷刻填满了整间习练室。
不愧是众所期待的才子,弹奏毫无瑕疵。我不知何时已把来找姜在源的事抛到脑后,只顾沉浸在音律里,卡臻连指尖都不肯浪费半分力气,当他在余韵中收弦,我立刻鼓掌。
“太棒了!”
“你又跟素拉吵架了?”
他把玄琴放下,朝我走来。
“那倒没有……我在想,素拉有没有什么会喜欢的东西?”
“是啊,喜欢什么我摸不清,可讨厌什么我倒是知道一堆。”卡臻咧嘴笑得清爽。
“说来听听?”
“死缠烂打的家伙,无知的人,吵得要命的动静,还有毛手毛脚。”
……那说的就是我啊。
“开个玩笑。”
“这一点都不好笑,卡臻。”
听了我的话,卡臻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在道歉。
“啊,要说喜欢的东西,我倒是想起一件。”
“是什么?”
“她喜欢书,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痴狂地读,一本接一本,日日如此,所以,我也常被拿来和她比较,可我却极端讨厌书。”
出乎意料,我本以为卡臻会喜欢书。他朝我咧嘴一笑,开口道。
“你喜欢书吗,允儿?”
“我?”
要命,从小到大我随身带着的就是书,不管什么类型,抓到就读,我一点头,卡臻便说“那就好”,拍了拍我的背。
太好了,只要推荐几本书,就能跟姜在源重归于好!
“谢谢,卡臻。”
我正起身准备去姜在源所在的书库,卡臻忽然开口。
“还有,允儿。”
“嗯?”
“……想跟素拉亲近的话,带着纯粹的心意接近她,如何?”
“嗯?”
什么意思?我歪了歪头。
“总觉得,允儿,你接近她像是另有目的,你想跟她交好的真正理由。”
他的话像一根比花翁的话尖锐百倍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