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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喝醉

作者:獠牙小姐字数:1.14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7:35
Chapter 6 喝醉

酒味还没入口,空气就烘得我浑身发烫,前辈们一对一站到新生面前,我面前也站着人,抬头一看,竟是熟悉的金甫前辈,算走运吧?熟人或许只给我倒一点……结果我大错特错。

金甫前辈已经端起那只大酒盏,毫不迟疑地倒满清酒。

“多饮点。”

他嘴角微勾,带着一点笑,那模样竟让我觉得讨厌,我酒量虽不差,可这一盏的分量也够呛。

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先闻到香气,却意外没有刺鼻的酒味,反而是一股甜香,想着这酒大概度数不高,我小小尝了一口,酒液比想象中顺滑,竟一口就灌到底。

直到看见盏底,我才惊觉自己饮的根本不是酒,而是不含半点酒精的甘酒,我不死心又咂了咂嘴,确实是甜的甘酒,金甫前辈耸耸肩,再次给我倒满,他是在照顾我。

“谢谢,前辈。”

对我的道谢,金甫前辈没吭声,只是抬手示意我赶紧饮,我仰头把甘酒一饮而尽,舌尖被甜得直冒口水,环顾四周,别的学子和我不同,他们饮的是真酒,脸色都已变了。

有的学子皱着眉头硬是把酒灌下去,也有的已经倒下,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姜在源两样都不是,他和我一样拿到的是甘酒,却若无其事地一口饮光。

这样的姜在源面前,站着个魁梧的前辈,像是见他饮得痛快来了兴致,毫不吝啬地又给他斟满。

“那应该是酒吧。”

金甫前辈指着姜在源说。

“是酒?”

“听说那小子今日打算让新人饮个够,看来说不定就轮到你那位朋友。”

我开始担心姜在源的身子,他本来状态就不好,再过量饮酒非出事不可,挡在他面前的前辈显然没打算留一点余地,那咧嘴笑的模样让人心里发毛。

姜在源的耳朵一点一点变红,眼看快到极限,他眉间的褶痕也悄悄浮现,我不能再袖手旁观,把手里的盏子放到一边。

“别去。”

金甫前辈制止了我。

“我得阻止他。”

“若是连你也被牵连,还收拾得了吗?”

不,收拾不了。

那酒一看就烈得吓人,就算我平日爱饮,若是整口灌下去也得当场完蛋,束手无策的我只能垂头丧气,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长叹。

“……待在这儿别动。”

金甫前辈把一只酒坛塞到我怀里。

“前辈?”

“那孩子叫什么?”

“素、素拉。”

“我会把你朋友捞出来,别先泄气。”

他一脸不耐地用手抹了把脸,虽然对不住金甫前辈,可我实在无法看着姜在源不管,我一点头,他便径直朝姜在源走去,金甫一现身,姜在源那边的气氛瞬间凝固。

正给姜在源倒酒的那位前辈,见金甫出现立刻拉下脸,凶巴巴的,姜在源也一样,他瞪着金甫的眼神,像是对这人厌恶至极。

金甫前辈和那位陌生前辈你来我往地扯了几句。地下室太吵,听不清内容,但显然没一句好话,金甫连声叹气,那位前辈则涨红了脸,只有金甫自己夹在其中保持沉默。

再这样闹下去,连金甫前辈都会被卷进去吧?我正犹豫要不要去帮忙,一道黑影罩在我眼前,抬头一看,是个短发的女子,她双臂各夹一只酒坛,朝我笑得灿烂。

“新生?”

她似乎被这气氛撩得兴奋,声音高得几乎飘走,我点头,她咧嘴一笑,突然往我的盏里倒满清酒。

“怎的空盏?快饮!快!”

没错,我算栽了,我手足无措,这位前辈竟拍着手催我,一盏应该无事吧?我仰头灌到底,不像甘酒那样顺口,每咽一口,喉咙都微微灼痛。

这可不是淡酒,酒味冲鼻,胸口和肺像被腐蚀,脑袋开始发晕。

“哇,挺能饮嘛?再来一盏!”

面前的前辈又把我的盏子斟满。

“……我想吐。”

“大家都这样!快饮!”

根本逃不掉,我索性闭眼,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两盏我还能撑,再多就完了,偏偏我的预感从没错过——我刚放下盏子,那位前辈就咧嘴一笑,又给我满上。

这家伙是打算把酒坛饮空之前先把我灌倒。

“真的饮不下了!”

我撒娇也没用。

本想救姜在源,结果我先把自己搭进去,我饮完最后一盏,眼前开始发糊,再撑就要倒,我拖着发软的腿想溜,结果绊住自己,直接趴了下去。

“允儿!”

“喂,无事吧?”

这时金甫前辈和姜在源才发现我,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我架住,我眯着醉眼朝他们傻笑,两张脸晃成重影,越看越滑稽。

那怪样子实在好笑,我忍不住笑出声。

“糟了,彻底醉了。”

“谁让你无事凑过来!干嘛不看着她?”

姜在源朝金甫前辈喊。

“素拉,别生气,嗯?”

就算醉得东倒西歪,我也得把姜在源拦下来,我吃力地开口,舌头打结,声音古怪,全身的感觉都不像自己的了。

“呃,头好晕……我要站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好像随时会吐,我撑着发软的腿起身,扶着墙往椅子挪,两个男子靠过来想扶我,可他们的手一碰我就烫得像要把全身点着,我跌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啊……好像还能活。”

“得把她带出去。”

“前辈留在这儿,我带她走。”

“那样你会被盯上,所以你留下。”

“走。”

姜在源和金甫前辈今日才初次相见,却谁也不肯让步,随便吧,谁都好,快把我带离这鬼地方。

这时有人叹了口气,晕得天旋地转,我已分不清是谁在说话、是谁在叹气,总算有一方让步,有人把我架了起来,看来终于能逃开这憋闷的地窖了。

我低头行礼时,一把抱住扶我出去的那条胳膊,结实的臂膀撑住我,不让我栽倒,一步、再一步,慢慢挪着,竟已走出屋外,清凉的夜风拍在我脸上。

翻腾的热血稍稍平息,胃里不再翻搅,眼前仍模糊,声音也混沌,却比之前好得多。

正紧攥着谁的胳膊,忽然一阵恶心,我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还好吗?”

谁?谁在说话?我摇了摇头。

“不行,先去池边歇会儿。”

我点头回应那声音,他把我扶到池边坐下,轻轻拍我的背,酒味涌上喉头,我想全吐出来,却怎么也吐不出,胸口闷得慌。

最难受的是身子发烫,像要融化,再这么下去,我恐怕会整个蒸发,我脱掉外衣。

“热……”

脱了外衣也不管用,热气仍散不去,得再脱,我拽下外衣,扯开衣带扔在一边。

“你、你干什么?”

他抓住我,我却毫不在意,开始一颗颗解开襦衣的纽子。

“等,等一下。”他急忙攥住我的手。

“水。”

“什么?”

“水,想饮。”

“水?稍等。”

他翻了个身,找了水塞进我手里,可凭我如今的力气根本拧不开瓶盖,我的手乱晃,他咕哝着“我这是在干嘛”,替我拧开瓶子,亲自把瓶口贴上我的嘴唇。

“唔。”

“咽下去。”

连吞咽都费力,水不停顺着嘴角流出,我还是想饮,只能拼命喘。

“别总洒出来,只剩一口了。”

他把水瓶从我手里拿走。

“唉,怎么办。”

我想饮水,仿佛要被烧焦,我胡乱挥手,他深叹一口气,猛地捧住我的脑袋。

“这实在没办法。”

他把拇指探进我嘴里,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用指腹轻压我的舌头,我的嘴唇随之自然张开。

“再张大些,这样我才能灌进去。”

他低声说,我张得更大,他把水灌进我嘴里,手指迅速抽出,紧接着合上我的嘴唇,逼我一口吞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翻腾的胃总算安静了些,倦意随之涌上,我的眼皮慢慢垂下,脑袋也顺势靠到他肩上。

“允儿?”

他叫了我的名字。

“起来。”

“……”

“算了,就睡吧。”

他的肩膀正合适靠着,那淡淡的香气,只要嗅到,心情就莫名地变好。

我就这样睡着了,像刚才饮甘酒时那样,甜美又深沉的睡意。

宿醉的余威持续了两日,一开始身子虚得连课都听不进去,整日需要姜在源搀扶,不仅如此,午膳时为了压酒气,我吞了几根香肠,结果下午胃里翻江倒海,只能躺在药房的床上。

大概是看我可怜,姜在源给我做了份醒酒汤,可那颜色诡异、味道古怪,我根本咽不下去,不,其实刚抿一口就恶心得全吐了出来。不过吐过之后,第二日好歹缓过来些。

头还是晕,但总算能看清黑板、记下笔记,只是堆积的疲惫让我一动就累,中午没吃饭,直接回厢房躺倒昏睡。

即使在炼狱般的日子里,仍有一幕在我脑里晃悠:醉酒后在池边饮水的记忆,那被人喂到嘴边的水味鲜明可见,却想不起是谁的手指,只留下淡淡香气,若我清醒,或许能分辨是谁策划了那般暧昧的场景。

仔细回想,不是金甫前辈就是姜在源,太尴尬了,我懒得追问,总之,隔日夜里我照常睡去。

“允儿,素拉,拿着,这次要去南边看海。”

幸好过了一日,我彻底恢复了精神,照常去上课时,代表递给我和姜在源一张纸,纸上说,等考试结束后,成均馆方面要给我们奖励:去南方看海,并附了一张同意书。

我逐行读下去,上面写着,要去最南端的济州岛,行程一日两夜,我对济州岛并不陌生——那是个出了名的游览胜地。

据说那里有翡翠与碧绿交融的透明海水,还有火山石,遍地小吃和古迹,若能去一趟,既能跟班上学子混熟,也能再拉近一点与姜在源的距离。

接着,我看到了最底下写的金额——

等等,这数目是不是写错了……

我拉住发纸的代表,指了指那行数字,代表又把纸仔细看了一遍,朝我摇摇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没错啊,允儿,就是那个价。”

“又没出国,就在国內啊?”

“这数字真的合理?”

“啊,是因为车马费,要坐上等座位嘛,还得订住宿的轩馆,那座岛上最上等的轩馆差不多就这价;餐费也全订在最好的食肆,所以才这么贵。”

见鬼,烧钱……普通座位空着不坐,非要上等?那我们这些穷酸还怎么参加游历?学费和补助就把我榨得够呛了。

南边庄园里的父母为了我一日都没歇息,尤其父亲为了凑我的补助,夜夜窝在书房。再让他们掏这趟游历费,脊梁骨哪天断掉都不稀奇。

“若是负担太重,不去也行,允儿。”

你就老挂着那副笑脸说这种残忍话?我难道真的去不了?眼前一黑,数字逼得我理智上该放弃,可全班就我一人没交同意书,贵族子弟砸钱不带眨眼的,真够潇洒。

“你不去,我也不去。”

姜在源写到一半的同意书停住,抬头说。

“你去?”

“我也去。”

那我得去一趟了,反正考试也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大把时间,去找份零工也不错,可就算找到,能不能短时间里攒出这笔钱仍是个问号。

“啊,允儿,去一层的政堂瞧瞧,据我所知,有个制度:只要满足条件,能领回一笔补助。”

“怎么此刻才说?”

“我也是刚知道,恐怕全校只有代表们才清楚那制度。”

这话意味着那些有钱学子根本用不上那种东西。头一次体会,却被相对剥夺感击中,游历费不够就无缘远行已够心酸,可环顾班里,穷得叮当响的只有我一个,姜在源瞄着我的脸色开了口。

“要不要我先借给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明白他其实很担心,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事了——手头拮据到要向最要好的朋友借钱,这我做不到。

“我去政堂走一趟。”

“一起。”

他提出同行,我却推了推姜在源的肩膀。

“不用,我单独过去。”

所谓条件,八成跟我的家境有关,而我并不想让他知道府邸的真相。

政堂位于一层正中,是整层楼里门面最大、也最华丽的屋子,我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只见半空里飘满了纸张,笔墨自动疾书,印章啪啪盖印。

看来就算用上咒术,人手依旧不够,众人仍在机械地摆动手臂,我进门也没人抬头,他们只顾埋头干活。

能开口问吗?

气氛完全不允许,我不知该找谁,只能踌躇,生怕贸然搭话会被训斥,犹豫间,几张迷路的纸贴到我脸上。

“噗——!”

整张纸糊住了我的口鼻,我喘不上气。

“喂!学子,你在干嘛?”

一位大人解掉了纸张上的浮空术,纸张顿时簌簌落地,一个戴红框眼镜的女子皱眉瞪我,眼神凌厉,我慌忙俯身捡纸,这纸多得离谱。

捡完后,我走到她面前。

“我来办点事。”

“我来领回束脩,听说只要满足条件,就能把束脩拿回来……”

“有这种制度吗?李主事……!该死,人不在,稍等。”

她一脸不耐烦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蓝皮书,书厚得足有成年男子手腕两倍粗,封面上写着《成均馆学规册》。

她熟练地翻着目录,一下子找到了那条制度。

“有条件……你有地契吗?”

“没有地契。”

“爵位呢?”

“是县监家,南边的小家族,韩家。”

她又问了几项条件,还让我补几份文书。万幸,那些文书入学时家里给过,就放在厢房。

“那么一个月后发给你。”

“一个月后?”

一个月就太晚了,往南的游历一周后就出发!我先申请,可我眼下就得用钱。

“还有别的制度吗?我急着要钱!”

我实话实说,女子锐利地扫了我一眼,又翻起书来,拜托,一定要有,拜托。

“好像没有别的制度了,很遗憾。”

女子用毫无遗憾的声音说,难道我的游历就要这样化为泡影?还是该联络父母,把负担转嫁给大人?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只带着一肚子烦恼走出政堂。

这股阴霾一直拖到午膳,姜在源望着我,一脸恨不得替我难过的表情。

“我借给你。”

行了,知道你有钱,别再炫耀。

我无精打采地嚼着香肠,餐盘上落下一片阴影,抬头一看,金甫前辈单手托着餐盘,歪着身子站着,睡眼惺忪。

“前辈。”

“允儿,正好碰上你。”

“啊?”

“一周后安排了个课业会,记得来。”

“课业会?考试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偏偏还叫什么课业会。

“河次那家伙说,想被承认课业活动,就得把时间凑够。”

“哈……”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游历彻底泡汤,只能窝在书库读书了。

“我陪你一起学,我本来也没想去什么游历。”

“游历?”

听到姜在源的话,金甫前辈反问,姜在源皱起眉,像在说“问这干嘛”,随即闭嘴。

“啊,一年级这次要去南边游历来着。”

“前辈不去吗?”

“二年级会晚一点出发。”

“成均馆的游历一直都这么贵吗?”

“就是没钱啊。”

前辈用懒洋洋的声音戳中要害,我点头,金甫前辈便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倒是有一个赚钱的法子,一日的活儿。”

“我想正正当当地靠自己的劳力拿钱。”

“我可没说那是不正当的……”

前辈把餐盘放下,坐到我旁边。

“那算正当吗?”

“成均馆官方发布的差事,当然正当。”

一听是成均馆里的差事,可信度立刻蹿升,我放下筷子,看向前辈。

“我干!”

“真的?”

前辈追问,难道是什么怪活?姜在源也惴惴不安地在我和前辈之间来回看。

“我干,不是说正当吗?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是非常紧要的差事,完全正当,还能帮上忙。”

“那我干。”

“……不过需要两个人。”

前辈悄悄把目光移向对面的姜在源。

“……看我干嘛?”

“你不是允儿的朋友吗?”

“我不干。”

“不是什么苦差事,像你这样的人来了,他们只会更谨慎,再说,你不想和允儿一起走一趟游历吗?”

金甫前辈话音落下,我望向姜在源,他看起来相当犹豫。

“不快点应,我可去找别人了……”

“我这是心疼韩允儿才应,绝不是想一起游历,纯粹因为它正当,又能给成均馆帮忙,别误会,而且给报酬,我也得开始攒点钱,你知道的,我家握着几家银号。”

“所以总结一句,你干,对吧?”

面对金甫前辈的追问,姜在源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成了!

“好,跟我来。”

金甫前辈端起餐盘,招手示意我们跟上,我很兴奋,姜在源却像被前辈拖下水,脸色有些别扭。

只在成均馆干一日就能拿高额报酬,虽说心里打鼓,可亲善的金甫前辈怎会推荐不正经的活儿。

……鬼才信呢?

我和姜在源小跑着跟在金甫前辈身后。他掠过膳堂,又错过咒术坊,在左侧那所只有成均馆顶尖学子才会踏入的医学坊前停下。

“这里是医学坊没错吧?”

“没错,就是你们打零工的地方。”

别的坊我至少上过公共课,医学坊却是头一回,居然要在医学坊打零工?收拾实验器具吗?想到这儿,我忽然紧张起来,高报酬,又是医学坊……该不会要被诊察什么古怪的吧?

姜在源显然也慌了,脸色刷地发白,当金甫前辈的脚步停在最大那间诊室门口时,我知道预感成真,门里正好走出一个穿白袍的男子。

个子矮墩墩,戴着厚厚的眼镜。

“金甫!你终于来了!”

他先跟金甫前辈打招呼,随后瞥见我们,歪了歪头。

“这两位是谁?”

“今日给你送来的诊察人。”

果然!金甫前辈淡然的嗓音像一把钝刀,扎得我满心背叛感。

“哦,这样啊?”

戴眼镜的男子咧嘴一笑,盯着我与姜在源,那目光莫名吓人,我慌忙抓住金甫前辈的手臂,像是这才察觉我的不安,他笑出声,又冲我安抚似的笑了笑。

“啊,只是做个小小的诊察,很小的诊察,别害怕,酬金很高,还会签契书,别担心。”

“总不会是当场开膛吧?”

“想做这诊察的人多得是,我才特意先托要好的朋友……不过金甫一向不喜欢别人碰他身子。”

“碰身子?”

“对!要把五脏六腑都查验一遍,你只需要躺上那张榻就行。”

“这人玩真的?”

“别乱说,我当真了。”

金甫前辈赶紧缓和僵住的气氛。

“哈哈!玩笑的,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动刀,放心。”

“真的?”

“若是真动手,就直接退学。”

听他这么说,我的紧张才慢慢松下来。

“先做一次诊察,再戴一个时辰助眠法器睡觉,醒后再诊察一次,详细流程签契书前会告诉你们。”

听起来似乎挺像回事,可我心里怎么这么别扭——想着想着,我察觉到一直没吭声的姜在源。

啊,糟了!

他说要诊察。姜在源服了女子用的药,身子如今看着像女子,可一旦查验马上露馅,看来他自己也清楚,脸上写满担忧,幸好还没签契书,还能喊停……姜在源正默默计算时机,一句话不说地观察气氛。

不行,我得站出来。

“素拉,怎么了?身子不适?”

我走过去扶住他,姜在源先是一慌,对我点点头,随即尴尬地咳了两声。

“咳,咳……好像发热了。”

我凑近把手覆在他额上,他猛地一抖,接着咳得更起劲,明摆着想让我知道他病得厉害,姜在源啊,看着挺能耐,演技可真烂。

咳嗽声尴尬就罢了,那张毫无管理的表情更让我心惊——边咳边板着脸。

“是、是吗?其实真病了也没关系……可你不舒服,那就不能勉强。”

“好像不行。”

男子话音刚落,姜在源立刻咬住话头,他一副完全不疼的样子,语气笃定到让大家都愣住了。

“怎么办?还差一个人。”

我本以为这份零工就这么泡汤了,金甫前辈却忽然脱下外衣。

“我来。”

“什么?我求你的时候你都不理我……!”

“所以你有意见?”

金甫前辈淡淡一问,男子忙赔着笑答了句“没有”。

“好了,两位跟我进诊室。”

就这样,诊察人定下了两人,男子领我们进诊室,先递来一张密密麻麻的契书,随口解释起来。

诊察本身比想象简单,正如之前所说,睡一觉戴法器,醒来再诊察一次就结束,不过条款里可能藏着陷阱,我和前辈还是仔细读完才在下面签字。

“那、那个……我们能拿多少钱?”

眼下最重要的是钱。

“哦,钱先付,你们不会拿钱跑吧?”

“当然不会!”

把我当什么人了……

男子把一只钱袋递到金甫前辈和我面前。打开一看,数目刚好抵掉我攒下的游历费,一分不差,钱比想象中多,我忍不住笑出声,却感到谁在瞪我,抬头一看,姜在源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盯着我,我赶紧收起笑容,低头去拿诊察袍。

素白中衣配米色长裤,我换好衣裳走进诊室,几个穿白袍的学子已经等在那里,准备替我诊察身子。

“韩允儿,您先来好吗?”

从身高体重到取血,一项没落,诊察中途,我见金甫前辈也换好了袍子,袖子撸到肘部,襕衫遮住的肌肉全露出来,线条分明。

一旁的高年级女生窃窃私语,他却像没听见,挠挠头就躺上了诊台。

“这点肌肉我也有。”

等在旁边的姜在源冷冷地开口。

“就你?还有肌肉?”

“……有也不行?”

“问题是我一次都没见过!”

“我、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说得也是。

我本想再和姜在源聊几句,可还有别的诊察要做。

等疲乏查验也做完,他们把我领进一间空荡无人的小屋,金甫前辈和姜在源都不在,屋里只有一张榻,白天花板贴着泛黄的墙纸,有股淡淡的霉味,阴冷寂静,像是最容易入睡的地方。

“那么,请进?”

他们把助眠法器递给我,让我戴上后睡上一个时辰。

“我也进去……”

“不成,这间房只有韩允儿能进,请在外面坐着,等到一个时辰后再说。”

姜在源想留在我身边,却被一个女子拦下。

门合上了,屋里只剩我一人,没有窗的房间里,只听得见时候悄悄流动的微响,我握着那副助眠法器,轻步靠近榻沿。

榻比想象中柔软,我把被子拉到下巴,戴上助眠法器,身子立刻涌上倦意,眼睛很快闭上,最初的惧意消散,我迅速沉入梦中。

久违的梦境,回到了从前的记忆里,那是个爱读书、天真无邪的姑娘,发丝还是以前的墨色,刘海依旧平平整整地剪在额前,她出身普通,却拥有幸福的家庭,那时正沉迷于志怪小说,尤其钟爱那本《黑雾录》。

那些场景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他没错,请拦住他们。”

是谁?谁在说话?

我像往常一样走在街上,前方忽然响起刺耳的锣声,我转头,只见一辆马车朝我冲来。巨大的车身瞬间把我卷进黑暗,轰鸣震耳。

我感到身子被碾碎,脑袋沉重,胸口喘不过气,我想活下去。

“哔——!哔——!哔——!哔——!”

刺耳的锣声响起,心狂跳,身子发烫,喘气急促,汗水把衣裳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但最令我窒息的,是脑海里混乱的思绪。

我猛地坐起,把遮在眼前的助眠法器甩到地上。

“韩允儿!”

“允儿!”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锣声响起,我看见围在身边的人,其中,姜在源抓着我的胳膊,急声叫我的名字。

我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再次低下头。

“你们对我朋友做了什么!”

“啊,没有,我们什么都没……”

姜在源的声音传来,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做了个奇怪又诡异的梦,随着时候过去,刺耳的锣声停了,我的喘气也慢慢平稳,身上的热度退去。

我松开一直紧抓姜在源胳膊的手,抬头时,对上他的视线,所有人都在用同样担忧的目光看着我。

“啊,我无事。”

嗓子发哑,我吓了一跳。

“……我真的无事,再来一次。”

“别勉强。”

打断我的是金甫前辈,他扶着我的腰开口。

“契书上写着若出现不适可索赔,那金额会再加吧?”

“啊,啊……”

“上面还写着‘所有诊察亦将立即终止’,所以咱们可以走了。”

金甫前辈对着他朋友刨根问底。

“好、好的。”

“起来,允儿,咱们去找医员。”

“我真的没关……”

“必须去。”

金甫前辈语气强硬,我闭上嘴,只好点头。他熟练地把我扶下榻,然后架着我,姜在源也紧贴在我身旁,抓住我的手臂,明明一点事都没有……

看来此刻对这两个男子说什么都没用,我向一路赔不是的医学坊学子说了句“无事”,便逃也似地离开诊室,胸口总算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我才真切意识到:我在马车事故里死了,因此才被穿来。

我搞不懂死后为何穿到那本书里,但总觉得这穿来必有缘由——比如,为了阻止姜在源杀人。

姜在源和金甫前辈希望我去看医员,但我拒绝了,我只是梦到遭遇马车惊蹄,受了点惊吓,身子并没有哪里痛,稍微躺一会儿,肯定就会好转。

我把无力的身子瘫在床上,姜在源走了过来,看他那表情,显然吓得不轻,他满脸担忧,好像我的身子出了大问题,我尴尬地笑了笑,却没能让他安心。

“哈啊,我这就睡,别担心。”

“你要睡?”

“嗯,你也赶紧睡吧。”

一整日守在我身边的姜在源,等我装睡后才爬回自己的床,片刻后,旁边传来低低的呻吟,他又做了噩梦,眉头锁得死紧。看着他总被噩梦缠住,我心疼地想起身,却犹豫了一下。

刚才的梦里,他不断说自己没有错,那声音让我瞬间清醒,这些时日我也一直看着他,他绝不是会杀人或害人的家伙。

我走到姜在源面前,握住他的手,就像你担心我一样,我也一直在担心你。

“没事的……没事的。”

我的低语、连同那声呻吟与所有痛苦,一起消散在虚空中,可有些不对劲。我握住的姜在源的手,今日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收紧,我纳闷地抬头,正好与睁着眼的姜在源四目相对。

“…….”

“…….”

哦,老天爷在上。

这种场面该怎么应付?我顺势垂下头,把另一只手也覆在他手上,然后闭眼——

“为上天祈祷……感谢今日又平安康健地度过……”

我假装祷告,可怕的是什么也没发生,姜在源一言不发,我偷偷睁眼,只见他红着脸僵住,用手背掩住嘴唇。

“一直以来……你都在干这个?”

“祈祷?”

“你觉得我会信?”

完了,被发现了,跑不掉了。

我悄悄想抽手,却被他猛地攥住,甚至把我整条胳膊都拉向他自己,像在警告我别逃。

“哇啊!”

我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姜在源的床上,明明该是柔软的床,却撞上一片硬邦邦的东西。回神时,我已横趴在他的腿上,一抬头,姜在源的脸近在咫尺,他慌了神,推开我的肩膀,自己则背贴墙壁缩成一团,他用双臂护住身子的模样,可怜得像只受惊的幼兽。

这样搞得我会吃了他似的。

“那个,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牵你的手……”

“一直都是你……一直以来在我耳边低语的,就是你!”

“对不住!”

看着几乎魂飞魄散的姜在源,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省,若再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要生分,我急忙道歉,甚至还准备单膝跪地,可姜在源脸上那副受惊的神情仍纹丝不动,不过是握了握手,安慰几句,竟让他震撼至此?

转念一想,我便懂了姜在源的感受,若有人自称喜欢我,还半夜偷偷握我的手,我定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看来,就算跪地赔罪也于事无补。

“别过来!”

我想再靠近些道歉,姜在源却大喊。

“……回你的榻去。”

“素拉。”

“求你了。”

他把涨红的脸埋进枕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乖乖地爬下床,缩回自己的床,我一退让,姜在源立刻扯过远处的被子,连头一起蒙住,躺了下去,他侧身贴墙,背影缩得极小。

那样睡嘴会歪吧……算了,这担心多余,真正的问题是我本想靠近姜在源,结果反倒把他推远了。

“素拉……”

我喊他,可他只颤了颤身子,一句话也不回,我想着睡一觉就会好,便躺回床上,事情太突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我看到他仍旧躲我,心里只剩一句:完了。

幸好,姜在源没彻底发火,既没吼也没冷脸,他只是见我就脸红,立刻躲开,甚至结结巴巴地让我别靠近。

整堂课都这样。

“允儿,你又跟素拉吵架了?”

同窗们已经习惯,路过就问我,我其实并不觉得这是吵架,可错在我,只能点头,他们每次都催我快去和好。

连带着向签了契书的学子收保护费的班长,都来问我是不是跟她打架了。

今日就到这儿吧。

我一句话也没跟姜在源说,专攻课就结束了,正要去上下一节功课,就看见了金甫前辈。

咦?前辈?

“你那位朋友呢?”

他发现总黏在我身边的姜在源不见了,便开口问。

啊,好像先去功课讲堂了。

“身子怎样?”

他微微别开视线问道,哦,原来是在担心我。

无妨,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就好,还有这个。”

金甫前辈把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我,果然,来传话问安的人里,他的脸色最不耐烦,我小心接过信封往里看,是钱,刚想问怎么回事,就想起昨日没领成的那笔补偿。

啊,感谢您特地送来。

我道谢时,前辈呆呆地盯着我,我正纳闷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他的手就朝我额头伸了过来。

“可你身子真没问题?脸色看着不太好……”

“别碰她。”

金甫前辈的手碰到我额头之前,身旁的姜在源一把拍了他的手,不知跑哪去了的姜在源正喘着粗气,可盯着金甫前辈的戒备目光丝毫未松。

金甫前辈像是早料到了,噗嗤一笑,把手放下。

“我走了。”

“素拉?”

前辈一走,姜在源就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走。

“为什么不跟上来就站着?脸色又是怎么回事?身子不适?昨日你说没事,该不会撒谎吧?难不成昨夜连被子都不盖就睡了?偶尔半夜醒来总踢被子,那样很容易着凉。”

他机关枪似的说着,我看得发愣,忍不住笑。他还有空唠叨,说明气消了不少,我松了口气,见我咧嘴笑,他觉得不对,低头看我,随后松开握着我腕子的手别开脸,我快步走到他旁边。

“素拉,这次游历一起逛逛,说定了?”

他置若罔闻,径自走向讲堂。

期盼已久的南方游历终于来了,我想起昨夜为了收拾行李折腾到半夜,把小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来回倒腾还是装不下,最后只能纠结该把哪几样拿出去。

我的行李跟姜在源的极简包袱形成鲜明对比,若是他昨夜没硬把蜡烛掐灭,我大概会熬夜到天亮。

学子们陆续在本馆前集合,几辆载人马车早已等候,同行的教授们也在旁边,大家拎着几乎比自己还大的包袱,兴奋地聊着天。

我也加入了人群,一想到沿途的景致和吃食,嘴角就止不住上扬,补偿到账,钱袋鼓鼓,这回可以痛痛快快玩个够。

“这么高兴?”

我冲姜在源点头,时候一到,我们登上马车,每辆车坐四人,我和姜在源一起挤进同一辆。奇怪的是,剩下两个位置迟迟没人来,多半去了别的车,车厢里静悄悄的,我心里暗暗窃喜。

“看来就咱俩!”

姜在源显然也对这安排满意,跟着点头,万事俱备,只等马车启程……

“请、请稍等一下!”

有人喝令马车停下。

大概是睡过头了吧,迟来的那人把行李往后一丢,看样子想上我们的车,沉重的包袱砸上车板,我好奇行李的主人是谁,车门便开了。

“咦?”

“咦?允儿!”

一张熟面孔探进来——棕发棕眼,脸上几点小雀斑,分明是少年都玄。

都玄见我像见了亲人,笑得灿烂,轻巧地钻进车厢。

“来,抓住。”

“谢谢。”

他踩着踏板吱呀作响,我伸手拉了一把。都玄握住我的手跳进车里,便在我们对面坐下。

“果然,素拉也在。”

“…….”

都玄与姜在源四目相对,都玄像被寒气冻住,缩了缩肩;姜在源则冷着脸,甚至抱起了胳膊。

空气里像有火药味,随时要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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