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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考试

作者:獠牙小姐字数:1.17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7:35
Chapter 5 考试

“可你真要加入?”

我点点头,他大概不信有人拿着这张告示就来报名,可别的课业组早满员,没满的地方门槛又高得吓人。

“真的?”

喂,表都填完了才问?

“城里课业组多的是在,听说潘西课业组规矩严、讲得细,才这么抢手,你成绩很差?”

“是河次大人介绍我来的。”

“你也是那家伙的牺牲品。”

那家伙?我突然觉得金甫这人挺顺眼。

“成绩确实也……不太行。”

听到“成绩差”,他脸色立刻暗了。

“差到什么程度?你入学排第几?”

“……二百五十人里,排二百四十九。”

好歹不是倒数第一,我自信满满地说,他的脸却僵成石头,像在说“这怎么可能”,我尴尬地笑了笑。

“入学前没温书?”

“温了。”

“得更拼命才行。”

“……?”

这人大概和我活在两个世界,到底还要怎样才算更拼命?说实话,我有点委屈,想起那些没有家教师、独自熬夜啃书的日子;又想起无人指点、只能死背册本的狼狈。我已经够努力了……可在云集天才的成均馆,这种笨法子根本行不通。

我垂头丧气,金甫前辈再没多说一句。

“今日课程全结束后,到书库五层的玄一房来。”

他沉默片刻,打了个哈欠开口。

“啊?”

“不打算念书了?”

“念,当然要念!”

“那就到时候见,我先睡了。”

话音刚落,他轰然倒下,瞬间睡着。我一时慌了神,旁边那位学士却笑着耸肩,好像早就见怪不怪。

真要把这种人当引路人吗?故事结束,我才后知后觉地不安起来。

“真是的,做梦都没想到金甫会自己组课业会。”

旁边的学士说道。

“是吗?”

“若是大家知道,肯定一窝蜂挤进来,所以才偷偷搞的吧。”

“一窝蜂?”

我反问道,学士笑了起来。

“还用问?金甫从没让第一名旁落过。”

……人生果然不公平。

既然已加入课业小组,我干劲冲天,连旁边的姜在源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整天抱着借来的书不离手,还专门去铺子里买了几样用具,把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完毕后,上课时我集中得连眼都不眨。

可问题是课程难度太高,教授说话又快。所有学子都跟得上,只有我独自落后。

“素拉,你是怎么做到集中听课的?课也太快了吧?”

我气得直跺脚,姜在源却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到底是魁首,名不虚传,况且他早就拼命学习,和我完全不同,我反省自己之前只顾着那本书而荒废学业,可转念一想,总不能为此去死。

“课业小组呢?你交参加申请了吗?”

姜在源看我蔫头耷脑,开口问道。

“怎么?你也想参加?”

“不。”

“不知道,感觉那位引路人没什么热忱。”

他虽是榜首,从未让第一名旁落的才子,却未必愿意认真教我,待会儿还是会去书库,可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姜在源听见我的回答,神情微妙僵了一下。

“好好干,你至少别垫底。”

“入学时我可不是垫底。”

“那排第几?”

“二百五十人里,二百四十九名。”

“那不还是垫底?”

“……?”

“喂,我后面不是还有一个人吗?”我眨眨眼,姜在源摇摇头。

“是啊,你只有当垫底的命,总之,连那个人都可能赢你,加把劲吧。”

“我才不会!”

我攥紧拳头,姜在源嗤地笑出声,他随意揉了揉我的发丝,像鼓励似的,又埋头看书。那触感怪怪的——堂堂姜在源居然摸我的头,还笑了!我死盯着他,他这才像意识到什么,把我脸颊往旁边一推,开口道。

“赶紧看书。”

话一落地,教授便走了进来,借了姜在源的劲儿,我那日把全部课程都听得格外认真。等所有课结束,外头已经黑透,先下课的学子们大概回了厢房,廊道静悄悄。

可书库却灯火通明,像要把整栋楼都点燃,满满都是对学习的狂热,我和姜在源也朝那边走,馆里座无虚席,安静得连掉根笔,都能让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最后姜在源没找到位置,先回了厢房,我独自上了五层,如果说一到四层是普通书库,那么五层开始全是隔间,每间都挤着学习的学子,少的两三人成组,多的像上课一样塞得满满当当。

我挑了有金甫前辈的玄一房,一进门,就看见那个卷毛男人又趴着呼呼大睡,除了金甫前辈还能是谁,我推门的声音让他半睁惺忪睡眼,顶着一头乱发坐起,伸臂朝空中晃了晃,舒活筋骨。

“坐吧。”

听他这么说,我点了下头,坐到剩下的空位上。令人惊讶的是,这间宽敞的讲堂里竟然只有我和金甫前辈,我以为还会有其他组员,难道都没来?正当我心里嘀咕时,金甫前辈摇了摇头。

“不来了。”

“啊?”

“这个课业小组,就你和我。”

“……啊?”

那岂不就是一对一辅导?

“两日前才成立的。”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小组才刚成立不久。

我,好像进了个坑,正想着能不能撤回那封迟来的报名表,金甫前辈却已翻开我带来的书,迅速扫了一遍。

“你哪段开始看不懂?”

“……从头开始。”

我如实回答,金甫前辈这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我,仿佛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真、真的。”

就算学了一整日,我也只能勉强读懂第一页的暗号文,难以置信吧,可我真的尽力了。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就是证明。

金甫前辈皱着眉,一页页翻过去。

“这可是高阶功课,不觉得吃力吗?”

吃力,非常吃力。

但为了和姜在源拉近关系,我别无选择,只能选修那门课,唯一算是好啃的,就是《草木咒术与养生》——因为至少还要养噬心藤。那门课相对简单,也只是跟别人比,其实依旧不简单。

“幸亏我也修过几门选修,可以教给你。”

连选修都能教!原本让我半信半疑的金甫前辈,此刻像换了个人。

“先排个时候表,到考试之前,我们每日抽五个时辰一起学。”

“啊?五个时辰?”

见我瞪大眼,金甫前辈像在看什么怪事似的瞥了我一眼。

“没、无事,我是怕给前辈添负担。”

“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得看书。”

“……好。”

看来别想睡足,前辈说着“我带你从头来”,便把书往前翻。

“前辈为什么办这研习?为什么帮我?就算河次大人逼你,这事对你也没半点好处。”

就算把话说得再好听,连续五个时辰教人可不是轻松活,况且考试周把时候投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亏本,尤其金甫前辈这种稳居榜首的人。

“是因为学行录。”

“学行录?”

说到学行录,其实就是一张总记录,在成均馆学业结束时才会发下来,像一份记载整座学府生涯的通告,我听说过有这么个东西,可值得金甫前辈这么上心吗?

“日后被授予爵位,或是被举荐为官吏、王室属员时,考官都会参考学行录,说简单点,就是你是否积极参与学业的紧要记录。”

“……”

“既然那位出了名挑剔的河次大人答应给我写好评价,我当然要干,不是吗?”

“真有那么紧要?”

“当然,这关系到未来的爵位和差事,和成绩一样要紧,当然,也能轻易造假,偶尔也有教授收黑钱给好评。”

“这听着也太吓人了吧?”总之,这个男人对别的事仿佛漠不关心,却把自己的学业和生活打理得一丝不苟。

简直就是个鬼才,他干什么都注定成功,我既想亲近这位前辈,又有点想保持距离,他像确认答案似的看着我,我点头后,他立刻拿起笔,把题目递到我面前。

“好,此刻一个时辰内把这道题解出来。”

光是一道题就要花很久,全是难题。我咽了口唾沫,这才正式开始,我偷瞄金甫前辈一眼,他也像是要动真格了,眼神锋利起来,我也要拼命了!

……心里虽这么想,可还是完全搞不懂。憋得喘不过气,手直发抖,连一题都没解出来。

我当初怎么考进成均馆的?自己都怀疑,甚至生出自我厌恶,光是把题读懂就耗了半天。一共三道题,题干就占了半页纸。

答案根本不清晰,光写解题过程就要一整张纸,就这样,一个时辰过去了,好不容易填了答案,可整页都是灾难,前辈扫了一眼我的答案,只甩下一句话。

“糟透了。”

没错,我就是人渣。

“解题步骤一团乱,答案全错……连第一步都没用对,看来连根基都没有。”

也许连人类的末流都不如,明明没犯什么错,我的脑袋却越垂越低。金甫前辈每吐出一句话,我的前路就黑一分,眼里只剩一个“落榜”,离考试没剩几日,就算此刻开始拼命,还有用吗——这种无力的念头也冒了出来。

话一停,金甫前辈才察觉我脸色阴沉,便闭了嘴。他放下我解的那张题纸,拾起了笔。

“别担心。”

他换了语气,跟刚才放狠话时截然不同,带着不动声色的温和。

“我有把握把你拉到第二百三十名以内。”

“真的?”

我难以置信地追问,金甫前辈点了点头。

“我当过几次家教师。”

“……。”

“每个人都提了分。”

“往后我能叫您师父吗?”

信任度瞬间飙高,尤其是首席亲口这么说,刚才那句“最差”早被踢出脑海。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日子拼命读书、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画面。

照金甫前辈说的做,好像一切都会顺利,他简直是我的救星,再夸张点说,他背后都闪着光,当然,我能不能跟上他的教导,还是未知数。

出乎意料,金甫前辈一步一步带我学,我原以为首席会把简单内容讲得高深,结果这偏见被他砸得粉碎,自称有家教师经验的他,把每道题都调到我能看懂的高度。

他发丝乱糟糟,眼神也懒,可一旦开讲就热忱十足,这一点上,他跟河次大人完全不同,金甫前辈就算明日去当教授,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第一日就连上五个时辰课,等我回厢房已是深夜。我轻推门,发现姜在源还亮着灯学习,他太专注,连我进门都没察觉,只让笔尖在纸上奔跑。

我也不肯落后,坐到书案前开始温书,把学的知识一条条理顺,再抄进札记,可毕竟是第一日,眼皮很快就撑不住往下塌。

我再也忍不住,直接趴在书案上。

“韩允儿。”

我隐约听见姜在源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深叹,身子便悬空而起,那异样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翻身,耳旁响起一声低语:“别动。”清晨醒来时,我已躺在床榻上。

唯一的遗憾,是到了该上交噬心藤的时候,好处只剩一条:院里只有我和姜在源在养育噬心藤,教授因此给了我们俩不错的评分。

姜在源根本不在乎分数,他只是为与阿斯分别而难过,递交阿斯时,他脸色很差,我也一样,虽然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字,却还是生了情意,直到把它交出去,我的视线都没法移开。

“一想到要分开,就觉得舍不得,对吧?”

就在提交噬心藤后,我们沿着廊道前行,姜在源只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我以为他因沮丧而沉默,可看他的表情并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带着几分倦意走路。

这些日子,他天天跑书库,连觉都顾不上,通宵读书,昨夜我睡下后,他又留下熬了一整晚。

“你还好吧?”

“无事。”

我追问过去,姜在源含糊地搪塞一句,就赶往下节专攻课,他故意装得无事人一样走远的背影,让我心里发慌,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拼命读书的原因——多半跟他的家族有关。那家人一边不肯真正接纳姜在源,一边却暗暗盼着他完美无缺。

幸好下门课是武艺,能在必修的武艺课上动动身子,我多少有点小高兴,近日一直趴在书案前,浑身僵硬,能去户外活动简直像捞到一场放风。

我还在想这堂课或许能让姜在源打起精神,可事实跟我的想象并不一样。

“素拉?”

武艺课前,通常要把襕衫换成武服,以往姜在源都是独自找个地方换,今日却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直到被我迟来地喊了一声,他才猛地抬头,匆匆向我道了声歉,闪进旁边的帘子里。

……他会无事吗?我一直盯着姜在源,武艺课上,那个曾每日把不同学子比下去的姜在源,今日却完全使不出力气,若是此刻跟他比试,我都能赢,甚至到了午休,他也没去用膳,而是转身去了别处。

“去哪儿?”

“书库。”

“起码吃根香肠再走。”

我怎么劝,他都不肯去膳堂,他说再不快点去书库就没座了,真的无事吗?到头来我只好一个人去膳堂,却在前面看见熟人——金甫前辈。

他跷着腿,一手拿书,一手拿馒头,周围再吵也专注学习,看着就让人佩服,我不想打扰,打算悄悄经过,却听见他在背后叫我。

“允儿。”

第一次听见前辈叫我的名字,我一惊,回头时,他已放下书,招手示意我坐过去。

我环顾四周,走到他案前坐下。

“学得还顺利?”

“……嗯。”

应该吧?前辈一脸不信,死死盯着我。

“别为了学习就胡乱熬夜。”

他像是担心才开口,不,其实是我睡得太好才奇怪——真正不睡觉的是姜在源。

“我无事……可我的朋友不睡觉。”

“那可不太好。”

前辈懒洋洋地说,嘴上说不好,声音里却半点都不在意。

“对吧?”

他耸耸肩,咬下一口馒头。

“所以我有点担心。”

“该被担心的人是你。”

“……前辈。”

他这性子,连脑子里过一遍都省,想到什么就直说。

“也是因为学行录吧。”

“学行录”又出现了。

“可那东西又不是成绩好就能拿到好评的。”

“嗯……”

前辈喝着水,用眼神问我:真是这样吗?

“换作你,教授会把学行录写给高分学子,还是写给低分学子?”

“话是这么说……可素拉那股拼命劲儿,我看着都悬。”

“再说,这成均馆里的学子都一样,能进来的都是会念书的,光靠普通努力可拉不开成绩。”

“前辈真厉害,一边高效学习,还能日日拿第一……”

“谁说的?”

前辈悄悄从座位上起身。

“啊?”

“我也日日熬夜,只有零碎时候才睡。”

前辈像要拿出证据似的,当场打了个哈欠。

“这能做到吗?”

“习惯了而已。”

“……。”

“总之,允儿,今日也到五层来。”

随着前辈这句不容拒绝的话,我的午休结束了,我也没法闲坐着,剩下的时间在厢房温书,能理解的题目就自己做,不理解的就把书硬啃下来死记硬背。

在进成均馆之前学的那些,简直像玩笑,我几乎是垫底考进来,以前在乡校,拿第一跟吃饭一样简单,可到了这儿,功课多得没边,对手又凶,没人混日子。

当然,也有进成均馆后松了劲的人,可他们底子都不差,成绩轻易掉不下去,等我回过神,一道题已经写完,得赶去上下一节功课。偏偏还是河次大人的课。

为了不迟到,我匆匆收拾好书本赶往讲堂,姜在源早已坐在座位上,仍只盯着书本。我也在他旁边坐下,一刻后,依旧无精打采的河次大人踱了进来,与往常一样,他跳过了点名,直接开讲,讲课内容一如既往地艰涩。

我竖起耳朵想记笔记,忽听见身旁有人倒抽一口气,转头一看,只见血迹——是鼻血。

“呃……”

姜在源的鼻血正往下淌,大量鲜血让他慌了神,瞪圆眼睛,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鼻子。可血没停,继续滴在书本上,他只好用襕衫的袖子胡乱擦拭,我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巾帕递过去。

“无事吧?”

我出声询问,姜在源急切地点头,巾帕很快被血染红,看来得去药房,话音未落,河次大人便丢下粉笔。

“姜素拉。”

他喊住了姜在源。

“快去药房。”

“我无事,大人。”

“快去。”

“无事,这点程度……”

姜在源话没说完就晃了一下,情况危急。我急忙扶住他,河次大人放下粉笔看向我。

“韩允儿,快把这孩子带走。”

“大人,我真的无事。”

“快点!”

姜在源还在固执,河次大人终于抬高了声音。那声呵斥让讲堂里所有学子都吓了一跳。直到这时,姜在源才皱眉起身,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

“韩允儿,跟上他。”

我按大人的吩咐扶住姜在源,他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脸色苍白地咬紧牙关,被我带出了讲堂,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他可怕——更准确地说,是他曾经生活的环境突然清晰地撞进眼里。

“素拉。”

姜在源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仰头止血,用手帕堵住鼻孔,看他拼命止血的模样,我心里难受,他的鼻尖周围已染满血迹。

“该死。”

姜在源的嘴里终于蹦出一句脏话,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望着他连手指都不动一下,他根本不想去找医员,好像以为靠那块手帕就能止住在地上铺开的那摊血,只是呆呆地站着,翻来覆去捏那块布。

他打算光把血止住就回讲堂,我看出他的主意,抓住他的手臂往前拽。

“快走。”

“我无事,你先回去。”

姜在源用硬邦邦的语气说,他皱着眉堵鼻血的样子随时会倒,我怎么能自己回去?别说出血量,他整个人都不对劲,没吃饭也没怎么睡。

随时倒下去都不稀奇,他自己最清楚状况,却还在逞强。

“蘸草莓酱吃香肠的家伙!”

我的声音在廊道炸开,姜在源暂停堵鼻血,眨着沾血的眼睛看我。

“你不知道你这样更碍事?”

“什,什么?”

“快点治好回来上课!不治疗干站着,倒让别人替你担心!”

“谁,谁担心你了?”

姜在源像是慌了,说话结巴起来。

“朋友在旁边像喷泉一样流血,我能不担心?这像话吗,混账!”

“……知、知道了,别嚷了……”

“好,既然明白就快点走。”

我立刻压低嗓门,拖着他的胳膊往前赶,趁他还没反悔,我快步往药房走去,同时斜眼瞥他,他仍抬着头,擦掉不断涌出的血。

所幸这次药房里有人,医员一见浑身是血的姜在源,忙起身把他领到床边,喂了药让他镇静,再把血擦干净,鼻血没多久就止住了。

可血一止住,姜在源就闹着要回讲堂,医员坚持他必须歇息,硬把他按回床上,他却死活不肯,看他一门心思钻牛角尖,我长叹一声,听到叹息,他身子一抖,僵着身子躺回床上。

他勉强躺下,却随时准备起身,不停偷瞄我的脸色。

姜在源,我清楚他为了得到父母的爱,曾拼命读书到何种地步;也明白他为何整天钉在书案前——只为躲开那些冰冷刺眼的目光。

“先睡个够。”

我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身子被榨成这样,还流了血,不发热才怪,若是再来晚一点,他恐怕早倒下了。

“……我还有很多没做完,课没上完,专攻也还没全吃透……”

“我也没做完。”

“你跟我可不一样。”

他斩钉截铁地丢下这句,摆明了再说什么也只是耳边风,我还是捋了捋他鸦黑的发丝,小心翼翼开口。

“你怎么会懂,我虽然跟你不同,可也撑起过家主的担子,同样熬夜读书。”

“所以你才被承认。”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眸子慌乱地晃着,眼看就要掉下泪来,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被承认了啊。”

那句话里究竟藏着多少层含义?姜在源闭上了眼,他用手覆住自己的眼睛,紧紧抿住嘴唇。与我担心的相反,他很快便沉入睡眠,可整张脸却不断渗出冷汗,仿佛整夜被噩梦纠缠。

姜在源的手在发抖,我无论怎样握住,都无法把那颤抖传到自己掌中,随后,他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起身,重新捧起书本。

我清楚,此刻无论说出怎样的安慰,都不会真正抵达姜在源的心,当年家族败落、父母的期待全部转向我时,我也一样,身为年幼的家主,我被责任感驱赶着,日日苦读。

为了考进成均馆,我也曾流鼻血到止不住,虽沐浴父母的宠爱,我仍被那份沉重的压力折磨得夜不能寐,而姜在源又将如何?正因如此,我才想哪怕一次也好,成为他的助力,再微小也无妨……

“有没有香味好闻的花?只要一枝就好!”

我跌跌撞撞地跑来,花翁瞪大了眼睛,再过不久就得去书库自习,时候所剩无几。见我急得跺脚,花翁抱来几束花,一一递到我面前。

“出什么事了?居然没头没尾地买一朵玫瑰?”

“我不需要装饰花,有没有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心安,闻一下味道就能缓解焦躁的?”

“要送给朋友?”

“那孩子通宵学习,我想送一束能安慰他的花。”

“这倒也算有头有尾,茶怎么样?我那儿倒有不错的叶子。”

我怎么就没想到茶叶?我刚点头,花翁便放下花束,递来几袋各色茶包,全是据说能舒缓紧张、消散倦意的味道,我挨包嗅过去,最后选了那袋黑色的小包——香气和姜在源那头黑色正相配。

“说来确实到考试周了呢。”

我掏钱时,花翁低声嘟囔道。

“当年我也被考试折腾得够呛。”

“前辈也是成均馆出身?”

“当然。”

我早该猜到——圃园墙上挂满成均馆的纹章,还有她穿着襕衫拍的留影。

“我记得,你八成是届首席吧?”

……看来我前世欠下的债真不少,为什么我身边全是第一、天才、状元,像我这种垫底或半吊子的,我却一个都没碰见过。

“总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最好的。”

“前辈你满意如今吗?”

“当然。”

我递出铜钱,花翁把找零连同一样东西一起塞给我。

“这个你也会用得着。”

听花翁这么说,我笑着点头。

“谢谢!”

买完茶叶,我匆匆赶往书库,先向已经到场的金甫前辈道了歉,把花放下便埋头读书,离考试只剩一周,到了冲刺阶段,我比任何时候都拼命。

“总算像点样子了。”

不像最初被金甫前辈判为“最差”那时,如今终于听到“有进益”的评价,这句话让我得意得几乎要飞起来,那一刻我才明白——

就算对姜在源说什么都没用,可如果因此一句话都不说,那才奇怪,我只被金甫前辈夸了一句就高兴成这样!

我想把这份心情也传达给姜在源。

“你傻笑什么呢?”

金甫前辈用看怪人的眼神,瞅着傻笑的我。

“师父,今日能早点结束吗?”

“随你。”

前辈依旧用懒洋洋的嗓音点头答应,平均五个时辰的学习,今日四个时辰就结束了,随后我回厢房,姜在源好像还在书库,厢房一片漆黑,我进屋坐下,拿出下午买的茶叶。

我把茶叶和花翁给我的信封、信纸一起摆在桌上,把桌上堆满的书往旁推,小心翼翼地开始写信,我斟酌着每一句,希望这封信能真正传达到姜在源心里。

信终于写完,我把它和那包茶叶一起放进红信封,摆在姜在源书案正中,之后又学了约三个时辰,才爬上床,一个时辰后,姜在源才回厢房。

翻身的声音把我惊醒,他刚回来,正脱襕衫进浴室,他看见信了吗?我眯眼一瞄,那信封仍在原处,便又闭上眼,恰在此时,姜在源沐浴出来。

他拖着椅子,突然停住。

他看见了。

纸袋里的茶叶沙沙作响,姜在源拆开信封时,连指尖都没动一下,我祈祷这份心意能传到他心里,胸口怦怦直跳,我悄悄睁眼,看见他嘴角扬起。

那抹浅笑让我愣住,柔和的笑容太好看,我差点看呆,怕被察觉,只能重新合眼。

可好心情藏不住,我做梦了,第一次梦见姜在源喊出我的名字。

“谢谢你,允儿。”

梦太真,胸口发痒。

“致我可爱的朋友素拉。

嗨,素拉,想和你聊聊,可你近日忙,就写信了。

理由简单,素拉:我一直为你加油,看你整天读书,我很担心,知道你拼命。

作为朋友,我为你骄傲,你努力的样子真棒,也鞭策我,知道吗?我加入课业会,就是被你那股劲头点燃的。

素拉,你是我前进的力道,既然已经做得够多,就别再担心,能成为别人的榜样,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明白吗?

还有一件事想让你知道,就算世上有人辱骂你、折磨你、憎恨你,我绝不会那样对你,无论你考最后一名,还是做错事,我依旧喜欢你;若你误入歧途,我不会责骂,只会领你回正路。

话好像说长了,素拉,其实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你是我引以为傲的朋友。”

“考试辰时开始,共两个时辰,答完可提前离场;一经发现施咒,按舞弊论处,此刻,请静候。”

考试终于来了,五日的日程排得密密麻麻,名府成均馆的试题难度果然惊人,起初我慌了神,但循着金甫前辈的讲解,还是一题一题解了下去。

我斜眼瞥了旁边的姜在源,他也一脸茫然,脸色难看,也是,听说在全是尖子的成均馆,至今只有一个满分,姜在源觉得吃力很正常,而我难受更是理所当然。

开考约一个时辰后,学子开始三三两两离开讲堂,人越走越多,我心里莫名焦躁。

还剩一道题没动。

搞什么,这难度调整也太离谱了吧?

最后一题的难度简直恶毒。

我甚至怀疑这是给人做的题,本想扫一眼就跳过,可为了拿点分,还是把写好的步骤又检查了一遍,身后传来几声叹息,看来有人也撞上了这题,我能理解——难怪成均馆至今只有一个满分。

那唯一的满分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我突然好奇,我放下笔,最后一题空着就收手了,已经够够的,姜在源也刚好写完,正最后一次核对自己的草稿。

他连最后一题也写完了,演算过程把整张纸挤得满满当当,他最先站起身,讲堂里只剩大约一半学子,我先行出去,在门外等姜在源,幸好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

他脸色阴沉,长叹一口气,看起来考得并不理想。

“去膳堂?”

我没再追问考试的事,我们朝膳堂走去,准备用午膳,已交卷的学子已聚在一起议论试题,膳堂比平时嘈杂得多。

甚至还有边吃边哭的学子,第一次尝到成均馆“滋味”的新生,脸上只剩空洞的笑和失魂落魄的神情,我和姜在源也不例外,姜在源往餐盘里盛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草莓酱,才坐下来。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第一次开口,语气里满是抱怨。

“不过下一场功课考试应该会好点吧?”

“只要别简单得过分就行。”

姜在源说着优等生式的话,咬了一口馒头,他嚼着香肠,斜瞥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

“你呢?课业不是温习过吗。”

“课业小组的效果惊人。”

我轻轻一笑,金甫前辈教的东西确实帮了大忙,最后一题我终究没敢动,可其余部分多亏他提前讲过,我写得顺手极了。

见我提起,姜在源这才来了点兴趣,头一回认真听我说话,恰好远处出现了金甫前辈,我拍拍姜在源,朝那边指了指。

“就是那位前辈。”

我话音未落,姜在源转动眼珠找到人,随即皱起眉,难道他认识?

“……长得挺扎眼啊。”

他嘟囔。

“什么?”

“能当课业引路人,我以为肯定是首席书呆子,结果一点不像。”

“他确实是首席。”

……跟我想的图不一样,本以为是个戴眼镜的老学究,没想到脸这么好看。

可他自己也是首席,不也长得俊俏嘛,姜在源,我在心里嘀咕。

姜在源一脸不爽地瞪着金甫前辈,难不成他讨厌比自己好看的男子?就在这时,金甫前辈像察觉了我们的视线,抬头朝我望来。

目光一碰,他就高兴地冲我挥手,可他没像我以为的那样走过来,反倒把脑袋扭到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看来又没睡好,能拖着这副身子来考试,真叫人佩服。

“你们真算熟?”

见金甫前辈对我打招呼置若罔闻,姜在源皱起的眉终于松开。

“……大概吧?”

“有时候我觉得,你喜欢的不是女子,而是所有好看的人。”

他这句尖锐的话让我肩头一抖。

“他只是我的课业引路人,没别的关系。”

“是吗?”

姜在源哼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放心什么,我俩继续啃馒头,聊接下来的功课考试,都觉得这科比专攻简单,正讨论得热闹,有人在我头顶敲了一下。

抬头一看,是金甫前辈,他惺忪地垂眼看我,随手把我的发丝揉乱。

“考得怎样?”

他用带着倦意的声音问。

“大概……还行?”

“‘大概还行’算什么回答。”

金甫前辈轻笑一声,把放在我脑袋上的手插回袖袋。

“剩下的考试也好好考。”

他随口丢下一句,便径直走出膳堂,多亏了前辈的打气,我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嘴角慢慢浮起笑容,可一抬头,却见姜在源板着脸死死盯着我。

他来回看着金甫前辈的背影和我的脸,把手里的筷子往盘子里一扔,心情显然糟透了。

“那个课业小组叫什么?”

“成均课业会。”

我一答完,姜在源点了点头,又把馒头咽下去,不会真想加入吧?他好像对金甫前辈没什么好感,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自前辈离开起,他的脸色就臭得像吞了烂泥。

随后我们去了书库温书,接着直接去考一门功课,与在膳堂的热烈讨论相反,试卷比预想的简单得多,题目用不着耗完全部时候,大家早早交卷起身,我和姜在源也不例外。

考试过去一日,我们风平浪静地扑进剩下的温书里,那段日子,书库、厢房、膳堂、书页,来回轮转,翌日清晨,我和姜在源终于迎来一直提心吊胆的河次大人的功课考。

题目不算难,却怪异得令人头晕,整整一页的题干,光是读通就要耗掉不少时候,果然不负“刁钻”之名的河次大人风格。

可一旦读懂,题目还能下手,他没把题拧到让人骂娘的地步,我和姜在源解决掉这位大人的功课卷后,继续读剩下的科目,那几日,我们聊的几乎全是考题。

“那门考得怎样,素拉?”

“……哈”

“懂了。”

“你呢?”

“……我能开骂吗?”

“完全理解。”

对话大抵如此,再没互相打扰,第一条理由,是大家都累得没空管别人,成均馆的考试又狠又难,不止我们,其他学子也被折腾到找我吐槽。

甚至有个和我同班的学子在考试时哭了出来;另一个学子突然晕倒,只能中途弃考,五日考期一结束,学子们就像缰绳被解开的马驹,一窝蜂冲出本馆,庭园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辛苦啦,素拉!”

我把茶饮递给姜在源,他抬手接过,笑得灿烂,连日苦读让姜在源好看的脸上挂上了青晕。

可看他那副笑容,显然也为考试结束而高兴。

接下来只要在厢房好好歇息就行……

“喂,前辈们叫我们集合!”

高我们一届的前辈突然传下通知,考前都安静无声,这会儿却急召集合,我们歪着头,还是朝前辈指定的地下室走去。

时已傍晚,考试结束却没得放松,同级的学子聚在地下室里怨声不断,昏黑憋闷的地下室空无一人,谁也不知道为何被叫到这里。

学子们互相推搡,脾气火爆,考后没能歇息,大家全都锋芒毕露。

随着咒语响起的同时,地窖的各个角落被火光点亮,地下瞬间明亮,四周站着一圈高年级生,看样子,这里像是个酒窖。

酒香浓烈到光是闻一闻就仿佛要醉,我挺直身子,在站成一排的高年级生中看见了排头的金甫前辈,他像被硬拖来的,一边打哈欠一边无精打采地杵着。

“恭喜你们,考试结束了!新生!”

这时,一名看似班级代表的男子大喊,他不知怎地把襕衫从头顶往下套,裤腿也卷到了膝盖。

“我们成均馆,自古老规矩——首次考试后,都有迎新礼!这是咒术坊的传统,我们也经历过,你们的前辈全都体验过!别抱怨!只是让大家饮一点就送回去,不用怕!”

他咧嘴坏笑,脸上写着“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学子们也嗅出苗头,个个脸色苍白。该死的传统。

“什么鬼话。”

只有姜在源把那份情绪写在脸上,想离开地窖,他刚攥住门把,门就自动合拢,咔哒一声锁死。

“什、什么鬼?”

姜在源错愕地又拽了一把,可门纹丝不动。

“进来随你们便,出去可不答应。”

代表咧嘴坏笑,把面前的酒桶朝我们滚来,看来这堆酒桶就是今夜我们的活儿。他摆出一排杯盏,挨个塞进我们手里。

“前辈给酒就必须饮光,这是我们坊的规矩,全是为了祝福你们,一滴不许剩,新入生们。”

简直是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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