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到让人一眼看穿,是故意演的吧?回头想想,多半是的,连周围的人都嗅得出来,姜在源得扎得多深,以后别再死黏着他,拉开点距离会不会更好。
真这么做,他或许就不会再躲我,可也保不准哪天又动手杀人,这就是赌命,我向来没把人际关系拿来算计,从没拼命讨好谁,也没费力求谁喜欢,结果因为姜在源,我把这些事全做了。
我先去书库,远远望着坐深处的姜在源,他埋头读书,完全没察觉我,我不想打扰,只好四处转悠,想找本他可能会喜欢的书。
《善人金生传》
哦,这本看着不错?我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
正要去找姜在源,爱书的我视线又被别的书勾走。
《持家要诀》
《戒杀编》
《每日省身录》
《雅言与笑谈》
把书全翻一遍,总觉得它们像同一套说教。
可我想让姜在源读的书,只有这一本,我抱着大约六本书,坐到姜在源面前,我发出的气息惊动了他,他抬头瞥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在问我来干什么,我指着书,用嘴型大声说:“读书。”
姜在源带着不满的视线扫过我的书,又低下头继续动笔,看着他写字的手,我也翻开书开始读,在推荐给姜在源之前,我先自己看一遍似乎更妥,而事实证明这决定没错。
“来,调息,然后伸出手,慢慢放下……”
这书对我有用,可对姜在源却不管用,安静地坐着调息,一点也不像他,我合上书,把别的书一本接一本地翻过去,明明是要推荐给姜在源的,结果我自己却陷进去读得入迷。
我翻着书页,忘了时间,连有人走近的气息都没察觉,发现那气息,是因为对方不小心碰了我的肩膀一下,我抬头,只见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慌张地把什么东西放在我桌上,转身就走。
我还没来得及抓住,那少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纳闷地放下书,却见桌边多了一碗米饮。
“……?”
这是什么?难不成是给我的?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一路都在看着你,若允儿小姐你也有意,请来本馆前的花园,今日酉时,我在那里的池边等小姐。]
怎么看都像告白,呃,我该怎么办?嘴角刚浮出一点笑意,就感到某处投来视线,抬头一看,姜在源正板着脸死死盯着我。
“……干、干嘛那样?”
这是在书库,我只得压低声音,向来躲我视线的姜在源竟这样直勾勾看过来,实在反常。
他没说话,只扫了我一眼,便把那碗米饮拿了过去。
他、他想干嘛?姜在源端起碗,仰头一口气把米饮灌下,听着他喉咙滚动的声音,我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凭什么喝?”
我失声大叫,周围立刻投来刺人的目光,我慌忙低头,再抬眼时,狠狠地瞪向已把米饮喝光的姜在源。
可他像毫不在意似的,擦了擦嘴角沾到的米饮,随即起身,他是故意想耍我?我也把给姜在源推荐的书抛到脑后,跟着站了起来,尾随他走出书库。
“那本来是我的!”
“是吗?”
“那又怎样?”
我哭笑不得,下意识嗤了一声,你以前可不这样啊,姜在源。
“纸条上写了什么?”
“……为什么问?”
“要去赴告白之约,对吧?”
被姜在源一语戳破,我一句谎也撒不出,只能点头,他的脸色顿时比刚才还阴郁,有时候我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此刻就是如此。
姜在源沉吟片刻,忽地勾起嘴角笑着走近我。
“告白,你打算一个人去赴约?”
“……倒也不是,其实该不该去,我自己都还没拿定主意。
“去吧,否则方才那孩子怪可怜的。”
“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去吗?”
“嗯,去。”
“真的?”
姜在源笑眯眯地替那少年担心,我却总觉得心里别扭。
“不过,我也要一起去。”
我当场惊住,不是,你去那儿干嘛?
“怎么?”
“还问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一个人去。”
“那个……”
“我陪你一起去。”
我还在犹豫,姜在源却像施了多大恩惠似的开口。
“以朋友的身份。”
……朋友,朋友,朋友。那一刻,我只觉眼眶发烫,这么沉甸甸的姜在源,竟亲口说出“朋友”二字,别人早就用昵称叫我,唯独他总硬邦邦地直呼姓名,现在竟说我是朋友!
“好!”
看来,我算是容易被收买的人。
不,我根本就是好收买。
约的酉时,离现在还有一刻左右,走在本馆回廊,我瞥向窗外的池子,方才那少年还没出现。
“担心了?”
平时都是我黏着姜在源,今天却反了过来,他又像往常那样,不去书库也不回厢房,漫无目的地陪我乱逛,说是陪我减轻告白负担,可说实话有他在旁边我更紧张,想到他在看,我就慌。
“那个啊,素拉。”
我小心地叫他,他低头看我。
“其实……我想自己去。”
“不行。”
我还没把话说完,他就斩钉截铁地回绝。到底为什么不行?我抽着鼻子走下本馆台阶,在池边等着,那一刻,我的手指止不住发抖。幸好,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没出现;姜在源也离我远远的,靠在后头的一棵树上,一言不发。
被独自丢在池边的我焦躁地掰着手指,虽然对不住那少年,我已打定主意干脆地拒绝,若是谈情说爱被父母发现……那就丢脸到家了。问题是怎么开口,第一次被人告白的我,当然不晓得怎样才算得体,正绞尽脑汁琢磨措辞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方才那个少年。
“……嗨?”
他腼腆地笑着走来,看上去比刚才更稚嫩,大概还没结束生长期,个子仍显矮小;脸上的雀斑让他更显年幼,可那一身行头却明晃晃地昭示贵族子弟的身份,尤其腕上的金表闪得人眼花。
稚嫩的脸蛋,却配着不相称的贵重物件……
“嗨,允儿。”他好像知道我的名字,走近后跟我打招呼。
“嗯。”
相反,我比告白的人还紧张,整个人僵成了石头。天啊,原来被告白也会抖成这样,心狂跳,脸上像有汗在淌,比起心动,我只想当场逃跑。
“啊,方才给你的米饮喝了吗?”
他没有立刻告白,先找了个话题。
“米饮,嗯。”
喝了,我背后那位喝的。
“那个……是我们家族的米饮,我们家族做米饮生意。”
“咦?真的?”
方才那碗米饮确实眼熟,从小喝到大,我压根没多想,没想到眼前的人就是做米饮的家族。果然不愧是成均馆,说什么贵族云集,竟连日常喝的米饮都能撞见本家,而且还是这位小郎君来跟我告白。
“其实那是新煮的法子,掺了点蜜。”
“……蜜?”
“有点甜丝丝的对吧?”
呃,那个,我一口没尝,哪知道味道……我把这句咽回肚子,勉强点了点头,少年立刻眉眼发亮,又害羞地笑了。
“啊,久疏问候,我是与你同属咒术坊的都玄。”
“都玄……幸会。”
“若是可以,我能否再和你聊聊?”
“当然可以。”
身后的姜在源让我有些在意,但只是短短一会儿,应该没问题,我的话让少年脸色一亮,随即有条不紊地讲起自己家族与兄弟姐妹的事,都玄能说会道,故事有趣,我也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就在那时,都玄咽了口唾沫。
“所以我来到成均馆……其实,是在迎新礼上第一次看见你。”
“迎新礼?”
我想起第一天来这儿的情景,迎新礼,那天发生不少事,先参加了入学礼,又灌了不少酒,晕晕乎乎地到处晃。
“从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嗯?”
“可惜,你在礼班,我在射班,离得太远。”
说完这话,他望向我。
“所以虽然遗憾,但我一定要向你告白。”
声音大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而此刻,我耳边最清晰的,是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响。
不是“咔”地一声脆响,而是“噗”地闷断,声音清晰刺耳。
我一下就听出,那是姜在源弄出的动静。
“素拉?”
我回头,只见素拉的手正滴答滴血,像是折树枝时被划的,伤口比我想的深,一片血红,我把都玄撇开,急急冲到姜在源身边。
“没事吧?!”
他听见我的声音,好像还挺高兴,他把伤处露给我看,摇了摇头,明明在笑,却疼得皱起眉,我检查他的手:还好没再划开,但皮肉里嵌着一截断枝,得拔出来。
“别动,先忍一下。”
树枝扎得比我想的深,我皱起眉,看来得去药房。
“不成,得去找医员。”
“你陪我一起?”
他一问,我才想起旁边还有个都玄,他尴尬地笑了笑,开口说道。
“我无妨,你快去吧。”
“嗯。”
我拉着姜在源另一只手,匆匆把他带去药房。不巧的是,午休时间的当值医员不在,空荡的药房里,我让姜在源坐下,找来药水、棉絮和能夹出木刺的镊子。
我没替别人处理过伤口,可小时候疯玩常被木刺扎,取出来这点事我拿手。
“手摊开。”
姜在源乖乖伸出手,到底用了多大力气折树枝,才扎得这么深?我看着都疼,先用蘸了药水的棉絮擦净伤口周围,再细看那根木刺,但愿拔的时候别让他太痛。
“可能有点刺痛。”
我提醒完,他却纹丝不动,像没感觉似的。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姜在源干巴巴地说。
“还说不算什么,明明很疼。”
“小时候……比这回痛的多得是。”
听到那句话,我合上了嘴,虽然只在书上读过,可他亲口说出来,我才真正意识到姜在源受过怎样的虐待,他说这比那还痛,那他的身子里到底还扎着多少根刺?我一边抚着姜在源的手,一边小心地把他掌心的细刺拔出来。
照理应该刺痛,可姜在源纹丝不动,脸上写着这点疼根本算不上疼,乖得吓人,那根树枝刺得又深又难拔,一动就往里缩,用咒术会轻松得多,可惜我的医术还不到家。
我想替他拔掉,拔掉那根扎在姜在源身子里的痛刺,一根不落,别让它们溃烂化脓,要让他的肉重新长好,愈合如初,这算不算最终的愿望?我分不清楚。
“方才你们聊得挺久啊。”
我正全神贯注,姜在源轻声开口,话题自然是都玄。
“嗯,听说都玄是米饮世家的?你该知道吧?”
我轻笑了一声,他却沉默。
“我家握着几家银号。”
“……?”
“家父与王室……”
怎么突然说这个?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悄悄别开脸,耳根泛红地开口。
“就那样吧。”
难道是因为我对他漠不关心,他才故意撒娇?我一直这么觉得,姜在源骨子里其实挺孩子气的,现在也是,我“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偷瞄他一眼,他好像听见了,红着脸瞪我。
我忙收起笑,继续专心拔那根刺。
“就聊了这个?”
今日他格外在意我,难道他就爱看别人告白的热闹?回想一下,第一次有人向我告白时,他主动跟着去,大概就是这癖好,我点头,打算满足他的好奇心。
“聊了不少,挺有趣的。”
“……有趣?”
是我的错觉吗,姜在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喜欢那家伙?”
“感觉人不错。”
“你不是喜欢女子吗。”
我愣住。
“是,是啊。”
“若是他提交往,你会应?”
总感觉今日他问题真多。
结果我别说拔枝条,连用镊子夹都夹不住,急得团团转。相反,姜在源像根本不在乎树枝烂在他肉里似的,只催我快答,正当我要开口,药房的门被推开了。
“哎呀,原来你们在这儿?”
医员一进门就看向姜在源的手。
“扎得挺深啊。”
“镊子也拔不出来。”
我说完,医员点点头,朝姜在源伸手:“来,给我瞧瞧。”姜在源一脸木然地把手递过去,医员在他手上画了个咒术阵,眨眼就把枝条从肉里抽了出来。
果然老练,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刚才跟那根枝条缠斗的一刻有点可惜。
“好了。”
我替姜在源道了谢,刚要出门,他却一把抓住我。
“方才那句话……”
“嗯?”
“算了,无事。”
什么嘛,虎头蛇尾的我跟他一起赶去上专攻课。
河次大人的课至少还有实验可做,可专攻课理论部分完全是另一回事,巨大的黑板前,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见,教授的声音像被风一点点吹散,我的手一动不动,就像断了线的傀儡,连抽搐都没有。
刚踏进成均馆那会儿,我比谁都想拼命读书冲排名,可如今看来,我大概就是以吊车尾的成绩混进来,再以吊车尾的成绩混出去,我根本没再努力,原本勤快的人才叫勤快,我又不是,以魁首身份入学的姜在源,可比我勤奋得多。
“允儿!”
刚下课,就听见有人从后面叫我,一直打哈欠的我回头,看见都玄一路小跑追来,他冲我笑得灿烂,硬是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其实也没必要跑,我停下来等他,却见前面的姜在源悄悄把脚伸到走道中间。
没注意到那只脚的都玄瞬间被绊倒,啪地扑在廊道上,我吃了一惊,而姜在源早已装作若无其事,好像从没伸过脚,我顾不得质问他,先弯腰去扶摔倒的都玄。
“没事吧?”
“啊……”
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摔倒的都玄羞得满脸通红,他犹犹豫豫地想拉我的手,却被人嗖地一下扶了起来。
是姜在源,他手臂没使劲,就轻轻松松把都玄整个人拎了起来。
“谢、谢谢。”
都玄向姜在源道谢,可姜在源一声不吭,啪地贴到我旁边。
“太高兴了就忘了,下节课是《格物致知要义》吧?其实我也选了那门。”
“真的?”
我都没见过你,不过功课上我也不会挨个去看学子的脸。
“嗯,能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吧,素拉?”
我问完,姜在源猛地转头,先往讲堂走去,都玄盯着他的背影,小声跟我嘀咕。
“素拉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本来就爱跟人保持距离。”
我话虽说得委婉,心里也对姜在源有不少怨气,都玄什么也没做,他却老找他茬,可也许是我想多了,我便没吭声,继续观察。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不是错觉,整堂选修课里,只要我一跟都玄说话,姜在源就毫不客气地插进来,他打断都玄的话,也抢他的话头,不止如此,下课后我们顺路去书库时,他连都玄想坐我左侧的位置都盯着不放。
结果都玄只好尴尬地站着,我最终也没跟他聊上几句,回到厢房,我盯着独自心情大好的姜在源。
“你今日怎么回事?”
我忍不下去开口,姜在源耸耸肩,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说都玄,你跟他之间出了什么事?有不满就直说。”
“不满?”
姜在源摇头,表示没有,一听就是谎话,我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见我神色严肃,他也察觉气氛不对,立刻收起笑容。
“你搅了他一整日,还说没有不满?谁信。”
“你。”
“什么?”
“你信我。”
姜在源脸皮厚得让我无言,这算哪门子话。
“怪透了,分明是强词夺理。”
“别跟都玄走太近。”
“到底为什么?”
他的本性露出来了。
“那小子是为了跟你谈一场正经情缘才靠近的,心思不纯,可你本来就没打算跟他交往,对吧?那就早点把他赶走为好。”
“可是……”
“怎么,你想跟他谈?”
倒不是那样……姜在源句句在理,我无话可说,可火还是往上窜。
“那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你不也这样。”
我猛地一抖。
“我的事你件件都插一脚,如今倒嫌我多事?”
“……”
“全打乱了,然后叫我滚远点?”
姜在源深深低下头,偏偏此刻,卡臻说过的话浮上脑海——“允儿,你接近她像是另有目的。”
“我要睡了,别再碰我。”
姜在源把被子一掀,背过身去,只剩我愣愣站着,盯着他的后背。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像在受罚。
第二日,我照旧上完专攻课,又去找了都玄好多次,听说他隶属射班,我便提前堵在他面前,可都玄一见到我,居然转身就逃,我慌了神,边喊边追,却发现他跑得比我想的快得多。
最后我还是没追上,白白耗光了力气,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喘着粗气,一抬头,才发现姜在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我身旁。
“你来干什么?”
“要我帮忙吗?”
“嗯?”
他竟说愿意帮忙,我愣了一下,心里发虚,可再拖下去恐怕连拒绝的机会都没了。
为了都玄,我得把这场告白彻底斩断,想到这儿,我点了点头,姜在源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坏笑。
啊……好像选错了。
“这到底算什么,素拉?”
“书上看的。”
鬼才知道他看了哪本书,姜在源把借来的脂粉一字排开,在我脸上涂涂抹抹,除了大宴,我平日从不施粉,脸上这触感陌生得让我发慌。
首先,这么近的距离一起喘息就怪得很;一想到他在摸我的脸,我更痒得难受,心口还隐隐抽紧。
“闭眼。”
姜在源低声吩咐,可我真的能让他乱来吗?他说自己是“小姐”,可他分明是男子……那本书里也没写他擅长妆扮,再一想,若是被化得更美,还怎么狠心拒绝都玄的告白?
“到底是什么书?”
《对方生厌的妆法》。
哇,光看标题就不安分,若是能让对方生厌,得糟到什么程度?我瞥见桌上的手镜,一把抓起,然后照向自己的脸……
“搞什么,我可没叫你欣赏。”
姜在源不爽地嘀咕,我大受打击,浓妆艳抹的我完全不像自己,甚至称得上诡异。坦白说,这副模样有点吓人,妆扮拖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竟成这副德行。
他还没收工,又交替拿着两盒香粉往我身上狂扑,单扑一盒就够呛,两盒齐下,我的脑袋开始发晕。
扑完香粉,他才满意地咧嘴一笑,似乎终于完事。
“好了,走吧。”
“去哪儿?”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找都玄。
姜在源肯定吃错了药,这副尊容让我怎么出门?何况都玄近日一直在躲我,若是被他看到这副样子,肯定逃得更快,我正迟疑,姜在源拍拍我的背,开口道:“别担心,我会把都玄逮住。”
“啥?”
姜在源不由分说把我拖了出去,刚踏进廊道,我就觉得自己像被通缉的重犯,把头埋得低低的,身旁很快响起学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还夹着笑声,我感觉自己的脸一点点烧了起来。
相比之下,给我化了妆的姜在源却像看热闹似的,一脸愉快。
这个可恨的……xx 的。
不过,照我这副怪样,说不定还没等我开口,都玄就先吓得把我拒了,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再忍一会儿。
“都玄!”
姜在源似乎发现了都玄,大声喊他,这是第一次听见他叫都玄的名字,我悄悄抬头,只见都玄也吓了一跳,一抖,朝我和姜在源看过来,我又赶紧把脑袋低下去。
“安、安好啊,素拉。”
都玄的声音结结巴巴,姜在源扫了我们俩一眼,丢下一句“把话彻底说清楚再回来”,便闪到一边,眨眼间,只剩我们俩愣在原地。
“我们去那边长椅坐会儿?”
我点了点头。
“没想到在源会大声叫我的名字。”
都玄笑着开口,我也一样,那个沉默寡言、表情僵硬的家伙,竟在人来人往的花园里大声喊我,换作以前根本想象不到。
“早晨总躲着你,对不住,我没勇气看你的脸,因为……我既没告白就被拒绝,那也太惨了。”
“……”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不,不是那样!”
我惊得猛地抬头,都玄瞪圆了眼,随即笑出声,那笑容太灿烂,我当场僵住。
果然是我让他误会了。
“我,我不讨厌你。”
我一说完,都玄就点了点头。
“我知道,允儿。”
“……只是。”
“稍等。”
都玄打断我,他敛起笑意,神情认真地看着我,气氛莫名紧绷,我的脸跟着板住,他却又不觉笑出来。
“别摆出这副表情,允儿。”
“……对不住。”
“我喜欢你。”
都玄毫不间歇地告白,那一句话像把我的胸口整个击碎。
“我喜欢你,允儿。”
都玄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开口,他刻意不给我任何压力,嗓音软得像早春风,世上竟有这样体贴的告白。
“那么,此刻请你拒绝我吧。”
都玄挺直脊背说完,我点了点头,没错,这也是为了他好。
“抱歉。”
都玄笑了,仿佛在说“我懂你”。
“我无法接受你的心意。”
话音落下,都玄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副神情像云散月出,把我心里久久积压的负累一并带走,他随即起身,向我伸出手,我握住那只手,他晃了晃,嘴角比刚才轻松得多。
“往后作为朋友,请多关照。”
“嗯。”
“还有,允儿,你什么都不涂的时候更好看,当、当然此刻也很美。”
“嗯?”
“那我得去上课了,回见!”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成了什么模样,都玄竟对着这张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狼狈面孔告了白!更别提那浓烈的香粉味,简直熏得我睁不开眼。
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笑得那样灿烂向我告白、说愿意继续做朋友的都玄,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果然是真心喜欢我的。
我对都玄感激不尽,面对他的纯粹心意,我又感到歉疚,于是我终于明白卡臻当初对我说的话——接近在源,究竟是为了什么。
“拒绝得漂亮?”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姜在源走近,我与他之间和都玄不同;都玄怀的是纯粹的心意,而我抱着明确的目的向姜在源告白,这让我意识到横亘在我与他之间那道微妙的墙,若是他看穿我的用意,该会多伤心、多痛苦。
“你怎么了?”
姜在源看着我的脸,皱起眉头。
“那家伙说了什么怪话?”
“……没有。”
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接近姜在源?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经历了都玄那番纯粹的告白后,我的烦恼更深了,我究竟如何看待姜在源?读那本书时,我只觉得他是个令人心疼的主人公。
当我意识到自己穿进这本书时,我只想保住自己的命,回头想想,我确实带着极自私的打算接近姜在源,那一切只为我,根本没考虑姜在源。
我瞥了一眼正在上课的姜在源,他毫不知情,正专注听讲,万一因我的介入,他反而走上杀人之路,那无疑是一场悲剧;可若他没杀人呢?
我和姜在源的关系会怎样?我又该怎样面对他?我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这时有东西落在我面前,是张纸条。
“出什么事了吗?都玄真没跟你说什么?”
竟是姜在源先给我递纸条,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呆呆看向他,他一跟我四目相对,耳朵就涨得通红,立刻别过头去,看来他递完纸条自己也觉得尴尬。
“素拉……”
我感动之下,像往常一样想回纸条给他,却忽然停住,他向我敞开心扉的样子让我看见,可同时,我到底怎么看姜在源?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我只是想阻止一场杀孽,可如今却不止是那样了,课结束后,到午膳时间为止,我都没给姜在源回信。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路跟了上来,以往他总翘掉膳点去书库,如今却贴在我身边,让我浑身一僵。
“书、书库不去了?”
“你希望我走?”
我摇头,我当然想他留下,可就在我别开脸时,姜在源皱起眉,一把抓住了我。
“你。”
“……嗯?”
“都玄真一句话都没说?为什么?嫌你长得丑?妆太浓?香粉呛人?还是觉得你恶心……”
这简直像把他的心里话全倒出来。
“没有,他一句话都没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蔫?”
“身子不适?”
“那就去看医员。”
望着纯粹为我担心的姜在源,我却高兴不起来。
“没、无事,真的!”
我先硬挤出笑容,说自己无事,想先熬过这一关。接着装得云淡风轻,讲起当年用按摩擦背把一只昏过去的青蛙救活的旧事,或许是我这些没意义的废话起了点作用,姜在源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书库……若是出什么事,一定来找我。”
“嗯嗯。”
我朝走向书库的姜在源挥手,笑得灿烂;他刚消失,我就收了笑容。脚步沉重地往膳堂挪,耳边传来学士们叽叽喳喳的嘀咕,同时一阵气息靠近,我立刻知道谁来了。
“嗨,允儿。”
是卡臻,他仍带着勾走人心的微笑跟我打招呼,运动后微汗的样子依旧俊朗,他向路过的学子回挥手,随后盯着我无精打采的脸。
“又跟素拉吵架了?”
只要我一有点动静,卡臻就默认我跟姜在源吵架,今日也照例发问,其实没吵。
“卡臻,可以陪我聊聊吗。”
他歪头思量片刻,随即点头。
卡臻忙得像根本抽不出空给我做咨询,他不停和凑过来的学子打招呼,要不就简短聊两句。时间拖得越久,我盘里的香肠数量就一点点减少,等到只剩一两根时,卡臻终于结束寒暄,带着歉意的神情看向我。
“对不住,对了,你想说什么?”
“……我真的看起来别有用心?”
我犹豫再三开口,卡臻先是一脸茫然,随即笑出了声,不是,我正因为你的话发愁,你却笑?
“笑什么?”
我追问,卡臻摇了摇头。
“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把我的话那么当真。”
“我可是认真在苦恼。”
“那就是确实有意图。”
对他的追问,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那又怎样?本来大家靠近谁都是带着目的。难道真有人毫无意图、纯得像雪一样地接近别人?我现在就想跟你拉近关系才过来,而你也不是为了找我谈心才靠近我的吗?”
“卡臻,你想跟我做朋友?”
“哦,你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这才更神奇吧?”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姜在源才靠近我。
“我不知道。”
“别太在意了,只要手段正当就行,对吧?你并不是想利用他达成什么目的,对吧?你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我……”
我想阻止杀人,把他当成我活下去的手段。啊,这下我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了——我一直把姜在源当成工具。
“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啊,允儿。”
卡臻抬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我……”
“不知为什么,别再那样看待素拉了,虽然倒也没必要太担心。”
“为什么?”
“你会为这事烦恼,本身就说明你已经把姜素拉放在心上了,不对吗?”
“……”
“和一开始完全不同了。”
卡臻确实聪明,跟他聊完,任何难题都像被理顺的线团,一下子松开。
我的表情似乎轻松了些,卡臻噗嗤一笑,站起身来。
“祝你一切顺利,允儿。”
问题在于,我现在留在姜在源身边到底怀着什么打算,固然,我仍想阻止他杀人,但我心里还藏着别的念头。
“允儿!”
那时,同窗的学士在我眼前喊我,回过神的瞬间,武艺课的木剑啪地砸在我手臂上,钝响传来,我手里的剑应声落地,手腕同时一阵刺痛,我皱起眉,挥剑误伤我的同伴吓得把剑一扔,凑到我身边。
“无事吧?允儿?”
还在上武艺课,本来我就弱,又净出神,受伤是迟早的事。不过这次好像挺严重,一动腕子就像有东西卡着,生疼,不知不觉,别的学子也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用担心的目光看我,只有一人不同,姜在源脸色煞白地冲过来,直接掀开我的袖口查看,见我手腕一片青紫,他咬紧牙关,像疼的是他自己。
“小心点啊!”
他冲我吼了一声,随即扶住我。
“去医员那儿。”
他向教授说明情况,然后拉着我往本馆走,望着姜在源拖我前行的背影,我忽然羞愧:这样担心我、照顾我的姜在源,我竟然只想把他当工具。不,此刻我想靠近他,已是另一种心意。
……我想跟他亲近,想成为朋友,希望他能走向好的选择,所以才想亲近他。
“你到底是什么?干嘛又发呆?这样当然会受伤!……别再受伤了。”
姜在源嘟囔着。
我毫不怀疑,此刻我跟姜在源的想法一样——他也想跟我亲近。
“素拉。”
“干嘛?”
“谢谢,为我担心。”
我话音一落,姜在源像从没抱怨过似的立刻闭嘴。他默默把我拖进药房,推开门,医员依旧不在,他熟门熟路地自己翻出绷带和药,把我按到椅子上。
上次我先给他包扎,这回反了过来,他仔细涂好药,再一圈圈缠上绷带。
“先这样撑到医员回来。”
姜在源要松手时,我又一把抓住他的手。
“啊。”
“小心点!”
被他这么一拉,扭到的手腕顿时抽痛,我哼了一声,姜在源皱着眉重新查看我的手腕,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等医员来了,很快就会好。”
“……素拉。”
我小心地喊他。
“干嘛。”
他闷声回答。
“我想跟你做朋友。”
这是我的真心话,姜在源听了肩膀一抖,什么也没回,只瞪圆了眼睛看我,随后脸红着点了点头。
是的,我就是想跟这样的姜在源更亲近,此刻才察觉的我笑得灿烂,像陈年的芋头连根被拔起。
“素拉,下课后要干嘛?不跟我去逛市集吗?”
所以之后我要更努力跟他拉近关系……
“不成。”
姜在源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得去书库。”
说起来,他近日总往书库跑。
“书库?歇一日也行吧。”
“啊?”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我。
“怎么?”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快考试了。”
“……咦?”
问题是题量多得吓人,更糟的还在后头:第一,我为了跟姜在源同班,把功课全修了一遍;第二,姜在源专挑那位刁难到变态的教授开的课;第三,这些功课全要求渊博的课外学识。一句话——我完了。
离考试只剩短短一周,这点时候,我该怎么啃完这些?回过神,正经书没翻,倒先整理起日程表,随手把四周也归置了一番……笔怎么旧成这样?
看来得去铺子里多备几支笔,还有书……也要几本新札记。不,先把书案擦干净,得买巾帕,顺便再挑个笔袋……列完采买清单,我干脆把能帮上忙的书全翻了出来。
“你不会想把那些统统借走吧?”
正温书的姜在源抬头问我。
“嗯,没错。”
“……你全看得完?”
姜在源看着我怀里的书,再次确认,六本厚得比我前臂还粗,每本恐怕上千页,光看着就吓人,可既然要拼,就得拼到底吧?
“当然。”
我自信满满地说完,姜在源歪着头,轻轻点了点,像在让我尽管试试,虽然我是踩着及格线挤进来的,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成均馆学子,这点书都啃不动,我当初凭什么进来?
我带着从未有过的信心,抱着书走向借阅台前,把书放下时,一张熟面孔忽然闯进视线。
“全都要借?”
是河次大人。等等,大人怎么会在柜台?我点头后,河次大人扫了一遍书堆,又撇眼看我。
“你想把这些全读完?”
“是的,我能做到。”
“真是笨法子。”
他停了一秒,说出口的话依旧不太好听。这位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河次大人,又打了个困倦的哈欠,管理员去哪儿了?怎么轮到大人坐在借书台?
只见大人慢吞吞地在一本本书上写借阅人名字,动作慢得我恨不得替他写,他翻开一本时皱起眉,交替看着书和我,像在确认什么。
“你真的要读它?”
我还以为他认不出我,结果河次大人居然记得我,和我想的刚好相反。
“有什么问题吗,大人?”
“连梅尔塞的古文都读得费劲的你,怎么可能啃得下这本?”
“…….”
我气得要命,可偏偏他说的是实话,发不出火。大人长叹一口气,忽然在抽屉里翻找起来。随后,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又拍掉灰的,递到我面前。
“面对首次大考手足无措的新生请看这里 ♧ 前辈引路帮扶。♡ 想报名被带飞,请到二年级玄班找金甫,俊朗帮你拉高成绩。”
……不知道谁写的,俗得要命,而且跟河次大人完全不搭,大人一脸无所谓地弹了弹那张纸,开口。
“去试试。”
“啊?”
“总比你一人啃书强。”
确实会好得多。
首先,那张告示从第一行字就让我信不过。我盯着那玩意儿看的时候,旁边的大人像条蜗牛似的慢吞吞写推荐,足足耗了半堂课才把书推到我面前,我打算在被忽悠得更深之前脱身,结果河次大人突然起身,啪地按住我的书。
“你。”
“…….”
“若是不想领个零分,最好此刻就走?”
“……是。”
这声警告够冷的。
河次大人还是把那叠纸塞进我手里,然后装无事人,照这样下去铁定结不了业,我只能回厢房对着那叠纸发愣,再看几遍,那告示还是像七岁孩童乱涂,幼稚得碍眼。
最底下那棵歪树更是莫名其妙,中间的建筑大概是照着成均馆画的。
成均馆里的课业小组多得很,光廊道里贴的课业召集告示就超过二十张,我以前一向瞄一眼就过去,从没想过会把这种东西捏在自己手里。
“那是什么?”
一向埋头苦读的姜在源,终于对我露出关注,我把东西给他看,他的脸色瞬间凝固。
“这是什么鬼?”
果然,和我预想的反应一模一样。
“你也来试试?”
我小心翼翼地问,比起独自硬撑,有姜在源站在身旁,比什么都踏实。我满含期待地望着他,他却皱着眉把告示读完,然后摇头。
“我不干。”
果然如此。
“来吧,素拉。一起学更轻松,说不定分数还能涨呢?”
“我不参加也照样高分。”
这讨人嫌的家伙,我再怎么劝,他都纹丝不动,看来他铁了心要独自啃书,我的提议被他一次次挡回,完全撬不动。最后,我只好独自起身,去找告示上写的那个二年级金甫。
我从所在的本馆又爬上一层,成均馆一共四年,前两年按班级划分,三年级才开始分专业,可选的方向多得很。二年级的班级共有礼班、乐班、射班、御班、书班,不按成绩,纯粹随机分配。
二年级的功课常撞时候,可我头一回踏进这间讲堂,我攥着告示,盯着那条吵闹又人来人往的廊道,上面明明写着射班,我瞄到尽头那扇门,便走了过去。
问题是,人堆里怎么把金甫揪出来?我抓住一个在前门晃悠的学子。
“那个,请问你认识金甫吗?”
“嗯?金甫?”
幸好她一听名字就熟,语气亲昵,我点头确认,她先环顾四周,随后指向独趴书案的男子。他睡得死沉,动都不动,我正犹豫要不要靠近,她已拉着我胳膊把人拖到金甫面前。
“金甫,有人找你。”
金甫顶着一头乱发抬头,浅蓝眼珠在金发下扫了我一眼,满脸嫌麻烦。我也打量他,说是引路人,却像被硬推上来凑数的,感觉差了点意思。
脸有点像河次大人,可河次再烦也会把事做完,他不一样,眼神还没清醒,又趴了回去。
“那、那个。”
“不认识的家伙。”
他趴着说道。
“若是来告白就别费心了,金甫没打算谈情。”
这时我旁边的学子似乎误会了什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我是想参加课业小组才来的。”
“课业小组?”
听到“课业小组”这个词,金甫再次抬头。这才注意到我手里攥着的告示,他张了张嘴。“啊……”
“我印的……”
原来是你印的。
他又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弯腰在案下翻找。我正纳闷他要干什么,就见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空白纸,顺手把笔塞给我,我歪头表示疑惑,他开口了。
“想参加就写上姓名和班级。”
“只要写这个就行?”
“不然你想写悔过书也行。”
我弯腰写下姓名和班级,期间他原本趴着,像刚睡醒似的又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清醒些,他伸了个懒腰。
露出一张之前没看清的脸,虽没有姜在源或卡臻那样俊美,却也是棱角分明的人,那头卷发若是再整理一下就更完美了。
“看什么看。”
跟那位河次大人一个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