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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成绩

作者:獠牙小姐字数:1.22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7:35
Chapter 7 成绩

“好久不见,允儿,素拉。”

都玄为了打破这阵冰冷的气氛,率先打了招呼,我与他已多日未见。

“考试顺利吗?”

“……别跟我提考试。”

“啊,对不住。”

一说到考试,我就忍不住想象游历回来后会被贴在本馆告示牌上的分数。

“不过看起来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其实前阵子的迎新礼把我累得够呛。”

“啊,我也一样。”

听我倒出苦水,都玄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他点头越来越用力,我忍不住笑出声,都玄也把憋了许久的话全倒出来,正当我们笑得开心时,他忽然停住,呆呆望着我,我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状况,尴尬地笑了笑。

“其实允儿,我真没想到还能这样跟你说话。”

他挠了挠头,自告白之后,要说和都玄之间毫无尴尬,那绝对是假话。

我并未刻意躲着他,却能感到都玄对我有些别扭,就算我先开口打招呼,他也只是用笑糊弄过去,或借口有课匆匆离开,正因如此,我们越来越疏远。

日子一久,明明选同一门功课,我们也只隔着老远坐下,或仅点头打个招呼就算完事。

“说实话,被你拒了以后,我一直没勇气见你,允儿,嘴上说着无事,其实我还喜欢你,我怕靠得太近会给你压力,就自己先退开,真是蠢透了。”

他如此坦白,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放心,我绝不想给你添负担,我只是……此刻想认真地和你做朋友。”

都玄自然地弯起嘴角。

“算我贪心吧,我想像你和素拉那样亲近,我们也能成为那样的朋友吗?”

“都玄,我也一直想和你做好朋友。”

这是我的真心话,都玄性子好,又体贴,和我十分合拍,听到我诚挚的回答,他似乎终于松了口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显然刚才紧张得要命。

“允儿,你能那样说,我真的不知有多欢喜。”

我和都玄聊得正好,车厢里却不知为何冷了几分,姜在源仍旧抱着臂,死死盯着我们,像看守犯人,那目光锋利得几乎割人,都玄显然也被盯得发毛,瞄了他几眼,终于开口。

“素拉,我也想跟你变亲近……”

都玄把尾音吞了回去。

“我不玩三人行。”

“素拉。”

到底哪点让他这么不爽,竟把姜在源逼成这副别扭样子,我慌忙抓住他的手臂,他却斜我一眼,又开口。

“也就是说,你想跟我们混在一块?”

“啊,非要说明的话……”

“三个人玩,肯定有一个会被晾在一边。我讨厌奇数。”

“什么啊,这细得发毛的顾虑。”

“原来如此。”

偏偏姜在源这蛮不讲理的理由竟让都玄点了头。

“那该怎么办?”

都玄一问,姜在源这才松开交叉的手臂。

“简单,再带个人来跟我们玩。”

“性别无所谓?”

问题反丢回来,姜在源肩膀一抖,突然定住,直勾勾盯着我看。

“……若是男的,就更好了。”

姜在源的标准,我永远摸不透。

为了上列车,我下了马车去取票,小时候坐的都是寻常车厢,有一次我偷偷溜去上等座,却被执事拦在门口,没看成,他板着脸挡住我,不让我再往前一步。

我踮脚张望,执事却连一眼都不给我,直接推我后背把我赶出去,想到这事我就有点窝火。总之,这次修书回家,我一定要把那趟上等座写进去。

父母肯定得骄傲得合不拢嘴,我已经能想象他们在邻里面前炫耀“我们家闺女真出息”的样子,一想到会传遍整条街,我反倒有点后悔,要不要干脆别提,毕竟,我父母最爱出风头。

被成均馆录取时也是如此,家里把这事当荣耀,传出去我能理解,可他们犯不着逮着路人就炫耀,连去邻镇赶集,母亲也挨家挨户笑盈盈地拿我当谈资。

隔壁村都知道我要进成均馆,每次路过,那些低语和目光都像约好似的落在身上,我早惯了。

好,这回绝不让他们再吹。

打定主意的我抬眼望向刚驶进站台的列车,浓烟滚滚,汽笛高鸣,通体玄青的列车气派非凡。

“允儿,我越想越觉得素拉是不是讨厌我?”

列车完全停稳前,身旁的都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我看他后知后觉的模样,想了想才开口。

“不会,素拉是担心你才那么说,三个人里总有一个会被冷落,他怕那个人难过,不是吗?”

正说着,车站忽然骚动起来,行旅、路人和学子,全都回头望去,我还以为来了哪位当红的倡优,也跟着探头,可人墙太厚,什么也看不清。

“看来来了大人物。”

“谁啊?”

身旁的孩童叽叽喳喳。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学子们干脆放弃上车,往人群挤过去。

“对了,允儿,素拉呢?”

都玄环顾四周,才发现姜在源也不见了。下车时他明明就在我旁边……

“会不会去那边了?”

都玄指向人堆,照姜在源的性子,他根本不爱凑热闹,更不可能去追什么名人,我当他去了茅厕,刚想开口,她已往人群走去。

“都玄?素拉不可能在那边!”

“那不就是素拉吗?”

“什么?”

我顺着都玄所指的方向仔细看去,虽然看不太清,但人群里确实有一头黑发,因为姜在源个子太高,只能看见头顶,那颜色很黑,肯定是姜在源没错,难道有他喜欢的倡优来了?

我跟着都玄挤过人群,朝姜在源那边走去,只见家丁一个接一个地挡开路人,把通道扩宽,旁边还随行着侍卫,看来不是倡优,而是哪位身份尊贵的大人。

接着,我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立刻明白了姜在源为何出现在这里。

姜判书。

那是姜在源的父亲,黑色发丝、漆黑眼珠的高挑中年男子,与姜在源如出一辙,正是姜判书,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长得和姜在源几乎一模一样。

走近便能看出差别,可隔远了简直分辨不出,那人正是姜在源的兄长姜玹,那个放浪形骸的败家子,此刻板着一张臭脸走在前面。

“瞧啊,多么俊朗。”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着姜判书与姜玹,唯有一个人沉默注视——姜在源,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人会出现,脸上尽是惊愕,判书与姜玹也环顾四周,看见那熟悉的襕衫,眉间皱起,父子俩一步步逼近。

“允儿?”

“我得去找素拉,去找素拉。”

我慌忙挤过人群,想抢到姜在源身旁,可人潮汹涌,连一步都挪得艰难。最终,我被挤得突了出来,只能怔怔望着仍隔一段距离的姜在源,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就好。

愿望落空——在我赶到前,姜判书已与姜在源四目相对,判书停住脚步,姜在源屏住呼吸。两人静静对视,旁人察觉到异样,纷纷打量他们,成均馆的学子们也认出姜在源,议论声比先前更大。

“说起来,今年姜家的小姐也入学了。”

“就是那个吧,长得真美。”

“就是她,听说性子怪得出名啊,对,迎新那日……”

姜在源迟了一拍,才想低头向父亲问安。

可他还没弯下腰,姜判书已重新迈步,甩给姜在源一句话。

“没用的东西。”

这一声让嘈杂的车站瞬间安静。

只有判书那句话像冷锤砸在空气里,寒意贴着风爬开,姜在源攥紧了拳头。

当众受辱,莫过于此。

“噗哈!”

打破沉寂的,是姜玹的笑声,他像被戳了痒处,抱着肚子咯咯直笑,样子难看到让我皱眉,而当事人姜在源只是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哇,瞧啊,够显眼的。”

姜玹揪住姜在源的长发,嗤笑一声,姜在源这才甩开他的手,姜玹的脸色瞬间僵冷,那股寒意连我也跟着莫名紧张。

“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我引以为豪的妹妹,嗯?”

“……”

“有些话,我可得亲自跟这位妹妹说。”

他再次拨开人群朝姜在源走去,贴近她耳边低语,没人听得清内容,只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姜在源的表情愈发僵硬,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只有姜玹仍带笑意,随后抛下她,先一步走向不远处的判书。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姜在源身上,她垂着头,安静得近乎屏息,只要再伸手一点就能碰到——可我还没动,她便转身离去。

她穿过人潮,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允儿!”

都玄追了过来。

“都玄,看到素拉了吗?”

“啊,没,她可能去车站了,听说列车快开了。”

我冲他摇了摇头,若是姜在源,他完全有理由拒绝这趟游历,我让想同行的都玄先走,自己留在附近找姜在源,学子们陆续登上列车,却不断挡住我的去路,肩膀被撞了一次又一次,不友善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我无视那些视线,努力回忆姜在源可能去的地方,在这座庞大的车站里,他会躲在哪里?想找到他实在费力,也许正如都玄所说,他已经先上了车。

就在这时,传来列车即将出发的低沉汽笛声。

“允儿!”

刚落,我就瞥见远处走动的姜在源那一头黑发,此刻,他的高个子真是太显眼了!

车轮缓缓滚动,列车开始移动。

“允儿,快上来!”

听到都玄的呼喊,我转头望去。

我远远看了姜在源一眼,又转回面向都玄,他拼命挥手示意我快上车,车轮越转越快,列车已经开始加速。

列车已完全提速,我再也无法追上,我走向倚墙而立的姜在源,列车渐行渐远,我的脚步却离他越来越近,车轮轰响掩盖了我的气息,他依旧咬着唇,没察觉我的靠近。

列车彻底掠过我身旁,我停下脚步,望着姜在源,随后慢慢向他靠近,就在几乎碰到他时,他终于感知到我的气息,抬头与我对视。目光相撞,我立刻停住。

“…….”

“…….”

我们彼此凝视,谁也没开口,姜在源像受惊般睁大眼睛,我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我迷路了,错过了列车。”

我撒了谎。

姜在源愣了片刻,随即失笑,那笑容让我信心大增,又向他靠近几步,我贴墙站在他身侧,手指不安地搓动。

姜在源只字未提他的父亲与兄长,只是笑着低头,把苦楚藏进沉默。

我也没打算硬把他不愿说的事挖出来。

“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姜在源打破沉默,开了口。

“都一样啊。”

他的话让我也点了点头。

“所以咱们不就是朋友?”

“朋友……”

姜在源含糊地拖着尾音,背离开了墙,列车已经开走,心心念念的南方游历也化为泡影,马车驶回成均馆,只剩我们两人,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回厢房吗,我正这么想着,姜在源又开口。

“就这么回去太可惜,要不要去玩玩?”

“去哪儿?”

“这附近有处游园地,夜里放烟火很有名,去吗?”

看着他提议,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走。”

听说整个朝鲜只有两处游园地,南边一处也没有,我一直没去过,心里早好奇里面有什么,我一边跺脚一边满怀期待,姜在源在前面带路,他似乎对地形很熟悉,步子毫不迟疑。

这座迷宫般的车站也难不倒他,出了中央车站,我们朝宽阔的广场走去,广场中央矗立着朝鲜的标志——洁白的宫殿,它比画册里的插图更古老,也更华丽,宏伟得让人一时屏息。

我正张着嘴感叹,姜在源开口了。

“提前呈请就能进宫参观。”

“你去过?”

“几次而已。”

我问完,姜在源耸了耸肩。

绕过宫殿,我们看了朝鲜最大的池苑,随后直奔游园地,虽是平日午时,人群依旧拥挤,多是带着孩童的大人,穿襕衫的学子屈指可数,差不多年纪的更难见到。

园内有广阔的草甸和各色禽兽,第一次亲眼见到异邦的生物,我眼都不够使,曾在画册里看过的家伙,居然能活灵活现地跑跳!我一指名发问,姜在源就耐心回答。

禽兽方面的见识,他也几乎没有盲区。

“这么喜欢?”

姜在源笑着问我,我连连点头,说实话,我想坐上等座,可南边那片海我并不大想看,想到车马和宿所的钱就肉疼,但来了游园地,好像还是值回票价。

更稀奇、更好玩的东西让我的眼睛闪闪发亮。不只是禽兽,遍布四处的池沼与奇异地貌同样壮观得让我惊叹,坐在这儿画画或唱曲,一定再合适不过,我和姜在源逛着逛着,在一处演傀儡戏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小时候常看的东西,如今久违地见到,让我心里一阵欢喜,我们静静站着看完傀儡戏,又转身离开,随即,便瞧见一处人群扎堆的地方。

“阴宅”

这座游园地里最热门的,正是一块破旧招牌所指的那栋宅邸,摇摇欲坠、阴森昏暗的废宅,牢牢抓住了我和姜在源的视线。

“我们绕过去吧。”

“嗯,直接走比较好。”

我向来不爱吓人的玩意儿,话一出口,姜在源立刻答应。

“嗯?”

出乎意料,我本以为姜在源一点都不怕,可扫一眼他盯着宅邸的脸,就知道不是那回事,他这反应反倒把我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既然都到这儿了,进去一趟才说得过去吧?”

“……啥?”

姜在源一脸慌乱地看着我。

我一指宅邸,他就咽了口唾沫,一句话也答不上,我拽他胳膊,他便僵硬着身子被我拖走,碍于面子,怕也不敢说,就这么被拖来的姜在源实在可爱,我偷笑出声,他察觉不对,立刻越过我走到前面。

“快点,难不成你怕了?”

被他一激,我也来了脾气,可一到宅邸门口,那股阴森感更重了,屋里先传出的尖叫就不对劲,再看到出来的人个个脸色惨白,恐惧又添一层。

有人站在门口讲自己如何被吓破胆,这座阴宅这么热门,果然有原因,可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头,来了游园地,要是连阴宅都没进就回成均馆,那才真倒霉,我手发抖地买了两张票,走到宅邸入口。

“你、你要先进去吗?我让给你。”

“这种让,我拒了,你先进。”

我自然地攥紧姜在源的胳膊,他像被寒风钻进脊梁,猛地抖了一下。

“两位小姐一起进去吗?”

前面验票的大叔挂着狡猾的笑问。

“是又怎样?”

“会很吓人哦,据说是位高阶术士设计的。”

“……哇。”

“恭迎来到阴宅,娘子们。”

大叔盖完章,挥手催我们快进去。

门自动滑开,辛辣的烟雾涌出,还伴着女童的哭声,大概是术法降温,明明已到春令,凉气却贴上我的皮肤,我犹豫,姜在源也挪不动脚。

可他一句抱怨也没出口,还在门口……唯一的微光——那扇敞开的门——砰地合拢。

“妈呀!”

“吓我一跳!”

我一叫,姜在源也蹦了起来。

“对、对不住。”

我立刻道歉,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紧。

“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晕倒吧?”

“上次那样?”

“那天我灌得烂醉。”

姜在源的嘴唇哆嗦着开口,他想说起那场难熬的迎新礼,好把堵在心里的恐惧赶出去。回忆断断续续,像被利刃切开的画面又浮上来。

我分明灌了不少酒,有人扶着我,那人让我在池边饮水,之后记忆就彻底断了,喂我水的,难道是姜在源?

“是你把我背回厢房的?”

“嗯?你都不记得了?”

我点头,姜在源露出空落落的表情,轻轻摇头。

“是金甫前辈先把你带出去的,等迎新礼彻底结束,我们从地下室逃出来已经一个时辰后了,你却悠哉地躺在池边睡大觉,还枕着那位金甫前辈的肩膀。”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火星,原来给我喂水的不是别人,而是金甫前辈啊。

“所以我才背着你回厢房,结果——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姜在源尖叫,我也下意识跟着扯开嗓子。原来一直等我们的阴魂再也忍不住,直接堵到门口找我们来了,竟能如此“周到”……

把方才的对话抛到脑后,我们拼命奔跑。那浑身浴血的怪异阴魂发出刺耳怪叫,固执地追在身后,一旦被抓住就必死无疑的念头涌上心头,我们一边尖叫,一边狂奔,前方却出现无数面镜子,挡住了去路。

姜在源先敲了敲镜面,可前方已无路可走,我们本能地抱在一起,紧紧闭眼。什么事也没发生,四周安静下来,我小心睁眼,只见一片漆黑。

“素拉。”

姜在源仍闭着眼,我轻拍他,他却抓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紧闭双眼,显然害怕极了。

“素拉,无事了,阴魂已经走了。”

“……该死。”

我安慰了他一句,姜在源这才睁开眼,嘟囔着什么,他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赶紧起身拍了拍衣袍,看着他苍白的脸,我开始后悔不该把他带进来。

“无事吧?”

“我只是讨厌黑漆漆的地方,赶紧离开。”

姜在源调匀呼吸,平静地说,问题是没有出口,四周被镜子堵住,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一面面摸过去,忽然一只手整个陷进了镜面——是术法。

穿过镜子后,我猛地屏住呼吸:眼前堆满玩偶,血红灯光下,每一只都狰狞可怖,跟着穿进来的姜在源也皱起了眉,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我正苦思,灯忽然灭了。

“呀啊!”

这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玩偶已经够吓人,黑暗更吓人,我和姜在源不约而同地怪叫,乱成一团。

我在黑暗中踉跄时,听见了姜在源的咒语声。随之,漆黑被撕碎,光潮漫了过来,整栋宅邸亮如白昼,谁也说不清他到底灌注了多少灵力。

“搞什么鬼?”

“快把光灭掉!”

屋里的术士团低声咒骂,试图驱散这道术法,可姜在源的强光纹丝不动,只有姜在源满意地欣赏着辉煌,那些摆设似乎吓着他,他快步挪腿。

我咚咚跟在后头,术士们忙着压光,阴魂再没现身。

“喂,快看,那儿在发光!”

“哇,真神奇!进去瞧瞧?”

被光一照,阴宅像换了副面孔,我们装傻溜出外墙,只想赶紧远离这片地方。

“喂,你们几个!”

可执事拦在前路,面色阴沉地瞪着我们。

“是你们干的吧?普通人放不出这种强光,看襕衫就知道是成均馆的小崽子!”

就这样轻易露馅了!我和姜在源都开不了口,执事便嘀咕着“这可怎么办”。

姜在源把咒语诵得极响,幽暗宅邸的窗户透出光,附近的人立刻窃窃私语,眨眼间,那座宅子从阴森行馆变成了蒙受神赐的神秘所在。

“这可不行,得由你们负责。”

“啊?”

术法竟被拿来这样用,我们因“点亮宅子”之罪,被分派潜入屋里施法:我负责制造阴魂的形体,姜在源则忽然招来倾泻的水瀑。

黑暗是麻烦,可接连听见尖叫更让人难受,我已筋疲力尽,姜在源也明显沉默了许多,事情结束时,宅子外同样漆黑,执事却笑说,托我们强术法的福,今夜收入比往常高。

可能觉得使唤我们有些过意不去,他指了个安静处,说那里看烟火最清楚。

“就看场烟火再走?”

我点头同意姜在源的话,我们按照执事指的路,爬上湖后的山坡,那一片开阔得能一眼俯瞰整座游园地,真如他所说,是个绝佳的观景角落,我很快放松下来,姜在源却像被抽了力气,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脸色阴沉,我的笑也慢慢收住。

“回去吧,素拉?”

我一问,他摇头。

“我想看。”

“嗯?”

“你不是一直想看烟火么。”

我没法否认,本来这趟行程就是为了那场烟火,我小心地坐到他身边,低头望着下面的湖面,此刻安静得与先前完全不同,一日里发生了太多事,怎么过来的我都没印象。

这时候,都玄应该到南边了吧?也许他也像我们一样,坐在好位置望着大海。

“对不住。”

姜在源低声说,我转头看他。

“我知道,为了我你才没赶上列车。”

他把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原来他提议来游园地,是为了补偿,还硬拉我一起闯进那座吓人的宅子。

“是我自己选的。”

我语气坚决,他却仍摇头。

“你其实想去游历,不是吗。”

原来姜在源一直在看着我,我确实想走得厉害,连心底都被他看穿了。可得知他没上车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选了姜在源,而不是游历,那曾是我期待的旅程,但对我而言,姜在源更重要。

我静静望着深深低头的姜在源,满是歉意的他抬不起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竟在意我的感受到愧疚的地步?而我,又什么时候想用真心安慰你了?

即使在读书时,我也对“姜在源”这名字充满好奇,他最终背上了洗不清的杀孽之名,却也是个满身缺失的人。

因为书上的人物被奉为神明般描写,我自认已把姜在源摸得透彻,所以刚察觉穿来时,我以为轻易就能改变姜在源。

如今想来,那是傲慢,姜在源的内心比书里写的更深,比文字鲜活得多,他绝非只活在纸面上的存在。

“对不住,真的……”

他把头垂得更低,歉意之外,他似乎还在细细回想午间发生的事,他微微皱起的眉角,正悄悄说明这一切。

“我……实在没法上那趟列车,你也看见了,对吧?我父亲和兄长,父亲当我不存在,兄长当众羞辱我,伴着学子们的窃窃私语,我仿佛站在悬崖边,可最可怕的是,那时候你就在我身边。”

姜在源转过头看我,再次开口。

“那样的羞辱我早已惯,但唯独不想让你看到那副模样。我狼狈得想立刻逃开。”

“我从未那样想过,素拉。”

“我知道,看到你放弃列车、朝我走来还对我笑……我就明白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笑。只是他看起来比刚才轻松,我便不再开口,见他心情好转,我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我喜欢你。”

我被他的笑容牵得脱口而出,与我相反,姜在源的表情瞬间僵住,呼吸仿佛停了一拍,我的身子跟着绷紧,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正想补一句道歉,他却抬手遮住自己的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也太。”

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嗯?”

“无事。”

他仍用双掌捂着脸不肯抬头,又避开我的视线。我挪着身子凑近,他吓得轻轻一抖,身子颤得我能直接感觉到。就在这时,像烟火开场前的小号炮炸响,一声细碎的哨音划破夜空。

我和姜在源同时转头,望向满天星辰。几束光缓缓升起,旋即如花绽放。碎光四散,像花瓣飞雨般绚烂,我偷瞄姜在源,他漆黑的瞳仁里也刻满了那流光,本就澄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星屑。

仿佛有光自他眼底生,夜空再美,也不及姜在源的眼睛晶莹,我不由看得入了神。

“别看我了。”

姜在源屏住呼吸开口,那副模样实在可爱,我拼命忍住想抱他的冲动,只是站在他身边,侧耳捕捉他隐约的心跳,明明烟火炸裂的声响震天,我却听得清那鼓点——原来我自己的心也早乱成一团。

“真美。”

我望着烟火说。

“……你也美。”

“嗯?”

忽然炸开的巨声把姜在源的回答搅得模糊。我追问,他摇摇头,像是否认,又继续看烟火,去不了海边也不遗憾,这场光火足够值回票价;更让我欢喜的是,此刻只有我和他并肩。

考完试又去了趟游历,学子们大多松懈下来。

要是你也跟着松,人生就完了。

我也一样,被金甫前辈一句重话敲醒,重新握起笔。

往后还有考试啊,这考试人生。

成均馆一年共设三场考试:最早的中期测试,暑前的期末测试,以及学年末寒前的全年测试。

“学行录那边你管得还好吗?”

我刚写完一道题,前辈就戳穿我心思地发问。夜里戌时,我又和金甫前辈留下一起自习,他放下书,趴在案上转着笔,定定地看我。

“河次大人的课我搞砸了。”

“那家伙本来就不会给高分。”

金甫前辈耸耸肩,看来他也攒了一肚子对河次大人的怨气,我接着做题,忽然想起:迎新那日他帮了大忙,我却一句谢谢都没说。

“前辈,那日谢谢你。”

“哪日?”

前辈停住转笔的手。

“酒的事,听说我醉了你把我扶回去。”

“别饮酒了。”

我道谢,换来的却是直白的劝诫。

“我不是故意饮的。”

“你酒品够差。”

“我那时候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我想起那桩尴尬事:前辈把手指塞进我嘴里喂水,我装作记不清,傻乎乎地问,他拿笔敲了敲桌面。

“做题。”

幸好他什么也没说,我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做题。

“啊,对了,明日还会来两个人。”

“嗯?”

“今日有人交了申请帖。”

金甫前辈打着哈欠说道,考试结束后才加入课业会?我一直以为暂时只有我和金甫前辈两个人,这下可松了口气,金甫前辈教得很好,是出色的引路人,可一对一总归让人有点压力。

“他们叫什么?”

“……忘了。”

“真像金甫前辈的作风。”

“总之,接下来申请加入的人会变多吧。”

前辈用明显嫌麻烦的语调挠了挠头,说起来,快到中期测试成绩公布的时候了,听说每到这时候,申请加入的人都会挤破头,这课业会的引路人是金甫前辈,谁知道后面还会涌进来几十人。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变成大课了,想想就吓人。

对啊,此刻就是最幸福的时光。

我把这份像一对一私教一样的待遇视为奢侈。

“放心,我不会冷落你,河次那家伙让我盯着你,你是垫底嘛。”

“怎么老挑扎心的话说?”

“我是不是垫底!”

“那就把二百五十名拉进来好了。”

“那你会对我冷淡吗?”

“不会。”

前辈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我愣住。

“我绝不会对你冷淡。”

“啊。”

也是,比起被冷落,这样被关心更好,多学了两个时辰后,我回到厢房,望着熟睡的姜在源,今夜他总算没做噩梦,既没有发出恐惧的呻吟,也没皱起眉头。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一日就这样安静地过去。

“哦,学子们又多了起来,我可真想你们。”

《草木咒术与养生》这门功课的艾希教授笑得一脸欣慰,之前因为养噬心藤而跑光的学子,如今又挤满讲堂,看来他们曾被噬心藤的残忍吓跑,如今为了学分又跑了回来。

明明只是普通课程,我却能感觉到学子们格外紧张,他们在担心这次又会出现什么可怕的草木,毕竟上次的噬心藤实在吓人,我完全能理解他们的恐惧。

幸好这次只讲寻常草木,而且教授只要交札记,不再亲手培育,札记量大得惊人,看着那厚厚一叠,我愈发庆幸当初没跟着逃跑,坚持把噬心藤养到了最后。

上午的课全部结束,午休时候到了。

“咦?好久不见,允儿。”

正往膳堂走,听见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回头,原来是卡臻。他背着玄琴,像刚练完琴,朝我们走来,姜在源一见他就皱眉,卡臻却像无事人似的,笑着也跟他打招呼。

“能一起用吗?原本一起的那几个被课业拖住了。”

“你呢?不忙?”

“我早就写完了。”

优等生就是不一样,卡臻带着自信的微笑挤进我们之间,我们还没应,他已经端着盘子进了膳堂,我瞄着瞬间冷脸的姜在源,也只能对卡臻尴尬地笑笑。

“听说你们没去游历?”

端了吃食坐下,卡臻开口,看来这事都传到隔壁班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在源冷声回怼,卡臻耸耸肩。

“流言嘛,好奇问问,没别的意思,听说你们突然没上列车,后来挨了教授的骂?”

到底传得多远了啊……卡臻说得没错,教授得知我和姜在源没上列车后,把我们叫到面前整整训了一个时辰,我们连一半的车马和宿所费都没拿回来,就这样直接挨了罚。

“为什么没上列车?”

卡臻似乎很好奇,追根究底地问。

我不太想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而一旁正把草莓酱抹在馒头上吃得起劲的姜在源开了口。

“我在那儿看见了父亲。”

“……”

“还有……兄长。”

姜在源一句话让卡臻闭了嘴,只这一句,卡臻就像明白了全部情况似的点点头,每到这时,就能感觉出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卡臻连姜在源其实是男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们后来去了游园地,卡臻。”

为了冲淡沉闷的气氛,我炫耀起去游园地的事,从逛阴宅到看烟火,我一说,卡臻就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

“大海怎样?”

我问完,卡臻摇着头,一脸提不起劲的表情。

“早知道就干脆跟你们一起玩了,除了我们,还有别坊的学子也躁动起来,别说落脚的地儿,连按表排队的行程都让人烦死,根本分不清这是游历还是考察,而且你知道吗?负责《咒术学要义》的那位教授大人。”

“正是我们的专攻教授。”

“他废话多得要命,有次咒术坊和乐坊的行程撞在一起,那位教授大人逮着我一顿解释。就算没听课,也能预感到那股无聊劲儿。”

我对着卡臻的诉苦连连点头,所以我上《咒术学要义》时也狠狠睡了一觉,就在我们东一句西一句闲聊时,坐在膳堂里的学子们忽然嘀嘀咕咕,纷纷起身。

“出什么事了?”我们停下话头,齐刷刷望向那些蜂拥而出的学子,连一直安静坐着的姜在源也抬起了眼。

“怎么啦?”

卡臻忍不住,拽住一名路过的学子问。

“好像成绩出来了,各坊的告示栏都贴了排名。”

“糟了。”

……这一日终于来了,我们三人当场僵住。

“我得去乐坊大楼一趟。”

卡臻满脸紧张地说,我和姜在源连饭都没吃完,就朝咒术坊赶去,听说分数公布了,学子们全涌向一楼那边的告示栏,我挤过人群,远远盯着那块板,名次旁边,学子的姓名按顺序排得清清楚楚。

得从后面往前看,我仗着个子小,钻进人缝,一路溜到告示栏前。

“二百五十名,尹宝娜”

还好,没垫底,那二百四十九名该轮到我了吧?可神奇的是,二百四十九名也不是,我一根手指从后往前数,可都到这儿了,还不见自己的姓名,心里开始打鼓,心狂跳。

怎、怎么没有我?

我的手停在了二百二十四名。

“二百二十名,韩允儿”

二百二十?两百二十?我欢喜得止不住笑,那些拼命啃书的日子浮现在眼前,还有教我教到头疼的金甫前辈,真想见面就给他一个大大的抱,我得赶紧去炫耀!

我先给父母修书……再去跟金甫前辈炫耀。不,还得先告诉另一个人,我转头望向孤零零站在远处的姜在源。

“素……!”

可姜在源的表情不对劲,他一脸不敢相信,死死盯着榜,握紧拳头后转身就走。他一句话没说就离开,我不由得再看向榜单。他会是第几名呢?

刚入学那年,他明明是魁首。

这次考试,姜在源也强忍困意拼命温书。可是……

“一位。都玄”

“二位。河英”

“三位。素拉”

名次掉了。

“这次魁首不是素拉啊。”

“都玄拿了第一。”

学子们惊讶姜在源不是第一,背着他议论,第三对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好名次,可对姜在源却不一样。

‘素拉。’

我很清楚那排名对姜在源意味着什么,回想一下,那本书里也看得出姜在源对成绩有多执着。跟放纵的兄长不同,渴望被承认的姜在源为了永远做第一,读书从不偷懒。

可当这样的努力一再换来成果,麻烦就来了:父母从此只许他拿第一。

他们嘴上不认他这个儿子,却又要求姜在源样样完美。也正因如此,姜在源才愈发执着于分数,只要成绩稍有下滑,父母那冰冷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那种眼神,姜在源怕极了,一刻也承受不了。

我跟着姜在源缓缓前行,想安慰他,却又怀疑我的安慰是否真的对他有用。姜在源走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垮掉,他需要一根支柱,犹豫片刻后,我走到他身旁,看见了他紧绷如石的脸。

“……素拉。”

听到我的话,他斜瞥了我一眼,本就僵硬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姜在源露出几乎要落泪的痛苦神情,就那样别过脸去,我没能拉住他,只能停住脚步,姜在源踏上了一条我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我走进一处远离厢房与本馆的幽深僻静。咬紧下唇,曾为了成绩上升而喜形于色的我,如今只剩懊悔。姜在源看见名次,又看见我欢欣鼓舞,心里该有多难受,我只盼他别再受伤。

“素拉!”

幸好,姜在源没逃掉下一堂功课,他脸色阴沉地走进讲堂,不等我开口就翻开书本,全神贯注听讲,难道已把震惊压下,重新整理心绪?我偷瞄他一眼,随后也把视线移回黑板。

成绩公布,学子们的气压明显低落,有人轻声担忧,有人念叨期末测试,声音里全是挫败,我也不能因名次上升就一味欢喜,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我边聆听教授的每句话边做笔记,眼角余光扫到姜在源。他神情恍惚,像在苦思,忽地回神,急忙看向前方。

课程彻底结束,夜色渐浓,我却没能与姜在源说上半句话。

我想开口,可姜在源整张脸沉在阴影里,拳头一下下砸墙,我怕贸然说话反而惹他更烦,只得把话咽回嘴里。

姜在源像是要从今日起重新啃书,抱起书本径直往书库去。我也得学习,便跟着往书库走。并肩到岔口,他一句道别也没说就转开,我踏上楼梯去上层。

这一日本该平平常,我却像被抽掉骨头般提不起劲。走到课业室门前,我猛地停住——里头传来说话声,对了,今日有新成员加入。

有女声,也有男声……听起来不止两人,倒像挤着三个人,我好奇新面孔是谁,便握住门把拉开。

“咦?允儿!”

“允儿……?”

三张熟面孔笑着迎我,趴在案上的人抬头见是金甫前辈和我,立刻蹦起来——那是都玄,另一个人也面熟,是同校的学子。

那头长卷发配着澄蓝眼珠,分明是上次在衣裳店见过的宝娜。

“啊?”

她也认出了我,睁圆了眼睛。

“什么,你们原来认识?”

金甫前辈语气生硬地说道。

我关上门走进房间,都玄立刻迎了上来。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原来你也加入了!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嗯。”

“一想到能和你一起学习,我就特别欢喜!”

兴奋的都玄几乎要跳起来,可我的视线却越过她,落在宝娜身上,她像被吓到了似的愣愣盯着我,随即故作镇定地翘起腿,却藏不住脸上的慌乱。

我在宝娜对面坐下,她偷偷抬眼打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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